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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鹭非香短篇作品集 正文 天晓

    第一章

    新月如鈎,银纱般的光芒透过头顶的圆洞洒进阴暗的地牢之中。身着粗麻布衣的人影蜷缩在牆角,目光无神的盯着地上的一块银白,外面似有微风拂过,粉色花瓣晃晃荡荡飘零而下,在森冷的牢房中勾勒出禅意的美。

    外面……是春天了吗?

    僵直的眼珠轻轻转动,盯着顶上那个圆洞,精钢栅栏割破了夜空月色,忽然间“咯啦啦”的声音打破数年的死寂,拇指粗的精钢慢慢移开,他漆黑的眼眸里终于印出了完整的月色。

    天晓失神的盯着那天,慢慢站起身来,打开了?是要放他出去了么?他艰难的挪动步子往那边而去,可一下刻一个黑色的人影被毫不留情的扔进地牢之中,栅栏再次无情的关上,外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天晓愣愣的盯着地上的黑衣女子,她胸腔微弱的起伏,是还活着的。

    他已有许久没看见活人,半是怔愣半是好奇的在女子身边蹲下。她好像受了很重的伤,黑色的衣服上虽看不见血迹,但地上却慢慢有血水渗出,天晓伸出苍白的手,可还未触碰到他,女子忽然一把擒住他的手掌,蓦地蹭起身来,天晓只觉一股大力将他掀翻在地,身上一沉,是女子压在他身上制住了他的动作,紧接着颈边一寒,一把匕首便搁在他气管之上,只肖她稍一用力,便能让他丧命于此。

    天晓呆呆的望着她,女子的身影太单薄,她背后的月色将她的身影投在他身上,从他的角度看去,女子就像那神殿里供的神,脑袋在闪闪发光,他动了动手想去触碰女子的脸,但立即便被女子制住了动作,她一声闷咳有血从她唇边滴下,落在天晓脸侧,在他苍白的脸上划出一道鲜红而蜿蜒的弧度,那般触目惊心。

    “谁?”

    女子粗重的呼吸喷在天晓脸上,带着女子特有的气息,令天晓有些恍神,他犹记得多年之前,在慌乱的宫闱之中,母后也是用满是血的怀抱将他抱住,唤他:“天晓莫怕!”

    那么久远的记忆,若不是今日见到这人,他怕是再也记不起这些事情了吧。

    “前朝太子。”久未说话让天晓声色沙哑,“天晓。”

    可等他报出了名字,女子身子蓦地一软,沉沉的压在他身上,她带着血腥气的粗重呼吸在他耳边回响,竟是已经晕了过去。天晓愣愣的望着顶上圆洞外的月色,时光一点一点过去,他不挣扎也不动,任身上的人将他压着。女子温热的血浸湿了他的麻布衣裳,她的体温像是给他盖了一床被子一般温暖至极。

    已经多久没有这么温暖过了……

    天晓望慢慢闭上眼,粉色花瓣飘进来落在他的眼睑之上。他想,外面的春色一定很明媚动人……

    第二章

    翌日中午,送饭的人从圆洞中用绳子放下来了一些食物和水,声响惊动了趴在天晓身上的女子,她睁眼的一瞬眸光中倏地闪过杀气,匕首再次握紧。

    天晓也不害怕,声音轻轻道:“你醒了。”

    女子目光落在昱瑶脸上,这才察觉出来他们的姿势有多么不妥。她咳嗽了两声,身子一翻,躺在了一边。天晓被压了一晚上,浑身皆酸麻不已,可他一句话没说,坐起身来,拿过送下来的饭菜便开始吃,和往常的日子一样。

    等他填饱了肚子,转眼一看才发现躺在地上的女子正定定的望着他,天晓想了一会儿,觉得她应该也是饿了,只是动弹不得吧。他把她的那份饭食端了过去,一言不发的夹了菜放在她嘴边,竟是要喂她吃饭。

    女子一怔,倒也没拒绝他的好意,张嘴将饭菜吃了进去,一个一言不发的喂一个静默无言的吃,场面倒出离的和谐,待饭菜吃完,女子没道一声谢,天晓却看着空碗怔然失神了半晌,而后倏地笑了出来,他似已有许久没有笑过,笑容有些僵硬颤抖,但眼眸中的神色却让女子看呆了神。

    “笑什么?”

