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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透明洞穴

    1

    我心中纳了一个闷儿,手握柴刀走到坟头前边,想看看是什么东西作怪。

    藤明月和臭鱼听到猎狗叫,当即拎着鸟铳出来。

    我用柴刀指向坟头,示意那边有东西。

    藤明月问道:“是狼吗?”

    我摇了摇头,转到坟头的另一侧,发现坟后有个窟窿。

    下半晌刚下过大雪,除非是刚扒开不久,否则不可能有坟窟窿,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正当我们吃惊之时,坟洞中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比猫大、比狗小,一身黄白斑斓,白纹横面,双眼贼兮兮的。

    臭鱼说:“什么玩意儿?怎么长得跟非洲大耗子似的!”

    我认得是虎鼬,荒原上多见,原始森林中偶尔也有。原来“孤女坟”几百年前已经让野狗掏过了,坟窟窿进去了野兽。虎鼬个头不大,却甚为凶悍,它发觉有人过来,立刻逃出洞去,蹿上了松枝。猎狗并不去追,只抬起头对松枝上的虎鼬叫了两声。我举高了松枝往上看,但见虎鼬居高临下,也不逃走,竟对猎狗龇牙恫吓。

    我和藤明月见是虚惊一场,外边又冷,想回木屋取暖。臭鱼好不容易撞上个野兽,他岂肯放过,手忙脚乱地往鸟铳里塞铅丸,没想到天寒地冻,铳口冻得紧缩,铅丸填不进去,急得他头上冒了汗。

    藤明月捡起枯枝,对虎鼬投过去,她想将虎鼬赶走,免得让臭鱼打死。

    臭鱼气急败坏地扔了鸟铳,骂道:“狍子屯的杆儿炮老掉牙了,还没烧火棍子好使!”

    虎鼬并没逃远,躲在树后探出脑袋,似乎是在说:“你们能奈我何?”

    臭鱼大为恼火,刚要捡枯树枝去打,忽然飞来一支箭矢,正好将虎鼬射了个对穿。

    同时有一个穿着鹿皮袄,背弓插箭的猎人,脚踏齐膝深的积雪飞奔而来。

    猎狗见了此人并无敌意,似乎熟悉他的气味,但是我们没在狍子屯见过他,装束和长相也与狍子屯的人不同,里边虽然也有鱼皮衣,外边套的却是鹿皮袄。这个人不过十五六岁,个子不高,长得十分敦实,方脸塌鼻。他跑到树下,带箭的虎鼬刚刚落下松枝,让他一脚踏住,伸手拔下箭来,又将虎鼬扒膛,掏出虎鼬的心肝扔到嘴里,大口咀嚼着。

    山里有句话——“打死野兽不扒膛,神仙做的也没法吃”。打到了猎物,必须尽快扒膛放血,否则肉有血腥气,根本就不能吃,野兽也白死了。

    可我从没见过有人生吃虎鼬的心肝,不禁暗暗皱眉,心想:哥们儿你也太生性了,是茹毛饮血的野人不成?

    那个人插好弓箭,抹了抹嘴边的血迹,他汉话说不利索,打手势问我们三个人是从何处而来。

    藤明月说:“你是涅涅茨人?”

    背弓插箭的猎人不住地点头,连说“涅涅茨”,看来藤明月说得没错。

    我听说过吃生肉的涅涅茨人,在冰原上以射猎放鹿为生,使用楛木箭矢,想不到在此撞见一个。

    藤明月又问涅涅茨人:“你是不是打国境另一边来?”

    涅涅茨人打手势说,他从山脉另一边来,那边风雪太大,他经常到这儿躲避寒潮,射几条狐狸、黄狼,再去狍子屯,用狐狸皮换东西,屯子中的猎狗都认得他,有时也会住到这个坟头旁的木屋过夜。我心想:边界上的高山,大雁都飞不过去,涅涅茨猎人是怎么过来的?

