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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努努书坊->《地海六部曲IV:地海孤雏》->正文
第五章 渐佳

  他像死人般躺着,但还未断气。他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那一夜,在火光中,恬娜从他身上脱下污渍、褴褛、被汗水渗硬的衣服。她为他抹身,让他赤裸躺在亚麻床单上,躺在柔软厚重的山羊毛被间。虽然他不高大,体格纤瘦,但也曾健壮、精力充沛;现在他瘦骨嶙峋,精力殆尽,脆弱至极,连割裂他肩膀、左脸,自太阳穴延伸至下颚的疤痕,都变细、变淡,头发已然灰白。

  我厌倦哀悼,恬娜想,我厌倦哀悼、厌倦哀伤。我不会为他哀伤!他不是骑着龙回到我身边了吗?

  我曾经打算杀了他,她想着,现在,如果可以,我要让他活着。她以挑衅般的眼神看着他,不带丝毫怜悯。

  “是谁自大迷宫救出谁呢,格得?”

  他不闻不动地沉睡。她很疲累。她用为他抹身所烧热的水洗个澡,然后钻进床里,贴靠安睡的瑟鲁,那小而暖、丝滑的沉静。她睡着,而后梦境展开成一片风势强劲的巨大空间,布满粉光与金光。她的声音呼唤:“凯拉辛!”一个声音响应,从一道道光的鸿沟间唤出。

  她醒来时,鸟儿正在田园及屋顶上宛转歌啼。她坐起身,透过西面低矮朦胧的窗户,看见晨光。在她心内有件全新事物,仿若种子或光点,小得看不见、想不清。瑟鲁依然熟睡。恬娜坐在她身边,望着窗外云朵及阳光,想到亲生女儿艾苹,试着忆起婴儿时期的艾苹。只有最淡的一幕风景,她一专注便消逝——小小的胖身躯随笑声颤动,轻飘飘飞扬的头发……还有第二个孩子,因为是火石点起,玩笑地起名为星火。她不知道他的真名,艾苹曾有多健壮,他就有多虚弱,早产又娇小,两个月大时差点因喉头炎而死,往后两年就像养小麻雀般,不知能不能活至隔天。但他撑住了,那点星火拒绝熄灭。愈长愈大,长成细瘦男孩,总是活力充沛,冲劲十足,在农场上却帮不了忙,对动物、植物或人都没耐性,开口说话只为自己求取,却从不是为了愉悦,或交流爱与知识。

  艾苹十三岁,星火十一岁时,欧吉安自流浪中来访。在山谷里卡赫达河源头泉水中,欧吉安为艾苹命名,走在碧绿泉水中的她如此美丽,童女初长,然后他赋予她真名:哈佑海。他待在橡木农庄一两天后,曾问男孩要不要一起到森林里转一转。星火只摇了摇头。“你的愿望,是要做些什么?”法师问他,孩子对他吐露无法对双亲说的话:“出海。”于是,三年后,毕椈赋予他真名不久,他便成为商船上的水手,在谷河口、欧瑞尼亚及北黑弗诺三地往返航行。有时他会回农庄一趟,但既难得也留不久,尽管这里在他父亲身故后将成为他的财产。他像恬娜一样皮肤白皙,但像火石般高壮,脸庞窄长。他没将真名告诉父母,或许他从未告诉任何人。恬娜已经三年没看到他,他可能知道父亲过世,也可能不知道;说不定他也死了,淹死了。但恬娜觉得不可能,他会将自己生命的火花带过海洋,穿过风暴。

  就像她体内现有的一点火花,如妊娠时身体的笃定感,一项改变、一件全新事物。她不会问这究竟是什么。不能问。真名不是问来的,它可能被赐与,也可能不会。

  她站起身,梳洗着装。虽然天光还早,但已然温暖,因此她未生火,坐在门口,喝杯奶,看着弓忒山的影子自海上慢慢退回。海风终年吹袭的石崖上,今天的风非常轻缓,有仲夏的感觉,柔软丰厚,充满草原香味。空气中有一股甜意、一种改变。

