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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一三九回

  入穴仗灵猿火灭烟消奇宝现惊风起铁羽大鸣地叱雪山崩

  黎半风因姑婆岭后山麓云林冈一带已离凝碧崖不远,知道峨眉不久开辟五府,常有敌派高人经过,本不敢前往生事,偏又舍不得昨晚所见的宝物。便嘱咐两个徒弟,去时不可造次,务要见机行事,问明了那人的来踪去迹,昨晚是否杀人,再行下手。自己在后,暗中接应,暂不露面,以防遇见峨眉敌人时,好措词答话。谁知晁、柏二人俱是少年喜事,报仇心切。对面商风子更是急性。晁敏还没问明敌人来历,柏直在后面一眼看到风子兜囊,才出声一喊,两个便跟着动起手来。黎半风原是隐身在侧,相隔甚近,首先发觉风子身旁暗藏有宝。再一细看二人资禀,竟胜过自己徒弟好几倍。默察来踪去迹,料知是峨眉门下新收弟子,既爱其宝,又爱其人,满想两得。肯甘心归顺自己门下,固然是好,不然生擒回去,日后也有好大用处,所以始终未下毒手,欺着敌人不会飞剑,由晁、柏二人去将他制服。不料峨眉剑法竟是神奇非常,两下争斗了一阵,并无胜负。同时晁敏的飞剑比着云从手中那口霜镡剑还有相形见绌之势。恐耽延下去,被峨眉派中能人走来,遇上不便。正想行使妖法,忽被风子撒手一飞锏,因为轻敌大甚,猝不及防,锏虽没有打中,却被身后断石碎块连压带激溅,脊背头面连挨了好几下,怎不怒发如雷。口中念念有词,将手往前一指,头上便飞起九道黄光,光中裹着九根飞叉,直往云从、风子头上飞去。

  云从、风子用步法迎敌空中飞剑,本已吃力,哪里还经得起这么多的飞叉,没有两个照面,已受了好几处伤。所幸妖道心还未死,打算逼着二人投降,未下绝情,才得暂延残喘。二人被空中飞叉、飞剑围绕,耳听妖道师徒齐声喊着:“肯降便活!”正在死命支持,危急万分,忽见眼前又是两道青黄光华一亮,闪出两个道装矮子。以为敌人又加添了帮手,刚自惊惶,猛听双方喝骂之声,又一眼瞥见空中黄光分开大半,与来人青黄光华斗在一起,才知是友非敌。正暗想那光华之色不对,猛觉眼前一黑,伤处疼痛,便即晕倒在地。那来人是米、刘二矮,因从卦象上看出本门有人在中途遇难,便向英琼讨命,前去接应。一到便认出云从、风子的峨眉剑法,被飞叉真人黎半风困住,连忙上前救应。交手不多一会,云从、风子已经受伤倒地。那黎半风初见二矮飞来,以为同党。及见他们一到,竟相助敌人,同敌自己飞叉,不禁勃然大怒,手指处又发出两套飞叉,同时便要施展妖法取胜。那米、刘二人自知不是妖道敌手,见云从、风子倒地,本想上前抢了,借遁光地行逃回山去,偏偏敌人飞叉如骤雨一般打来,应付尚且不暇,怎能救人?眼看黎半风招呼两个小妖道,要将云从、风子擒走,忽听空中一声雕鸣,接着便见两道光华一齐飞来。定睛一看,来者正是神雕,雕背上坐着袁星。一到便直入黄光丛里,长臂起处,那两柄长剑的光华便如神龙离海,青虹贯日一般,上下翻飞,疾如闪电。黎半风一见这厉害的雕、猿,知道寻常妖法决难取胜,便从身上取出一面小幡,方要招展,忽然身侧有人喝道:“大胆妖孽,敢在此间放肆!”言还未了,从斜刺里一道金光比电闪还疾,直往黎半风手上那面妖幡飞去。黎半风闻声注视,早看出来人是谁,吓了个魂飞胆落,连忙回身逃走,只怕不及。金光过处,黑烟飞扬,黎半风手上妖幡折为两段。还算妖道见机得快,没有受伤。二矮、袁星见来人是个中年女尼,知是本门前辈,上前拜见,一问法号,正是元敬大师。

