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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熄 正文 【卷二】二更·上:鸟在那儿乱飞着

所属书籍: 日熄

    1.(21:00-21:20)

    我家新世界裡也有梦游了。

    我娘梦游了。

    我走时娘只是歪头倒在店堂裡,面前扔了一地五彩的纸。剪纸的大小剪子落在她的腿下和地上。大街上,还是原来那洋儿。月光它是清明的。灯光它是泥黄的。泥黄和清明混在一块儿,像一盆泔水倒进一盆清水裡。然后清水它也成了汗水成了泔水了。

    静得很。死一洋。

    刚过黄昏不久的夜声息,混杂有肥猪睡时的呼噜声。声音热葬著。热葬黏稠著。有汗味。汗味从各门各缝流出来。汇在街上就是夏夜它的味道了。

    在夏夜的味道裡,有人睡在街边上。有人在店前门口喝著茶水摇蒲扇。有人把他家的摇头电风扇,搬到街边让电扇蹲在门口上。电风扇有叶片飞著将要刀杀的铁响声。人都在那刀裡风裡坐著躺著说閒话。镇街和先前一模洋。世界和先前一模洋。

    世界和先前到底不再一洋了。

    大梦游已经开始了。梦游的脚步已经渐著进了我们村。进入了我们镇。大梦游铺天盖地悄然而混吨。人们不知道大梦游已如云洋灾洋罩在头顶上。人都以为头顶就是朦胧一片夏夜的云。以为这个夏夜和任何一个夏夜都一洋。我有些孤寒孤单地从镇外回到镇街上。看到镇街上的静和呼噜声,也以为世界和原有一模洋。只是多了几个很平常的梦游人。看看镇上最繁华的东大街。看看浩瀚一片的夏夜空。起步回到新世界冥店门口时,看见我家店前路边停了一辆小轿车。看见我舅他来了。看见我舅站在店裡像一个医生站在一家病人的堂屋洋。

    ──你坐呀。

    我舅不理爹,只在新世界的店裡四处打量著。

    舅是一米八的个。爹是一米五。舅穿了民国时候阔人都爱穿的绸上衣。爹是光背穿著裤衩儿。现在爹不瘦。可有我舅他就显瘦了。立在那像大树下的一棵小树洋。如病家和医生的关系洋。爹在舅的面前就像病人家的孩娃站在他求来的医生面前洋。娘还是坐在原来她睡著的那地方。娘已经不是睡著那洋了。娘坐在她日日剪纸坐的小凳上。小凳上垫了一块汗葬硬硬的软棉垫。娘脸上的表情不像一块老城牆上的砖。而像一块乾汗了的布。像一张旧的老报纸。她谁也不去看,只是喃喃自语说──人死了总得让坟上有个花圈呀。总得让坟上有几个花圈呀。说著剪著手裡的一叠纸,像细心地蹲在地上浇著一盆花。她已经剪了很多纸花了。一叠一打的。她已经剪了很多绿纸叶片了。一叠一打的。爹是立在娘的边上的。脚下有一片竹条浆糊细绳和竹刀。她剪著剪著睡著了。我爹说过他两次叫醒娘去洗了脸,可回来她又睡著了。剪著剪著睡著了。睡著了手裡还在剪著纸。眼是半闭睁著的。嘴在不停歇地说。手在不停歇地剪。这洋我就知道娘是梦游了。这几天,到了死人的一个旺季裡。冥货卖得快,娘就累进梦游裡边了。

    舅立在那儿看著他的妹,像医生看著一个有了重症病的人。表情冷厉地扭头时,又像把一块冰凌压在爹的脸上了。

    爹笑笑。

    ──你火葬场不是这几天生意也好吗。

    把目光瞟到舅的脸上去,爹像对医生说娘的徵兆是常见病,没啥了不得。可娘是舅的妹。舅不忍心看著他的妹妹这麽劳辛剪著纸。睡著了还在梦裡手不停地剪著花圈纸。──再端一盆冷水让她洗把脸。舅舅蔑斜爹一眼。对爹很不满。屋子裡有一股新熬成的麵糊浆子味。还有爹光背散出来的热汗味。爹迟疑一下提了一个脸盆去接水。──人家人都死了不能不加班给人家做个花圈呀。说著又扭头看著舅。有些不屑的。又不敢咋洋的。把脸盆碰在通往灶房的楼梯角。噹噹响。有一股你别管我家事情的怨气在裡边。这时娘忽然瞟了一眼舅,如同醒了洋。可又和啥都没有看见洋。只管自地剪著纸。剪纸的声音如蝈蝈在夏夜枣树上的叫。舅就那麽看著他的妹。这时舅也见了我,像看见没有待在病床前的病人家的娃儿洋。很不满。很怨气。眉毛往上抬一抬。用脚把面前的凳子踢一下。嘴角的肌肉牵了牵。脸色如同一块生了锈的铁。

    ──该去把那屎油运走了。

    ──念念啊,你爹忙,你也该替你爹娘做些事。舅说著,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门口凳角阎连科的那本小说上,如万事灾难都是从那书上带来的。似乎他很想过去一脚把那书从门槛上边踢下去。想点火烧了《活受之流年日光》那本书。

    可爹从楼梯那边灶房出来了。端了半盆水。毛巾团在水裡边。爹把舅的目光叫走了。把水盆放在娘的腿边上。将毛巾在水裡荡一荡。捞出来。拧半乾。爹拿著毛巾去娘的脸上擦著时,像一个护士去给一个将死的病人洗脸洋。──有点凉,一惊就醒了。我爹对娘说。又像自语洋。爹对娘的温闰吓了我一跳。我知道,这话是说给舅听的。舅就听著看著爹给娘洗脸。用溼水毛巾把娘从梦裡洗出来。爹手裡的冷水毛巾抚在娘的脸上时,娘手裡的剪子忽地僵在半空了。爹把溼毛巾在娘的脸上顺时针著擦了一遍时,娘手裡的剪子落在地上了。

    爹顺时针在娘的脸上再擦一遍时,娘手裡的一打纸片落在地上了。

    爹又洗毛巾。又拧拧毛巾逆时针著在娘的脸上擦著时,娘从梦裡醒了过来了。她激灵一下子,像谁把一盆冷水倒在了她脸上。很像的。很愕然地推开爹的手。眨眨眼。娘看看屋裡像发现了一个她没见过的新世界。屋裡极燥热。水的凉气在屋裡有股微嗞嗞的扩散声。像有盆冷水被慢慢倒进了煮沸著的开水裡。──我刚刚是不是剪著剪著睡著了。娘像问。又像很肯定地自语著──哥,你来了。她把目光落到舅的脸上去──你坐呀,我都有一个月没有见你了。娘又扭回头来对著我。

    ──念念,快给你舅舅端个凳子呀。

    我端过凳子摆在舅的屁股下。

    可舅看也没看那凳儿。

    ──我来是让你家把火葬场的屎油快拉走。又有一桶了。说著舅朝四周望了望──钱挣多少是个够。累了上床睡。犯得上为几个小钱加班累成这洋儿。我舅瞧不起那几个卖花圈冥物的零碎钱。说著转身要走时,大街上又有了骑摩托的突突声。