  “一切都变了!”老人在步向死亡的途中,悄声、喜悦地如此说过。他的手覆盖她的手,赐予她一份礼物,送出他的名字。

  “艾哈耳!”她低语。两只躲在挤奶棚后面的山羊咩咩应答,等候石南到来。“咩——”一只这样叫,另一只的声音更深沉,如金属般,“叭!啊!叭!啊!”以前火石常说羊只会坏事!火石虽是牧羊人,却不喜欢羊。而雀鹰孩提时曾是这片山上的牧羊人。

  她走进屋内,发现瑟鲁已经起身,望着沉睡男子。她用手臂环绕孩子,虽然瑟鲁经常闪躲碰触或轻抚,甚至完全无感,这次却接受恬娜,甚至似乎还稍稍靠向她。

  格得精疲力竭,依然沉眠。他的脸朝上,露出四条白疤。

  “他是被烧伤的吗?”瑟鲁悄声问道。

  恬娜没立刻回答,她不知道这些疤痕的来历。很久以前,在峨团大迷宫的彩绘室中,她曾经嘲弄地问他:“是龙吗?”而他严肃答道:“不是龙。是累世无名者的远亲,而我知道它的真名……”她只知道这么多,不过她明白“烧伤”对孩子的意义。

  “是的。”她说道。

  瑟鲁继续望着他,头略略侧偏,让完好的眼睛能看着他,像只小鸟,像只麻雀或雀鸟。

  “来吧,小雀儿,小鸟儿,他需要睡眠,你需要桃子。今早也有熟透的桃子吗?”

  瑟鲁小跑步出门,恬娜追随在后。

  孩子吃着桃子,研究一下她昨天种植桃核的地方。发现没有小树冒芽时,她明显露出失望的神情,但什么都没说。

  “浇水吧。”恬娜说道。

  蘑丝阿姨近午时抵达。她身兼女巫与工艺人,擅长用高陵沼泽的灯心草编篮子,恬娜便请她教导这门技艺。在峨团长大,恬娜学会该如何学习;身为弓忒的外来者,她发现人们喜欢教导,所以她学会如何受教,进而被接纳、让她外来者的身分获得谅解。

  欧吉安将自己的知识授与她,火石也是。学习是她的习性,因为总有许多事可以学,超乎她身为见习女祭司或法师学生时所能想象。

  灯心草已浸泡一段时间,今早她们要把灯心草分成一条条。这件细活儿不太复杂,也不太占注意力。

  “阿姨,”恬娜开口道。两人坐在门阶前,中间一个碗浸泡着灯心草,前面一张垫子摊放割成一条条的草带。“你怎么分辨一个人是不是巫师?”

  蘑丝的回答非常曲折,一开口就是她惯用的格言,字句故弄玄虚。“慧眼相识,”她深沉地说:“天赋不藏。”然后说了个故事:有只蚂蚁在一座皇宫捡起一小根头发,带回蚁巢,到了晚上,地底的蚁巢像颗星星般发光,因为那是伟大法师布洛司特的头发。但只有智者方能看到闪亮的蚁巢,凡人之眼只看得到黑夜。

  “所以需要训练吧。”恬娜说。

  蘑丝暧昧地回答,大意就是不一定。“有些是与生俱来。即便本人不知晓,还是存在,就像藏在地穴内的法师头发会发出光芒一样。”

  “是的,”恬娜说:“我看过。”她利落地划开一根灯心草,将分开的两半放在垫子上。“那你怎么知道一个人不是巫师?”

  “不在。”蘑丝说:“亲爱的,力量不在啊。你听我说,如果我有眼睛,我可以看到你也有眼睛,对吧?如果你眼盲,那我也看得到。如果你只有一只眼睛,像那孩子一般,或是你有三只,我也看得到,不是吗?但如果我没有眼睛可以看,那么,除非你告诉我,否则我不会知道你有没有眼睛。然而我可以,我看得到,我知道。第三只眼!”她拍了拍额头,大声干笑,像母鸡刚生下蛋的欢贺啼声。她很高兴终于找到言词来叙述她的意思。恬娜终于发现,她许许多多故弄玄虚及隐晦不明的词句,不过是她不擅言词的表现。没人教她该如何连贯思考,没人肯聆听她想说什么。所有人对她的期盼,就是模糊不清、神秘兮兮、喃喃自语。她是个女巫,不须言词清晰。

  “我懂了。”恬娜说:“那么,或许你不想回答这问题,不过你用第三只眼,用你的力量看着一个人时,你看得到他们的力量,或看不到,是吧?”

