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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巨獒与大树

    1

    臭鱼见仅有一枚珠子照亮,各人身上穿的均是鱼皮衣,找不到可以点火的东西。他想起朽坏的干粮,情急之下,伸手拽下了涅涅茨人的狼头帽,也不理会那玩意儿能不能生火,抓根救命稻草似的抓了下来,没想到一扯下狼头帽,我们三个人全看傻了眼!

    涅涅茨人的狼头帽被扯下来,立时掉下几件金饰。涅涅茨人在前边捡了许多金器,藤明月劝说他放下,带上如此沉的金器,行动多有不便。当时他只好扔下,可没想到这个小子,还在狼头帽中放了几件。可也不能怪他,人穷了志短,见了那么多奇珍异宝,谁会不动一念?我和臭鱼不是也偷偷带了块玉璜?

    我拽上涅涅茨人往后退,回到摆有残卷的前殿。戎人挂树为葬,但是进献珍宝的戎人,则走进地宫,再也没出来过。九伯说的“仙树”,应该在宫殿尽头,可这是一条死路。我们担心九伯等人追到,来不及后怕,分头寻找出路,但见前殿角落的地面,因年久沉降,塌下去一片,我恍然大悟:“地宫分为上下两层!”

    下去之前,臭鱼打算多找几根火把带上,走出去没两步,突然跑回来,他不敢出声,连打手势让我们快走。我们一看他的脸色,也知是九伯带的炮手到了!此时在通往前殿的甬道中,传来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九伯以及炮手头子吴老六,带了几十个手下,手持火把枪支,直奔前殿而来。四人赶紧躲下去,我和臭鱼拽了戎人枯骨,遮住洞口,灭掉头灯和火把,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只听一群人进了前殿,几十个炮手见到遍地金玉,无不眼红,当场你争我夺,以至于有人动了家伙。此时九伯和吴老六也进来了,身后是肥振东和官锦,只听肥振东说:“吴炮头儿,你别让你的手下捡东西了,快往前边追那四个崽子,好给我二弟报仇!”

    吴老六说:“肥爷,你说你那兄弟,死得可太惨了,打那么老高让人踹下来,摔成烂西瓜了,眼珠子都飞出老远,你再看他那嘴摔的,哎呀妈,咋摔成那样儿了?”

    肥振东听出吴老六幸灾乐祸,怒道:“吴炮头儿,你这话可也太损了!”

    吴老六忙说:“冤有头债有主,我看肥爷你跟九伯的面子,也得替你们捉到那四个崽子,是剥下皮来点天灯,还是一刀一刀碎剐凌迟,全凭你肥爷一句话。”

    肥振东说:“那还不快追!”

    吴老六说:“着急忙慌的干啥,兄弟们跟九伯出来,全是为了挣钱养家糊口,要么谁来受这个罪?顶风冒雪穿过冰原,下到这个大树洞子中,折了几个弟兄不说,带的猛犬也都死了,好不容易见到东西,你不让兄弟们捡够了,谁会给你出力?”

    肥振东越听越怒,待要发作,却听九伯说:“不可意气用事,误了大计!”

    肥振东说:“在我来说,可没有什么东西比我兄弟的命还要紧!”

    九伯说:“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杀那几个崽子报仇,又何必急在一时。”

    吴老六说:“九伯说得对,只有这么一条路,还怕那四个崽子飞上天去不成?兄弟们一边捡东西一边追,搂草打兔子,两不耽误!”

    2

    地宫空旷,声音传得远,我们躲在塌陷的洞中,支起耳朵听九伯等人说话。

    肥振东说:“吴炮头,你告诉你的弟兄们,别光忙了捡金珠玉璧,那些东西要多少有多少,你也知道,跟九伯出来干活儿,绝不会亏了你们。”

    吴老六说:“那还说啥,谁不知道九伯仗义,可你也得多担待,山里的兄弟,没见过好东西,不开眼,我们当炮手的,那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吃这碗饭,只要是挣钱的,死活也不在乎,况且不拿这些,往里边走还有什么?”