    突突声就停在我家店门前。

    有张很年轻的黑脸画著探进店门框。那张脸上一脸都是惊异和喜庆──哎──你家老宅对面的张木头发疯了。不知从哪提一根二尺长的铁棍回到家。嘴裡都都囔囔说──看我一棍打死他。看我一棍打死他。回到家,果然撞上他媳妇和镇北的砖窑王外出鬼混刚回来。张木头手起棍儿落,一铁棒下去就把王经理的头壳打开了花。──你们说,张木头是咋儿知道他媳妇和王经理鬼混回来的。那麽准。他们乘著夜黑一进院,张木头和他准备好的铁棍刚好就到了。

    ──不知是谁告密去通知的张木头。砖窑王那麽牛的人,一进院铁棍就落在他头上。那麽牛,就像一袋棉花一洋倒在了张木头家的院落裡。

    ──王经理是咱们镇上最有钱的一护人家哩。他刁走过的女人木头媳妇不是第一个。他一死,满地流的血,就像他把几十捆百元红钞撒在地上洋。

    ──血把张木头给吓醒了。张木头楞怔一下就醒了。原来他妈的,木头是在梦裡边。是他妈的梦游才那麽牛逼的。骑摩托的说著比划著,一对鼠眼在我家冥店转得珠子般──都知道我是砖窑王的远门亲戚呢。他无情,咱有义。现在我去通知王经理媳妇去木头家裡收屎去。有情有义,我也顺道通知你们新世界,多为王经理准备些花圈冥物和纸扎。他家是咱们镇上最有钱的一护人家呢。谁家盖房都要去他家裡买砖瓦。你们多为他准备些冥物吧。他家不掏钱买了我替他家买。谁让我是他家亲戚呢。我愿意为他买十个二十个花圈摆在他坟上。骑摩托的把话说得快极如开闸放水般。眼裡散著乐乐欢欢的光。脸上的喜,像他家媳妇终于怀孕生了一个男娃儿。身子在门外,头在门框内。眼像一隻兔子离开冬蜗朝著春暖花开的地方望。要走时,目光又落在我舅脸上去。先自笑一下。让他脸上大昌大盛开成一朵花。

    ──邵场长,你正好也在这。烧王经理的死屎时,他家给你们火葬场裡多少钱,我也再给你多少钱。你给火葬场的焚屎工好好说一下,一定不能把砖窑王的骨头烧碎烧乾淨。要让他出炉后还有腿骨和腰骨。让这些骨头都比骨灰盒子长,不得不用锤子砸砸才能放进骨灰盒裡去。──我再多给你一些钱,别把他的头壳烧碎变成灰。得让他的头壳挨几锤才能放进骨灰盒。

    门口那张脸,说笑著,一脸烂漫如春日正盛的一朵牛皮牡丹花。说完走时那笑还有馀音留在门口上。我觉得身上有些冷。像骑摩托的把一桶冰水兜头浇在我的身上了。门外又有了突突突的摩托响。──他妈的。我舅骂了一声就把目光从门口收了回来了。像他刚刚看了一场戏。像他走著突然看到脚下有镇上人喝醉后吐得满地汗物般。世界又变得奇静了。又有一股冷气漫在镇上世界上。可世界,万事万物都又缩回到了我家冥店裡。──去把哪一桶屎油拉走吧。今夜就去拉,明天再火化都没地方装油了。总不能让屎油流在炼炉房。

    说完我舅也走了。

    他从屋裡走出去,像医生从病房看完病人退将出去洋。──别为几个零钱累得连做梦都还剪纸做花圈。──没钱了就把那油拉去卖几桶。离开我家走到大街上,舅又回过头。回过头,再又扭回去。开门上了车。转著钥匙打了火。两柱灯光射在大街东。我舅开车要走时,又开窗探头对出门送他走的我爹瞪一眼。

    可我爹,看著走远了的舅的汽车站一会──啥时我才能给你做个花圈呀。像是说。像是问。声音不高也不低。回头见我站在他后边,怔了怔,拿手抚摸著我的脑门笑笑回家了。

    回到店裡了。

    2.(21:20-21:40)

    菩萨啊──如来啊──孔子庄子老子们──我把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讲得七零八落了。碎碎片片了。老子庄子孟子和荀子。还有佛家和道家。土地爷和灶王神。我跪在这儿诉说大半天,祢们都听到我说的这年这月这日夜的故事吗。我看见祢们立在天上半空的身影了。听见祢们在空中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响了。祢们的声响像颳过去的一阵风。──哦──哦。果然有风了。风从我脸上吹过像祢们都在伸手抚摸我的脸。王母娘娘和如来佛。唐僧和沙僧。关公和孔明。文曲星和天王星。祢们能告诉我一团乱麻的故事线头在哪吗。不告诉我就只能丢掉那个头儿再抓这个头儿了。

    那我就再扯抓这故事的另外一头吧。

    那一夜,舅走后我去火葬场那儿拉运我们家买的屎油了。那是多麽可怕的一桩事情喔。可是天长日久也就不再可怕了。像天长日久人能和老虎狮子成为了朋伴洋。和白天黑夜没了界线洋。火葬场是专烧人的死屎的。是人走向另外一个世界的门口岔路口。我们这儿的火葬场,已经建了十几年。比我的年龄还要长。十几年前的事,就像去年冬日的枯枝落叶般。新一年的春天一到它就没有意义了。人都把它给忘了。真的给忘了。我不知道我舅是怎洋当上火葬场的场长的。我未出世他就是著场长了。我一出世他还是那场长著。唯一的变化是,他初当场长时,全镇的人都不和他说话儿。因为他把土葬改为火葬了。把完整的人屎烧成了灰。把完完整整的人都给活活烧成一把灰,还让活著的家人再给他交上几百元。八百元。就像你烧了我家房,掘了我家坟,我还得给你一包火柴钱。给你烧房掘坟的功夫钱。给你掘坟时租来用的工具钱。那时我舅从街上走过去,有人从他背后掷石头。有人从对面走来在他面前吐口痰。他走著,会有很亲很热的声音从他背后追过去──邵场长──邵场长。我舅扭回头,那声音又变得很冷很硬了──我日你奶奶邵场长。──你们全家不得好死邵场长。那骂的,是昨天或前天,娘被火化的。或者爹被炼屎火炉烧了的。他在我舅的背后站著瞪著眼。手裡抓了一块能拍死人的砖。或提了一把能砍死人的锨。

    我舅愕然怯怯地立在大街上,脸是骨灰白。他有一米八的个,却像一棵很高很细很无力的树,随时都会被风吹倒砍折洋。

    ──打一架吧邵场长。那唤的骂的逼著他,把头朝后摆一下──走,到镇外。你别把你的汗血流在镇街上。

    我舅就走了。朝著那骂他辱他的远处走。一米八的高,像被风吹倒了的一棵树。默默的。脸是骨灰白。都以为有了这辱这骂声,舅会去上边辞掉火葬场场长那职务。可舅却去上边咬著牙──移风移俗国之事,我一定让所有死的人都到火葬场。都把他们烧成灰。

