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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圆型云石桌上,摆着四碟小菜,共计毛豆、小排骨、螺蛳、泡菜四种。一碗凉面,用青葱和油拌的。篆油和虾子面来自岭南,好得不能再好。一小壶半斤装的陈年绍兴雕。黄褐色的液体散发出浓郁酒香。

  两个人——一男一女——走到桌边。男的斯文清秀,年纪不超过三十岁,女的年轻一点,白晰丰腴,尤其是黑色衣裳更衬托出她肌肤白嫩光滑。她长得很媚,那对眼睛永远含着销魂笑意。

  清秀的男子心满意足地饮酒吃面,如此细腻风光的柔情密意,已经享受了三年之久。

  他不过是一个落第又落魄的文人,“程士元”这个名字不见经传,但在那成熟美丽的女人荀燕燕心中,却是无价之宝——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程士元不但有情,而且是她平生唯一的知已。

  荀燕燕这个名字却不简单,三年以前,大江南北几乎很少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因为她代表戏曲最高成就。

  她启朱唇高歌一曲,真能绕梁三日,是所有男人的梦中情人。

  偏僻的乡下,荆钗布裙,泥垣陋屋。现在的荀燕燕光茫,如同乡村的妇人竟无区别。为什么辉煌的灯光,震天的喝采和掌声,公爵王侯王孙公子的盛宴,珊瑚百尺,明珠千斛?为什么清寂平静的生活却可以取代这一切?

  荀燕燕美眸中闪动爱情光芒,而她眼中只有一个人——程士元。

  原来如此,爱情,真挚的爱情可以使泥土变成钻石黄金,清淡的水也可变成最馥郁的美酒。

  面只吃了一半,青花碗忽然“啪”一声碎裂。荀燕燕吃惊地用布抹拭。程士元拿起酒壶,道:“娘子,不要紧,古人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啪”的一声酒杯也忽然碎裂,所以程士元乐天安命的哲学也讲不下去。

  荀燕燕美丽的双眸中涌出泪珠,神色变得很凄惨。

  程士元柔声道:“现在已经到了该讲明白的时候,对不对?”

  荀燕燕道:“你知道了多少?”

  程士元道:“不多,因为我不愿意追究。”

  荀燕燕道:“相信也明白,是另外一男人。回想起来我有点对不起他。”

  程士元道:“既然如此,不必说了。咱们认命就是。”

  荀燕燕道:“不,有一点一定要说明,他虽然全心全意爱我,我亦很钦仰尊敬他。然而我对他却不是爱,比起你完全不一样,你可明白?”

  程士元凛然道:“我明白,我们都没遗憾。让他来吧!”

  屋顶右角突然暴响一声,瓦木纷飞中现出一个洞。接着一条人影飘落地上,阳光恰好从洞口斜射入屋,照得此人全身特别明亮。

  他是个三十岁不到的男子,脸庞瘦削,眼睛显得很大,浓黑一字的眉毛很冷酷无情。

  他有两把剑,一把斜插背后,一把用左手握住剑鞘。

  他的眼光有如两道冰柱,没有丝毫感情。说道:“我是血剑会第七把交椅的木鱼姚本善。”

  程士元被姚本善双眼一瞪,四肢发软,口舌僵木。

  荀燕燕反而态度从容,盈盈一笑,道:“木鱼姚本善,这名字很好听。只不知血剑会是什么?如果是帮会,为什么找上我们?”

  “木鱼”姚本善冷冷的道:“血剑会不是帮会,是一个秘密组织,专门替人杀人。”

  替人杀人,意思便是说受雇杀人,当然无须解释其他问题。荀燕燕只要知道谁出钱雇用他们就足够了。

  木鱼姚本善又道:“荀燕燕,你是聪明人,一定不会多问。”

  荀燕燕身子紧挨程士元,末日已经来到,多说多想白费气力。她也感觉到程士元很平静安稳,这是最使她安慰的。如果他的爱情如此真如此深,则死亡岂不是更好的境界?

  姚本善又道:“你如果很聪明不询问问题,我血剑会有一条规矩,如果对方不抗不罗嗦,可以有一个遗言心愿,平会必定替你办到。说吧!”

  荀燕燕道:“士元,你说。”

  程士元捏住她柔软白腻的手掌,道:“我没有,你呢?”

  荀燕燕道:“三年前我已把一切安排安贴才与你隐居。三年之后当然更没有任何放不下的事了。”

  程士元眼中射出明亮欢欣的光芒,道:“我们此生,没有在世间白走一趟。”

  荀燕燕道:“生生死死都有如这一辈子,我也愿意。”

  程士元道:“燕燕,你知不知道我最感谢你什么?”

  荀燕燕道:“一定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所以我不猜,你说。”

  程士元道:“我们能日夜不离隐居三年之久,我每天能心无罢凝,在园子篱笆下晒太阳,对着各种花草树木发呆,而离开阳光轻风花草树木,就见到你的娇靥,你让我自由自在,发呆也她,读书写字也好。我居然享受三年之久,要不人家早就找到了我们。我最感激你这一点。”

  他的欲望微小?只不过每天能发发呆,尽量在阳光中树木花草中浪费一点生命!财富权力声名都不重要。

  荀燕燕感动得深深叹息,柔声道:“我们所要求的不过是厮守一起晒晒太阳而已。但回想之下,却是何等奢侈的享受?我每天只要看见你在园中窗前,静寂冥想,就感到无限幸福无限快乐。”

  木鱼姚本善突然插口道:“三年时光是别人赐予,与荀姑娘的机智无关。我们三年前端午节,就知道你们买下此屋。”

  程士元讶道:“何以让我们过三年之久?”

  姚本善冷冷道:“他认为一两年时间,你们彼此就会厌倦。他深信隐居平淡的生活,两个人又日夕不离,必会争执厌倦。”

  他的道理很对,两人同居于小小地方,日子平淡完全无变化,完全没有憧憬梦想,连一个亲朋的来往应酬都没有,谁能不厌倦失望?爱情还能够存在?

  但他错了,如果是真的相知的爱情,朴实平淡只赚少,三年实在太少,连三十年都不够。

  你如果得到过真正的爱情,定知此言不假。可惜世上很少人能获得,很少人能自甘平淡,更少人能陪着真正的知已!

  血红色的剑刃,幻映出血红色的光芒,程士元和荀燕燕的胸口也流出红红的血。

  但他们的面容很安详,甚至还呈现快乐。你我任何人都会快乐,如果你真正深信获得知已,深信没有白活,谁能不快乐满足?虽死何憾!