  原来黎半风受了万妙仙姑许飞娘的盅惑,师徒三人来到姑婆岭后山行法,准备异日三次峨眉斗剑,暗害秦紫玲姊妹。自以为多年不曾出世,又和峨眉派无什仇怨,布置下手均极严密,人不知,鬼不觉,事完自去,等到两下里对敌时节,再来发动。不曾想妙一真人早已防到敌人的各种阴谋,预先派了醉道人和元敬大师巡视全山,探察一切。黎半风到的第一日,便被醉道人在暗中看出他的行迹诡秘,当时本要下手除害,元敬大师却主张从缓。一则黎半风洗手多年,新恶未著;二则敌人一计不成,定生二计。不如欲取姑与,听他施为,暗中将他的虚实探明,预先想下防御之策,到时再将妖法破去,以挫敌人锐气。当下议定,每值黎半风行法之际,便由元敬大师用玄门隐遁,另由别的地方穿入地底,察探细情。几天过去,知道敌人是借了鸠盘婆的摄心铃和一道魔符,炼那因意入窍小乘魔法。虽然厉害,只要在事前知道底细,凝碧仙府仍有克制之宝,不足为害,越更放心。

  这日路遇矮叟朱梅,特意在黎半风面前现身示警,黎半风仍是无所觉察。云从、风子无心中显露宝镜,计杀妖道师徒,醉道人和元敬大师俱已看在眼里。后来黎半风师徒追去,本要上前救援,猛想起妖道空巢而出,正好趁此时机暗入地底,先将那摄心铃破去,减去异日妖法许多阻力。那摄心铃也是魔教中一件至宝,破时又要保存原来形式,不使敌人看出形迹,甚是费手。元敬大师和醉道人到了黎半风行法的地方,各运玄功将飞剑炼到细如游丝,穿入铃孔,将铃中一粒晶丸磨去,换了元敬大师小半截发簪,施了法术,使它照样发声。算计那铃轻易不会振动,不到动手时节,不致被敌人看破,才赶出来,去救云从、风子。元敬大师刚一露面,便将黎半风吓退。那两个道童见势不佳,也各用妖法遁走。雕、猿、二矮还要追赶,被元敬拦住。给云从、风子服了点丹药,吩咐送回仙府,仍会合醉道人前去行事。不提。

  那黎半风逃回山去,不多一会,两个道童也一同逃了回来,一问敌人,并未随后追赶。先疑踪迹败露,存身不得,好生后悔。想要离去姑婆岭,又因所炼妖法只有两夜便要功行圆满,又觉可惜。想了想,敌人既未追来,想是逃走得快,藏身之处又在地底,所以未被发觉。还是冒一点险,多加小心,将法炼成之后,再行离去为是。师徒三人便在地底潜伏了三日两夜,刚将一套魔法炼完,便相率出了地底。仍由两个道童了望,悄悄用邪法将行法之处封闭,离开峨眉,去寻许飞娘复命。那摄心铃、因意入窍魔法,三次峨眉斗剑时自有交代。

  神雕、袁星和米、刘二矮护送云从、风子到了飞雷崖,见了英琼。正值芷仙要英琼命神雕去擒捉野味,回来俺腊,余英男忽然定要跟去。英琼因英男大难已过,平时擒捉野味的地方相离峨眉不远,料必无事,便命袁星保了同去。米、刘二矮将云从、风子送入凝碧仙府,走至大元洞前,正遇齐灵云陪了玉清大师一同走出,米、刘二矮说了经过。玉清大师略看伤势,说是无妨,少时服了丹药,当日便可痊愈。吩咐灵云送入洞内纪、陶二位道长房中,请纪道长调治。米、刘二矮正要托起云从、风子,玉清大师忽然唤住问道:“你二人从后洞来时,可曾看见余仙姑么?”米鼍便将英男骑着佛奴,带了袁星前去擒捉野兽之事说了。玉清大师便命二矮速将云从、风子送入洞府,回来候命。二矮闻言自去。