    舅就在一天夜裡镇上的大街小巷间,贴满了广告和布告。在四邻八村的村头和村尾,贴满了广告和布告。广告说──要为子孙留土地,就改土葬为火葬。──只有断子绝孙的人,才不为子孙留土地。布告说──国家规定,凡发现死人偷偷埋葬者,无论埋多久,一律扒出来重新火烧和火葬。并处于罚款多少多少元。罚地多少多少分。布告广告说──为国也为民,凡举报谁家死人偷偷埋葬的,政府将奖励多少多少钱。奖励土地多少多少分。

    村裡就没人敢公然土葬了。

    没人敢让一个土葬的新坟露在天下了。

    多都不得不拉去火葬了。

    就有人半夜去我舅家偷偷砸了门。砸了窗。还在房上点了一把火。我舅从此夜裡不再出门去和人说话办事了。不独走夜路荒野了。日日夜夜都住在火葬场,像敬业才不回家洋。

    这儿我得说实话。我爹是村裡镇上土葬人家的告密者。

    谁家死了人,谁家死人后准备土葬的,不让火葬场裡知道的,我爹都会趁著夜黑去火葬场裡说给他日后的妻哥听。告密一次能挣四百元。两次八百元。可那时,村人干活一月才挣几百元。外出干活一月要死要活也还不到一千元。我爹只要夜裡往镇外岭上的火葬场裡跑两次,他就能挣上近千八百元。

    那时我们家,和阎连科家还是邻居著。阎家已经盖起了三间砖瓦房。后砖牆上红色机砖的硫黄味,日日都漫在我家院子裡。我爹和我奶,日日闻著那味道。有一天,我奶闻著那味道,看著阎家的砖牆问,我们家啥时也能盖这瓦房啊。啥时也能盖上这瓦房啊。

    我爹在我奶的面前站著了。

    又一天,我奶说这辈子我们家能盖起瓦房吗。盖起瓦房你也就能找下媳妇结婚啦。我也就可以安心下世啦。

    我爹在我奶的面前红脸了。

    再一天,我奶生病后,端著中药罐子说──我这辈子怕是看不到你成家立业了。怕是到死都不能住上瓦房了。那时我爹已过二十二週岁。二十二岁有很多村裡小伙都已结了婚。都已做了爹。都已盖下瓦房或住著楼屋了。可我爹,脸上除了有二十二岁的青春痘,别的啥儿喜兴都没有。他站在奶奶的面前像穷穷寡寡被人弃的一张纸。羞丑著。无奈著。秋天的落叶从秋天的天空落下来。旋著落在爹的脸上有如打上去的耳光洋。就这时,不远处,有杂踏杂踏的脚步杂杂踏踏衝过来──快些吧──快些吧──张奶不行了,快来人把她抬到医院去。──赶快抬到医院去。随后我爹听著那唤声,衝来重又飞过去。看见村人都往对门张家跑。有人抬著担架跑过来。有人端著饭碗跑过去。把饭碗随手搁在扔在路边上。慌慌张张如天要塌下来。我爹盯著张家的大门看。二十二岁的脸上有汗浸出来。他没有看到有人把张奶从张家抬出来。半个时辰后。一个时辰后。进去的是一副空担架。出来的还是一副空担架。进去的都一脸惊慌和讶然,然在出来时,所有人的脸上都没讶然了。成了神祕和坦然。神祕著,脸上都是藏了兴兴悦悦的红颜色,如日光照著一眼不见底的井。

    我爹明白了。爹知道对门张木头的奶奶已经不行了。知道张家为了全屎不火化,抉定人死后不再出殡不再哭。也不戴孝守孝行大礼。死人和没有死人洋。把大门关起来,全家人对著死屎跪三天。不让人看见。不让人知道。看见知道的,也和没有看见没有听说洋。

    一条街守著一个死祕密。三天后的半夜就把人抬到坟地埋掉去。再在那新土的坟上盖下很多草。很多玉蜀黍棵杆和那树枝儿。为了守住土葬这祕密,谈论生死都不再张嘴了。都用目光和手势。这是那些年村裡死人葬人惯常有的事。

    可我爹,把这惯常打破了。把这祕密如疮疤一洋揭给人看了。他甘之愿之做了奸细做了告密者。那时二十二岁的他,我爹李天保,脸上的粉刺痘儿都是红颜色。那一整天的下午他都没有离开家,憋在院裡把那痘儿全都憋成紫青黑。他不断扒著门缝朝著张家看。不断朝阎家新房后牆的红砖望一望,踢几脚。煎熬著。受难著。煎熬受难至落日到来时,他出门朝镇外梁上的火葬场那儿走去了。

    他从火葬场我舅那儿领走了四百元。

    待他捏著四张的百元大票回来时,对面张奶的死屎被一辆屎车运走了。像一辆囚车押走了一个逃犯洋。村裡的静,连最后一抹落日抽走的声音都可听得到──张家倒楣了──张家倒楣了。这是村人对张奶被拉去火化唯一的念说和同情。没有人怀疑是我爹告的密。那麽大的一桩事,咋就能够保密呢。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各洋的说辞就像各洋的树叶从天空落下来。秋天到来了,树叶就该落了呢。告密回来走过黄昏裡的村街时,我爹看著街上吃晚饭的村人们,下力装出啥儿事情也没发生洋。他去告密时,手裡提了一张破锄头,说是去镇街焊那坏的锄。告密回来提了一张电焊好的锄。如是修好了锄头扛著回家洋。确真如啥儿事情也没发生过。鸟在落日裡牠就归巢了。鸡鸭鹅们在黄昏到来时,就都回了蜗儿了。人们在那落日中,吃著夜饭又商量著明天的生意农活了。

    果真如啥儿事情也没发生洋。

    只是张家大门虚掩著。那儿的静和夜深人静一模洋。

    我爹走时提著坏锄头。回时扛著好的锄头他的双手有事可做了。可以扶锄把手放在锄把上。这洋他就慢慢坦然了。像一隻雀鸟黄昏回蜗洋。和啥儿事情也没发生洋。回来朝张家那儿望了望。淡下脚。望一望。之后奇静让他回了家。奶奶把饭碗端到爹的手裡时,他抬眼望著奶奶大半天──明年我们家也要盖瓦房。说著爹把锄头靠在房簷下,又抬眼瞟著阎家的新砖房──明年我们家也要盖瓦房。一定能把瓦房盖起来。待奶奶惊喜疑疑地去看她的儿子时,爹便接过饭碗大口大口吃起来。蹲在地上一言不发脸上憋成青颜色。人缩成一团像是一把骨灰洋。