    九伯说:“你们眼前所见,无非俗尘中的金珠玉璧,正殿中的东西,可是惊世骇俗。”

    吴老六骂骂咧咧,命令几十个炮手,不准再捡金玉之器,先按九伯说的,进正殿取宝。

    九伯见到前边一座宫殿,尽是西周兽面砖,他一双眼看不见头,不敢贸然进去。吩咐手下人等,不要往前走了,下边还有一层地宫,他让吴老六等人四下寻找,看什么地方可以下去,找不到再用炸药,炸出个洞下去。

    我听得心惊肉跳,等到炮手炸开地宫,再走可来不及了。四个人轻手轻脚,从塌倒在墙下的砖石上下去,借珠光看看周围,但见两壁掏了许多凹洞,里边全是佩有蛇形头饰的枯骨。下边通到一个大石窟中,石窟当中列有几尊大鼎,或是三足双耳,或是四足方鼎,有的是神鸟纹饰,有的是兽面纹饰,各不相同,想是从西周掠来的宝鼎。我本以为是一尊,没想到不下十余尊大鼎,周围枯骨堆叠,尽是顶了青铜面具,并且有耳双蛇形头饰的尸戎。

    还没来得及多看,上边的土匪已经推开祭台,显然找到了进入下层地宫的通道。我们走投无路,仍躲到角落中,拽了几具枯骨挡在身边。虽然是心惊胆战,可也顾不得了。四个人原本一身一头的灰土,躲在枯骨之下,倒是不易被人发觉。不一会儿,几个在前开路的炮手,当先进了石窟,为首的九伯等人,也在随后跟了进来。几十根火把,照得石窟中亮同白昼。我躲到戎人枯骨之下一动不动,忍住晦气,张开眼往外看,正离那尊四足方鼎不远,一个土匪举起的火把,刚好照在四足方鼎上,可以看见鼎身的树形纹饰。又见鼎足下仰卧一具枯骨,也有双蛇头饰,长袍近似蛇皮,但有金丝缀连,腰束宝带,抱一支人头玉杖,可能是犬戎首领。我心想死在外边的戎人挂树而葬,而献出金玉的戎人,可以通过地宫长生不死,真能长生不死的话,这些躲在古坟中装神弄鬼的尸戎,为何又将尸骨埋在地宫之下?显而易见,没有什么长生不死的去处,仅是尸戎首领借鬼神之说,让各位戎王献出掠来的珍宝而已。我看九伯不是为了取宝发财而来,如果他是为了找什么“仙树”,妄想成仙得道,怕是要扑一空了。

    3

    我心想:九伯见了这些尸戎的枯骨,该当死心了才对……但见炮手们在石窟中胡乱找了一遍,围在周鼎近前。原来四个腿儿的方鼎,正是九伯要找的西周鼎。

    肥振东催促炮手到处找人,可吴老六手下的炮手们,并不拿肥振东的话当回事儿,胡乱应付了一下,只说没找到人。肥振东报仇心切,又要往上边追。九伯说:“那座西周宫殿,进得去出不来,那四个人没逃进去还则罢了,逃进去也不用你追了,全得死在里边。”

    吴老六说:“九伯,你看这尊大鼎,可是你要找的西周鼎?”

    九伯上前来看,说道:“嗯……四足方耳,足是夔龙兽足,耳是垂鳞方耳,鼎身有树形纹饰,好一尊西周鼎。”

    吴老六说:“放下前边那老多金珠宝玉不捡,却要找这尊大铜鼎?九伯你别怪我又问,俺们兄弟没见过啥世面,可也知道大铜鼎抬不出去,整这玩意儿有啥用?”

    九伯说:“吴炮头,你也没说错,一块大铜疙瘩,抬也抬不动,既不顶吃又不顶喝,要它何用之有?”

    吴老六说:“九伯你别问我啊,我们兄弟全是一脑袋高粱花子,谁想得明白这个?不如你老给我们说说,让我们也长长见识!”

    九伯说:“吴炮头,我听出你的意思了,你还是不信我之前的话,那我跟你说说。”

    他说,北方的戎人在古代分成好几支,打破西周都城、掠去宝鼎的犬戎,称为西戎。守在古坟地宫之中,头上有双蛇的是尸戎,双蛇也不是蛇,而是龙形。尸戎的一切供奉,皆由在外边打仗的戎王进献,有俘获的周人,也有掠来的金珠玉器,常年如此。到后来,二十万辽军大举征伐,几乎灭尽了戎人,没死的逃进了古坟,从此下落不明。以在这儿见到的情形来看,地宫中的犬戎首领,仍逼迫逃至此处的西戎献出供奉,引起双方自相残杀,结果两败俱伤,人都死绝了。

    吴老六说:“九伯,我听到这儿,可是纳上闷儿了,你老说的这个与西周鼎有啥相干?”