  玉清大师笑对灵云道:“昨晚我略露口风,英男便警觉。她知无此剑,也难与三英二云并列了,只生性太急了些。”灵云便问何故?玉清大师道:“英男师妹因开山盛典在即,门下弟子只她一人道浅力薄,连口好剑都无。虽有英琼妹子送她的一口,偏又本质不佳。昨晚因听我说起法宝囊内藏有几口从异派手中得来的好飞剑,意欲在开府时,分送给几个新进的同门,她便示意求我挑一口好的相赠。我笑对她说:‘你是本门之秀,三英之一,怎便看上异派之物?你的宝剑自有,每日闲着,只不去找,却要这个则甚?’她便请我给她指点一条明路。我来此无事,也为她无剑可惜。仙府珍品虽多,都远比不上紫郢、青索。曾代她算过,知道她应得一口好剑,虽仍非紫郢、青索之比,却也相差不甚远。经她一磨,我又给她占了一卦,卦象竟是甚奇,大概一出门便可到手,剑也是在那里等着她的。那藏剑的人与她颇有渊源,得时也颇费一些周折,并且此行只宜独行,却又要假手一个异类。我因她得剑时,既不能约了众姊妹同去,而得剑以后,又有仇敌从旁劫取,以她能力万非敌手,当时再三劝她不要心急,容我今日和你把开府一切应办之事布置定了,然后想好主意,由她一人先去取剑,算准她得到手后,再派人前去与她接应。她却这般性急,恨不能今日便到了手。因我说了一句借助异类,便骑了佛奴,带了袁星同往。剑是一定可得,只是难免遇见大敌。虽说她大难已过,不致凶险,总是不可不防。那阻碍英男的敌人,正是米、刘二人以前同党,命他二个急速跟去,便无碍了。”正说之间,米、刘二矮已经事毕复命。玉清大师示了方略,米、刘二人领命自去。不提。

  且说英男的心事,已在玉清大师口内说出。她从小就饱经忧患,自被英琼救回凝碧仙府,借灵泉、温玉、仙丹之力,复体还原之后,见英琼已是一步登天,自不必说,其余诸同门个个英姿仙骨,都一个赛似一个,自愧弗如,满腹俱是艳羡钦服之心。虽然时常虚心请益,从来只在本分内用功,并没丝毫过分的要求。再加上人既绝顶聪明,性情又复温和异常,对谁也是一样亲热,分不出一点深浅。因此除英琼共过患难,是她至交外,所有仙府同门,个个都成了她的莫逆。只为开府在即,听灵云说,到日教祖回山,不论同门新旧,本领高低,俱要当众将自己艺业施展出来,给师长评定。英男虽是柔顺服低,人总是向上的。因见仙府同门俱有师父仙剑,自己仅有英琼送的一口得自异教的飞剑,本质既是下品,而且那剑经过邪法祭炼,仅能作为平时练习之用。如改用本门心传,下苦功夫将它炼好,似太不值,炼起须时,也来不及。听说玉清大师收了几口飞剑,虽然得自异派手内,剑的本质却要好些。因见玉清大师平时对她甚好,估量去要,不会不肯。及至被玉清大师一点破,恍然大悟。暗想:“英琼得那口紫郢剑费了多少事,吃了多少辛苦,干莫神物,岂能随便到手?久闻玉清大师占验如神,何不前去试它一试?”便问明了大师剑的方向,想背人先和英琼商量一下。到了后洞一看,同门好几个在彼,不便将英琼唤开说私话,只好暂时秘而不宣,省得徒劳,不好意思。正赶上神雕奉命擒捉野兽,去的方向恰好正对,便借骑雕飞行闲游为名,带了袁星同去。