    2

    山中白昼短暂,夜里气温骤降,我们只好先进屋去,堵好了门板,围在火堆前坐下。

    此时黏豆包也烤软了,藤明月拿了几个给涅涅茨人,让他同我们一起吃晚饭。

    我和臭鱼借来涅涅茨人的弓箭看了一看,那是以楛木做的箭杆,镔铁制成的箭簇,弓弦很硬,射得穿狼头。我心想:在这严寒之中,抹了油的步枪都会冻住,还不如弓箭顶用!

    臭鱼拽得开楛木硬弓,可他不会射箭,他从狍子屯中带来的老杆儿炮打不响,一气之下扔到了外边。还可以用来防身的家伙,除去开路的生锈柴刀,仅有我背包里的一柄短刀,十分锋利,那是我用东西在狍子屯换来的。臭鱼在屋角捡到一根杆棒,三尺多长,前端裹铁皮加重,又插了几根大钉,下边缠了鹿筋,那是山里人打狍子用的狼牙棒,他挥动几下,重量正好合手。但是没有了鸟铳,心里边总是不踏实。臭鱼说他在大舅家要了两捆二踢脚,全是粗得吓人的土炮仗,另外还有三个强光头灯。响动和强光都有了,再用松枝绑几根火把,应该足够吓唬野兽了。

    藤明月说:“山中只有残缺不全的岩画,不会有野兽,有蛇也冬眠了,你们带这些东西吓唬谁去?”

    我说:“深山老林不比别处,很多情况是你想不到的,有备无患。”

    藤明月说:“你看会射箭的涅涅茨人经常往来老黑山,他不也没发生过意外。”

    我说:“我还正想问他,狍子屯的人不是说老黑山隧道坍塌堵死了吗?他怎么过来的?会穿地之术不成?”

    藤明月说:“我已经问过他了,他说山中有孔穴可以穿行,但是非常陡峭。不过你们尽可放心,此时结了寒冰,山洞中没有活的东西。”

    臭鱼说:“来到深山老林中忍饥挨冻,却是白折腾一趟,什么都找不到!”

    我说:“咱们先去看个究竟,再来计较不迟。”

    当天半夜,四个人轮流守着火堆,轮流进狍子皮睡袋休息。破屋之中倒也暖和,又走得困乏了,我一觉睡到天亮,好像做了几个噩梦,可是一个也想不起来,起来收拾收拾,胡乱啃了几口干粮,准备要走。涅涅茨人是去狍子屯,用他打到的狐狸皮换东西,不与我们同路。臭鱼用打火机跟他换了个皮筒子,整条的狐狸皮,带回去也值几个钱。涅涅茨人没见过一次性打火机,同样跟捡了宝似的。他们俩又合计换别的东西,取出皮筒子,一件件地翻看。

    我和藤明月无奈,只好带了猎狗在旁边等臭鱼,但见林海中的雾气消失,已然望得到不远处的山脉。难得一个晴天,云开雾散,可以望到皑皑白雪覆盖下的大山轮廓。我见大兴安岭尽头的这段山脉,雄浑沉稳,形势非同小可。但是我是头一次看到这座山,居然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是不是上辈子到过这儿?

    3

    藤明月说:“走势起伏的山岭大多如此,看上去眼熟有什么奇怪?”

    我拍了拍冻僵的脑袋,竭力去想,到底在何处见过这座大山。猛然记起犬戎供奉“仙虫”的金盒,上边有巨犬和大树,下边则以一头巨熊为纹饰,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此时看到林海尽头的山脉,分明与巨熊的轮廓一致。可是山中打过隧道,涅涅茨人也多次穿山而过,仅见到孔穴中有些古老的岩画。又说这座山是沙板山,容易坍塌崩裂,人在里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活埋了,而且位于苦寒之地,山洞中躲不了人。

    在一旁用皮筒子跟臭鱼换打火机的涅涅茨人,见到我手中的金盒,走过来比画说,要用他的皮筒子换我的金盒。

    臭鱼说:“他大爷的,他倒不傻,问题咱也不是傻子,你告诉他门儿都没有!”

    我告诉涅涅茨人:“你带的皮筒子,十二个一打,你十二打再翻十二倍,也换不走我的金盒。”

    涅涅茨人在鹿皮袄中摸出一柄玉刀,打手势比画说:“皮筒子不成不要紧,你看这柄玉刀成不成?”