  “其实比较像是『知晓』。”蘑丝说:“『看』只是一种说法。这跟我看到你、看到灯心草、看到那座山不一样。应该是『知晓』。我知道你有什么,那可怜脑袋空空的石南没有什么;我知道那亲爱的孩子有什么,而那边那男子没有什么;我知道……”她说不下去了,嘟囔着啐了一口。“只要是女巫就会知晓另一个女巫!”她终于清楚、不耐烦地说。

  “你们认得彼此。”

  蘑丝点点头。“哎,没错。就是这说法。认得。”

  “那巫师就会认得你的力量,然后知道你是女术士……”

  但蘑丝对她咧嘴笑,笑涡埋在一脸皱纹中。

  “亲爱的,”她说:“你是指男人、有巫术的男人吗?有力量的男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但欧吉安……”

  “欧吉安大爷非常善良。”蘑丝的回答不带讽刺。

  她们沉默地割了一会儿灯心草。

  “小心别割伤拇指了,亲爱的。”蘑丝说。

  “欧吉安教导我,不当我是女孩,而当我是他的学徒,就跟雀鹰一样。蘑丝,他教导我创生语,我问他什么,他都告诉我。”

  “他独一无二。”

  “是我不愿学,我离开他。我要他的书做什么呢?那些对我有什么好处呢?我想要生活,我想要一个男人,我想要孩子,想要我的人生。”

  她用指甲整齐利落地划开灯心草。

  “然后我得到我想要的。”她说。

  “右手拿,左手丢。”女巫道:“哎,亲爱的夫人,谁说得准呢?谁能说得准?想要个男人这事,曾弄得我灰头土脸。但结婚,绝对不可能!不用,不用,我可不要。”

  “为什么不?”恬娜质问。

  蘑丝吓了一跳,直率回答:“什么人会娶女巫为妻?”她下颔动了动,像绵羊反刍。“什么样的女巫会嫁人?”

  她们割着灯心草。

  “男人又怎么了?”恬娜小心问道。

  蘑丝同样小心地压低声音回答:“亲爱的,我不知道,我想了很久。我常想这件事。我只能说,男人包在他的皮囊里,就像颗坚果包在壳里。”她举起细长、弯曲、湿润的手指,仿佛握住一颗核桃。“果壳又坚又硬,果肉饱满。伟大的男人果肉,男人自己。只有这样。全部只有这样,里面除了他自己,什么都没有。”

  恬娜仔细思考一会儿,终于问道:“但如果他是巫师……”

  “那里面就全是他的力量。男人的力量就是他自己,知道吗?就是这样包在里面。如此而已。他的力量一消失,他就不在了,空了。”她压碎隐形的核桃,抛去空壳。“什么都没有。”

  “那女人呢?”

  “喔,亲爱的,女人可就完全不一样了。谁知道女人的来踪去迹?夫人,你听我说,我有根,我有比这个岛更深沉的根,比海更深,比陆地的升起更久远。我起源于黑暗。”蘑丝红通通的眼睛闪烁奇异光亮,声音如乐器吟唱。“我起源于黑暗!我比月亮更古老!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晓,没有人能形容我是什么、女人是什么。有力量的女人。女人的力量,比树根更深,比岛根更深;比创世更古老,比月亮更古老。谁敢质问黑暗?谁会质问黑暗的真名?”

  老妇摇晃,咒诵,迷失在自己的诵唱中,但恬娜挺身坐直,用拇指指甲将一根灯心草从中划开。

  “我会。”她说道。

  她又划开一根灯心草。

  “我在黑暗中住得够久了。”她说道。

  每隔一阵子,她会探头进去看看依然熟睡的雀鹰,现在又看了一次。她坐回蘑丝身边时,不想重提方才的话题,因为老妇看起来不快而阴郁,故她说:“今早我醒来时,感觉仿佛一阵新风吹过、一阵改变。也许只是气候变化吧。你感觉到了吗?”