  在雕背上飞行了一阵,乘虚御风,凭凌下界,觉得眼界一宽,甚是高兴。暗忖:“玉清大师虽从卦象上看出神物方向,却未说准藏在哪里。茫茫大地,宛如海底捞针,何处可以寻找?”不由把来时高兴打退了一半。知道雕、猿俱是灵通之物,玉清大师又有借助异类之言,想了想,无从下手,只得对雕、猿道:“我余英男昨日受玉清大师指点,说我该得一口仙剑,就应在前途和二位仙禽仙兽身上。我肉眼凡胎,实难找寻,千万看在你主人份上,帮我一帮,把它得到,真是感恩不尽!”说时,袁星原在英男身后扶持,闻言刚要答话,那神雕已经回首,向着英男长鸣一声,倏地双翼微束,如飞星陨泻一般,直往下面山谷之中投去。英男望见下面崖转峰回,陂陀起伏,积雪未消,一片皑白,日光照上去都成灰色,只是一片荒寒人迹不到的绝景,以为神雕发现什么野兽。及至落地一看,神雕放下英男,便将双翼展开,往对面高峰上飞掠过去。英男见那山尽是冰雪布满,一片阴霾,寒风袭人,乃完全荒寒未辟境界,休说野兽,连飞鸟也看不见一个,不知神雕是何用意?方在猜疑,忽然一阵大风吹起,先是一阵轻微爆音,接着便是惊天动地一声大震。定睛一看,对面那座雪峰竟平空倒将下来,直往侧面冰谷之中坠去。那峰高有百丈,一旦坠塌,立时积雪纷飞,冰团雹块,弥漫天空,宛如数十百条大小银龙从天倒挂,四围都是雾彀冰纨包拥一般。那大如房屋的碎冰块纷纷坠落,在雪山深谷之中震荡磨击,势若雷轰,余音隆隆,震耳欲聋。就在这时,耳际似闻神雕鸣声。仰面一看,神雕飞翔越高。袁星站在身后两丈远近,用长臂向着空中连挥。再看神雕,只剩一个小黑点,只管时隐时现,盘旋不下。英男尚以为神雕是将自己放落,好去擒捉野味。知道袁星能通人语,正想再说那刚才寻剑之话,连喊数声,叵耐雪声如雷,兀自不止。走将过去一看,只见袁星面向对崖,定睛注视着下面的奔雪,连眼都不瞬一下。刚走近前,忽见袁星将手连摆,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下面的山谷,又叫英男将身隐伏在近侧一个雪包后面。英男猛地心中一动,刚将身伏倒,便见谷中雪雾中冲起一道五色光华,直往空中飞去。转眼追离神雕那点小黑影不远,忽然往上一升,一同没入云中不见。

  袁星连忙站起,喊声:“余仙姑,快随我走!”说罢,拉了英男一把,首先往谷中蹿了下去。英男闻言,灵机一动,连忙飞身跟了下去。英男禀赋既佳,轻身功夫又好,身体更是在冰雪寒霜中经过淬炼,脱劫以后,又多服灵药仙丹,日近高人,端的奇冷不侵,身轻如燕。不一会,一路履冰踏雪,到了下面,见袁星在前,径往雪尘飞舞中钻了进去。赶到跟前,竟是三座冰雪包裹的洞穴,里面火光熊熊,甚是光亮。入内一看,洞内宽大非凡,当中燃着一堆火,看不出所烧何物。到处都是晶屏玉柱,宝幔珠缨,流辉四射,光彩鉴人。英男万没想到寒荒冰雪中,会有这般奇境灵域,好生惊奇。原来那洞本是雪山谷中一座短矮孤峰,峰底有个天生古洞。因洞外峰顶终年积雪包裹,亘古不断,再加谷势低凹,那峰砥柱中流,山顶奔雪碎冰到此便被截住,越积越高大,渐将峰的本形失去,上半截全是凝雪坚冰。雪山冰川,少受震动便会崩裂,哪经得起适才神雕双翼特意用力一扇,自然上半截冰雪凝聚处便整个崩裂下来。英男见洞中不但景物灵奇,而且石桌冰案,丹炉药灶,色色俱全,料知必有仙灵盘踞。袁星既将自己引到此间,必与那口宝剑有关。方在定睛察看,忽见袁星拔出双剑,朝室当中那团大火一挥,立时眼前一暗,火焰全灭。猛听袁星又高叫道:“宝物到手,仙姑快些出去,省得对头回来闯见不便。”英男闻言,又惊又喜,连忙纵身跳出。袁星业已越向前面,往崖上跑去,两手抱定一个大有五尺、形如棺材的一块石头。英男跟着袁星一路飞跑,蹿高纵矮,从寒冰积雪中连越过了几处冰崖雪坡,直到一个形如岩洞的冰雪凹中钻了进去。袁星才将手中那块石头放下,说道:“仙姑的剑想必藏在石中,只没法取。待我去将佛奴唤回,带回山去,再想法吧。”说罢,便自走出。