    天晓没答她的话反而是探出指尖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又像是在趁此机会抚摸她的唇畔,女子眉头一皱,似极不喜欢别人的触碰,挥手打开了他的手,只这一个动作便让她胸中血气涌动,喘了好久才道:“别碰我。”

    手背被女子打得红肿,天晓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浅笑道:“会动。”女子蹙眉,又听他道,“你会动。”

    数不清的日夜里,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的死寂,初时他会感到惶恐不安,而麻木之后,这里的死寂像是在他身体里扎下了根一般,让他也跟着沉寂下来,不动不言,活着,却忘了是为什么而活。可现在看到她,像是上天在给他证明似的,他还好好的活着,还能在别人的生命里留下痕迹,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也好。

    “你叫什么名字?”天晓轻声询问,一点也不在乎这人刚才打了他。

    女子闭上眼,冷漠的回避他的问题。

    天晓也不生气,在他身边抱腿坐着,紧紧的盯着他看,不停起伏的胸腔让他手痒的想去摸一摸,可手背上的疼痛扔在,他不敢贸然出手,便又开口道:“你怎么受伤的?”

    得不到回应,天晓却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隔一会儿便吐出一个问题:“你是哪里人?”、“为什么被关在这儿?”、“你的伤口不要紧吗?”一个接一个,直问得女子睁开眼恶狠狠的瞪他。

    天晓毫不畏惧的直视他,满眼闪亮亮的光芒。女子心底莫名的升腾起一股无力感:“闭嘴。”

    知道女子不喜欢听他说话,昱瑶眼神微微一暗,可看见他肩头因为刚才挥动手臂而裂开的伤口,他手指动了动,悄悄挪过去,小心翼翼的牵住她衣袖的一角,道:“你的伤口流血了。”

    苍白的手指与她漆黑的衣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女子忍无可忍的坐起身来,她动作太快,骇得天晓立即缩回手指,抱着手,像是害怕她再打他。

    女子盯了他一会儿,艰难的站起身走到角落里倚牆坐下。她像在自己身边竖了一道冷漠的牆,拒绝任何人的接近。被丢下的天晓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又慢慢磨蹭到女子面前面,抱腿坐着盯他。

    两人的呼吸声在阴暗的监牢里交错,天晓又弯起了嘴角,不一会儿竟痴痴的笑出声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女子忍无可忍的发声。

    “你叫什么名字?”

    “昱瑶。”

    “昱瑶,你流血了。”

    昱瑶额上青筋突出:“我知道。”

    天晓的手指不自觉的缠绞在一起:“我能帮你止血。我知道怎么帮人治伤。”

    前朝太子被关在这么一个地方,他还会医术?这个认知让昱瑶不由有些讶异,可她也没多问什么,于她而言,这个太子有怎样的经历都与她无关,她只需要活下去,然后做自己要做的事就行了。

    第三章

    她允许天晓来帮他治伤,天晓笑得开心,他跪在昱瑶旁边,将他的衣服褪倒肩膀下面,看见女子裸露的身体他也不害羞,反而在她白皙的肩头上好奇的戳了几下,见昱瑶不悦的瞪他,他便识趣的收了动作,随即把目光落在了他肩头的伤口上。

    “好多血……”他小声的呢喃,像是被吓到了。昱瑶正欲说治不了就离她远点,哪想天晓突然凑了过来,一张嘴便含住了她肩头鲜血淋漓的伤口!

    温热的唇畔在伤口上轻轻吮吸,有轻微的刺痛和奇怪的酥麻感在体内蹿起,昱瑶惊得瞪大了眼,怔愕之后是无法遏制的怒气,她一把将他扯开,因为用力肩头的伤流出更多血,她森冷了面容:“你是想死极了?”