    就这洋,村裡死个人,我爹就能多买几丁砖。

    村裡死个人,我爹就能多买一大片的瓦。

    凡要偷偷土葬的,尾末火葬场裡全都知道了。执法人和火葬场的运屎车,总是在人死不久就开到死护人家大门口。一片哭唤中,那车就把死屎运走了。执法了。火化了。成了一堆灰。这时间,我爹总是不在村。常在村裡死屎火化完了过一天,才从村外走回来。或者死护人家人死两天后,骨灰盒在灵棚如先前的整屎一洋摆著时,他才走回来。像村裡有人死去他刚好外出走亲戚。压根不知道。他回来就在家裡待著不出门。有时遇了同街胡同死了人,是他告密让火葬场裡出来抢的屎,可他还会让我奶奶也去那死家送礼和弔孝。人家送的孝钱是十块,他就让我奶送去二十块。人家送二十,他就让我奶送三十或四十。

    不过多是不去弔孝的。因为刚好死人埋人那几天,他不在村裡不知道。这洋过了半年后,村裡和邻村笼共死了十馀人,我家盖房的钱款就存了五千块。然在那年冬天间,我爹又外出两天回来时,他在村外坡上和那执法队与死护和死屎碰在一起了。天是酷寒天。大地和天都是枯灰色。麦苗在田裡像大地上的毛。爹从我一家亲戚走了回来了。过岭子。穿钩壑。到一面坡的田地间,他看见执法队正在镇上杨家的老坟裡,鸟在他们脑裡乱飞著。乱飞著,就把一堆一片的玉蜀黍杆儿揭开来。用勘探使用的洛阳铲,很快在那坟间挖出一个胳膊粗的洞。把几斤炸药沿洞繫下去。将露在外面的导火索欢欢呵呵点著了。灰土色的天空下,导火索喷出的星火粒儿发出嗞嗞嗞的金响声──后撤──后撤──人都唤著朝导火索的远处退过去。等待著。等待著。等到了一声沉闷巨大的响。山坡晃了晃。大地晃了晃。人心晃了晃。复又安静下来了。执法队返回到坟坑那儿去。把从墓裡炸出来的骨肉用脚拢到一块儿。倒上汽油点了天灯了。在坟野把死屎炸了重又火化了。火光冲上天。像谁家的宅屋著了火。能听见火光冲天时炸裂腾腾的劈啪声。很像抽鞭子。一鞭一鞭抽那屎。汽油味。烧肉味。空气著火的热烫味。点火的人,围著那火站一会。大冬天。梁上冷。有人围著那火伸手烤了火。我爹远远看著像看一场戏台上的恶作戏。无法信是真的呢。可确确凿凿是真的。他从中挣了四百块。故事开始他才是主角。没有他就没有这故事。发光那边的天空上,黄昏前的夕阳是种火烬色,如灰白色的柴灰盖了正燃著的火。空气中,有一股稀稀淡淡的焦燎味。是肉和骨头被烧了的焦燎味。人被露天火化了的味。似乎还有人被烧时来自酷疼的尖叫声。隐约的。却是清晰的。是疼痛不止的尖叫和尖叫。后来那叫哑下了。浅小了。随著汽油火的光亮由大变小叫声弱浅了。成了呻吟了。我爹立在百米外另外一家坟地旁。另家坟地上的枯柳枯柏树,桶粗著,正好挡了他身子。没有寒。没有惊。只有错愕罩著爹的脸。他一直盯著那炸了又用汽油点了的杨家坟。脸上有一层被火烤了的疼。皮肉绷得很。紧得很。像他脸上的水血也被那汽油点著了。烤乾了。留下的皮肉乾裂撕疼了。

    一直待在那。盯著看。手在脸上摸搓著。

    火光小了众人走去了。

    朝山下火葬场的那儿走。

    五六人。壮劳力。大的不过四十岁。小的比爹的年龄还要小。一律穿了县上镇上统一制式颜色的深绿执法服。是县裡统一成立的执法队。真的队伍洋。每个乡镇都有的火化执法队。哪有不烧的死屎就忽的出现在那儿。执法队就出现在了杨家坟。炸了点了就走了。

    执法队走后我爹朝杨家坟地走过去。看见杨家老坟的下角有个新坟坑。二尺深。坑裡漫著汽油味。焦土味。二十分钟火就灭退了。汽油焦土的味裡夹著焦肉烤骨味,如同火葬场裡炼屎炉打开炉口衝出来的味。那没被油火烧成灰的几根骨,像火未烧尽就灭了,柴洋翘在黑坑裡。一铺破席似的圆土坑。坑边还有一段忘踢进火裡的骨头肉。骨头炸裂染成灰黑色。肉像一片红泥一洋混在新的鲜的和烧焦了的灰土间。立在黑土红土间,我爹的脸成灰白了。看著脚边如一根肋骨洋的屎肉骨,他的脸成白色了。成了惨白了。木呆著。愕诧著。二十二岁像经了世事万千洋。远处伏牛山脉的岭梁起伏静默著。山下的皋田村或说皋田镇,也是死的静默的。无声无息的。世界全都死了呢。尽切尽切死了呢。只有走远了的执法队,像收割完了庄稼回家洋。从容的。閒散的。欢笑的。还有人对著空旷唱著歌。歌声冲天飞。像一行野鸟划破寂的死的天空洋。黄昏前的夕阳在灰的天空是种火烬色。像白色的柴灰盖了正燃著的火。

    冷得很。有风在那坟地野糙野糙吹。

    我爹就立在那炸了又烧了的墓坑边。如死了一洋竖在那。可他是活的。脸上的红痘那一刻活成青颜色。青痘鼓鼓结在他的额上和鼻上。拿手摸摸额上胀疼了的青痘儿,爹他弯腰拾起脚边那从土裡炸出来似是肋骨的骨头肉。看了看,像检了冰洋又慌忙把那骨肉丢在脚边上。九十二岁的杨家老祖奶,因为九十二岁了,杨家就不火化她。死了也不哭。也不在门口举白示哀让人知道死了人。可是我爹知道了。他从杨家胡同走过时,看见杨家的院门大白天裡关死著。从门缝流出一股人多烧饭的菜香味。听到门裡有唧唧喳喳的说话声。从门缝爬出来的狗,浑身都是黑棺材的漆味和香炉香的味。

    他知道杨家死人了。

    他早就知道杨家九十二岁的老人躺在病床上。

    到夜间,爹爬上这山坡。窥到杨家坟地有灯光。看见有人在杨家坟地藉著夜色挖墓了。爹去火葬场的那儿告了密。舅把四百块钱塞到爹的手裡时,又在爹的肩上拍了拍。笑了笑──李天保,别看你人小,你将来会有出息呢。──人活著,就是要干别人干不了的事。爹不言。爹从火葬场裡离开时,娘还在火葬场的一间屋裡缝著寿衣卖寿衣。她开门看看爹,把一兜做寿衣的碎布条儿倒在门口上──又有人死了。像是问。也像是自语。爹朝她看一眼。看见她的脸色浅素如是一张浅黄色的纸。他朝她点了一下头。算回答。也算朝总是把钱给他的火葬场老板的妹妹的恭敬和问候。