  英男往那石头一看,石质似晶非晶,似玉非玉,光润如沐。正中刻着“玄天异宝,留待余来;神物三秀,南明自开”十六个凸出的篆书。细玩词意,心中狂喜,知道是前辈仙人留给自己的。“南明自开”,想必要用火炼。用手一捧,竟是沉重非凡,何止千斤。暗忖:“自己不会飞行。袁星抱着它跑了一路,已累得浑身是汗。除了神雕此时回来,带了回去,求众前辈师伯叔与众同门行法打开,更无法想。适才那道五色光华,必是藏石之人,本领定然不小,万一回洞发觉追来,怎生抵敌?神雕怎地去了这一会还不见回来?”想到这里,探头往外一看,天空灰云中,那一道五色光华已高得望上去细如游丝,正和一个黑点飞行驰逐,出没无定,双方斗有好一会,忽听一声雕鸣,黑点首先没入云空,那道五色光华也相继不知去向。袁星却从侧面跑来,近前说道:“佛奴已将对头引到远处,少时便要飞来,带了我们逃回峨眉。那对头也颇灵敏,恐她发现,请仙姑到崖后面等去。”说罢,进洞将那大石夹起,引了英男,直奔崖后。到了一看,相离那座崩塌的雪峰已有三十余里,中间还隔着许多崇岗峻岭,甚是隐秘。仍择了一个幽僻之所,先将那大石放下,静等神雕一到便走。

  英男仰望天空,只是一片昏茫,估量神雕不会就回。便问袁星:自己寻取仙剑之事,除玉清大师外,并无别人知晓。适才在雕背上想起得之不易,虽求雕、猿相助,也只为玉清大师事前指示,有借重异类之言,一时情急,说将出来。怎地今日之事这般凑巧,仿佛一切俱有人安排一般?是否玉清大师先有分派,事情才这样顺手?袁星答道:“袁星事前也不知道。还是今日佛奴从姑婆岭接应米、刘二人回来的前两个时辰对我说,那日破史南溪都天烈火妖阵时,它在空中巡视,正遇它师兄白眉老禅师座下仙禽白雕飞来,说它近来随着我主人的父亲,在龙藏山波罗境,参一微宗佛法。日前奉到白眉老禅师法旨,说佛奴近来功行俱都精进,不久便和它一样,断食换毛,静等主人大功告成,即可一同飞升。只是还有一因三劫未完,命它随时仔细。那一因便是仙姑昔日在凝碧仙府的前洞,与我主人结了姊妹之后,常常来往。偏巧神雕每隔些时,要往老禅师处听经,以致撇下主人一个,被赤城子摄往莽苍山去。仙姑去寻找主人,又被阴素棠逼走。主人得剑,仙姑本身有劫,事有前定。但是佛奴若非听经之后起了贪心,与白雕偷往北溟岛绛云宫盗取九叶紫灵芝,耽误些时,仙姑遇见阴素棠的前一日恰好赶回。那就必定骑了它,同往莽苍去将主人寻回,异日纵有灾劫,也不致在莽苍山阴被玄冰黑霜冻死。虽说仙姑经此重劫,免却许多魔难,但佛门最重因果,佛奴造一因便须还果。也是仙姑运气,白眉禅师知道达摩老祖渡江以前所炼的一口南明离火剑,藏在大雪山边境一座雪峰底下,有琼石匣封,不遇有缘人,不能得去。偏在二十年前,被一个异派中的女子知道,为了此剑,不惜离群脱世,独自暗入雪峰腹内,辟了一座洞府,寻到那藏剑的琼石匣。一见那匣上的字与她的名字暗合,越发心喜,以为得了此剑,便可寻求佛门降魔真谛。心虽存得不坏,可惜错解了词意,那剑也并非她应得之物。以致她在雪峰腹内枉费心机,借她本来所炼三昧真火,凝成一团,将这石匣包围,每日子午二时,连炼了二十三年,石匣依然未动。白眉老禅师因此剑早注定是仙姑所有,特命佛奴相助成功,了此一场因果。又因凝碧崖五府开辟在即,大受异派嫉恨,教祖未回以前,仙府左近常有妖人潜伏窥伺:一则觊觎仙府许多灵药异宝,打算相机夺取;二则探听机密。来人俱佩有绛云宫神女婴的隐身灵符,不和人动手,除了三仙二老几位尊仙,简直不易看破行藏。连佛奴一双金睛神眼都看不出,几次闻见生人邪气,扑上前去,便是一个空,因此不敢大意。今日仙姑一上骑,便直往这里飞来,先用双翼将雪峰扇塌,引出那异派女子,再由袁星陪了仙姑前去盗剑。那女子一经追远,必然想起洞中宝剑,赶将回来。佛奴等她不迫,再从侧面绕回。去了有这一会,想必也该回来了。”