  敲门的白衣少年长得挺俊,眼睛圆大乌溜,唇红齿白。可惜矮了一点,所以俊美有余,潇洒不足。

  应门的侍婢约摸十五六岁,相貌俏丽,身栽发育得很好。

  少年说道:“我找花解语。”声音有点怪,似是迫紧喉咙而发。

  侍婢道:“这儿是陈府后院侧门,你一定找错地方。”

  少年伸手抓住她的臂膀,使她几乎倒偎在他身上,侍婢不禁花容失色。何处来的好大胆轻薄子,光天化日之下便在门口动手动脚。

  不过她双腿竟不听话站直,以至娇躯有一部分碰触。

  她又忽然觉得已移入门内,门也掩上了。可怕之事果然发生,少年不但抱紧她,还在她颊上亲几下,啧啧有声,说道:“好白,好嫩,好香。你叫什么名字?”

  侍婢惊得全身发抖,却不忍挣脱,颤声道:“我叫喜儿。”

  少年道:“名字好人更好。”啧地又吻她一下,道:“我叫浪子辛无情。记清楚,浪子辛无情,告诉花解语,她立刻会见我。”

  喜儿奔到楼上,面色青白全身抖个不住。

  端坐在蒲团的花解语眼光澄澈平静温柔,喜儿忽然恢复镇定,道:“小姐,他说他叫浪子辛无情。他动手动脚坏死啦。”

  花解语居然不查询辛无情的样子装束,因为问一百句也比不上自己看一眼,只是淡淡道:“请他来。”

  浪子辛无情狂妄轻薄之至,居然抱起喜儿快步登楼。到得楼上,喜儿早已太靥飞红,娇喘不已,闭上眼睛大有任由鱼肉亦不会反对抵抗之意。

  花解语微笑瞧看,居然声色不动。浪子辛无情讶道:“你究竟看见没有?小丫头很不错,肉呼呼的。”说时,竟然揉摸喜儿胸前结实双峰,动作猥亵之极。

  花解语答道:“你要我说甚么?猜一猜你是谁?猜你的来意?”

  辛无情忽然把喜儿丢在软榻上,道:“小丫头春心已动,快找个人给嫁了。”

  花解语答道:“你来此并非讨论丫头之事?我们转入正题如何?”

  辛无情瞪大眼睛,闪动狂野不忿光芒。我绝不相信你花解语猜得出我的来意!他想道:

  “你只不过故作镇静假装知道而已。”

  所以他只点点头不开口,花解语道:“你如果不姓辛,我未必猜得出你是谁。”

  辛无情说道:“我是谁?”

  花解语道:“海龙王雷傲侯的孙女,芳名绿野。”

  她一定没有猜错,因为对方只皱起双眉而没有否认。

  花解语又道:“小辛一定不知道你找我,你甚至不知道小辛在何处,所以想问我。”

  绿野忽然又把喜儿抱起,下楼后空身回来,才道:“喜儿跟你多久?”

  花解语道:“三个月左右了。”

  绿野道:“你能信任她?她会不会泄露秘密?”

  花解语道:“我本来没有秘密,现在才开始有。”

  绿野道:“她的样子有七成假装,只有三成当真。哼,她休相瞒得了我。”

  花解语沉吟寻思,绿野的话很有理,喜儿此女的确很工心计,外表却装成天真纯洁。从前没有什么事所以不必寻究。但现在却不可不研究一下。

  绿野又道:“我知道小辛去向。”

  花解语讶道:“那你何故找我?”

  绿野道:“一来瞧瞧你的样貌,唔,果然很美,很有味道。像一泓春水潋滟温柔,澄波荡漾间闪耀出聪慧光芒。”

  花解语愣惑之色完全流露无遗。此一评语决不是性野稚嫩如绿野可以说得出的。莫非绿野深沉不露,表面虽又野又嫩,其实是大有才情学识之人?

  绿野见她楞完又楞,大感得意,道:“你很想知道这评论是谁给你的?”

  花解语反而舒口大气,道:“正是。”

  绿野道:“宋妈妈,你猜不到吧。”

  花解语泛起宋妈妈搽满脂粉圆脸孔,但印象更深刻的是她那对眼睛,深邃似海,饱含智慧和经验。

  绿野又道:“但你要知道宋妈妈从不评论女孩子的容貌,所以你要再想一想,既然不是宋妈妈,那又是谁对我说的呢?”

  花解语真正发现绿野不简单便在此时,如果绿野真的像表面上之性野稚嫩,岂能作深刻至此的分析?

  绿野又道:“你有没有想到严星雨?”

  花解语叹口气,说道:“没有,因为他根本不把我放在眼内。”

  绿野道:“莫非是小辛?”

  花解语道:“我跟小辛只见过一面,如果在他心中留下印象,他何以不再找我?”

  绿野道:“但我却知道他没有忘记你。”那天与严星雨会面,阎晓雅和小郑没能暗算他,有那么一刹那绿野瞧出小辛正在思念花解语。

  花解语摇摇头,道:“你找我的第二个原因呢?”

  绿野道:“小辛到黑石谷去了,我这就赶去。我想问问你有关黑石谷的情况。”

  花解语吃一惊,道:“小辛为何要去?”

  绿野道:“说不定想找到海枯石烂李碧天,只有李碧天能解你所中的毒。他必定是为你而去。”

  花解语道:“他也许是找李碧天,但不是为我。”

  绿野道:“不为你为谁?天下只有李碧天能救你。”

  花解语道:“不对,除了李碧天,还有一个人办得到,就是小辛!”

  绿野瞠目半晌,才道:“如果他有本事救你,当然不必去找李碧天了,但何以他还要冒险去黑石谷?”

  花解语道:“小辛是大自在天医李继华的唯一传人。几年前李碧天亲口对我说过,他出道二十年以来,虽然未逢敌手,但多年来遍访李继华从前的医案事迹,发现若是大自在天医李继华在世,他一定落败,而且一定败得很惨。”

  绿野道:“听说大自在天医李继华三十年来失去踪迹,李碧天还提他作甚?”

  花解语道:“李继华就算死了,但他必有传人。小辛岂非就是证据?”

  绿野道:“李碧天如果见到小辛,会不会跟他较量比划?”

  花解语道:“不知道,你看呢?”

  绿野毫不迟疑,道:“我若是李碧天,当然找小辛比划一下。”

  花解语道:“李碧天是以后的事,但小辛首先要碰的是恶仙人韩自然。”

  绿野道:“对,但我永不相信那些画符念咒的邪术,我决不像普通人迷信……”

  迷信,多少人假此名词漠视了天地间不可解释之奥秘。对于不能肯定之事,如果你相信必有,自然是迷信。但如果你坚信必无,并且予以嗤晒,亦属迷信。

  花解语不和她辩论这个问题,说道:“你想怎样?”

  绿野道:“我想去黑石谷,你有过经验,肯不肯告诉我?”