    “我在帮你治伤啊。”被推得摔坐在地的天晓有些委屈,“小时候我手指不小心被划破了,母后就这样帮我治伤的。”

    昱瑶气得说不出话来。不过想来也是,前朝亡了的时候这太子应该也就几岁,刚学会说话就被关在了地牢里,他的心性和小孩没什么不一样,哪可能懂什么治伤。

    “别再靠近我,不然别怪我心狠。”

    天晓点了点头,抱腿坐着,目光还是呆呆的定在她身上。昱瑶视若无睹,拉上衣服,闭着眼睛继续睡觉。

    夜晚时分,昱瑶身上忽冷忽热,额头像要烧起来一般滚烫。天晓本来已经抱着腿蜷在地上睡着了,可半夜一阵凉风吹进地牢里,他迷迷糊糊的转醒,揉眼一看,昱瑶的冷汗淌了一脸,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一样。

    “昱瑶?”他唤了一声,没得到回应,他迟疑着挪到她身边,“你怎么了?”

    “不淮……碰我。”昱瑶嘶哑的呢喃,可她已经没有力气推开天晓了。天晓心知不好,一时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拽开昱瑶的衣裳,看见她肩头的伤已经发炎,他心中一慌:“你要死了吗?”像母后那样……

    昱瑶的呼吸吹动他的鬓发,天晓一咬牙,也不管她会不会打他,一张嘴便含上了她的肩,半是吸半是舔,用唾液将她的伤口清洗干淨了。肩上的奇异触感让昱瑶挣扎着转醒,她转头看了一眼埋在自己肩上的脑袋,费力的呢喃:“登徒子……”

    可是他却是在拼命救她,这样的伤口若是有毒……昱瑶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太子会莫名其妙的对她好,就像她不明白,一个人在这种地方活了十几年,对寂寞会有多么深刻的恐惧。

    翌日,昱瑶浑身仍旧无力,但烧退了一些,神智也清醒的不少,她睁眼的一瞬间便看见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饶是她再如何冷静也不由骇得微微抽了口冷气。

    “你好了吗?”天晓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他一晚未睡,就瞪着眼直勾勾的将昱瑶盯着。他害怕自己一个不留意,这个女子就再也不会醒来。

    昱瑶的肩头仍旧裸露,她的衣服太葬,天晓没有给再给她穿上,此时被天晓这般一问,她回忆起昨晚肩头那温热的触感,脸颊倏地一红,她扭头望天上的圆洞,冷冷的应了一声:“嗯。”

    地牢里沉默了半晌,昱瑶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两个字一样道:“多谢……”可是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天晓的回答,她转头一看,才发现天晓已经抱着腿,躺在地上睡了过去。

    这个男人……真的和孩子一样。

    第四章

    昱瑶在地牢的牆壁上刻下了竖条来记录呆在这里的日子,五天十天,她一直在静静的等待,等待救援。

    但在这段日子里,天晓却自以为跟她十分熟悉了一样,每天晚上蹭在她身边睡觉,美其名曰互暖,每天对着她都有问不完的问题和说不完的话,才开始昱瑶实在闲得无聊了会应他两句,但多半时间都是天晓在自言自语,而几天之后,昱瑶觉得这日子实在太令人抑郁,于是天晓说的话她开始慢慢听进耳里,他问的问题她也会回答了。

    在这个地方,他们互为消遣。

    “你为什么会被丢进这里?”夜里,天晓好奇的问昱瑶。

    “因为任务。”

    “什么任务?”

    “杀人。”她语气森冷,让天晓吓得微微一颤,他犹豫了一会儿才问,“你失败被抓了吗?”

    “不。”天晓对她来说并没有利益冲突,所以她也不打算瞒他,“我来做饵,等同伴做完了任务自然会来救我。”可话音刚落,离她两步远坐着的天晓立马扑上前来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你要走?”