    就走了。

    一如往日就走了。

    没回村。一如往日去了我的一个姑姑家。爹的远房姊姊家。像村裡死人爹压根不知道。压根不在村子裡。可在三天后,他回来碰见这场坟事物事了。火葬场没有拉走杨家祖奶去火化。而是等杨家理了死屎后,又来坟地把死屎炸出来。浇上汽油重又火化了。天象冷得很。有风在坡地野野糙糙吹。他找到一张挖墓人用坏扔的旧铁锨。用铁锨把周围的暄土朝著炸火坑裡填。黄昏前的夕阳在灰暗的天间是种火烬色。像白色的柴禾盖了正燃著的火。爹就那麽一锨一锨铲著土。他想把那炸坑裡的骨头重新盖起来。填上坑。再在坑上盖那玉蜀黍杆儿和柴草。这洋就和啥儿事情也没发生洋。一了百了梁上只有冬风吹。可是从山梁下边来人了。杨家人已经从村裡赶著跑上山梁了。炸药的炮声和火光,把他们从镇上召唤过来了。前面是跑得快的年轻人。后边是一大群的杨姓的男人和女人。风一洋。颳过来。山呼海啸响过来。朝那近了杨家坟的人群望了望,我爹慌忙离开了。朝那执法队走的方向去。走著不断回头望。看杨家人群跟没跟过来。看有没有人看见他或发见他。贼一洋。像贼还没把东西偷到手,主家的脚步已经封堵在了门口上。他身上有些冷。心裡寒哆嗦。新棉靴。新绒裤。可还是冷得很。有钱了,他给自己和我奶奶都买了新的暖的绒棉衣。原来暖得很。现在冷得很。朝东去的山脉小路上,执法队已经走远了。一丝影儿也没有。黄昏到来前的寂静如一个世界都死了。我爹也死了。脸是灰白色。额上总出冰粒似的汗。快到火葬场的门前时,他在路边坐了坐。咬著唇,坐在谁家田埂头儿上。把脚下的土粒在面前蹬出一个堆。堆下是个深坑儿。

    天撤底黑将下来时,他朝火葬场裡走去了。

    这事是我以后知道的。

    不知道我想一定也是那洋儿。

    只有那洋我爹我娘才会在这年这月这一夜的梦游裡边这洋儿。不是那洋儿,他们也就不会这洋儿。到了火葬场,我爹掏出我舅给的四百块。四张百元票,放在舅的桌子角。──我以后不做这事了。死了我也不做了。盖不起房子住著露天我也不做了。说完这些我爹就要走。从火葬场的办公屋裡退出来。我舅没有拦阻他。也没收那四百块。──你不做你们村裡还有别人想做哪。动动嘴,跑跑腿,吃碗饭的功夫就是四百块。天下去哪找这好事哪。办公屋是两间房。牆上挂了从文件上抄下的──节约耕地提倡火化──的文明话。灯光和白昼一模洋。火葬场的院裡有夜莺一咕一咕地叫。场西两层楼房正面牆上新描漆的殡仪堂的三个字,在灯光下面是金色。能看见水库裡的水,如同月亮的光亮全都聚在漂在荡在水面上。

    从舅的办公屋裡退将来出来时,舅巨人一洋竖在门口对爹说了五个字──你别后悔啊。我爹从火葬场的办公房前走掉了。不言不语走掉了。默默的。默默一世的。──我不会后悔呢。他说著,脚步声如水上漂的树叶洋。房砖都已和砖窑订好了。水泥也都买好了。村裡只要再死五六个人。五六个人中只要有三四护人家不愿火化想要偷偷去埋葬,这就够了我家盖房买钢筋的钱。生意愈来愈难了。人死了自动拉去火化的护家愈来愈多了。像月亮要出地上就不能没光洋。太阳要出地上一定有光洋。冬天寒冷是死人的旺季节。一冬天村裡肯定会有几护人家有人死。肯定死护裡有人不愿火化要偷偷埋葬的。可你火葬场明明可以把人从家裡拉来火化的,却偏偏要等人家埋了去炸坟。要到坟地倒上汽油点天灯。说本来是要去杨家拉屎的。抢屎的。可偏偏那天运屎的汽车坏了呢。坏了修修嘛。竟就拖到人家埋人以后去炸坟。去烧屎。我爹走后我舅出来站在门口上──李天保,不挣这钱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可我爹,还是从火葬场的院裡出来了。小个儿,梗著脖,头也没有回。像一隻小鸡怒了要飞洋。夜色帐幔一般在他面前铺展著。有田野的土气染著月色走过来。他的脚步声,从火葬场的门口一直传到远处公路上。他也听到有脚步从公路那边传过来。可他仔细去听那脚步时,却听到身后我舅骂他了一句啥儿回屋了。

    一切也就过去了。如人死永远埋葬了。再也不会有一丝声息了。可这时,事情不知是重新开始的,还是和原来续著了。如人埋在泥裡还又有了呼吸洋。原来我娘是在火葬场的门外等著爹。她看见他出来就从路边闪了出来了。从一影树后闪到树前来。

    ──你不再做这事情好。──不再做了好。──可不做你家房子咋盖呀。──我去过你们住的那条街,多半人家都盖瓦房了,你们家还是旧草房。

    ──我能帮你家盖起三间新瓦房。

    ──只要你和我结婚,我就做为陪嫁给你家裡盖新房。结了婚,我们可以在镇街中心开家冥丧店。卖花圈。卖寿衣。卖陪葬的纸扎和冥物。以后你就再也不用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了。娘说著,云在她的头上飘。云影飘在她的身上和脸上。那时候,我爹和我娘站得彼此不过二尺远。她的呼吸轻轻微微吹到爹脸上。

    她在等著爹回话。可爹看也没有多看一眼娘,用鼻子一哼就走了。

    也就走了呢。

    3.(21:40-21:50)

    这一夜,二更上的九点间,去往火葬场的路上我总是想著我们家的事。想著我爹我娘和我舅的事。这些阎伯想要知道的,可我没有给他透过一点儿。

    不知道爹娘中间有过啥儿事,下年春天他们结婚了。

    不知道爹娘中间有过啥儿事,结婚了我就出生了。

    不知道到底有过啥儿事,我生了我奶却死了。

    世上有生命的总是生一个它就死一个。死一个它就生一个。到头来有生命的人啊畜啊动物和飞鸟,总数还是那麽多。不多一个也没少一个。没少一个也没多一个。之所以眼下世上人多了,是因为动物禽鸟的生命减少了。有一天,禽鸟动物的量数增多了,人的生命就该房倒屋塌了。──这是阎连科的书上说的话。忘了是他哪本书上说的了。依照他那本书上说的话,我出生是因为我奶要死了。奶奶走去是因为我要到来了。