  花解语道:“你为了小辛而冒险闯入黑石谷?你神智还清醒吧?”

  绿野道:“我神智那一点不清醒?”

  花解语道:“黑石谷从来不许女人进去,你可知道?”

  绿野道:“知道,你不是入过黑石谷又安然离开?我怕什么?”

  花解语道:“我和你不同,我见过韩自然几次,亦见过李碧天几次,你认识他们?”

  绿野面色一沉,道:“吹牛,天下谁不知道韩自然十年未离黑石谷一步,你几时见过他?”

  花解语道:“我见过他,我不骗你。”

  绿野道:“你骗我不打紧,如果我是你,也不肯说真话。”

  花解语道:“你不相信也是应该,但为了小辛,你最好别涉险。”

  绿野忽然怒目圆睁,冲到花解语面前,她显然野性发作,想出手打架。但不知如何悬崖勒马,退后两步,道:“为了小辛?说得好听?如果不是你,小辛何须到黑石谷去?”

  花解语垂手无言,如果小辛当真为她而去,她自应承担部分责任。但小辛岂是为她前往黑石谷?他究竟为什么?为了谁?前年她到过黑石谷,除了几个白衣僵尸以外,不见有人,恶仙人韩自然也见不到。但三年前,她的确在湘江边一个幽僻风景很美的庄院见到恶仙人韩自然。海枯石烂李碧天为他们介绍。李碧天身份非同小可,决不会假。

  只不知其时她已中了毒没有,如果有,李碧天也瞧不出?此毒会不会是李碧天所下?他下此毒手为什么?

  花解语心很乱,但绿野何尝不是?此行空自泄露小辛秘密,却得不到丝毫收获。花解语不该把一切有关资料秘而不宣,如果她肯坦诚相见,说不定可以找出授救小辛之道。

  两个美女,一个像烈火,随时随地可以烧掉一切,一个却如春水般温柔,能够包含很多很多事情,幸与不幸都一样。

  楼下传来声响,显然有几个人踏过青草树叶迅快来到。

  绿野大眼睛睁得更大,怒声道:“是什么人?你的何镖?”

  花解语道:“我没有保镖,这三个人当中一个是喜儿,我听得出她的脚步声。其余两个人轻功很好,步声是故意弄出来的。”

  其实她们两人谁都瞧不见楼下的情形,亦没有到窗口张望。

  绿野含怒冷笑道:“不是你的保镖就好办,我把他们的狗头都拧下来。”

  花解语徐徐自蒲团站起来,使得绿野改变冲出去的心意。花解语道:“他们明知你姓辛,仍敢前来。可见得准备很久,是专门等小辛的。”

  绿野道:“哼,小辛除了阴阳怪气之外,还有些什么了不起。这两人不见得是天下无敌高手专门来对付小辛。”

  花解语道:“你不把小辛当成一棵葱,但外面武林都不敢这样想法。所以敢出面对付小辛的人,一定非同小可。”

  她眼珠转了转,又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两个人一定很年轻,而且出手非常毒辣你如果不想大家有事发生,最好换回女装。”

  绿野眼中露出悍色,道:“不,我先瞧瞧他们有什么能为,竟敢找上小辛。你呢?你在那一边?”

  花解语笑一下,笑容悦目赏心之极,虽是无心一笑,都掩不住无限温柔,令人不觉心软销魂。

  她道:“我当然在你这一边。”

  绿野却怔怔瞧着她,片刻才道:“如果我是个男人,一定会爱上你。无怪你出道数年,灵犀五点金名震江湖,但你们却不肯以真面目见人,永远蒙着面纱。”

  花解语道:“你说到那里去了?我蒙起面孔只不过是保持神秘。”

  绿野道:“不,你是心高气傲之人,你不愿将来的人误会灵犀五点金乃是美色赢得天下英雄,你要人人知道灵犀五点金乃是以实学横行江湖。”

  花解语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理论,但我心须承认你真是我的知已。”

  楼下一个年轻强劲的男子口音传上来,道:“姓辛的,下来!”

  另一个较粗壮但也很年轻的口音接口道:“不下来也行,只要你在花小姐面前亲口承认不敢露面,也就算了。”

  绿野道:“果然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

  花解语道:“说到小伙子,我忽然有点感想。你可知道,我只喜欢中年人,他们成熟稳重,懂得很多,却又未失去活力。”

  绿野皱一下鼻子,道:“我认得的中年人比你多一百倍,而且我们都上过床,你试过没有?你懂得什么?”

  花解语显然被她狂野大胆的言论骇住,连跟很多男人上床的话也敢说出,她究竟是怎样的妇孩子?她还希望有一个真真正正全心爱她的吗?

  当然以天下之大,人物之众,一定会有男人能不在乎这些,仍能全心全意爱她。问题是她能否遇得到?绝大多数男人不能忍受这件事,这又是定论。

  绿野又道:“中年人世故深了,虚伪而又胆小,畏首畏尾。我承认中年人较为细心温柔,能制造更多情趣。但年轻男孩子冲劲十足,敢和你到荒山野岭露宿,敢和你到江水最急最深的地方抓鱼。敢打赌连吃十个馍头,一口气二十碗酒。中年人敢么?”

  花解语眼中闪过羡慕向往的光芒。青春灿烂活力四射的日子她也曾经过。但现在已离她遥远得不堪回想,为什么?是否因她忽然心有所属?抑是因为她忽然成熟而远离狂妄没有顾忌的年华?

  她们椅着栏干瞧着,楼下草坪只有两个年轻男子,肤色黝黑,更衬托出另一个长身玉立白晰少年的英姿。他们都佩着兵器,粗壮,黑的是长剑,长身玉立的少年带的是长刀。

  他们直着眼睛凝视花解语,娇艳的芳容使他们忘记了大敌,这正是年轻人胆大粗疏的本质,有时连性命之危也可以忘记。

  花解语娇柔的声音传下去,道:“两位相公都英姿勃勃,绝不是等闲之辈。我们一定未见过面,不然的话我一定记得。”

  长身玉立的少年按刀道:“对,我们虽然仰慕小姐已久,但还是第一次得睹芳容,在下无锡徐良,和姑苏灵犀五点金黍蜀同乡,可惜一直没有机会见面结识。”

  他指指旁边粗壮少年,又道:“这位是夷洲剑客林火土。”

  花解语向他多看两眼,才道:“夷洲现在称为台湾,听说武功源流以福建蒲田南少林为基础加上东瀛剑术,自成一格。林兄来自台湾北部中部抑是南部?”

  她果然博闻之极,天下武功流派随口道出如数家珍。

  林火土钦佩地望住她,道:“林某世居台北。”

  花解语道:“听说台北剑覃林家得东瀛风火两派剑道真传。二十年前出过一位出类拔萃的剑客,世称清风烈火,一剑天涯林震东。你可与他有点关系吧?”