    他语气凄哀,像是快要哭出来。

    昱瑶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答他的话,地牢天顶上的精钢栅栏忽然发出“咯啦”的声音,两人往上一看,竟是那洞被从外面打了开。“昱瑶,走了。”外面的男子声色淡漠。

    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也来得这么巧,她眼眸一转,望向已经傻掉的天晓,心底忽然闪过一丝迷惘,她……走了,他要怎么办?许是耽误了太久的时间,外面又传来一个女声的询问:“昱瑶,在干嘛呢,走了!”说着她脑袋一探,往洞里面望进来,“哟荷,这么短时间,你从哪儿找来的小情人?”

    天晓更慌,紧紧的拽住她的胳膊,本就苍白的指关节更透出了几许青白。

    昱瑶没动,现在的她伤未完全好,但是要甩掉天晓已是轻而易举,可她却动不了手……不忍心动手。

    天晓说他在这儿呆了十几年,他想听她说外面的事情,但她从没与他说过。昱瑶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冲动:“你想出去吗?”她问,声色如以往一般清冷,“我可以带你离开。”

    探头进来的女子惊道:“你疯啦?带个来路不明的人走,多生出了事端你来负责?”

    昱瑶毫不犹豫的点头:“我来负责。”她目光紧紧盯着天晓不挪开,“你走吗?”

    可以出去……天晓望了望那圆洞,现在已被一个陌生女子的脑袋挡住,但外面的月色却还是透过缝隙洒了进来,可以离开?他转头望向昱瑶:“我想出去。”

    “好。”昱瑶牵着天晓走到圆洞之下,对那女子道,“素玟,先拉他出去。”

    素玟一呆:“你还来真的!”她转头看向外面,“青珏,你说,怎么办?”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被唤为青珏的男子干脆道:“听她的。”

    地牢外的世界,被素玟拉出洞外,站在地面之上,天晓仰头望天上的满月,神色有些恍惚。昱瑶三人收拾好了淮备离开,可她转头便看见天晓失神望着圆月的侧脸,他苍白的脸色上带着一抹莫名的红晕,昱瑶皱眉:“怎么了?”

    天晓转过头来,漆黑的瞳孔里散发出的光芒是昱瑶从没见过的明亮,他傻傻的咧嘴笑开,像是得了最甜糖果的孩子:“昱瑶,月亮好近。”

    昱瑶一怔,心中莫名一酸:“嗯。”

    第五章

    连夜逃出宫城,四人坐在火堆旁表情各异。青珏面无表情的给火堆添柴,天晓望着不停蹿动的火焰不时发出惊叹的声音,昱瑶忍得额上青筋直跳,素玟则一脸嫌弃的瞪着天晓:“所以呢?你要把他怎么办?”

    青珏抢过话头道:“扔掉。”他抬起眼,警告似的瞥了昱瑶一眼,“带他出来已经是破例,不能让他跟着我们回去。”

    “嗯,我知道。”昱瑶垂头,“不过明日我不与你们回去,我要先去南方。”

    前朝被灭之后南方尚留有前朝皇室遗族,他们盘踞南方,打着複国的旗号,招揽仍旧忠于前朝皇室的人,俨然成了一个小朝廷。这前朝太子被囚在深宫地牢之中,应当也是当朝皇帝遏制那些人的一个手段。

    两人听了昱瑶这话都微微一怔,青珏不赞同的皱眉看她,素玟道:“你要送他去南方的小朝廷?他给你施了什么迷药,你要对他这么好?”

    昱瑶摇头:“我不是要特意去送他,在此之前我尚有任务未完成,我要先追去将那人那人杀了才能回门主那里複命。”

    风雪门人带着任务出门,未完成任务不得归来,此次昱瑶出门接的是杀人的任务,只是刺杀了一次没有成功,那人逃去了南方,而昱瑶正巧又遇见了青珏和素玟,见他们需要帮忙才入了宫做饵。谁知道出来时会带上了这么一个累赘……

    听昱瑶如此说,两人便也不再多言。

    转头一看天晓还在盯着火焰赞叹,素玟一声轻叹:“你真的要和他一直走到南方?”

    当然……不!