    我没想到他身边还揣了这么一柄玉刀。出于好奇,接过来看了看。那是一柄玉鸟纹刀,为青玉雕成,纹饰为立鸟,鸟尾上翘绕头,头顶高冠,长不到一掌,刃薄背厚,玉色古老。

    涅涅茨是个非常古老的民族,秦汉时代已有记载,古史称之为“丁零人”,住在北海一带。苏武在北海牧羊的时候,还让丁零人偷走了羊,那时候的丁零人即涅涅茨人的祖先。我们遇上的这个十四五岁的涅涅茨人,在大兴安岭以西的冰原上放鹿猎鱼,生存条件十分恶劣。严寒之时,西伯利亚的寒潮一波接着一波袭来,能把人给活活冻死。其余的涅涅茨人迁移去了别处,他一个人来到原始森林中射猎狐狸,剥下兽皮,同狍子屯的人以物易物。他给我这柄鸟纹玉刀,玉色虽古,但是中看不中用,又是青玉,要是羊脂玉或蜜蜡黄,我说不定真跟他换了。

    我将鸟纹玉刀还给涅涅茨人:“你这是出土古,不是传世古,值不了几个钱。”

    臭鱼说:“什么叫出土古?”

    我说:“老玉无非两种,一是埋在坟中,过后挖出来,带了水土沁,叫作出土古。二是一辈传一辈传下来,没离开过活人,润透光滑,那才值钱。”

    藤明月说:“长尾高冠的凤鸟是西周王族所佩,涅涅茨人为何会有西周玉刀?”

    我心头一惊,戎人称雄漠北之时,打破西周王朝的都城,不仅掠走大批金玉之物,还有三件镇国之宝,其一是周幽王的宠妃褒姒。古代有名的美人,褒姒是头一个。美女是各有各的美,醉贵妃、病西施、媚妲己、笑褒姒,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致使西周王朝灭亡,褒姒被犬戎掠走后不知结果如何,宝鼎金玉可都埋到了一座古坟之中。涅涅茨人手中的鸟纹玉刀,竟是在古坟之中找到的不成?

    4

    通过涅涅茨人比画的几个手势,以及他说的话,我连蒙带唬,已经可以明白一多半了。涅涅茨人经常去狍子屯,他听得明白方言土语,只是不大会说。我们说到互不理解的地方,可以打手势比画。我问他:“你的玉刀是在何处得来?”

    涅涅茨人指向林海尽头的高山,说是在那边找到的,又问我能不能用西周玉刀换金盒?

    我们一想这可对上了,我让他看金盒上的图案,山中有没有这上边的东西?

    涅涅茨人连连点头,他说山里边有,如果我将金盒给他,他愿意带我们去。

    我不知道涅涅茨人说的是不是实话,他之前还说山上只有岩画,别的什么也没有,此时又说在山中找到了西周玉刀,还有金盒上描绘的离奇世界。

    我们三个人商量了几句,决定让涅涅茨人带路去山洞。在藤明月同对方交涉之时,我低声对臭鱼说:“咱们跟这小子去不要紧,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一年到头在原始森林中射野兽,箭法了得,要小心他见财起意,打上金盒的主意,来个图财害命。”

    臭鱼说:“我看涅涅茨人全凭弓箭,我在后边跟紧了他,不给这小子放冷箭的机会。”

    我说:“你难得明白一次,你可要盯住了他!”

    当时说定了,涅涅茨人在前边带路,穿过林海前往高山,他让我们在途中捡了许多松枝,一人背了一捆,说是进入山洞之后可以用来照明。老黑山堪称天险,当年苏联红军兵分两路进攻日本关东军,一路自北往南,一路由西向东,形成包夹之势。西面的六十万苏军,以坦克集群为主,穿过浩瀚的沙漠草原和大兴安岭,往满洲长春方向推进。百万苏军也必须绕过老黑山,因为无路可通。60年代屯垦兵团备战备荒,在原始森林中开通了一条战备公路,还想在老黑山打隧道和防空洞,可是山中沙化严重,隧道打一段塌一段,根本就不能使用。原始森林中横七竖八倒下的古树,全是那会儿砍倒的,可惜生长了好几百年的大树,砍伐了又没用上,运还运不出去。涅涅茨人带路走到山下,告诉我们千万不要发出太大的响动,否则容易引发山上的积雪崩塌,要是让积雪埋到下边,谁也别想活命。他挖开积雪埋住的洞口,点起一根松枝照明,带头走了进去。臭鱼紧跟着他,我和藤明月带上狗走在后边,但见漆黑阴冷的洞口中,还有厚重的防弹铁闸,已经生满了锈蚀,上头又结了一层冰。钻进铁闸,头顶上悬有无数冰锥,是上边的渗水形成的。山中常年不见天日,使得洞道格外阴冷,整座山好像都冻透了。