  但蘑丝不置可否。“在高陵这里吹着许多风,有些好,有些不好;有些带来乌云,有些带来好天气;有些带来消息给懂得聆听的人,但不愿倾听的人则听不到。我只是个没学过法术、没读过书的老太婆,我知道什么?我所有的知识都在土里,在黑暗的土里,被那些骄傲的人踩在脚下,被那些骄傲的大爷和巫师踩在脚下。那些知识丰富的人为什么要低头看看?一个老女巫能知道什么?”

  她会是个可畏的敌人,恬娜想着,也是难相处的朋友。

  “阿姨,”她拾起一根灯心草。“我在女人中长大,只有女人。在很远的东方,卡耳格的土地上,一处叫峨团的地方。我自小就被带离家,当成女祭司在沙漠中养大。我不知道那儿的名字,在我们的语言中,只叫它『所在地』。那是我唯一知道的地方。有几名士兵守着围墙,但他们不能走入墙内,我们也不能走出墙外。我们是一个群体,都是女人跟女孩,有宦人管护我们,不让男人入内。”

  “你说那些是什么人?”

  “太监?”恬娜下意识用了卡耳格语。“被阉割的男人。”

  女巫呆望,然后说声:“去!”并做出避邪手势,吸吸嘴唇。讶异破除了她的不满。

  “其中一人对我来说,是最近似母亲的人……但你现在知道了,阿姨,到我长大前,从未见过男人,只有女孩跟女人。但我不知道女人是什么,因为我知道的都是女人。就像活在男人中的男人,像水手、士兵,还有柔克的法师——他们知道男人是什么吗?如果他们从未跟女人说过话,怎么可能知道男人是什么?”

  “是不是把他们像公羊跟山羊一样,”蘑丝问道:“用阉割刀切下去?”

  惊恶、血腥,还有一点报复的快感,凌驾了怒气与理智,蘑丝只想讨论太监的话题。

  恬娜没什么可以告诉她,她发现自己从未想过这件事。她还是小女孩,住在峨团时,四周就已经有阉人,其中一个温柔地疼爱她,而她亦然,但她杀了他以逃离他身边。然后她来到了没有阉人的群屿区,也忘了他们,任其与马南的身体一起沉埋于黑暗。

  “我想,”她说道,试图满足蘑丝对细节的渴望,“他们会抓来年轻男孩,然后……”但她停下来。她的手停住。

  “像瑟鲁一样。”在漫长停顿后,她说道:“孩子是做什么用的?他们能有什么用处?被利用、被强暴、被阉割……蘑丝,你听我说,我住在黑暗之处时,他们正是如此对待孩子。来到这里后,我以为我进入了光明。我学会真语,也有了自己的男人、生了孩子,我活得很好。在光天化日下。但在光天化日下,他们依然如此对待一个孩子。就在河边的草原上——欧吉安就是在那条河的源头赋予我女儿真名,也是在太阳下。蘑丝,我想找到我可以生活的地方。你懂得我的意思吗?了解我想说的话吗?”

  “原来如此。”老妇说着,一会儿又接续,“亲爱的,你不必主动去寻找,世上的悲苦已经够多了。”然后,看到恬娜试着划开一根坚韧灯心草时手在颤抖,她又说了一次:“别割到你的拇指了,亲爱的。”

  直到第二天,格得才苏醒。蘑丝虽然是个脏得可怕的看护,但熟练的技巧仍然顺利喂了他几匙肉汤。“他饿坏了,”她说道:“也渴得要命。他之前待的地方没什么可吃可喝的。”再次审视他之后,又说:“我想他已回天乏术。人太衰弱,就算极度想喝水,也没办法咽下半滴。我看过一个很健壮的人就是这样死的。只不过几天,就干萎成影子一样。”

  但因为她毫不懈怠的耐心,终于塞进几匙肉跟草药汤。“现在就等着看吧,”她说:“我猜是来不及了,他正渐渐死去。”她的言语中毫无遗憾,说不定还有一点窃喜。这男子对她而言毫无意义,而死亡可是件大事。也许她可以埋葬这个法师,别人不让她埋葬老法师。