    昱瑶忍无可忍的拍开天晓的手,厉声道:“就从这条分岔路开始,你走左边,我走右边,你自己去寻南方想複国的那一帮人,我做我的任务,你别再缠着我!”

    第二天白日,与青珏素玟分别之后,昱瑶和天晓踏上了南行之路,只是这一段路才开始了半日,昱瑶便忍受不了的对天晓发了脾气。他看见什么都要赞叹,野花好美,大树好美,蜿蜒的道路也很美,蓝天白云在他眼里好像也是一道独特的风景,望着流淌的小河也能干看许久。最可恨的是,他要一直牵着昱瑶的手,说什么也不放。可昱瑶哪有那么多时间让他来耽搁。

    站在分岔路口处,昱瑶不再看天晓一眼,转身便离开。可走了两步,背后又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天晓常年没有活动,走起路来动作难免有些拖踏,可他没有半点抱怨,急急忙忙的追着昱瑶。他刚挨了骂,心里委屈,不敢多说话也不敢上前去拽她,只有可怜巴巴的跟在后面,一双漆黑的眼直勾勾的盯着她。

    脚步一顿,昱瑶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好好与天晓说明道理,让他别再跟着她,可当她一转过身,天晓便立即道:“我错了,你别生气。”

    身为杀手,没人会照顾她的情绪,她也不懂什么叫做体贴,但这一刻,她却仿似明了了天晓的害怕,对于他来说,这世间的一切都像阔别十数年的挚友,面对这些风景他无法不感怀,但是,他更害怕她不高兴,更害怕她……丢下他一个人。

    天晓的手指在身前绞动,“你别扔下我,也别嫌弃我。”

    素来冷漠的昱瑶,竟在此时心软得说不出一句让他离开的话。

    罢了,昱瑶想,反正都是去南方,她就与他再同行一段路好了。

    第六章

    春末,越近南方,天气便越是热起来,几场雨一下,湿热的气息便愈发浓厚。

    驿道路边茶摊,天晓抱着茶碗“咕咚”的喝进一大口茶,他砸巴着嘴,又小小的抿了一口,他这边喝得正开心,昱瑶却皱了眉头神色沉凝,耳朵细细听着旁边一桌人在滴咕着说:“十几天前据说京城跑出来一个要犯。”

    “可不是嘛,第二天禁军都出动满城的找了,哎,听说还下了圣旨,要各州各县通缉找人。你们说那跑的是谁啊?”

    “谁知道啊,反正北边朝廷还管不到咱们南边来,有那些人在这儿,皇帝哪会随便出手……”

    昱瑶轻轻抿了一口茶,脑子里琢磨着,朝廷自然不会在南方做什么大动作,但若只是要找人,派一些大内禁军在暗处动手便够了。她现在武功只恢複了七八成,若是碰上大内高手,应当是讨不了好的,看来今晚得改走小路了……

    “昱瑶。”天晓唤了她一声,昱瑶刚抬起头,天晓的指腹便在她眉心轻轻揉了揉,“你皱眉了。”

    多日来朝夕相处,昱瑶已习惯了天晓的触碰,她任由他的指尖抚平她的眉心,而后道:“歇好了吗?咱们该走了。”

    天晓点头,但却坐着不动,盯了昱瑶一会儿,道:“咱们已经到南方了吗?”见昱瑶点头,他又道,“那你要去做任务了吗?”不等昱瑶回答,他立刻抓了昱瑶的手紧张的说,“我和你一起去!你别老想着把我送去别的地方好不好,我不喜欢别人,我只喜欢你。”

    突如其来的一句表白像箭一般直插昱瑶心房,她仿似听见了心葬怦动的声音,血液冲上脸,让她脸颊涨得通红,她一声咳嗽,挪开眼神,却扫见旁边来搜茶碗的小二投来的暧昧目光。

    “哎哟,这家相公可真是心疼小娘子呢,小娘子干嘛非得送相公走啊。”

    旁人这般一问,天晓心里憋了一路的委屈登时便流露了出来:“嗯!你别非送我走!我不想离开你,也不想去複什么国……”他这话说得快,昱瑶要拦已来不及。身边的小二听罢这话,眸光中杀气一闪,昱瑶目光立时瞪向他,倏地拔剑出鞘,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叮”的一声,剑刃与小二手中的匕首相交摩擦出火花。

    天晓骇然,昱瑶一脚踢翻桌子,拽了天晓的手便跑:“傻这儿等死么!”