    我心想:即使犬戎人耐得住苦寒,也不可能躲在这么寒冷的洞中好几百年,此处不见天日,冷得滴水成冰,怎么住得了人?

    涅涅茨人背上楛木弓箭,他手持松枝,指向漆黑的洞道,让我们继续往深处走。

    5

    我们只好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在阴寒透骨的隧道中往前走。洞道的地面上结满了寒冰,稍不留神就会滑个跟头。到了坍塌之处,巨石堆积,阻塞了道路。

    涅涅茨人找到洞壁上的一个气孔,勉强挤得进去。我们一个接一个挤进去,往深处挤了十来米,竟到得一条岩豁之中,忽宽忽窄,走势起伏。涅涅茨人将松枝火把举高,手指前边让我们看。

    我看松枝照到的岩壁布满了寒冰,心中不免奇怪:什么东西?冻在寒冰之中不成?

    臭鱼用狼牙棒在冰层上凿了几下,寒冰之下,只有戎人的大树岩画。

    藤明月说:“戎人住在大树中长生不死,为何还要去到苦寒之地?”

    我问藤明月:“戎人岩画中的大树,会在山里吗?”

    藤明月摇了摇头:“再往前走,已是无边无际的荒原,不会有如此高大的树木。”

    我对涅涅茨人说:“你小子跟我们比画了半天,不还是说山洞中的岩画。”

    涅涅茨人不明所以,用手指向岩壁,一脸夸张的神色。

    臭鱼对我说:“你跟他说那个没用,我这耳朵都快冻掉了,不行咱先撤。”

    可是涅涅茨人拽上我,用松枝往前边指了指,让我们接着往里边走。

    我问他:“那边还有岩画?”

    涅涅茨人摆手说没有,又打手势比画,是带我们去他找到西周玉刀的地方,不过那里很危险,上边有个可怕的东西,大到无法形容,他带我们到那儿看一看,然后我的金盒也该给他了。

    我不明白涅涅茨人比画的是个什么东西,究竟是神是怪?

    我张开双臂比画了一个大小,问涅涅茨人:“有这么大?”涅涅茨人使劲地摇了摇头,告诉我比这还要大得多。我指了指我们置身的山洞,问涅涅茨人:“有这个山洞大?”

    涅涅茨人又摇头,示意比山洞还要大。我问涅涅茨人:“有没有这座山大?”涅涅茨人想了一想,似乎觉得不好比较,可能比山还要大。

    我心中骇异,涅涅茨人到底在说什么?

    藤明月说:“他好像要告诉咱们,他捡到玉刀的地方非常危险,有个很可怕的东西,比这座山还大!”

    臭鱼说:“别信他胡说八道,山洞中怎么可能有比这座山还大的东西?”

    藤明月说:“来都来了,过去看一看也无妨。”

    我说:“他要是还让我看这个,我给他俩冻梨!”

    涅涅茨人又带路前行,走出狭窄的断裂带,我们越走身上越冷,忽觉一阵阵的寒风吹进来,冰霜扑面,有如刀割,松枝火把也一下子让寒风刮灭了。我们顶风冒雪往前张望,洞口外边是广袤的大冰原,白茫茫的一片,分不出天,分不出地。

    6

    我们三人吃惊不已,涅涅茨人是在大冰原上找到的西周玉刀?那么说辽灭犬戎之后,犬戎穿过林海尽头的山裂,躲进了亘古以来鸟兽绝迹的大冰原?

