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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橱窗里不存在真爱

  顾梦梦坐在对面一副局促的姿态,很明显不太适应这样的谈话,只是闷闷地点头,“我明白你是为她好,我不会刺激她。如果你真的能帮她,我愿意配合暂时不说,只是想害维安的人一定要查出来。”

  “当然,我已经知道乔家最近出了什么问题,而且程安妮的父亲本来对这件事表达漠视的态度,这几天他们却突然对乔家伸出援手,这件事并不简单。我想应该和那两个孩子之间也有关系。”他说得十分理性,看了看对面的女孩又补充了一句,“你们还是学生,很多事情不懂,这种事可大可小,但无论哪一种对维安而言都是伤害,我希望她先养好身体再说这些,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对面是一个明显成熟的男人,他说话又带着职业特征,有一定的心理暗示,这些让顾梦梦更紧张了,她觉得自己似乎像是一脚踩进了惊天大秘密之中,一个劲地捏着自己的手指点头,“我不会多说,我就说我给你带打电话是想问问她的情况。”

  两个人不知道交谈了多久,久到一直没注意到竹帘隔间之后的动静。

  恳维安轻轻绕过去,直接站在他们两个人面前。

  顾梦梦猛地站起来,惊慌失措地捂住嘴,“维安……我……我不知道!我没听到什么,你别多想,真的没事,也许你只是偶然撞见流氓了呢?”

  有句古话,此地无银三百两。

  让宋书铭目光一顿,却很快微笑着伸手招呼她先坐下,“你一定又要怪我了,可我只是为你好。”

  维安心里都在笑,她多么想狠狠揭穿这一张张伪善的嘴脸。

  可她能做什么呢?她现在连多走几步路都觉得头晕。

  “你们在说什么?梦梦,你又知道多少?那天晚上你给我打电话,本来想告诉我什么事?”她根本不理宋书铭,直接看向对面的好学生。

  顾梦梦更加手足无措,一个劲儿摇头,突然也觉出不对了,她看向维安头上的纱布低声说,“你怎么了?维安,你现在很可怕……好像……被吓坏了,我真的不能说……不然你会疯的。”

  顾梦梦也难过了,她想伸手看看她的伤口,却被维安打开,她从前不会这样,可现在站在这里的女孩脸色脆弱,目光却像要与全世界为敌。

  “你们都是一群骗子!”

  宋书铭起身拉住她,将维安的手机还给她并且试图解释,“对不起,我想过,我不该限制你的自由……我一路开车跟着你回来,担心你出事,但是……我想现在再强行带你走会适得其反,所以才叫你的室友出来谈谈。”他说完停下,看了看她的表情叹息着继续,“Annie,你能不能暂时冷静下来,相信我们。”

  维安抢回自己的手机,她推开他想要挣脱离开,但宋书铭不放手,情急之下维安真的急了,伸手打了宋书铭一巴掌。

  “啊!”顾梦梦吓得尖叫,全快乐咖啡的人都没想到这边竟然吵起来了,一时周围安静下来,只有咖啡机汩汩冒出香浓的热气。

  氤氲开的浪漫气氛,可没有人有心情品位糕点。

  ——

  她看到他面前的男人再也维持不住冷静,他终于无法相信地看着她,“Annie,你就这么不理解我吗?”

  他到了这个时候依然没有百分百地怪罪她的神经质。

  “我知道你受了刺激,不能画画让你很难受,但你能不能给我时间。”他强压着口气和她说话,却松开了手。

  维安退后一步愣愣看着自己的手,她不知道自己竟然能打他。

  “我……”她捏着手机不知还能说什么。

  顾梦梦慌乱地过来拦在两个人中间,不停和维安小声说,“我相信宋老师,他不像坏人。他一直为你担心,不让我说也是因为怕你再受刺激,我的第六感很准的!你不能这么对宋老师。”

  维安听着她的话好笑起来,她慢慢退后看着他们都站在逆光的角落里,却有着暗淡的轮廓线,黄金分割,完美无缺。

  她问她,“梦梦,你说什么是好人?我以为我认识乔御那么多年,他不会是个坏人,他只是脾气不好而已,可他两次三番骗我,最后把我扔在那种地方不管。”维安抬手指着宋书铭,“他呢,他不肯让我知道一切,看见我这样难过也不肯说实话,还总想让我成为他死去的妻子……”

  她笑着笑着觉得自己很想哭,但忍了回去,“梦梦,我自己都不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你怎么能帮我做主呢?”