  隔天,恬娜正为格得的双手涂抹药膏时,他醒了。他一定在凯拉辛背上骑了很久,因为他死命握住铁鳞,结果磨去了掌心的皮,使得手指内侧一再割伤。睡眠中,他依然紧握双手,仿佛不愿放走已离去的龙。她必须轻柔地扳开他的手指来为伤口清洁及上药,但她这么做,他会大喊出声,身体颤抖,伸出双手,仿佛觉得自己正在坠落。他睁开眼,她悄声对他说话。他望着她。

  “恬娜。”他说道,没有微笑,纯粹只是超越情感的辨认。这让她感到一份纯粹的满足,有如一丝甜味,或一朵鲜花,因为还有一个活着的人知道她的真名,而这人是他。

  她俯向前,吻他的脸颊。“躺好,”她说道:“让我把这处理完。”他听话,很快又陷入沉睡,这次双手摊开而放松。

  稍晚,躺在瑟鲁身边渐渐入睡时,她想着,我竟从没吻过他。这念头撼动了她。起初她无法置信,不可能,这么多年来……在陵墓中没有,但之后,一起在山中旅行……在“瞻远”上,一同航向黑弗诺……他带着她来到弓忒……

  没有。连欧吉安都从未吻她,她也没吻过他。他叫她女儿、疼爱她,但从没碰过她;而她,从小到大都是以孤独、不可碰触的女祭司、圣物的身分长大,从未寻求他人的碰触,或从未知道自己在寻求。她会将额头或脸颊靠在欧吉安摊开的掌心一会儿,他可能很轻很轻地抚过她的头发一次。

  格得甚至没这样做过。

  我难道连想都没想过吗?她怀着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敬畏自问。

  她不知道。她试图勾起这念头时,一种恐惧、侵犯的感觉强烈地席卷而来,然后毫无意义地淡去。她的嘴唇知道他右颊靠近唇边那处微微粗糙、干爽、清凉的肌肤,只有这件事有其重要、有其份量。

  她睡着,梦到有个声音唤她:“恬娜!恬娜!”而她响应了,如海鸟一般高鸣,飞翔在海上的光芒。但她不知道自己叫唤的是谁的名字。

  雀鹰令蘑丝阿姨失望,他活了下来。一两天后,她终于放弃,承认他被救活。她会来喂他羊肉、草根和草药混煮的汤,让他靠着她的身体,以强劲体味包围他,一匙匙喂入生命,同时抱怨。虽然他认得她,以她的通名称呼,且她也无法否认这的确是人称雀鹰的男子,但仍想否认。她不喜欢他,说他浑身不对劲。恬娜十分信任女巫的智慧,因此这点让她颇为不安,但她无法在自己内心找到同等的怀疑,只为他的存在及日渐康复感到喜悦。“他完全恢复正常后,你就会明白了。”她对蘑丝说道。

  “正常!”蘑丝说,然后以手指做出压碎、丢弃坚果壳的手势。

  很快他就询问欧吉安的下落。恬娜一直很担心这个问题。她告诉自己,甚至几乎说服自己,他不会问,会像法师一般知道,如同欧吉安过世时,甚至弓忒港及锐亚白的巫师都知道一样。但在第四天清晨,她走向他时,他已醒,抬头望向她说:“这是欧吉安的屋子。”

  “艾哈耳的屋子。”她尽可能轻松回答。对她来说,讲出法师的真名依然不容易。她不知道格得是否知晓这名字。他一定知道。欧吉安会告诉他,或者不须告诉他。

  他好一阵子没有反应,终于开口时,声音毫无表情。“那他去世了。”

  “十天前。”

  他平躺,直望前方,好像正在思索,试着透解什么。

  “我什么时候来的?”

  她必须靠近他才听得清楚他的话。

  “四天前,傍晚时。”

  “山里没别人。”他说,然后身体皱缩了一下,轻微颤抖,仿若身陷痛苦,抑或回忆起无可忍耐的痛苦。他闭上眼,皱眉,深呼吸一口气。

  他体力一点一滴回复,皱眉、屏住的呼吸及紧握的双手对恬娜而言已成熟悉景象。力气回到他体内,但没有带来舒适或健康。

  他坐在门前,沐浴在夏日午后阳光中,这是他下床以来走得最远的一次。他坐在门坎上,望向天空,从豆田走向屋子的恬娜看着他。他依然有种如灰烬、虚影般的气质,不只因为灰白的头发,更来自皮肤跟骨头的某种质态,而他的身体除了皮跟骨外,所剩无几。他眼神无光。但这影子,这灰烬般的男人,与当初她看到的那张沐浴于自身力量光芒中的脸,是同一人——面容坚毅、鹰勾鼻、细致的嘴,是英俊男子。他一直是个骄傲、英俊的男子。