    大冰原上的封冻期长达八个月,寒潮一阵接一阵,走不出一里半里,准会活活冻死。涅涅茨人告诉我们,冰原上的危险,一是寒潮可怕,二是可能会遇到狼,都不好对付。而且在寒冬之时,天上有个大得无法形容的东西,很可能会下来吞吃人畜。

    我问涅涅茨人:“吃人的东西是什么样子?”

    涅涅茨人比画了半天,形容出来只有“恐怖”二字,他说完用手指向天空。

    我们三个人又来到洞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天上铅云如山,在呼啸的寒风中,从西伯利亚上空一层一层涌来,受到山脉阻挡,在空中越积越厚。凛冽的寒风卷起漫天飞雪,一股强大的冷空气正从高寒西伯利亚冰原上空移过来。

    我认为涅涅茨人所说的危险,应该是指肆虐的暴风雪。我们前几天在狍子屯听大舅说过,暴风雪称为白灾,会引发野兽和牲畜的惊慌。1968年那场引发狼灾的暴风雪,大兴安岭以西的草原上受灾尤重,牲畜因风雪恐慌不安,辨不清方向,因而狂奔不止,自相践踏,摔死和冻死的多达百万。在冰原上猎鹿打鱼的涅涅茨人,畏惧冻死人畜的暴风雪,并将之形容为吞吃人畜的怪物,那也不足为奇。

    我心想:戎人古坟在山里,我们还可以去找一找,在冰原上那是没指望了,不出去则可,出去全得冻死,不知等到转年,还有没有机会……

    我正在胡思乱想,涅涅茨人取出几块干粮放在面前,双膝跪地不住地磕头,口中大呼小叫。我问藤明月:“他又在搞什么鬼?”

    藤明月说:“涅涅茨人祭祀祖先时,要放一碗水或是一些吃的东西,转天看到水和吃的少了,会认为是亡故的祖先取走了,他是不是在祭祀先祖?”

    臭鱼说:“摆到这儿的水会自己减少,难道真让鬼给取走了?”

    我说:“你不用少见多怪,咱们那儿也有这样的风俗。过去两口子到娘娘宫烧香,给老娘娘磕头求子嗣,走的时候拴个泥娃娃,带到家供到桌上,跟前摆一碗饺子,转天一看饺子没了,还当是泥娃娃吃了。要按迷信传说,泥娃娃吃了谁家的饺子,准会来谁家投胎,这家就有孩子了。”

    臭鱼说:“可不是让泥娃娃吃了吗,要不然饺子怎么没了?”

    我说:“你见过泥娃娃成精了会吃饺子?那是半夜让耗子吃了!”

    臭鱼说:“要是吃的东西还在,又怎么说?”

    藤明月说:“按当地人的风俗而言,那是凶兆。”

    我说:“什么胸罩儿,还裤衩呢!他再这么装神弄鬼,我可要骂他妹夫了!”

    说话间,涅涅茨人拜罢先祖,打手势告诉我们,祖先显灵护佑,天上吃人的东西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下来。可是我往山外眺望,天上厚重的灰色云层,正在形成一个无比大的旋涡。西伯利亚寒潮受到山脉的阻挡,使得云层在低空形成了气旋,笼罩在冰原上。诡异巨大的旋涡云团,令人为之胆寒,仿佛是一个可以吞噬一切的大洞。

    7

    我说:“涅涅茨人迷信祖先可以指点吉凶,我可只相信我见到的。”

    藤明月说:“我也没见过这么恶劣的天气,可能很快会有暴风雪。”

    我有心打退堂鼓,找不到戎人古坟,我和臭鱼也许会没命,那只是也许,又不是马上会死,我们是活一天挣一天,而在大冰原上遇到寒潮,那可是说冻死就被冻死了。

    涅涅茨人忙比画说,冰原虽然广袤,但是他要带我们去的地方,不到一箭之地,正在山下,遇上暴风雪,也来得及退回来。按他所言,这是个值得冒险的距离,不过一箭之地才多远?出了山是什么都没有的冰原,戎人古坟在冰层之下?