  维安转身离开,身后没有人敢追过来。

  宋书铭的声音透过竹帘传出来,他问她,“你真的不想再见到我么。”

  “对。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任何人。”

  她飞快地跑出去,一路跑,却连学校都不敢再回,这个世界把她踩在脚下,她自己却无法抗争,只有逃离。

  背对而行,越走越远,维安跑到不知名的住宅小区里,一个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直到天黑。

  她这次出来的太匆忙,手机偏偏在这种时候没电,她也没有钱包,没有带任何东西,翻遍浑身上下只找到两块钱。

  维安只能又绕了整整一圈,才在这个小区外找到一个报刊亭。

  “麻烦,打一个长途。”她还是无法掩饰自己的悲哀,最终选择打给家里。

  电话那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是她唯一的亲人,“喂?”

  维安的眼泪终于决堤,她哭着对着听筒说,“姑姑,我想回家去,我会和姑父承认错误,让我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那些决堤的爱恨必须要有一个归属,除了那个本不属于自己的家,她无路可退。

  维安原本以为自己要到毕业的时候才可以回到B市,她在宿舍的时候时常想家,每当她收到姑姑寄过来的东西,总能想起很多童年的事情,不够美好,可却难得天真。

  没有美满的过去,所以才对现在的生活抱有希望,却发现原来从来不是上帝的宠儿。

  夜里被冻得睡不着的时候,维安就会偷偷策划在放假的时候跑回去,可惜她知道自己还没有让人满意的创作,没有优秀的成绩,她没有回到起点的立场,也没有能力去证明姑姑照顾自己是值得的。

  才刚刚二十岁的年纪,维安却想象过很多荣归故里的场景,每一种都像遥不可及的梦,只是她从未想过,真的再见到B市的时候,她眼中的景象已经不再清晰。

  恳澜城人来人往的火车站,维安低着头只背了一个双肩背包等在站台上。

  姑姑来接她,忽然看到她无神的双眼和头上的伤口,两个人都愣了好一会儿,已经生出白发来的长辈快步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瞬间哭得止不住。维安不能让亲人紧张,只说自己是不小心从楼梯上滑下去摔伤的。

  而后她只能默不作声跟着姑姑一起回B市去,坐了冗长的火车,从带着春寒的城市回到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让青春真的就像一场没有目的地的旅程,开始与结束都毫无预兆。

  当维安真正站在B市的站台的时候,她才发现一切没有想象中那么安慰。

  维安抬眼茫然地看向周围,这才确定世界之大,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被她划分为归属。

  没有眼镜,她看不清身边人的表情,所有曾经想念过的建筑都让人觉得陌生,所有行人空洞的表情都让她觉得害怕,可是最终,维安还是不得不选择关上手机,把一切都抛在身后那座城里,不再去询问答案。

  既然已经做了逃兵,她也只有这一条路有勇气走下去了。

  B市的气温暖和很多,像是澜城的夏。

  她努力微笑和姑姑聊些平常的话,说到气温,她第一个反应却在心里想起了宋书铭,她脸上努力笑得平常,和姑姑说,“还是B市好,澜城的温度很极端。冷得时候让人受不了,热起来又闷得喘不过气。”

  心里却很想哭。

  家的温度就像属于宋书铭的温度,安全,介乎冷暖之间的平静。

  可他却让她也无法面对。

  维安被姑姑拉着坐上公车回家,靠着车窗,前方反光镜投来的强烈日光让她受不了,只能抬手遮住眼睛,车上的滚动新闻一直在谈论联丰集团总裁受审的事情。

  她被迫听了很久,虽然听不太懂那些事,但大概明白好像是乔家的人竟然上诉成功了。

  车上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刚刚买菜回来,听到新闻觉得有意思,靠着扶手一边算菜价一边聊,“这种事胳膊拧不过大腿,哪个大集团上边没点人照应啊?说倒还真能倒了?”