    小二一声大喝:“就是他们!”

    茶摊中其馀潜伏的人立即跃了出来,剩下的客人四散而逃。昱瑶带着天晓跑不快,斥骂道:“你一个男人未免也太没用了!”

    天晓一言不吭的挨骂,他知道自己是累赘,十几年前在乱兵攻入宫闱之时是,现在被人追杀时也是……可是现在,他不想那么没用,他也想保护昱瑶。天晓忽然道:“昱瑶,我,我跟他们走吧。”他跑得气喘吁吁,“这样他们就不会追你了。”

    没错,扔下天晓是最好的办法,天晓与她非亲非故,这一路上已经麻烦了她如此多,若换做以前,她早将他丢下,可天晓不行,她不知道为什么不行,就是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天晓不行,她得救他。

    因为……她已在不知不觉当中,舍不得看他一点点委屈的表情了。

    第七章

    奔进森密的树林之中,昱瑶拉着天晓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丛里,对方人多,天晓脚程又不快,拼命向前逃最后只会被抓住,不如先躲在隐秘的地方,伺机而动。

    静静在灌木丛中待了一会儿,后面的脚步声渐近,昱瑶心声一计,小声对天晓道:“你躲在这儿别动,我去引开他们……”不待她说完,天晓便拽了她的手:“不行!”

    昱瑶将他的手打开:“带着你跑不快,他们武功虽好,但轻功不一定比我强,我去引开他们,你在此处等我,回头我定来寻你。”

    天晓仍旧眼巴巴的将她盯着,昱瑶赌咒发誓一般道:“若我骗你,必定不得好死!”天晓这才轻轻的放了手,昱瑶刚要走,他手掌却忽然用力将昱瑶拉住,一伸脑袋便凑到昱瑶面前,他伸出舌头在她唇上一舔,道:“你的清白我毁了,地牢里一次,现在一次,你以后只能做我的妃子!你必须回来找我!不然……不然……”他想了半天,“不然我就不娶你了!”

    昱瑶愣了许久,听得远处脚步声更近,她一咬牙,应了声“好”纵身便跃了出去。

    可她不曾想刚蹿出去一步,一只利箭破空而来,昱瑶在空中一扭身,堪堪躲过这一箭,第二箭便接踵而来,昱瑶尚未站稳脚步,狼狈一躲,脸上被擦出了一条血红的口子。天晓脸色一白,如同扎了他一般,疼得跳起来,慌忙向昱瑶那边跑去。

    第三箭自昱瑶背后射来,带她察觉之时天晓已奔至她背后,一声利箭入骨的声响,天晓一声不吭的躺在了地上,胸膛上的箭几乎要将他穿透了。昱瑶回头一看,只觉心底狠狠一凉。

    为什么……

    她到底是有哪里对他好,值得他这般相待?

    她明明一直想甩掉他,她也没有对他有多好,为什么……

    昱瑶蹲下身来查探天晓的伤势,他伤得不清,必须尽快接受治疗,可……林间细碎的脚步声四起,从各个角落包围而来,昱瑶心底暗自思忖若要硬拼必定逃不出去……正为难之际,忽然一声哨响响亮而起,更远处传来躁动之声。

    不一会儿,厮杀之声四起,昱瑶抱着晕倒的天晓静待结果,因为现在她除了等待也做不了别的事情。

    后来之人似乎很多,且对此地极为熟悉,厮杀的吵闹没维持多久便安静了下来,不一会儿,一个身着轻甲的男子过来一探,便对后道:“快让大人来看看。”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慢慢走近,数百名身着轻甲的男子将他们围了起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大人来了!”众人自觉的让开一条道出来,一位身着青袍的白须老者蹒跚而来,脚步是急切的踉跄,待看见昱瑶怀中的天晓之时,老者浑浊的眼泪登时落下了泪水:“太子!吾国太子啊!”他双膝一跪,俯首行礼,“天意!让太子重回!大幸!複国有望!複国有望!”