    我们三个人合计了一下,决定让涅涅茨人带路,下去看一看。为了避免被冻伤,一行人把身上能裹到的地方全裹住,打好皮绑腿和护膝,再从山脸子上的洞口直接溜到下边,回望来处的冰山雪岭,险峻巍峨。

    风雪交加,天上铅云翻滚,寒风吹起冰粒,打在帽兜子上“啪啪”作响,身上立时结了一层冰霜。

    周围白茫茫的一片,也不知涅涅茨人如何辨别方位,他带我们避开寒风,不停地向西走。四个人一条狗,在冰原上渐行渐远。之前我告诉过臭鱼,知人知面不知心,要对涅涅茨人多加小心,但是大冰原上寒风呼啸,无法使用弓箭,涅涅茨人十分质朴,也不像会有歹意,让我担心的倒是这恶劣的天气。

    涅涅茨人走出一段,他在冰面上支起一个木筒,趴在上边听了半天,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又带路往那边走。我不解其意,涅涅茨人祭过祖先鬼神,在冰层上侧耳一听,随即找出了方向,他用这么迷信的法子带路,还不把人给带沟里去!

    空中旋涡形的云层更低了,一场带来强降雪的风暴,正在降临大冰原。雪雾随风弥漫,能见度极低。以往在苦寒之时,涅涅茨人也不在冰原上放鹿,因此缺少判断恶劣天气的经验。他有如大祸临头,连打手势让我快走。很快就会有暴风雪,要加快脚步前进。我心想:他的祖先果然不灵,虽然没走多远,可从这里返回洞口,上山时多半会冻死,只有咬紧牙关再往前走,到了涅涅茨人找到鸟纹玉刀的地方,或许可以躲过雪暴。我又对身后的藤明月和臭鱼打手势,天气变得太快,来不及返回山洞了,只好听涅涅茨人的,看他带我们去什么地方躲避。

    此时天色越来越暗,冰原上的寒风更为凛冽,大黄狗突然变得不安起来,它全身绷紧,身子前压,做出准备攻击的姿势。我们往四周张望,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个全身冰霜的野兽,徘徊在白茫茫的雪海之中。

    8

    我以为是犬戎传说中的巨獒,可那全身结满冰霜的野兽,个头与狍子屯的大黄狗相近,似乎是北蒙古荒原狼。

    自60年代打狼运动以来,西伯利亚的狼群几乎绝迹,但也不是说完全没有狼了,仅仅没有了成患成灾的西伯利亚狼群而已,少量的西伯利亚荒原狼以及三五成群的蒙古荒原狼仍比较常见。蒙古荒原狼耐得住严寒和饥饿,习惯成群行动,仅有两三头狼的情况下,绝不会主动袭击四个人,它只是在我们周围打转。寒风强劲,涅涅茨人无法开弓放箭,他紧握猎叉,同不远处的蒙古荒原狼对峙着。狍子屯的大黄狗,见了比它大出不少的狼,也不退缩,随时准备扑上去咬。蒙古荒原狼见无机可乘,转身消失在了寒风之中。

    天越来越暗,风越刮越紧,雪越下越大,严寒使人的头脑变得迟钝,但是我还能意识到:再找不到躲避风雪的容身处,可要在冰原上活活冻死了!

    我们在冰原上遇到的暴风雪,虽然还不能跟1968年的那场白灾相比,却也足够将人冻死。四个人顾不上疲惫和冻伤,拼命往前赶路。然而跟暴风雪一同到来的,还有三五头饿狼,可能是刚才那头蒙古荒原狼引来的。一双双暗绿色的狼眼,在风雪中忽隐忽现,一旦有人倒下,蒙古荒原狼就会立刻扑上来。我们只得互相拉扯而行,在暴风雪中举步维艰。

    走不多远,我已冻得手脚发僵,身上没了知觉。我心想:不好,今天不在冰原上冻死,也得让蒙古荒原狼给吃了!