  “就是的,本来都出判决结果了……”

  姑姑坐在她身后的座位上,忽然拉着她的手塞过来一袋糖炒栗子,像维安小时候那样,搓搓她的脸蛋说,“我都忘了,刚才在火车站外边给你买的,赶紧趁热吃了。我知道你总想着这个,每次我都说给你寄点过去,你姑父却拦着说容易坏,黏在一块寄过去也长虫了。”

  ——

  维安手里紧紧攥着那一袋子温热的糖炒栗子,好闻的香气尽在眼前,她却不敢说什么了。

  姑姑似乎也意识到了,停了一会儿又拍拍她的肩膀说,“没事,我都说了,孩子受了点伤,请假回家养好再回去,你姑父看见了也不能怪你”

  她默默地点头,在姑姑催促下才舍得伸手剥开栗子,熟悉的味道让人怀念,遗忘了很久之后再想起,维安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不争气了,每个人都会走出旧有的生活,让自己活得更好,她却每次都在倒退。

  那些栗子吃得如鲠在喉,从来没有这样难过,像那些讨人厌的阳光一样,对维安今后而言,它们只能代表一片模糊不清的回忆。

  她一连一个星期都呆在家里。

  维安因为伤势通知学校方面算作休学,回了家就躲在房间里不出去,姑父看到她第一眼就已经沉着脸不说话了,她更没有立场多说。

  每次晚饭的时候屋门外都传来一阵嘲讽,“你怎么不问问她为什么弄成这样?她一个女孩子,好好的怎么可能摔成这副德行,还给你打电话?肯定是被人打了心虚!”

  姑姑小声地劝阻,可姑父却越想越来气,终于在今天忍不住,使劲敲维安的房门,非要把她拉出去,三个人站着当面说清楚。

  姑姑家在旧式的老楼里,房子的天花板很低,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你这头上的伤是怎么弄得?刚开学为什么不回去上课,躲回来算怎么回事?”

  她姑姑在一旁一个劲地冲维安使眼色,示意让她别说话。

  姑父敲着桌边更不高兴了,顺势想起来,冷哼了一声又对维安说,“你真和你爸一模一样!他扔下一家烂摊子出去喝酒找女人,你现在也一样!是不是在外边惹了事?没处躲才给你姑姑打电话的?”说完他回身又和维安的姑姑吵,“我早就说过,这孩子有娘生没娘养,你管她干吗!现在好了,万一哪天她惹出乱七八糟的人找上家门,我看你怎么应付!”

  维安突然抬头,盯着姑父不做声。

  对方一看她的目光更急了,“你瞪什么瞪,还反了天了?果然是出去回来的,翅膀硬了是不是!”说完他就要冲过来,姑姑一看形势不对,赶紧拦在两人中间,声音也大了,推着他说,“孩子刚回来,头上还没好,你说这些干什么。”

  可是这些矛盾早就是拦不住的了,被强行压下去太多年,像汹涌而来的洪水,一旦找到一点缝隙,就要成灾。

  左右为难,谁也别想好过。

  维安站在客厅中间,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当人被逼到退无可退的时候,反而更加无畏。

  恳反正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伤心的事情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人骂。

  十几年来她第一次顶嘴,看着自己的姑父说,“我爸是不管我,但也轮不到你来骂他,要骂也是姑姑骂,都是她把我从小养大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分明连指责的权利都没有,没有半点真心,拿上一辈人的不幸来当做自己的筹码,何苦还来伪装尽职尽责的长辈?