    他这一呼,数百轻甲士兵皆俯首而跪,大声喊着:“恭迎太子!複国有望!”

    昱瑶愣愣的看了一圈周围的人,目光又落在天晓的脸上,她知道,这个男子,再也不会是那个孩子一样的天晓了。

    第八章

    素玟追在她身后问:“所以呢,你就这样把那傻小子还给他们,然后一个人灰溜溜的回来了?”

    “这样做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他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昱瑶皱眉:“谁灰溜溜的回来了?”

    “你傻呀,这么辛辛苦苦救了他们太子,不狠敲他们一笔钱?”

    “我和他们交换了,我那任务便是他们派人去帮我完成的。”昱瑶不再与素玟多言,转身回房。

    空荡荡的房间,耳边极致的寂静,她突然无比的怀念起天晓在她耳边絮刀的声音。

    她一皱眉,嫌屋里闷便推开了窗户,正好看见池塘里的荷露出了尖尖角,她又有些失神的想到了天晓,他若是看到这般景象该做什么样的表情呢,那双漂亮的眼睛一定睁得老大,嘴里也一定赞叹不已吧。

    昱瑶垂下眼眸,觉得自己大概是患了什么病吧。离开天晓,回到风雪门已有一月时间,可这个月里,不管她看到什么,脑海里总有天晓的面容在浮现,开心的,兴奋的,委屈的,还有他说喜欢她的样子……

    心头一悸,她覆住心口,她这是怎么了?担心他在南方过得好不好,害怕他被欺负。待他伤治好了之后,知道她抛下了他,他会不会哭?会不会难过?

    真想在见见他……

    只是现在他做了真真正正的太子怕是不会再想娶她做妃子了吧。昱瑶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他们一路南行之时,天晓对她说的以后要和她一起去看春天的繁花夏天的雨,秋天的落叶冬日的雪,她当时虽然不屑一顾的拒绝了,其实她心里也是想去的,也想和天晓一起,去看看这些东西……昱瑶倏地自嘲一笑,她这是在幻想些什么呢。

    他们的人生,以后不会再有交集了罢。

    “昱瑶,门主叫你,好像有任务。”门外有女弟子来传信,昱瑶应了,整理好情绪去了风雪门大厅。

    听清任务之后昱瑶怔愣了好一会儿,失口问道:“为何?”

    作为一个杀手本不应该问这个问题。作为布置任务的门主本也没有回答她的必要,可上座的蒙面男子却开口道:“虽然委托人什么都没说,不过推测便知,要杀他的人,除了当今皇帝便只有靖南王。因为他挡了靖南王的路。”靖南王是前朝王爷,在辈分上来说应当是天晓的叔父,天晓以太子的身份去了南方,想来靖南王对此应当很是头痛。

    所以……才拜托风雪门去刺杀天晓么。

    昱瑶垂下眼眸:“为什么要我去?”这也是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门主默了一会儿道:“因为你动了情,昱瑶,这是杀手最不该拥有的东西,我要你亲手把它抹掉。”

    昱瑶垂头无言。她接了任务,当天便离开的风雪门。

    第九章

    将天晓从生命里抹掉,多么容易的一句话,可是昱瑶却做不到。她从没那么肯定过自己会做失败一件事。

    再入南方已是盛夏。昱瑶来到子越城,这是皇室遗踪盘踞之地,前朝太子回归,将在这城楼之上宣告天下,他们将挥军北上,光複大业。昱瑶想了许久也想不出来让天晓一本正经的站在城楼上会是怎样一副场景。