    刚有这个念头,走在我前边的藤明月脚下打滑,险些倒在冰层上。我急忙将她扶住,但是手都冻麻了,竟让她带得我一同摔倒,二人挣扎不起。有头蒙古荒原狼一直跟在我们身后,它见有人倒下,扑上来便咬。臭鱼抡起打狍子用的钉棒,用力扫向扑上来的蒙古荒原狼。

    蒙古荒原狼不躲不闪,一跃而前,张开獠牙咬住棒子,却被杆棒前边的钉刺戳得口中淌血。蒙古荒原狼凶残成性,紧咬住棍棒不肯松口。臭鱼使劲往后拽,一人一狼争夺杆棒,谁也抢不下来。走在前头的涅涅茨人转过身,用猎叉刺进了蒙古荒原狼的腹部。蒙古荒原狼腹破肠流,在苦寒的冰原上被戳穿腹部,那是别想再活了。

    另有一头蒙古荒原狼窥觑良久,趁机扑向藤明月,但是身在半空,就已被狍子屯的大黄狗给扑倒。猎狗体型虽不及蒙古荒原狼,但是面临强敌毫不退缩,与蒙古荒原狼咬在一处。臭鱼从死狼口中拽出木棒,抡起又来打这头狼,怎知蒙古荒原狼同猎狗咬得难分难解,全身都是冰霜,分不出是狼是狗。臭鱼不知如何下手,他也是急中生智,意识到狍子屯的猎狗毛厚耳垂,是耷拉着耳朵的,而蒙古荒原狼则是两耳支起。臭鱼当即抡起大棒,用力往蒙古荒原狼的腰上砸去。他之前说过——狼怕打腰,因为腰腹是狼的命门。臭鱼手起棍落,一棍将狼腰给打断了。猎狗借机咬住了狼的脖子,那头蒙古荒原狼仰天张口,发出一声惨叫,但是狼嗥狗吠和人的呼喝之声,都被冰原上的寒风给吞没了。

    9

    臭鱼一棍子打倒蒙古荒原狼,由于用力过猛,自己摔了个四仰八叉,顺势在冰面上滑出好远。涅涅茨人用猎叉刺倒之前那头蒙古荒原狼,余下的几头蒙古荒原狼只顾上前争扯死狼,我们才得以脱身,四个人带上猎狗,拼了命地往前奔逃。暴虐的寒风卷动着飞雪,使大冰原变成了一片雪海,涌动的寒风一阵接着一阵,卷动地上的积雪,在冰原上翻起了白色的波浪。一阵吹动雪雾的寒风过去,可以看到铅云密布的天空,如同将要吞下一切的大洞。下一阵寒风吹到,一行人又被漫天的雪雾遮住。寒风凛冽,冰霜如刀,令人难以抵挡。

    我们只好堆起一道雪墙,抵御寒风。我扯掉围巾,喘了几口粗气,紧张之余,身上也不觉得冷了。可是躲在这里不动的话,过不了一会儿,将会全身结满寒霜,与身下的冰原冻在一处,再也别想起来。我听得远处寒潮肆虐,风声如同狼嗥,不知那几头蒙古荒原狼走远了没有?

    臭鱼说:“原以为多带土炮仗、二踢脚,足够吓退蒙古荒原狼,怎知遇上风雪,什么响动也听不到,还不如从狍子屯多带几条狗。”狍子屯的大黄狗听得明白人话,听臭鱼说到它,摇着尾巴过来邀功。

    厚重的云团漩涡形成了垂天而下的雪龙卷,方圆几十里的冰雪全被它卷了进去。我们之前听过涅涅茨人的形容,以为只是寒潮带来的暴风雪,可没想到是席卷一切的雪龙卷。雪龙卷覆盖了几十里,暴风经过之处,卷起的冰尘会在一瞬间将人畜撕成碎片。

    我们在狍子屯听过一个降妖的传说。相传,成吉思汗在蒙古草原上东征西讨,有一次打了胜仗,杀牛宰羊犒劳将士。当时有一位将军喝多了,在大汗面前失了礼,成吉思汗一怒之下,下令将他斩首示众。将军酒醒之后大惊,跪地叩头,恳请成吉思汗开恩,让他在临死前讲个故事。得到准许之后,将军连说带唱,在帐前叙述了一个降妖的传说。成吉思汗听得入了迷,听完了前边还想听后边,于是免掉了这个将军的死罪。