  她向他走去。

  “你需要的正是阳光。”她对他说,他点点头,但即使坐在倾泄的夏日暖意里,他双手依然紧握。

  面对她时的沉默,让她以为或许是自己的存在令他心烦。或许他不能像过去一般轻松待她。毕竟他现在是大法师——她一直忘记这点。而且,从他们攀过峨团山区,同乘“瞻远”航越东海至今,已过了二十五年。

  她心念一动,突然问道:“『瞻远』呢?”然后想,我多蠢啊!都这么久了,他已成为大法师,当然不会拥有这艘小船。

  “在偕勒多。”他回答,表情凝结在持续难解的哀伤中。

  如同“永远”那么悠久以前,如同偕勒多岛那么遥远的地方……

  “最远的岛。”她说道,半是问句。

  “西方尽头。”他说道。

  两人坐在餐桌前,刚用完晚餐,瑟鲁到外面玩耍。

  “所以你是乘在凯拉辛背上,从偕勒多过来的?”

  她说龙的名字时,它再次自行塑造她的嘴形,发出自己的形状跟声音,说出自己,让她吐出轻柔火焰。

  他听到这名字,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锐利,让她意识到,他通常完全不会直视她双眼。他点点头,然后修正答案以求精确:“从偕勒多到柔克,再从柔克到弓忒。”

  一千哩?一万哩?她毫无概念。她看过黑弗诺珍藏室中的大地图,但没人教过她数字概念或距离概念。如同偕勒多岛那么遥远的地方……龙的飞行距离能以哩计吗?

  “格得,”她唤他的真名,因为此时两人独处。“我知道你历经极大的痛苦与危难。如果你不想——或许你不能——或许你不该告诉我,但如果我知道,如果我知道梗概,我也许更能帮助你。我希望能帮你,而他们很快会从柔克来接你,派艘船来接大法师,说不定请龙来!然后你会再度离开,而我们仍未曾促膝长谈。”她说,在用字或语调不对时双手紧握,如同她当时嘲笑龙时、她像个责难的妻子般发牢骚时。

  他低头盯着餐桌,闷闷不乐,默默忍耐,仿佛田里辛劳一天后的农夫正面对家庭争吵。

  “我想不会有人从柔克来。”他说,这句话花了他十足的努力,以致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给我一点时间。”

  她以为他说完了,因此回答:“是的,理应如此。对不起。”正站起身清理桌子时,他又开口,依然头低低、语音不清地说道:“我现在,有时间了。”

  接着他也站起身,把盘子端到水槽,继续把餐桌清干净。他负责洗盘子,恬娜收拾残肴。这点让她很感兴趣。她一直拿他与火石相比,但火石这辈子从没洗过一个盘子。这是女人的工作。但格得跟欧吉安都独身住在这里,没有女眷。格得住过的每一处都没有女人,因此他做“女人的工作”,毫不以为意。她想,如果他会在意,如果他开始担心自己的尊严与擦碗布同等,就太可惜了。

  没人从柔克来找他。任何船都无法在他们谈论此事时即刻赶到,除非全程以法术风吹送。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依然没有寻找他的讯息或迹象。人们这么久不打扰大法师,她感到非常奇怪。一定是他禁止人找他,或者用巫术藏匿行踪,让人无从找起,才不被认出,因为出乎意料,村民仍对他的存在不太注意。