  林火土眼中更添钦佩之色,道:“想不到远在江南的一位美女,也知道家父的声名。可惜林某得家传剑法三成精髓,不能在中原扬名立万,真是惭愧之至。”

  花解语微微而笑,温柔得有如荡漾春风,说道:“你千万别苛责自己,中原能人如恒河沙数,武林之路凶险无比,定须忍耐小心。我很知道台湾究竟是怎样的地方,住在那的人都很凶悍么?风景好么?”

  林火土流露出回忆神情的表情。任何离乡背井的游子,忽然勾起家园形象,总不免情不自禁,涌起思乡波涛。

  甚至旁边的徐良,甚至绿野,都不作声。每个人都会尊重思乡情怀,因为任何人都能体会怀念故乡的无限沉哀。

  林火土说道:“剑覃只是乡下地方,但人情淳厚。我最爱独自跑到淡水河边,夕阳暮晖,江水反映千重霞彩。有时我甚至沿河边走到村子,对岸就是关渡。另一边是淡水(淡水河出海处,镇名淡水,盛产各种海鲜,苍苍茫茫,海鸥出没……)”

  淡水河畔的花红柳绿他没有提起,只记着对岸沙滩的夕阳晚霞。莫非他会有许多梦想遗落江边?在他梦想中的是谁家女孩?抑或只憧憬薰天富贵和叱咤风云的权势?

  林火土又道:“台湾是个很大的海岛,渔产稻米丰饶富庶,人人守礼知足,风俗淳厚。

  女孩子特别多情,也特别漂亮,别有风味……”

  花解语忽然大声道:“如果你去掉野心,回到故乡,你一定很快乐。说不定有一天,江南的朋友渡海探你,带着许多江南的特产。你们喝着陈年花雕,用九孔、黑毛(海产,鲜美为诸鱼之冠,有鱼王之称),甚至担仔面下酒……”

  林火土讶道:“你……花小姐,你怎会知道得那么多?”

  花解语道:“尊翁曾经来过江南,所谓一剑天涯就是他踏遍中国南北,江南还有不少他的朋友,所以你剑下小心点,别杀错人。”

  林火土突然仰天长啸一声,接着眼眶涌满情泪。野心真累人浅,永远使人不能安分,勉强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事,若是如此,野心有何足贵?

  花解语又道:“林兄,江南的杏花烟雨莺飞草长虽然美绝天下,但在你来说又岂及得淡水河边?”

  林火土道:“你说得是。花小姐,希望有一天,我能在剑覃故屋款待你。我会带你踏遍名山胜景,让你日后永远记得在三千弱水外的台湾岛上,还有一个朋友。”

  绿野忽然激动而掉下眼泪。如果林火土不是年轻人,他决不会如此坦白真挚吐露心声。

  只是人生瞬息万变,谁敢订下这等日久路远之约?

  有些人谴责世人把男女关系限于很狭窄范围内,男女之间似乎除去爱、欲之外就没有别的了。但冷静无情的现实确实如此,男女之间除去不合适原因,如果不是为爱为欲,他们还能够有什么花样?只不过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却总有些特立独行的男女不被爱、欲围限。

  他们看见并欣赏世间的真善美,认为爱与欲只是人性低级形式表现,既非最重要亦不能包括一切。

  绿野的眼泪很纯洁,全无世俗爱欲。花解语心中亦充满感动之情,她想:世人究竟追求什么?名与利?但值得么?

  徐良退开三步,用冷峻声音道:“林兄速速离开,以免坏了你我两代的感情。”

  林火土深深躬身,道:“是,徐兄请保重。”

  “但愿有一天在台北剑覃,我们好好醉一场。”接着他向楼上两个丽人抱拳行礼,态度严肃极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花解语绿野也好,徐良也好,总之都不要他淌浑水。林火土咬紧牙根,满胸说不尽描不出的情绪,突然转身大步出去。

  过了一会,花解语道:“徐良,你想找小辛么?”

  徐良英俊的面上泛起豪气,大声道:“对,我找小辛。”

  花解语道:“你以为这位是小辛?”

  徐良道:“你未见过小辛,不知是不是他?但他调戏本府婢女,罪不可恕。”

  花解语笑一声,道:“我们打个赌,他没有调戏任何女子。如果你赢,我帮你擒下他。

  但如果他赢了,罚你喝酒,喝醉方休。”

  徐良的结局当然醉得不省人事,任何人面对如此美艳的两个女郎,早就醉了一半。花解语从他口中得到不少资料。例如此屋虽是陈家产业,但严星雨已使用三年之久。徐良和飘然离去的林火土俱是客人。徐良的父亲湖光万里徐无理派徐良陪同林火土访寻故人清风烈火,一剑天涯林震东,因为林震东离台三年杳地音讯等等。

  花解语用一条坚韧肉色细丝绑住徐良足踝,细丝深嵌入肉,竟然瞧不出来。花解语又用小刀在徐良膝盖鹤顶、犊鼻两穴各划一个十字,鲜血淋漓。

  绿野起初一副很懂事莫测高深的样子,但终于装不下去,问道:“这是干什么?”

  花解语道:“徐良的父亲是湖光万里徐无理,太湖本来有水陆七个家派,但现在一家都没有,你知道为什么?”

  绿野道:“莫非徐无理赶尽杀绝?”

  花解语点头道:“他并非不容别人立足,而是他这个人天生不讲理,经常跟人家发出种种莫名其妙的冲突,但又无人赢得他手中之刀,时日一久就没有任何家派能够厚脸皮待下去。”

  既然徐良父亲如此不讲理,可见得徐良即使很有理由,亦可能被徐无理重责。

  绿野道:“原来你帮徐良的忙,要不然他回去臀部开花,是免不了的。”

  花解语道:“不,我是为我们着想,徐无理二十年前已列为天下十二名刀之一。他有一招刀法打遍天下无人能够抵挡,你我碰上他料必也是凶多吉少。”

  绿野丝毫不被天下十二名刀威名所震,忿然道:“他那一招叫什么名堂?我很想见识见识。”

  花解语道:“那一招叫做肝胆相照。很好听,但败于这一招之下的人由咽喉直到脐孔破开一道大而深的裂口,肝和胆都掉出来看得到。所以叫做肝胆相照。”

  绿野忽然怔住。她修习过上乘武功,当然知道高手对阵伤亡并不足奇,但一刀把对方剖开肚腹却是极难极难办到。由此可知徐无理这招肝胆相照必有难以形容的威力。他能列入十二名刀亦决非侥幸。