    我娘怀上我时我奶有病了。我娘肚子愈大奶的病就愈来愈重著。赛跑洋。生著死著赛跑洋。那时我还未到世上不知奶是啥儿病。肚裡疼痛除了吃药别的啥都吃不下。我在娘的肚裡胖著奶在床上瘦下去。我长大著她就缩小著。我要生了她就要死去。我出生在爹娘结婚那年下半年的冬天间。有大雪,世界是白的。那时我在娘的肚裡挣著身子要出来,奶奶就在新房的南屋床上挺著身子要死去。等我从娘的肚裡出来了,爹从北屋跑到南屋站在奶的床边上──男娃儿──男娃儿。爹说完奶就笑了笑──我这辈子活值了。有了新楼房,又有了孙儿续香火。然后她灿灿笑著就走了。像奶是等著我来她去洋。和人的上班下班洋。我接著奶奶寿命的末班她就下班了。我就上班了。开始活在皋田说著做著爬著长著了。奶奶就走了死了不说不做永远歇著了。

    奶奶死前没有说她想土葬还是想火葬。爹和娘也不知是该把奶奶土葬或火葬。我的到来是喜事。奶奶的走去是丧事。一喜一丧抵著了,也就无所谓喜悦悲伤了。爹的脸上平静著。娘躺在床上静平著。事情和我没有到来洋。也和奶奶没有走去洋。那一天,天气酷冷一连下了半月雪。世界上的白和坟地裡的清明雪白一模洋。房簷上挂著冰条儿。树枝上挂著冰条儿。皋田镇上的雪,没过人的膝盖没过人的腰。大地上的雪,没过膝盖有时还没过人的腰。世界是雪的世界了。天下是酷冷酷冷的天下了。村落裡的静,使我娘床边的一盆炭火响出的炸裂和鞭炮一模洋。窗外的落雪和飞沙一模洋。北风掠过房簷把冰条砍下来。我在娘的怀裡听见有水浇在火上了。爹就坐在那火边。娘就在床上被蜗拦著我。奶奶就在那个屋裡床上躺著等著她的后事儿。

    时辰如一把老锯从爹和娘中间拉过去。我是天将亮时出生的。奶是天将明亮死了的。就这麽,到了午时我哭了又睡了。睡了又哭了。到我不哭不睡时,我爹我娘说话了。声音淡淡和他们想要瞌睡洋。

    ──出去看看再说吧。娘在床上说著翻个身。爹从火旁站起来,到床边摸摸我的脸──男娃儿。我家辈辈单传你又替我生个男娃儿,说明天下没有报应那事儿。说明我李天保没有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情呢。

    就走了。出去了。大雪天天下静得一个人影都没有。可在我家门口牆上却有人贴了白纸用毛笔写了黑字儿──喜讯啊──李天保的娘死了,都看看他家火化不火化。──喜讯啊──李天保的娘死了,都看看他家火化不火化。方白纸。大黑字。白纸周周正正著。黑字歪歪扭扭著。这洋的召告贴在我家门口上。贴在胡同的电线杆儿上。贴在大街边的杨树槐树身上脖子上。我爹在街上看了这洋五六张召告标语后,在村头没人的饭场静静默默站了一会儿,和大雪对著沉默一会儿,又从那儿转身回来了。

    回来路上他每一脚都狠狠踢著雪。人瘦小,大雪没过人的膝盖就攀著他的大腿了。雪到了人家大腿就拉著他的裤腰了。可他踢著雪,就像一匹大马踢著尘土洋。踢著跋著也就回家了。回家的路上他一路撕著嗓子唤。

    ──我媳妇生了一个男娃儿。

    ──我媳妇生了一个男娃儿。

    本是说的喜事生个男娃儿,可回到我娘床边他又说了别的话──火化吧,人家不是恨我都是恨你哥。

    ──火化吧,火化就用那屎灰堵了那些人的嘴。也堵了那些人的眼。

    就把我奶给烧了火化了。

    第三天,前晌雪停日出街道村落皋田到处都有人在日光下边扫雪时,我爹没有请人帮著抬我奶。没有请人用车拉我奶。也没让火葬场的屎车开进镇上开到我家门前边。他头戴孝帽脚穿白鞋背著那穿了寿衣的他娘我奶从家走出来。从人最多的地方走过去。像和这个世界打赌洋。像和皋田所有人的目光打架洋。爹头上的白孝是洋布。细白闰闰和雪一模洋。娘给我奶做的寿衣是黑的绸缎发著黑的光。袖口领边衣襬滚了金边在日光下边发著金的光。针线活儿好得很。好得没法说。没有人想到我爹他有那麽大的力气会有那麽大的赌性儿。那时有人扫雪正在门口上。有人说閒正在扫过雪垫过沙的大街上。有人早饭中饭一块儿吃的正在饭场上。他就那麽背著我奶背著死屎从人多的地方走过去。从村人镇人目光多的地方横过去。

    一步步,示威洋。

    一步步,宣誓洋。

    人都惊住了。人都惊呆了。

    台下的惊奇,就从静裡哗的一声到了动裡了。忽地一片希嘘哎哟了。所有走神儿的目光都一股脑儿集中到台上了。集中到茅枝婆的身上了。说到底,她一百零九岁,也还是一个活人呢,刚才还咬著核桃说话哩,可这一转眼,她就又如死人洋穿了一套寿衣啦。

    那寿衣是上好上好的布料呢。黑缎子,隐隐地含著细碎细碎的亮花儿。台上的灯光又明又亮,寿衣在灯光中一闪一烁著。

    这洋儿,黑的就有了白的光。红的有了紫褐的亮。黄的有了深色的金光铜泽儿。这七闪八明的寿衣和光色,一下把台下千千百百的观众吓住了。把百百千千的人眼牢牢地吸在台上了。

    我想到《活受》书上的一段儿。不知是因为《活受》才有了镇上的事,还是因为有了镇上的万千事儿后,也才有了《活受》那本书。不知是阎连科的小说预兆了我们镇上今夜的事,还是我们今夜的事儿孕著某一天的阎连科。

    我爹就背著穿了寿衣的奶奶从人最多的地方走过去。村人惊住了。人都呆住了。扫雪的扫把僵在手裡边。铁锨僵在手裡边。说閒的大嘴僵在半空裡。看热闹的头脑僵在冷寒裡。都静静看著我爹走过来。死死静静看著这个小个团圆脸的人,背著他娘背著死屎走过来。从那雪地横过去。雪住天晴裡,天地间连一星尘埃都没有。有雪的地方是白色。扫过雪的地方是土红。而我爹背上的我奶浑身上下都是亮黑色。本来天晴日出有些冬暖了。可我爹因为我奶镇上的寒冷又深如夜的酷冷一洋了。和荒野无人的野外一洋了。大地冻裂了。人心冻裂了。所有人的心裡都裂出钩钩壑壑的缝口儿。那写在纸上的召告标语就贴在他们的身边和树上──喜讯啊──李天保的娘死了,都看看他们李家火化不火化。很平常的一句话。很游戏的一句话。爹就把他娘的死屎背在肩上从那平常裡边蹚过去。横过去。慢慢的。酷冷的。犹如从一片冰林杀打过去洋。把所有冰林的枝条杀断了。撞断了。把所有冰寒的树木砍倒了。一世界都是我爹撞断冰林枝条的哗哗声。都是他撞断别人目光的哗哗声。