  锐亚白领主没派任何人前来,则不太意外。该族领主与欧吉安的关系一向不佳。村里谣言说,该族女性均擅长黑暗技法。村民说,有人嫁给北方领主,结果遭活埋在岩石下,另一名女子想改造她子宫内未出世的胎儿,试图让他拥有力量,而他在出生时的确说出某些字句,但他没长骨头。“就像一小袋皮一样,”产婆在村里悄声谣传,“一个有眼睛、有声音的小袋子,完全没吸过奶,但操某种怪语言,然后死去……”无论这些故事是真是假,锐亚白领主一向离群索居。身为法师雀鹰的旅伴、法师欧吉安的养女、将厄瑞亚拜之环带至黑弗诺的人,一般人都认为恬娜刚到锐亚白时会受邀住进大宅邸,但她没受邀。她反而很高兴地独居于村里织工阿扇的一间小农舍,她极少见到宅邸中人,也总只远观。蘑丝告诉她,现在大宅邸没有女主人,只有老领王,年岁很大,还有他孙子和年轻巫师,名为白杨,自柔克学院聘来。

  自从欧吉安手握蘑丝阿姨的符咒,在山径旁的椈树下入葬以来,恬娜便没见过白杨。奇怪的是,他不知道地海大法师正在自己村内,抑或即便知道,却为了某种原因避不见面。前来埋葬欧吉安的弓忒港巫师也没再来过。即使他不知道格得在这里,至少也知道她是谁——她是“雪白女士”,手腕曾套厄瑞亚拜之环,让和平符文重新完整。而这一切又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老太婆!她对自己说道。你昏头了吗?

  话说回来,毕竟是她告诉他们欧吉安的真名,某些礼数还是不可缺的。

  但巫师就是巫师,对礼数置若罔闻——他们是力之子,只与力量打交道,而她现在有什么力量呢?难道她真有过力量?她还是女孩、女祭司时,她是个器皿:黑暗地域的力量穿过她、使用她后,在她体内点滴不留,毫无痕迹;她是年轻女子时,强大的男子教会了她强大知识,但她弃之不顾,不肯碰触;身为女人,她当时选择、得到女人的力量,而那段时间已过,身为妻子与母亲的责任已了。她已不再有任何东西、任何力量,可供他人辨认。

  但一只龙曾对她说话。“我是凯拉辛。”它说道。“我是恬娜。”她回答。

  “『龙主』是什么?”她在大迷宫里,黑暗之地,曾如此问格得,试图否认他的力量,试图要他承认她的力量。而他坦诚无欺,让她永远对他放下戒心。“是龙愿意对谈的男人。”

  所以,她是龙愿意对谈的女人。这难道就是她那天在面西小窗前苏醒时,内在感受到的新产物、蜷缩的知识、轻巧的种子?

  餐桌上短暂对话的几天后,她正为欧吉安的蔬菜园锄草,拯救他春天埋下的洋葱种子免受夏日杂草侵害。格得自己打开了防止山羊跑进的高围篱栅门,从另一端开始除草。他工作了一会儿,然后往后坐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让它们慢慢愈合。”恬娜温柔说道。

  他点点头。

  一排高豆藤花已开始绽放,香味甜美无比。他瘦弱的手臂搁在膝头上,凝视阳光下一丛藤蔓、花朵、低垂豆荚。她边说边工作:“艾哈耳去世时,说:『一切都变了……』从他过世后,我为他哀悼、为他哀伤过,但有某种事物舒缓了我的哀伤,某种东西正在诞生……正被解放。我知道在我安睡与初次苏醒之间,某些事已经改变了。”

  “是的。”他说:“一种邪恶终结了,而且……”

  长长沉默后,他再度开口,没看着她,但声音首次听来像她记忆中的声音,轻缓、沉静,带着平平的弓忒腔。

  “恬娜,你记得我们刚到黑弗诺的时候吗?”

  我忘得了吗?她内心回应,但缄口不语,害怕话语会将他逼回沉默。

  “我们将『瞻远』驶进港,走上码头——台阶由大理石铺成,那些人,都是人——然后你抬起手,让他们看到环……”

  ……而且握着你的手。我那时的恐惧已非恐惧二字足以形容:脸、声音、颜色、高塔旌旗、金、银、声、乐,我唯一知晓的就是你——在整个世界里,我唯一知晓的就是你,站在我身边,一同向前走……

  “王室管事领我们至厄瑞亚拜塔底,穿过充满人群的街道,然后,只有我们两个,独自爬上高高台阶。你记得吗?”

  她点点头,将双手平放在刚除过草的泥土上,感觉它粗糙的清凉。

  “我打开门,很沉重,起先还卡住,然后我们走进房间。你记得吗?”