  花解语又道:“徐良既是他儿子,俗语道是虎毒不食子,正好利用徐良迫他讲理。”

  五日之后花解语绿野弃舟登陆。

  花解语遥指前面的城池,道:“那是安庆,小辛第一次出现人间就是城北的相命馆,那一次我灵犀五点金拿了严星雨一万两银子,接下保护瞎神仙的差使。却想不到和拼命三郎四方天狼一齐遇见小辛。

  小辛蓬首垢面污秽非常,但他手中的包袱宝光杀气兼而有之,而且瞧得出是一刀一剑。

  我们更惊奇的是他走入瞎神仙相命馆。”

  绿野听得津津有味,当她听完那一夜整个经过之后,更是兴高采烈十分满意。但忽然面色变得很坏,忿然道:“我很嫉妒你。我为什么不先碰见小辛。”

  花解语道:“不要嫉妒我,阎晓雅是他最后碰见的,但他最怕她逃得最快最远。”

  绿野道:“阎晓雅已离开夕照庵,连四曾为她第二次拔刀,断了朱七右掌。但连四仍然住在我家,这农伙面皮厚得很。”

  花解语道:“他在等候一个人。”

  绿野道:“我知道,他等候严星雨。”

  花解语为之楞住,过了一会才道:“你怎知道?”

  绿野道:“宋妈妈这样说,小辛也认为很对。”

  花解语凝想片刻,才长长叹口气,道:“既然英雄所见略同,严星雨也一定知道。”

  绿野道:“知道又如何?”

  花解语道:“如果严星雨去找连四,他们的结果非出手拼斗不可,你看谁赢?”

  绿野道:“可惜不是小辛。”

  花解语道:“小辛一定赢得严星雨?”

  绿野道:“不是这个意思,小辛是魔鬼不是人,所以他如不能赢得也能逃,但连四却是个傻瓜。”

  已经将近申末,太阳斜挂天边,有风,不太热。她们顺着宽阔的平整的泥土大路行去,舒松筋骨倒也-意。

  路上明明杳无人踪,但她们再走六七步,突然发现一个人拦住去路。此人鬓发皆白,满面忧色,道:“年轻而又漂亮的两位姑娘,别往前走,回头是岸。”

  花解语轻按住面上的黑纱,道:“她漂亮是有目共睹,但我的面孔没有瞧见,怎知我是美是丑?”

  老人道:“如果小辛见到不漂亮的女孩子也要逃走的话,他这一辈子别想坐下来休息了。”

  花解语、绿野为之面面相觑,小辛之名使她们心潮激荡翻腾。

  绿野道:“你是谁?”

  老人道:“我是小郑……啊,现在是老郑了。”

  花解语道:“老郑,你何以在此地现身拦路,何以提小辛之名?”

  老郑苍老的声音使人以为他快灯尽油枯结束生命。他道:“小辛要我查一个人行踪,这个人现在就在附近。你们如果碰上他,大有不便。”

  绿野怒道:“别装模作样,那个人是谁?”

  老郑道:“唉,你们应该猜到,当然是烟雨江南严星雨。”

  两女又一时楞住,烟雨江南严星雨,这个谜一样的人物,为何前来此地?是为了抑是为了瞎神仙烛影摇红秦聪?

  老郑又道:“还有一个你们碰上大大不便,太湖湖光万顷徐无理也到了。”

  花解语道:“承蒙老丈赐告一切,只不知我们该往何处才对?”

  绿野叫道:“别信他,他鬼扯,严星雨又怎么样?徐无理又怎么样?”

  老郑忽然一矮身滚入路边草丛,生似一只很小的昆虫倏然隐没。

  这一手使绿野叫声中断,好像被人突扼住喉咙。她从来未见过人类的动作甚至身形,能突然间变成昆虫一样。还未眨眼已经不见了。老郑难道是只虫精?

  花解语举目遥望,轻轻道:“有人,但远得很,老郑居然能发觉离开,真了不起。”

  其实何止前面,来路也有人,而且来得快。一转眼间沙沙步声已经传入耳中。

  绿野凝神一听,道:“有三个人,我们躲呢还是不躲?”

  花解语笑一下,道:“躲一次躲不了两次,看看是什么人也好?”

  转眼间三人大步走近,都是男人,也都带着兵器。行色匆匆,乍见两个美女在路边,无不愕然止步。

  三个年轻不大,绝对都不堵塞超过三十。有一个甚至只有二十左右,青春活力充沛。但他的装束举止显示出身于某种行业,匆匆而来为的是谁?

  一个穿宝蓝绸缎长衣的男人首先道:“姑娘们,这是什么所在?你们何以跑到此地?”

  他声音沉实,直率中仍有点礼貌。

  其实三个男人的目光忙碌得很,因为绿野的明艳使人不忍移开眼光,但花解语窈窕修长的身材及黑纱遮没的脸庞亦有点神秘感和吸引力。

  花解语道:“三位先生请吧,我们女人家躲到此处讲话,当然不想人家知道。”

  绿野跺脚大声道:“走,问什么?我们不能讲悄悄话么?”

  另一个二十余岁的男人笑道:“好,好,我们走,我们原不该多问的……”

  任何男人在美貌得令人心软的女孩子面前,都会特别慷慨容忍。这是男人世界中心照不宣的规矩,彼此谁也不会笑谁。

  故此其余两人也笑了,同意并且迈开脚步急急奔去。

  但他们走出十余丈,便又停止,因为路当中有个老家人,连躬身连行礼。穿蓝绸衫男子道:“你是谁?什么事?”

  老人道:“小人徐贵,来自太湖。请问三位壮士可曾见到两位美丽姑娘?”

  最年轻的只有二十岁的少年按剑踏前两步,厉声道:“没瞧见,滚开。”

  老家人徐贵道:“如果三位壮士没瞧见,务请回头走开,这边万万走不得。”

  在三人忿怒哼哈声中,徐贵忙忙解释道:“因为敞上就在后面不远处守候那两位姑娘,任何人走过不免引起敝上疑心。如果言语上一冲突,眼下又是一场流血惨祸。”

  宝蓝绸衫男子道:“贵上是谁?”

  但另外那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冷笑道:“管他是谁,若敢无礼拦路,便取他狗命。”

  更年轻的少年叫声“好”,道:“对!谁敢阻拦先吃我常青两剑。”原来他背负一剑,左手握一剑。

  老家人徐贵不但不龙钟而且娇健得很,闪开一旁的身法相当迅快,说道:“小人万万不敢拦阻,请,请。”

  常青意气风发带头奔走,转过一个长满树木的小山丘,忽见一个六旬老者在大路中心,居然四平八稳坐在一把交椅上。

  交椅后有个粗壮汉子双手抱起一口长刀,刀鞘很古旧毫不起眼,但看起来沉甸甸很有斤两。

  那老者面阔颧高,双眉横直浓黑,口大鼻扁。整个样子一瞧而知是个执拗横蛮脾气之人。

  他两眼一睁精光闪闪,粗声道:“老夫徐无理,小子们报上名来。”

  常青态度比他更横,大刺刺道:“老子常青。”他指住宝蓝绸衫汉子道:“他是老大霍昭,那是二哥秦龙。”

  徐无理道:“你们有外号没有?”