  让她说出去的时候已经想到了,果然又是一场战争,维安知道自己现在就像只刺猬,以前她或许还能忍,但此时此刻她什么都没有,这半点自尊就成了唯一的凭借。

  最后这场争吵以她被姑姑推进屋里关上门告终,门外的动静惊天动地,好像还砸了盘子。

  客厅里还在不停地吵。

  维安抱着膝盖坐在门后,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好像所有的事情接踵而至,谁也不能让她喘一口气。

  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的确,冷静下来想,她不该多说话的,是她自己非要逃回家,姑父生气也无可厚非。她走的时候那么坚持,说自己成人了,将来回来是要报答姑姑的。

  现在却让姑姑为自己难办,受人白眼她也罪有应得。

  维安关了手机,没有电脑上网,眼睛也看不清电视节目,为了不再让自己惹姑父生气,她干脆不走出房门。无聊的时候就翻找自己以前的东西解闷,可屋子里只剩她小时候的一堆书本和画笔了。

  她甚至在午后觉得连时间都静止不动,无法向前。

  她拿起笔来想要寻找颜料,找了半天发现没有,可能是姑姑收起来了,维安只好握着画笔试了试,突然又放下,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调出的颜色是否准确,还能画什么呢?

  于是就拿着笔在画纸上连字,一个一个写出来,她曾经用一个月的时间逼着自己学会将乔御的名字写得好看帅气,要像他的人一样。

  女孩子的心思总是奇怪的,在年少时,喜怒哀乐就像在演戏,一碰就惊天动地。

  维安曾经费尽心机用了那么长时间才习惯写御字少一笔,只为了感觉上的浪漫,为了她能和其他喜欢他的女生不一样。

  现在,她又用了半个月的时间闷在屋子里让自己习惯完整地写出御字。

  最终,背后百叶窗外的树影一成不变,一日又一日,她头上的伤口结疤脱落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份了。

  春日的尾巴,气温变得更热了,维安换上一件简单的长袖衣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真正长成了长发,遮住伤口也看不出来,不用再让姑父看着碍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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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伤口都可以痊愈,只有她的眼睛救不回来,她开始习惯光线的变化和模糊的世界。

  维安近一个月来第一次打开手机,瞬间收信箱就是全满的状态,除了两条是宋书铭的短信之外,其余都是顾梦梦。

  她自嘲地握着手机想,也许这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想念她的两个人。

  她手指停在宋书铭的名字上,忍了又忍,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点开看。

  第一条是她突然离开澜城那天发的,他说,“Annie,如果你不能理解我也没关系,但请你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情,给我回一个电话让我知道你在哪里好吗?”

  第二条很长很长,手机上显示足足有五页的容量,维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看了,他说,“我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知道这样说你能不能理解。但是Annie,我想告诉你,你一定要对自己有信心,你将来会成长为美丽出色的室内设计师,缺乏色彩并不会成为你的阻碍。你会结婚,有正常的家庭,你会离开以前的环境去国外,你会成为人人羡慕的好女孩。在这之前,也许你会吃一些苦,但不要害怕,我来陪着你,我会让你平安度过那些灾难,我不要求你相信我,但请你一定相信你自己。亲爱的,你会是最棒的小Annie。”

  她看着这条短信还是哭了。

  手下的画笔轻描淡写画出一个轮廓,竟然是图书馆,暗淡的阴影和见顶钟楼,一成不变的学术气氛,和通透的玻璃大门。

  维安突然发现自己这样想念他,那是一种从心底泛起的酸涩,不管何时何地,宋书铭总是努力让她相信自己,而非虚无缥缈的空口诺言。

  那些所有散落在青春之中的爱情太浅显,一场暗恋换一场心伤,她用三年的时光换到永生不能再描绘蓝天的惩罚,她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了,事情到了这一步,她远远放手,无关爱恨也好。

  可她最后却被宋书铭的话逼得无处可逃,他不说甜腻的情话,他只说,请你相信你自己,你会是最棒的小Ann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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