  他仿佛是在寻求安慰:真的发生过吗?我真的记得吗?

  “那是座很大、很高的厅堂。”她说:“让我想起我的厅堂,我被吞食的地方,但只因为它也很高。光从塔顶窗户洒下,一道道光芒如剑锋交错。”

  “还有王座。”他说道。

  “王座,是的,一片金光赤红,却空空如也。就像峨团厅堂中的宝座一般。”

  “已经不是了。”他说,越过一片绿色洋葱苗看着她,表情生硬、充满留恋不舍,仿佛命名了一份自己无法掌握的喜悦。“黑弗诺有王了,就在世界中心。预言已经实现:符文愈合,世界也重合完整,和平之日已降临。他……”

  他低头望着地,双手紧握。

  “他带我由死回生。英拉德的亚刃、未来歌谣将传颂的黎白南。他冠上他的真名,黎白南,地海之王。”

  “是因为这样,”她问道,跪着看他:“所以有这份喜悦、这份进入光明的感觉?”

  他没回答。

  黑弗诺有王了,她想,然后大声说:“黑弗诺有王了!”

  那美丽城市的景象长存她心中:宽广街道、大理石高塔、铺陈的铜瓦、港中满张白色船帆的船舰、太阳像剑锋般射入美丽宝殿、一切丰饶、尊严与和谐、秩序尚存。从那光明的中心,她看着秩序如完美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像大道般直耸,或如迎风航行的船只,往当行处而行,带来和平。

  “亲爱的朋友,你做得很好。”她说道。

  他的手微动,像要止住她的话语,然后转身背向她,以手掩口。她不忍看到他的泪水,因此弯腰继续工作。她拔起一根根杂草,草梗却从根断折。她双手挖扒,试图找出埋藏在黑色大地下,深入土壤的草根。

  “葛哈。”瑟鲁脆弱、崩裂的声音在栅门口响起,恬娜转身。孩子的半脸,看得见与看不见的眼睛直望着她。恬娜想,我要不要告诉她,黑弗诺有王了?

  她起身走到栅门,好让瑟鲁毋须大喊。毕椈说,那孩子失神躺在火中时,吸进了火焰。“她的声音被烧光了。”他解释。

  “我正看着西皮,”瑟鲁悄声道:“但它从金雀花牧地逃走了。我找不到它。”

  这是她说过最长的话,她因跑步与试图忍住眼泪而全身颤抖。不能让大家哭成一团,恬娜对自己说,这实在太愚蠢了,绝对不行!“雀鹰!”她转身说:“有只山羊跑掉了。”

  他立即起身,走到栅门。

  “去泉屋找找看。”他说道。

  他看着瑟鲁,仿佛看不到她丑陋的疮疤,仿佛几乎看不到她,一个丢失山羊的孩子,必须找回山羊的孩子;他看到的是山羊。“或许它跑去找村里的羊群了。”他说。

  瑟鲁已跑向泉屋。

  “她是你女儿吗?”他问恬娜。他之前对这孩子只字不提,恬娜这瞬间满脑子都想着:男人多奇怪。

  “不,也不是我孙女。但她是我的孩子。”她说。是什么原因让她又开始对他冷嘲热讽?

  正当他开栅门往外走,西皮朝两人冲了过来,黄褐色一闪而逝,瑟鲁在后远远追赶。

  “喝!”格得突然大喊,纵身挡住山羊去路,将它直接推往大开的栅门与恬娜怀里,她差点抓不住西皮松脱的皮项圈。山羊立刻静止不动,像羔羊般乖巧,用一只黄眼睛觑着恬娜,另一只盯着排排洋葱苗。

  “出去。”恬娜说,将它拉出山羊乐园,带回属于它的贫瘠牧地。

  格得坐倒在地,像瑟鲁般气喘嘘嘘,也可能更累,因为他喘息连连,而且显然头晕目眩,但至少不再掉泪。羊只会坏事。

  “石南不该叫你看着西皮,”恬娜对瑟鲁说:“没人看得住西皮。如果它又跑掉,告诉石南,别担心。好吗?”

  瑟鲁点点头,她正瞧着格得。她看人很少超过一瞥,男人尤是,但她正直直盯着他,头像麻雀般半偏。英雄诞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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