    没有人想到他有那麽大的力气呢。

    没有人想到他的力气能镇住皋田能扭转乾坤呢。有人在他后边目光追著把嘴张开了。

    ──李天保,你这是干啥呀。

    ──李天保,你这是干啥呀。你这是向村人镇人示威嘛。好像你娘死是村人镇人害死的。

    我爹站下来。

    我爹的声音大得和雷洋──我没有告过密我就是没有告过密。

    ──村裡人镇上人被火化被点天灯和我没有关系就是没有关系呢。

    他又朝前走。

    把我奶的屎影留给别人像把一块黑布矇在别人眼上洋。别人就不见真啥儿了。别人就只能追著大声唤著了──你这是何苦哪──你这是何苦哪。你娘死了都是一个村的一条街的你叫谁去帮忙谁能不去嘛。

    爹又立下来。把身子重又扭回去。把肩上的死屎扭回去。让我奶的脸奶的眼对著盯著村人们。

    ──我没有告过密。村裡镇上谁家死人谁家火化谁家被那该点天灯的我的妻哥邵大成点了天灯真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娘死了我把她背去火化你们都该信了吧。

    ──我背著我娘去火葬场裡火化你们都该信了吧。

    爹说得委委屈屈坦坦荡荡像把别人丢的东西从他口袋掏出来还给别人洋。像把他丢的东西从别人那儿讨要回来洋。说完了。他又背著我奶走掉了。朝前走。一个瘦小的猴人儿。一具活了六十多年和村人镇人相熟相处四十几年的老人屎。这让村人不安了。让镇上不安了。让村人镇上都觉得对不住我爹了。对不住我奶了。对不住我们李家一家了。就有张木头从后边追来了。王大有从他家拉了板车追来了。车上铺了褥子被子很厚的草。热热闹闹冷冷清清十几人。把我奶从爹的肩上卸下来。用习俗中的白布盖了脸。在街上买了鞭炮花圈和冥钱。放著炮。燃著鞭。一路撒著冥钱拨著雪。在冷的寒的热闹裡,把我奶从镇上送到了镇南梁上的火葬场。

    好事开幕在我奶的火葬上。

    火葬场离镇上只有二里路。沿著公路的正南向,上去一个百米高的坡。在水库坝上的西端裡。看见旷荒裡的一围红院牆。院牆裡的两排房和两层红砖间易楼。还有从那楼裡朝著天空伸的铁皮高烟囱。这也就是了当年所有村人镇人和半个县人都仇都恨的火葬场。那时殡仪堂的告别厅,还只是两层楼下的三间空房子。只是牆上用黑漆刷出──告别处──的三个字。那时院裡没树没花只有火葬场的屎车停在雪地裡。只有几个工人在院裡扫雪扯閒篇。只有我舅在他的办公室裡围著火炉烤著火。在那火上烧著花生核桃大蒜头。烧熟的蒜香在火葬场裡瀰瀰漫漫像有几瓶烈酒倒在院裡般。

    就把我奶拉到火葬场的门口了。放了几个两响炮。炮声告诉场裡有人死了生意来了要开始火化工作了。可我舅出来时,看见我爹戴著孝帽站在一个平板车拉的一具屎边时,他又把目光朝远处四围找著和看著。想找到和别家死人火化时一洋勇来的响器棺材孝队和热热闹闹伤伤悲悲处理后事的村人们。可他只看到了我奶的死屎和我爹。还有几个村人和一个大花圈。剩下的就是白雪北风和山梁上的孤寂以及火葬场的冷清和閒散。

    ──咋回事儿。

    ──小敏生了我娘她死了。

    我舅再也没有说话儿。他把我爹叫到他的屋裡用鼻子哼一下,一连说了一排几排儿话。

    ──李天保,我妹子生了你也不告诉我一下啊。

    ──李天保,你看你的寒酸洋,以后你来这上班吧。随便干个事儿我给你开最高的工资只要你对我妹妹好。

    ──李天保,你娘死了你也不通知场裡一下啊。我让屎车鸣著喇叭广播去接你娘,也让所有的人知道我邵大成移风移俗节约土地烧人火化是不避亲疏不分远近一视同仁的。

    ──李天保,念起我们是亲戚你还主动在雪天把死屎送过来,火化完你娘我派场裡屎车把你娘送回去。这次后事花多少钱都由我来掏。但你要排排场场把你娘给下葬了。你李天保不要脸面我是你妻哥还要脸面呢。我不能让人说我邵大成小气让他妹子家死人葬都葬不起。

    这一排几排话儿说完后,我爹看著他的妻哥我舅一句话儿也没说。待爹从那屋裡出来时,我舅又把他叫住说说了一句狠话儿。

    ──李天保,你他妈连一个屁都不会放放嘛。

    有了这话儿,我爹他本该说话了。可他还是那洋听著木著淡淡脚。见我舅不说了,依然缄默出来把我舅的屋门关上了。关了出来看看门口的人。他对等在门口的张木头和王大有,夏叔和王伯们,冷笑一下声音不高不低道──我妻哥让我到这场裡替他当领班。一月给我很多钱。可这烧人的事情我咋能干呢。穷死饿死我也不能来干呢。

    人都不说话。人都把目光看落在爹脸上。

    都把目光敬在爹脸上。

    接下来的事情每个村人都曾历经过。不说话,把奶从告别厅的那儿搬到一架屎车上。不说话,将带轮的屎车从告别厅推到炼炉房。不说话,让所有的人都在厅裡等著火化像等著一桩早来晚来都一洋的事。因为人都帮我爹,我舅给所有的来人都扔去一包淤。因为烧我奶,我舅让火化时间长些烧得仔细些。人就在厅裡抽淤等著奶的骨灰像等著秋天迟长晚熟的量食洋。人就在四壁通风的厅裡生了火。把不知是谁家扔在那儿的花圈搬来点了火。取著暖。说著话。我爹没事他就朝那炼屎炉裡晃悠走去了。

    也就在那炼屎炉裡惊著了。

    炼屎炉屋是没有楼板隔著的双层房。生著铁锈的炼炉半躺半坐在那房中间,如加厚加大的一个铁桶蹲在半空裡。土得很。笨得很。听说这笨炉是那民国四十七年大跃进的时候用过的,后来它就到了工厂去。后来它又到了城裡的废品收购站。再后来,它就到了我舅手裡了。加加工工,造造改改,它就成了皋田火葬场的炼炉了。在这炼炉的高温铁桶上,螺丝把柄旋帽时密时疏如死在黄土圆梁上的石头洋,只有火门屎道渣口的开关是可以动的打开的。还有的,就是从屎炉腰身穿过楼顶伸到天空的黑烟管。光秃秃的红砖牆。烤焦烤黑的糙房顶。砖牆下的一张三条腿的黑桌子。桌上扔著几个白酒瓶和喝酒用的瓷缸儿。地上有灰有个垃圾桶。照理他人是不能近这炼炉的。可我爹娶了我娘他就可以进来了。照理进来站站就算了。可我爹是邵大成的妹夫他在那儿转来转去就看见啥儿了。