    她在城中住了几日,终于等到天晓宣誓这天。

    炎炎夏日,城楼之下却站满了人,天晓身着黑红相间的龙袍站在最中,他旁边是靖南王与那天来接天晓的那个老臣。

    许是衣裳太正经,也许是场合太端重,昱瑶竟在天晓身上看见了传说中的王者之气,或者说有的人的气质当真是生而俱来的。她遥遥的望他,觉得这样的天晓让她感到陌生,又觉得,他以后或许能当一个好皇帝也说不定。

    城楼之下,万众瞩目,旁人给天晓递上一张圣旨一般的卷轴。天晓伸手接过,但却在手中拿着并没有读。时间一久旁边的人觉得奇怪,有人冒犯的转头去看他,却见他们的太子像丢了魂一样愣愣的望着城楼下人群中的一个女子。

    “昱瑶!”他一声大喊,径直将手中的圣旨扔了,也不管自己这身衣服多庄重,一迈腿便要跳下城楼去找那人。

    他身边的人登时慌做一团,众人也不顾礼节伸手便去拉他,可哪想这个太子竟在众人抓住他的衣服之时将外衣一脱,一跃便跳下城楼,所有人皆是大惊,只见太子落地之前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跃出,飞身上前,将太子提着安安稳稳的落在地上。

    “昱瑶!”天晓瞬间便红了眼,“他们说,你将我卖了,你不要我了是吗?”

    昱瑶点头:“是。”

    天晓脸色一白,伸手便拽住了她的衣袖,憋了好半天只颤巍巍的说出一句:“你别不要我,我都听你的。”

    昱瑶忽然笑了:“天晓,你喜欢我什么,我对你一点也不好。”天晓不知怎么回答,昱瑶替他达到,“只是因为在那么孤独的地方,你第一个看到了我,所以像傻子一样一头扑了过来,你并不是真正喜欢我。”

    “喜欢。”天晓着急的想要解释,但却解释不清楚,“我就是喜欢,我就是遇见你了,只遇见你了,所以我只喜欢你。”

    “天晓,这天下该有更多值得你喜欢的东西。”昱瑶道,“我今天帮你扫除两个障目之叶,可好?”

    天晓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恐慌感,他伸手要去抱昱瑶,昱瑶却纵身一跃,踏着城楼上的青石施展轻功一跃而上,城牆上的众人不料她会突然袭击一时乱作一团,昱瑶拔剑出鞘,寒光一闪,直指被侍卫围在中间的靖南王。

    她眸中杀气大盛,一柄利剑招招致命,只攻不守,破开护着靖南王的侍卫,一剑刺去,剑尖没入血肉,扎入心葬的感觉昱瑶再熟悉不过。靖南王往后一仰,口中吐出鲜血,昱瑶知道,那人必定活不成了。

    与此同时,她一张嘴也吐出了一口鲜血,她心口正扎了一把剑,那侍卫一用力,将她生生从城楼上推了下去。

    天空渐渐远去,昱瑶突然想起那天天晓望着天说月亮好近。那时她不明白这样的感受,但现在她好像隐约明白了,一寸往上,一寸落下,天与地的距离都会变近变远。

    “嘭”的一声,世界寂静无声。

    充了血的眼睛好似看见了天晓惊骇而哀恸的脸。“昱瑶……昱瑶!”她看见他的嘴唇这样动着,像是在嘶哑的唤着她的名字,只可惜她已经什么也听不到,也什么也无法说出了,嘴角的血无法控制的落下,天晓的神情像走失的孩子那般无助而惊惶。

    她想抬起手摸摸他的头,让他别伤心,但她已经全然没了力气。

    他很难过,昱瑶知道,但难过总是暂时的。

    他以后会有更多的时间去看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落叶和冬天的雪,他可以娶更美的妃子,有更多彩的人生,他应该活得更好,而不是只看着她,被她这片叶障了目。

    天晓对她的好,她不知道怎么报答,这样……也算回报了一点点吧。

    闭眼之前,昱瑶突然想,她之前,应该对天晓多笑笑的,不该然让他在她身边呆得那么诚惶诚恐。

    她其实,也是喜欢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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