  常青道:“没有,没有取外号的必要。”

  徐无理阔横面上居然泛起笑容,道:“小孩子好没见识。外号有很多用意,可以让人知道你的为人性格职业擅长的武功等等。你们踏入江湖多久了?”

  这次是老大霍昭回答,道:“说久不久,两年有多三年不到。”

  老二秦龙接口道:“我们也商量过外号之事,但如果还未做过一件轰轰烈烈的事……”

  徐无理不悦的声音把秦龙的话打断。徐无理道:“胡说八道,只怕没本事,没胆识,那怕找不到轰轰烈烈的事情?你们三两年都闯不出声名,全是混蛋蠢才。”

  老二秦龙老三常青都气得怒叱,但老大霍昭“哈哈”大笑声压住他们,也使他们忽然醒悟因而由忿怒变回沉着。假如对方是身怀绝艺的高手,则大敌当前岂可冲动忿怒?

  徐无理反而赞许点头道:“这才象话。老夫姑念你们年轻识浅,叩个头就饶了你们。”

  霍昭道:“本人专练判官笔,我二弟用惯一对护手短钩,三弟学剑。”

  徐无理道:“我不是瞎子,早瞧见啦!”忽然微怔寻思,说道瞎子突然记起烛影摇红秦聪,十年前秦聪亦是天下十二名刀之一,声名之显赫更在湖光万顷徐无理之上(这是因为徐无理不行江湖,二十年来都稳居太湖)。秦聪本来亦不是瞎子,但后来却变成瞎子。

  天下十二名刀并不是天下无敌,并非绝不失败的。徐无理忽然感到一凛,站起身,外表破旧的长刀已在他手中。交椅也被壮汉搬走。

  霍昭道:“老丈此刀赐教几手么?”

  徐无理道:“老夫今年六十岁,此刀跟随老夫已超过四十年。”

  霍昭道:“老丈三十年前会过刀王蒲公望没有?”

  徐无理摇头道:“没有,老夫一直侍奉先师,先师辞世后才踏入江湖,到如今算来只有二十七年。”

  霍昭道:“令师想必也是刀法大家,他会过蒲公望的横行刀没有?”

  徐无理摇头道:“没有。”

  秦龙常青一齐嘲笑,道:“谁敢去碰刀王蒲公望,别提啦……”

  徐无理居然不怒反笑,道:“哈,小伙子有点见识。老夫后来也不时想到这个问题。四十五年前,我才十五岁,投入先师门下学刀,那时先师因中风瘫了一脚,后来虽是复元,行动不免仍有影响。但先师在生之时拂刀遥望长空。他究竟想什么?是不是不敢找刀王蒲公望,所以用身体不便的理由对自己对外人都可以交代?”

  秦龙和常青都愣住,这话从六十岁老人口中说出真是万想不到。常青问道:“老丈尊师是谁?我希望听过他的大名。”

  徐无理道:“老夫的名头你们都不知道,更休想几十年前的人物。”

  秦龙大声道:“刀王蒲公望的横行刀传给小辛,我们正要找他。”

  徐无理双睛一翻露出白眼冷笑道:“胡闹,让你们三个?回家,不可逞强,除非你们过得老夫这一关。”

  霍昭迅即接口道:“老丈的刀是什么刀?擅长的是什么路子?”

  徐无理道:“此刀名为砍山断水。厚度重量都超过常刀两倍。说到我的刀法门路,两上字可以包括,‘凶’、‘霸’是也。”

  霍昭道:“多谢指教。”

  徐无理道:“你使判官笔,你姓霍。只不知黄山霍元亮是你什么人?”

  霍昭道:“是先伯父。”

  徐无理哦一声,道:“霍元亮死了?怎样死法?”

  霍昭一怔,人死了还问怎样死法?什么意思?常青大喝道:“不用拉关系,我们的事与别人无关。”

  徐无理道:“霍元亮可能病死老死,像平常凡夫俗子死得全死出息。但也可能战死,就算技不如人也死得像个大丈夫。”

  霍昭道:“已经逝去十年,我不知道死因。”

  徐无理屈指计算,嘴中一二三四的谁也不知道他在计算什么。常青怒声道:“老匹夫要动手就动手,罗嗦什么?”

  徐无理深深叹口气,道:“十年,唉,十年,一定是血剑会的杰作。”

  他一抬头目光如电,凝住常青,道:“你使正反剑(不算是变剑),你姓常,铜陵姚氏常氏不分家,你是常氏子弟?”

  常青吃一惊,不觉退了半步,道:“你……你知道?”

  徐无理仰天冷笑一声,又道:“武林中凡是使变钩的源出兖州。短刀只有两家,一在北方临沂,一在南方祈门。秦龙,你可是祈门人氏?”

  秦龙大有目瞪口呆样子,道:“是的。”其实连他本人也不知道已经回答了。

  徐无理道:“你们三人具是江南人氏,江湖经验不嫩不老。使我想起一种行业‘护院’。你们两三年来给那一家护院看门?”

  霍昭道:“老丈不愧是老江湖,我们兄弟三人镖行混过一阵,最近一年是在金陵朱家负安全责任。但事实上我们不象一般护院武师。主人家很敬重我们,老丈相信么?”

  徐无理哼一声,道:“好一点点而已。闲话少说,你们那一个先来挡上三刀?一齐上也可以。”

  秦龙刷一声跃出,道:“我来,三十刀也一样。”

  徐无理道:“三刀,说过三刀就只用三刀。”

  突然间刀身反映阳光,光芒耀目,使人睁不开眼睛,那古旧的刀鞘竟不知何时及如何掉落地上。在徐无理手中,刀已出鞘,人也忽然挺直长高了许多。

  霍昭大叫一声,银光倏闪倏没,原来他手中那对精钢判官笔深深插入泥土中。霍昭叫道:“老二,老二,丢掉双钩,快丢掉双钩……”

  常青忿然大叫道:“老大,你……”但他忽然看见霍昭热泪盈眸,声音登时噎回肚子。

  霍昭本是铁铮铮不怕死的好汉子,他为何涌出热泪?为何命老二丢弃兵器?钢铁似的汉子难道怕死?胆怯?不,他必有极有力,极特殊的理由……

  因此常青大步挡在徐无理秦龙之间,左手一甩,剑鞘飞出十七八尺,现出一支精光闪闪长剑在右手中。

  常青面孔表情极为严肃冷静,五六十岁的人也未必有此修养,他道:“徐老丈,且让在下接你三刀。”

  霍昭道:“老三,今日须得瞧在大哥面上,一定不可动手。”

  常青立刻收回剑势,道:“小弟遵命。”

  霍昭又道:“徐老丈想不想知道在下不愿动手之故?”