  正说之间,忽见远处坡下面隐现一个小黑点,由小而大,往前移动,转眼到了面前,正是神雕佛奴贴地低飞而来。英男、袁星见大功垂成,正在高兴,准备起程回山,忽听头上一声断喝,一道五色光华从云空里电一般射将下来,跟着落下一个又瘦又干、黑面矮身的道装女子。同时袁星也将双剑拔出,待要上前去,却被神雕一声长鸣止住。那女子一现身本要动手,一见雕、猿是英男带来,知道厉害,把来时锐气已挫了一半,便指着英男问道:“我与道友素昧平生,为何盗取我的宝物?”英男知道来人不弱,先颇惊疑,及见来人先礼后兵,神态懦怯,顿生机智,便答道:“我名余英男,乃峨眉山凝碧崖乾坤正气妙一真人门下弟子。此宝应为我所有,怎说盗取?”

  那女子一听英男是峨眉门下,又见英男从容神气,摸不出深浅,更加吃惊。暗付:“来人虽非善与,但是自己好容易辛苦多年,到手宝物,岂甘让人夺去?”不由两道修长浓眉一竖,厉声答道:“我名米明娘。这装宝物石匣外面的偈语,明明写着‘南明自开’,暗藏我的名字;又经我几次费尽辛苦寻到,用三昧真火炼了多年,眼看就要到手。怎说是你之物?我虽出身异教,业已退隐多年,自问与你峨眉无仇无怨。我看道友仙风道骨,功行必非寻常。峨眉教下,异宝众多,也不在乎此一剑。如念我得之不易,将石匣还我,情愿与道友结一教外之交。我虽不才,眼力却是不弱,善于鉴别地底藏珍,异日必有以报。道友如是执意不肯,我受了这多年的辛苦艰难,决难就此罢手。漫说胜负难分,即使让道友得了去,此剑内外均有灵符神泥封锁,你也取它不出。何苦为此伤了和气?”

  英男听她言刚而婉,知她适才尝过神雕厉害,有点情虚,仗有雕、猿在侧,越发胆壮。答道:“你只说那剑在你手中多年,便是你的。你可知道那剑的来厉和石匣外面偈语的寓意么?我告诉你,此剑名为南明离火剑。南明乃是剑名,并非你叫明娘,此剑便应在你的身上。乃是达摩老祖渡江以前炼魔之宝,藏在这雪峰底下,已历多世,被你仗着目力寻见。果是你物,何致你深闭峰腹炼了二十三年,仍未到手?听你说话,虽然出身异派,既知闭户潜修,不像是个为恶的人。如依我劝,由我将此剑携回山去,不伤和气,以后倒真可以作一个教外朋友;否则漫说我,你不是对手,便是这一雕一猿,一个是峨眉仙府灵猿,一个是白眉老禅师座下神禽,量你也不是对手。”

  那米明娘原是米鼍的妹子,当年异教中有名的黑手仙长米和的女儿。只因生时天色无故夜明,所以取名叫做明娘。兄妹二人,俱都一般矮小。尤其明娘,更是生就一副怪相奇姿,周身漆黑,面若猿猴,火眼长臂,一道一字黑眉又细又长,像发箍一般,紧束额际,真是又丑又奇。左道旁门原不禁色欲,偏明娘人虽丑陋,心却光明。自知男子以色为重,自己容貌不能得人怜爱,如以法术摄取美男取乐,岂非淫贱?起初立志独身不嫁,专心学道。后来见父兄行事日非,看不下眼去,几次强谏。有一次触怒黑手真人米和,几乎用法术将她禁死。就在那一年,米和因恶贯满盈,伏了天诛。明娘痛哭了一场,见乃父虽死,乃兄米鼍仍然估恶不梭,越想越害怕。她母亲原是民女,被米和摄去成为夫妇,早已死去。好在原无牵挂,便着实哭劝了米鼍好几回,终因不纳忠言,两下反目分手。明娘由此避开异派一干妖邪,独自择了名山洞府,隐居修道。自知所炼的道法,若说防身延年还可,于此中寻求正果,终久难免天劫。正教中又多半是父兄仇敌,而且也无门可入。在山中静养了些年,便独自一人出游。仗着天生的一双慧目,到处搜求宝物,到手以后,再用法术祭炼应用。年复一年,着实被她寻见许多希世奇珍。她既与人无争,又不为恶,见了昔日同党,又都老远避去。虽然形单影只,好似闲云出岫,倒也来去由心。