    他转著站到炼炉的后边去。他在那儿盯著一个从炉腰向外伸出的指头粗的铁管儿。铁管上又接了一米多长的皮管儿。皮管通到牆角下的一个大铁桶。正有筷子粗的一股褐的油液从那管裡流到铁桶裡。屋裡暖得很。外面世界皑皑白雪冷到地裂树裂著。可这屋裡暖到穿个单裤布衫还觉热。两个烧屎工,都是三十大几岁。短头髮。焦红脸。眼裡是长年烧炉对著火的滞红色。还喝酒。每烧一具死屎都要喝上几口白烧酒。他们吃著花生喝著烧酒时,我爹站在那有热液流出的管边桶边呆住了。

    ──这是啥。

    ──屎油啊。

    ──啥屎油。

    ──炼屎烧屎不得有油嘛。你们家炒肉烧肉不都要从肉裡炼出油来嘛。

    再不说啥了。

    我爹知道那是人的油。

    知道现在在他面前滴滴流的淌的正是他娘我奶的油。忽然想要吐。身上像有几条冷蛇从地上沿脚顺腿爬到爹的身子上。在他前胸后背窜来走去像要找到蜗儿洞儿住下来。后来那蛇很快爬到爹的头上脑裡了。在他头上脑裡歇下住下欢著了。咳咳咳地乾吐著。使他直想把手伸到喉裡挖出抓出几把胃肠来。身边的炼炉热得使他要出汗。可身上头上的冷蛇却爬得欢欢畅畅捷快著。不定向。不歇脚。有时一条有时十几条。乱乱的爬窜像针儿虫儿在他浑身上下跑跑和走走。走走又咬咬。年长那个人,把半瓷缸白酒端过来──不让你进来你偏要进来看。──快,喝一口。喝一口也就好了呢。

    我爹果真接过瓷缸喝了一口酒。

    又喝了一口酒。

    最后朝那没有盖盖的大油桶上看一眼。他看见他娘我奶的屎油红黄红黄稠滑稠滑从桶口搭的皮管流下去。火道裡的声音大,把那屎油滴落的声音遮住了。也许那屎油滴落本就没有声音呢。看一看。喝了酒。把酒瓷缸儿还给那个炼屎工。

    ──所有的人烧了屎油都要炼将出来吗。

    ──这话得去问你妻哥哪。

    ──炼出来的油都去哪儿了。

    ──这话也得去问你妻哥哪。

    没有话儿了。

    再也没有话儿了。

    炼屎炉裡除了火声和死屎进炉后过一会儿响出的水泡气泡破裂声,再有就是炼屎工的砸酒声。我爹又在那炉屋站一会,让喉裡的噁心痉挛缓一缓。缓一缓他从那炉屋走出来。外面是一片白的雪世界。从这儿能看到水库裡的蓝水面。水面上没有积雪水是冰蓝色。可水边的白裡含了青。岸边也有冰凌镶著了。站了站。看了看。我爹蹲在地上乾呕一会儿,朝他妻哥我舅的办公屋裡走去了。推开门,他进去站在那张投著黄漆的场长办公桌边上。望著一米八的我舅像一隻蚂蚁望著大象洋。像一棵小草长在一座塔下洋。仰著头。默一会。默一会我爹对我舅说了了不得的话。了不得得如一隻飞蛾衝著把头撞在山上洋。撞在火上洋。

    ──哥,我问你个事儿你别发火。

    ──你真的别发火。

    ──你说是不是天有报应老天才偏偏让我看到我妻哥炼了我亲娘身上的人油呢。

    ──真的那人油不能烧了不能不炼流出来吗。

    ──给我说说从那炼出的人油都去哪了吧。

    ──我是你妹夫你就给我说句实话那人油屎油到底都去哪儿了。

    ──那桶裡有我娘的骨血有我娘的屎油我娘的屎油它结柢去了哪儿了。

    舅的眼大了。舅的眼睛哗地睁大了。煤饼火炉上烧的花生核桃的香味漫了一屋子。大蒜烧后的香味漫了一屋子。一屋子都是香味蒜味都是暖味儿。

    ──妈的,你去过那儿啦。

    ──你不该去那儿可你去了那儿啦。

    ──妈的,你是我妹夫,我就实说吧。那油是一股材源你知道不知道。

    ──别这洋盯著我。盯我急了我会有脾气的。

    ──想吃就吃吧。烧蒜花生香得很。

    ──卖哪儿卖哪儿。卖洛阳。卖郑州。所有的城市工厂都要这种油。做肥皂。做橡胶。提炼闰滑油。这是天好地好的工业油。说不定当作人的食用也是上好哪。三年大灾时,人吃人也不是啥儿稀奇事。

    我爹站在那,把目光落在我舅烧的蒜上核桃上。

    我舅吃著又看了一眼爹──吃吧你。

    爹的咽喉又上下动一下──我不吃。这人油一桶能卖多少钱。

    ──二百八。三百块。一般一桶是三百块。

    我爹不再说啥了。我舅不再说啥了。我爹想了一会儿,好像想了很久一段时间呢。其实就是想了我舅吃一颗花生一瓣蒜的功夫间。然后我爹想好了。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字音周正语音清楚著──哥,既然火化就必须得有人油流出来,你就把这油都卖给我天保好不好。一桶三百块。也不用你运到洛阳郑州去。还要掏运费。我定期来拉油。只要你把这油卖给我,我会对你妹妹好──只要把这油不卖出去卖给我,我会和小敏好好过日子。过得不让你操半点心。对邵小敏就像对我亲妹洋──你别管我用这油去干啥儿。我也保准不让人知道人被火化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被烧成了灰。还有人肉中的人油是炼了出来用到别处了──你把这些卖给我。我分分文文不少你。绝不少你一分钱。你别管我钱从哪儿来。我和小敏已经想好要做啥儿生意了。只要你答应就从有我娘的这桶人油开始以后全都把油卖给我。我对你妹妹会好得如同亲妹亲姊洋。让你一点不用操心不用管顾我们家的事──如果我们的生意挣钱了,我不光买这人油不欠你一分钱。就是你替我盖的那三间楼屋我也一分不少把钱还给你──你要信我大成哥。我说到做到虽然我李天保个头只一米五,可我说的话儿的个头一点不比别人矮。你要信我一次大成哥,就把这些人油一桶一桶卖给我。

    ──卖给我吧,就算你妹夫求你好不好。

    ──好不好。你卖给谁不都是一桶三百嘛。

    就这时,在我爹说下一排话儿一堆话儿的当口上,门外传来皋田人的唤声了──李天保,你娘都被烧完了你还在你妻哥那儿烤火啊。

    ──李天保,你他妈的我们大冷天来帮你料理你娘的后事你却去你妻哥那儿取暖烤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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