  徐无理摇头道:“不必。老夫如果定要出手,你任何理由也休想躲过。”他的长刀这时才垂近面门,霜刃精光映得他须发皆碧。

  砍山断水果然是罕见好刀,握刀的手不但坚稳有力,还使人家感到那刀简直生长在他手中。

  徐无理眼神锐利横蛮,越过刀锋望住常青,说道:“你剑法不错,可惜老夫不想出手,对你不是三刀而是一刀。”

  常青微微一笑但眼中却出现冷酷可怕的杀机,说道:“大哥二哥,你们亲耳听到的。”

  霍昭叹口气,道:“我们十几年来辛辛苦苦练武,如果连人家一招都接不住,也就该死得很了。”

  秦龙道:“武功中虽然有很多一招就决胜负生死的手法。但老大说得好,一招都接不住还练什么武?”

  徐无理斜睨他们,并不解释。

  霍昭秦龙都捡起兵刃,霍昭问道:“徐老丈,如果我们一齐上,你用几招?”

  徐无理厉声道:“一招!”

  常青仰天冷笑道:“你这一招太厉害太高明啦,叫什么名堂?我常青非接这一招不可!”

  不远处树丛转出人影,娇滴滴的声音也同时传到:“徐老丈这一招叫做肝胆相照,你们听清楚没有?”

  说话的自然是花解语,她那种温柔美丽之态真能使人迷醉。但后来出现的绿野却艳光眩目,令人不可迫视。

  花解语又道:“常青,徐老对你说只用一如,其实抬举你而你却不知道。”

  徐无理这才惊诧地望她。

  花解语道:“这一招肝胆相照非同小可,不是常青你的肝胆五脏都跑出来照照太阳,就是他的性命送掉。你们纵然缠战千招,但最后他还是这一招决定胜负。所以他干脆用这一招了。”

  大路上树木边缘处都是一片寂静,但花解语的声音却在每个人心中回响不绝。

  然后由常青声音打破寂静,他口气极为坚决,依然绝无回转余地,“我仍然要接他一招。”

  霍昭仰天大笑,“我们接他一招。”

  斜阳下兵刃寒光精芒闪闪耀目,三个年轻人品字形包围徐无理,但所有的人都凝立如石像。

  即使是外行人亦瞧得出严重性,知道血溅五步尸横就地的结局绝难避免。

  徐无理身躯笔直,森冷沉稳有如已经在风霜雨雪中站立几个世纪的石人,他的刀深深藏在怀中,似是等待积蕴的力量爆发,当然爆发时必是石破天惊无人无物可能抵挡。

  花解语深深叹息一声,道:“这种局面实在太可悲了。绿野,我很想小辛在此,他肯不肯硬接徐老丈这一招肝胆相照?”

  人人都感兴趣等候绿野的回答,小辛这个名字如魔咒具有神秘力量。

  绿野道:“我亲眼见过小辛一次出手。黑夜中十二位江南名家每人高举一支火炬,这十二位江南名家高手中有‘水乡左金刀’莫逢时,有‘形影鞭’耿正等等。火炬照亮圈中两个人,一个是小辛。”

  没有人敢弄出一点声响,没有人不想知道火炬中除了小辛之外,对手是谁?又江南十二位名家高手联群结阵,小辛就算赢得对手,但能逃过十二名高手的围攻么?‘水乡左金刀’莫逢时和‘形影鞭’耿正,俱是有真才实学的武林名家。能与他们并肩出手的人绝不会是虚名欺世之士。

  绿野长长吸一口气,道:“小辛的对手是谁?大家一定猜得到,就是烟雨江南严星雨……”

  人人都啊一声,绿野立即道:“诸位别误会,我意思是说那人与严星雨齐名,同列江南三大名剑之一的‘羽扇纶巾’范慕鹤便是。”

  由江南三大名剑之一的范慕鹤为首,率领江南十二名家高手,这个阵容连鬼神也会惊骇。

  常青大声道:“后来怎样了?”

  绿野道:“小辛只拿着刀,刀未出鞘。闲闲散散一站,过了一阵,莫逢时首先丢掉火炬认输,因为他瞧了半晌还找不到丝毫空隙,不知道自己该何时出手,该用什么招式?他认败服输,不但丢掉火炬,连刀也掉在地上,凄然离去。”

  人人都感到不能透气,胸口如压着千斤大石。

  绿野又道:“不久,火炬一支接一支飞落河中熄灭,十二位名家高手都走了,其中有好几位还是挥着泪走开的。最后只有一支火炬,第十三支火炬支撑场面。”

  常青道:“谁?这一位我佩服死了。”

  绿野道:“我!”

  常青一愣,道:“你?”

  绿野道:“是我,我仍然认为范慕鹤有机会,所以及时点着一支火炬。范慕鹤没有令我失望,他用深厚莫测的修养功夫跟小辛拼了很久。”

  徐无理道:“但范慕鹤终究输了,对不对?”

  绿野道:“是的,不过如果有一千个女孩子在当场看见,担保一千个女孩子都会爱上范慕鹤。羽编剧纶巾名不虚传。真是风度翩翩气度潇洒,有气魄有担当。”

  常青道:“气魄何在?担当何在?”

  绿野等了一阵,才轻轻道:“他敢认输。”

  常青忿然道:“不对,王八蛋灰孙子都会认输。如果是我定力战不屈,宁可血溅当场也胜过含羞而活。”

  几乎每个人的人生哲学都有差异不同,而且谁也不能勉强别人同意自己的见解。常青既然不同意认输需要勇气风度,他本人当然绝不肯认输投降。

  常青想法没有错,以他的年纪阅历意气要他选择一条路,他宁可选择战死并没有错。只是不过如果他能幸而不战死,能够活下去,他年纪大了,眼界阔了,思虑深刻而且声名又是经过生死百战才获得。那时他才会了解认输需要多少勇气,但亦仍然可能不了解,人生便是如此!