  这一年无心中游到雪山底下,也是赶上雪崩峰倒,一眼望见千丈雪尘影里暗藏宝气。用法术驱散冰雪,跟踪一寻,竞在地底寻到那个石匣。一看匣外偈语暗藏自己名字,并由宝气中看出匣中宝物是口宝剑,心中大喜。知道自己势单力薄,那石匣内外有灵符神泥封锁,不能容易取出。这般异宝,难免不被能人看破,前来夺取。见那雪山终年都是冰雪封锁,景物凄厉,亘古人迹罕到,正合自己用处。还恐有能人路过发现,特意寻了那座雪峰。先本想用法术开通一个容身之处,无巧不巧,所开之处,正有一个现成洞府。那时高兴,真是难以形容。因自己出身左道门旁,还未炼到辟食地步,每隔些日月,仍须出外采办食物。便用法术将现成冰雪做了门户,以备出入。地势既极幽僻,又有天然冰雪做隐蔽,纵有人打此经过,也看不出。由此便在雪峰洞腹内,每日子午二时,用三昧真火烧炼那石匣。日里又用她自己频年积炼的明阳真火包围石匣,昼夜不息地焚烧。直炼了二十三年,还是没有炼开石匣。起初存着戒心,时刻都在提防。因石匣太大,不便携带,每值出门,虽然少去即回,也都加紧戒备。年数一多,见没人来惊扰,不觉渐渐疏了一点防范。

  这日刚刚在峰腹内做完了功课,忽然天崩地裂地一阵大响,地底回音比英男在外面所闻还要厉害。她见峰壁未动,知道不是地震,是洞外雪峰崩坠。出洞觉着风势有异,抬头一望,见风雪中有一只大黑雕,金睛铁喙,钢羽翻起,端的是千年以上神物。知道雪峰崩坠,是被大雕双翼扇塌。猛一动念,暗忖:“自己孤身一人,无论多好洞府,只一出外,连看守的人都没有。又不敢滥收徒弟,以防学了左道为恶,给自己造罪。难得遇见这么神骏的一个异类,如果用法力将它收下,不但可以当作坐骑,而且有事出门时,也可用它看守洞府。”主意想好,便即飞身上去。谁知那雕厉害非常,用了许多法术法宝和飞剑,竟不能伤它分毫。不但善于趋避,捷如星飞电驶,而且狡狯非凡,竟好似存心和自己开玩笑似的。追逐了一阵,打算知难而退,却又飞近身来引逗,追去却又凌云远飏,无奈它何。恨得明娘咬牙切齿,决计非擒到手不可。后来越追越远,经了好些时候,才想起一时疏忽出洞,见雕以为手到擒来,竟然飞身而上,洞府忘了封锁,万一有能手经过,看破宝物,如何是好?心里一惊觉,便舍了雕不追,忙着飞了回来。刚一进洞,一见火光熄灭,石匣不知去向,知道中了敌人诱敌之计。当时急怒攻心,追了出来,飞身高空,运用慧目四外一看,正见神雕飞行方向。忙用遁法迎上前去,恰是两下同时赶到。只见一个少女,旁边立着一个大猩猿。才一照面,便看出袁星宝剑不比寻常。暗想:“此女虽然年幼,手下雕、猿已是如此,本领可想。”不敢造次,强忍了怒气,上前答话,打算以情理感动。末后一听说南明剑和英男与一雕一猿的来历,虽知不妙,毕竟神物难舍。略一盘算:“此宝费了如许心血,岂容她唾手而得?自己虽在旁门,炼了许多狠毒邪法,从未使过。那女子身旁猩猿的剑已非寻常,若凭飞剑,决难取胜。除了暗下毒手,是无法退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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