    从此,蒙古草原上的说唱诗人到处吟诵那位将军叙述的降妖传说。蒙古将军叙述的传说,提及天上有条白色巨龙,拥有移山倒海之力,常下来吞吃人畜,为害一方。我之前听到这个传说,以为是个神话,也没放在心上,想不到竟有如此可怕的天灾。无边无际的冰原上,仅有我们四个人和那条大黄狗了,在从半空坠下的白色巨龙面前,渺小得还不如蝼蚁。

    冰原上涌起怒涛般的雪雾,涅涅茨人又趴下来听冰层下的响动,他接连找了几个地方,又抡起冰凿往冰面上砸。此时狂风呼啸,刀子似的冰霜一阵阵打在身上。

    10

    我见到涅涅茨人的举动,心想:辽灭犬戎之时,天气也是这么冷,他被吓傻了是不是,几尺厚的冰层,怎么进得去?怎知涅涅茨人凿了十几下,脚下的冰面居然从中裂开了。

    我看得目瞪口呆,几尺厚的寒冰,怎么会突然裂开?怔了一怔,我意识到涅涅茨人听冰层下的响动,应该是在找冰水潮。融化的冰水潮,会使冰层形成裂隙,上边仅是一层薄冰,深处有冰穴存在,冰原中的断层可能正是戎人消失的原因。我趴在冰裂边上往下看了一眼,黑咕隆咚见不到底。

    在冰原上躲不过天灾,冰裂之下也是一切不明。如果真是融化冰水潮形成的洞穴,那可与山洞完全不同,山洞中的地形固定,千年万古不变。尽管冰壁也是坚硬无比,却由于季候和冰水潮的作用,使得冰穴的形态随时发生变化,从没有人先后两次进入过一个相同的冰穴,内部或大或小,千奇百怪,凶险无比。

    不过情势紧迫,又有心一探究竟,我们也没什么豁不出去了,权当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但见到冰壁走势倾斜,陡峭溜滑,打这儿溜下去容易,再上来可就难了。倘若冰裂走势在深处转为垂直,不免摔个粉身碎骨。

    我们站到冰裂前边,看到深处黑漆漆的,谁也不敢下去。再看身后,风暴卷起了一面雪墙,前风夹带的冰砾如同千百把飞刀。涅涅茨人的狍子皮睡袋落在十几米外,不等他过去捡,狍子皮睡袋已经被寒风卷到半空,转眼间撕成了碎片。四人大骇,一个接一个从倾斜陡峭的冰壁上直溜下去。

    冰裂下有融化的冰水潮,人从冰壁上滑下来,立时落进冰冷刺骨的水中。冰水不深,刚刚齐腰,却寒冷无比,里边虽然有防水挡寒的鱼皮衣,但是大衣和夹袄全被冰水浸透,穿在身上又沉又冷,在寒冷的冰水中挣扎不起。好在有狍子屯带的大黄狗,它张口咬住我们背上的狍子皮睡袋,将我们一个接一个拽到没有水的冰层上,它也摇头摆尾,使劲抖去皮毛上的冰水。

    冰裂中漆黑无光,耳听高处寒风呼啸,声如鬼哭狼嚎,许久不绝。四个人冻得全身打战,赶紧脱下冰水浸透的大衣。冰穴中又冷又湿,仅穿里边的鱼皮紧身衣,狍子屯猎户说的穿鱼皮,上边有鱼皮套头,四肢也有鱼皮手套和鱼皮鞋防护,不仅防寒防水,走到冰面上还不会打滑,可是冰层裂隙中不断有冰水滴落,一身上下全湿透了,若不引火取暖,四个人一条狗都得冻死。

    我眼前漆黑一团,招呼大黄狗叼来一个狍子皮睡袋,摸到个打火机照亮。藤明月从狍子皮睡袋中取出头灯照明,我们眼前一亮,只见冰壁近乎透明,呼吸出的白色气体让人感到更加寒冷,光束投在透明的冰壁上,折射出光怪陆离的波纹,甚至可以看到冻在冰层深处的鱼,也不知是什么鱼,只是大得吓人,千奇百怪的透明冰穴中,尽是前所未见的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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