  绿野不跟常青争执这一点,说道:“我对小辛只知道这么多。他到底肯不肯硬接徐老丈一刀肝胆相照,我不知道。”

  花解语道:“如果小辛自问刀法功力造诣接得住这一刀,问题是他心中并不把握之时,他会怎样做?羽扇纶巾范慕鹤、烟雨江南严星雨是江南三大名剑之二,他们剑法不见得一定输给小辛,但他们没有把握,根本测不到小辛武功达到何等地步,所以他们都不肯不敢出手。因此我的看法小辛没有把握的话一定不肯硬接徐老丈一刀。”

  常青朗朗道:“不对,什么叫把握?天下武林家派何止千万?谁能全懂?不出手拼过焉知优劣胜败?”绿野鼓掌喝采道:“说得好,要拼命就拼命,那有许多罗嗦!”

  花解语苦笑一声道:“你究竟帮谁?”

  绿野一怔,才道:“啊,对不起我忘啦!但常青很合我的脾气。”她本来就野,本来不知天高地厚,本来不管任何道理更不计较得失。

  但绿野当然有自己一套,否则也活不到现在。她忽然叫道:“常青,我们到那边讲几句话,讲完才拼命不迟。”

  常青应一声“好”,大步行去。绿野居然连花解语也不让听,拉着常青手臂转入树丛后面。

  他们顷刻就出来,不至令人误会。尤其他们年轻雅气的面上都残留着顽皮笑容。

  没有人问绿野说什么悄悄话。在年轻的青春焕发的生命中,原来充满这一类不可解释的滋味。每个人都经历过此一阶段,总能模糊记得。所以谁会多事追问呢?

  常青长剑一挥发出“丝”的破空声,腕力和挥洒自如的动作使人刮目相看。

  徐无理姿势分毫未改,刀的姿式,人的姿势融合为一,仿佛自古以来便天然生成。

  常青道:“大哥二哥,我如果不接徐老丈这一刀,活着也没意思。”

  霍昭说道:“那就接一刀。”

  秦龙大声道:“对,了不起十八年后又是三条好汉。”

  常青道:“但小弟决计独自出战,我们人多,赢了也不希罕。”

  徐无理冷冷道:“一个三个三十都一样,总共也只用一招。”

  常青眼中光芒闪闪,既狂放而又冷静,道:“我一个人,你一招。”

  霍昭叹口气,首先退开。秦龙也跟着退开。

  常青右手举起,长剑发射寒冷光芒斜指天空,道:“徐老丈请。”

  徐无理眼中又出现横蛮无可理喻的神色,森森刀气刹时笼罩大地。

  忽然间刀光剑气同时暴现,耀眼生花寒气旋卷,人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若以慢动作形容,则徐无理的刀尖砍到常青面门,常青这剑刺到徐无理咽喉要害。徐无理刀势却忽然由直砍变为垂直剖割,所以“锵”一声顺便挡住来剑。但刀锋仍然分毫不差落在常青胸口肚腹。肝胆相照名不虚传,果然剖胸砍腹神威不当。

  锐利无匹的刀锋碰到常青肚腹,登时鲜血喷溅。常青身子如风车似旋转,寒光闪处“锵”一声一支长剑刺中长刀。如果不是有长刀遮挡,这一剑必定入徐无理胸口要害。

  原来常青翻身出剑,出的是左手剑,此剑本来负于背上,是以只须转半个身剑势已出,比用右手剑快一半有余。

  霍昭秦龙奔上扶住常青,只见他胸腹间鲜血染红一片,霍昭一顿脚悲叫道:“罢了,罢了。”

  绿野也奔去察看常青伤势,花解语却款步上前,道:“徐老丈,谢谢你刀下留情。”

  徐无理两眼翻向天空,冷冷道:“什么刀下留情?徐某自出道二十余年以来,请问几时用这一招杀过人?”

  花解语叹口气,道:“但世上知道的人很少。徐老丈,听说你找我们?”

  徐无理道:“老夫那个不成材儿子徐良一足瘫痪,你们有什么过节?”

  花解语道:“没有,令郎是个好男儿,风度翩翩,有义气,好刀法。我们使诡计才制住他。没有过节,一点没有。”

  徐无理听得莫名其妙,道:“既然没有过节,为什么……”

  花解语道:“那是因为你,我们都怕你不讲理。寻常之人也还罢了,但你却是天下十二刀高手。你不讲理我们就惨了。”

  徐无理大有啼笑皆非之感,道:“好吧,老夫很蛮横,不讲理。但我儿子却残废了,这话怎说?”

  花解语道:“还未残废,除非你要他残废。你肯不肯讲理?”

  徐无理咬牙想了一会,才道:“好,我讲理。”

  花解语道:“那么你老人家先回去,别责怪令郎,也不要怪罪我们。”

  徐无理仰天叹道:“原来束手缚脚的滋味便是如此。好,我走。”

  他说走便走,连交椅也搬走,除了常青肚腹伤势之外,不留任何事物痕迹。

  常青伤势其实很严重。徐无理只不过说自己以往施展这一招从未使对手肝胆跑出来而已。并不是说受伤很轻,更不是说伤后不会死。

  鲜血流很多连泥地都红一片,普通人见自己流那么多血,一定骇昏骇死。常青面色因失血而惨白如纸,却微微而笑,由得霍昭秦龙上药包扎。

  绿野忽然叉脚说道:“常青你很勇敢没错,但笑什么?什么事值得笑?”

  霍秦二人都愣住。伤者自己都肯笑,旁人却生气,这是那门子道理?

  花解语声音很悦耳,道:“常青不用回答,我会替你讲。”因为常青的伤口长得惊人,竟是由胸到小腹,其中肝腹有一段两寸长简直破开见到肠脏。所以常青不但不可以说话,甚至呼吸用力一点肠子都会迸出。

  霍秦两人赶快继续包扎。花解语道:“常青不愧是男子汉,不但输得心服。而且能够见识一招真正高明的精深刀法,受伤也值得。所以欣然微笑。”

  绿野瞪眼道:“真是如此?”转眸见常青眼眶微红。不问可知花解语已说出他心坎中感想而感动。她长长吁口气,又道:“常青,你没错。我想,这才是真正男子汉。”

  没有人接嘴,绿野的颖语和体贴,显然衬托出花解语过人智慧,但亦使人感到她们都高出凡俗女子很多。简直叫人觉得高不可攀。

  绿野忽然又道:“快走,找小辛去。常青的伤势很严重,只有小辛救得。”

  秦龙抗议道:“我们还能求他?不……”

  绿野皱起鼻子,几乎又要发脾气,大声道:“为什么不行?他是当今大国手,我的未婚夫连四就是他救活的。”

  人人心情突然变得复杂微妙。绿野既然已有夫家,找小辛干什么?不是别人太敏感,而是绿野的口气态度……

  世上很多事情要理智冷静观察推论。但又有些事不必如此麻烦,只用感觉就够了。

  现在大家都用感觉知道一件事,却都不讨论。他们的感觉对呢?抑是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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