    九伯说:“不是正要说吗,西周鼎也是戎人掠来的东西,为何不跟那些奇珍异宝一样堆在前殿,却要放在此处?皆因戎人葬俗奇异,常用树皮裹尸,挂在大树上。凶死横死之人,不可以挂树而葬。”

    吴老六还没听明白:“死人挂到树上那是啥风俗?自古以来,不都是黄土埋人吗?”

    官锦问九伯:“周鼎上有树形纹饰,竟与戎人死尸挂树的葬俗有关?”

    九伯点点头,说:“人死如灯灭,阴阳殊途,生死相隔,虽然黄土埋人都一样,可各地风俗却有不同。你比方说,中原人说入土为安,认为土葬是种礼遇,旧时以‘死后是否可以进祖坟’当成做人的一个标准。可在过去来说,死在外地的人,不能回家入土,死尸运回村,也不让进家门,犯忌讳,这叫‘死鬼不能见家神’,一般要往村外树下边埋。还忌讳祖坟边上有树,树会吸地脉灵气,对祖宗和后人都不好,枯死的树是鬼,那也不好。”

    4

    吴老六说:“过去在老家听过十不葬:一不葬粗顽块石,二不葬急水滩头,三不葬沟源绝境,四不葬孤独滩头,五不葬神前庙后,六不葬左右休囚,七不葬山岗缭乱,八不葬风水悲愁,九不葬坐下低小,十不葬龙虎尖头。十不葬的风水口诀,但凡有个脑袋的阴阳先生也会念几句,不会念这个他可吃不上饭,要不我又怎么知道?反正据我所知,在民间说的十不葬之中,从没有树下不葬这么一说,九伯你可别糊弄我们。”

    九伯说:“吴炮头,常言道‘隔行如隔山’,你吃的不是这碗饭,不怪你不明白,十不葬之中,当然有树下不葬一说,只是你没听懂而已。”

    吴老六说:“它是没有啊,一不葬粗顽石块,二不葬急水滩头……”

    他又要掰指头数一遍。九伯说:“别数了,六不葬是什么?”

    吴老六说:“六不葬左右休囚啊。”

    九伯说:“何为左右休囚?”

    吴老六说:“那我可不知道了,还要请问九伯。”

    九伯说:“休囚二字指形,你看这个休字,人近木为休,木不是树吗?坟头左右不可以有树,岂不是树下不葬?”

    吴老六听得心服口服外带个佩服,“还是九伯厉害,要说也是,树下埋死人的还真不多见,既然葬俗之中忌讳有树,为何戎人还要挂树而葬?”九伯说:“你还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中原葬俗,死人忌讳在树旁,但是关外的戎人,那又不一样了,古代戎人反而以为,死尸挂在树上,可以升天成仙。”

    吴老六等土匪听得此言,皆是不以为然,古代戎人的葬俗,全是迷信罢了。九伯也信这个不成?

    九伯说:“挂树葬俗是很奇怪,皆因上古之时,来到这儿献出奇珍异宝的戎人,才能够升天,有龙形头饰的尸戎,在此镇守地宫,地宫中有‘仙树’。献出足够珍宝的戎人,可以登上‘仙树’升天。”

    吴老六等人都感到难以置信:“升天成仙?还有人迷信这个?”

    九伯说:“怪不得你们不信,世上的事儿,从来是‘说无易,说有难’,你说没有,眼目前也是没有,那不是说来容易吗?你说有,眼目前却没有,如何让人信服?不过他可不是空口说白话。倘若没凭没据,他也不必在这儿多费口舌了。”

    相传,戎王金盒中,有一条“仙虫”,那是“仙树”上长的虫子。戎王见到“仙虫”,这才相信有不死之树,愿意献出掠来的奇珍异宝。辽军灭掉犬戎,并且抢到了戎人供奉的金盒。几年之后,金盒又落入五行道手中。

    到了明末清初,“仙虫”被一个女子盗走,她扮为宫人,躲入京城皇宫。正逢明末乱世,闯王进京,困于宫中无路可逃,逼不得已吞下“仙虫”,投入枯井而亡。你说她为何吞下“仙虫”?因为故老相传,吃下“仙虫”的人,可以见到戎人古坟中的“仙树”,至于是谁传下的话,又怎么传下来的,已经无从知晓了。

    5

    不管传说是否可信,至少“仙虫”是有。九伯以前只信三分,到了这儿他已经信了八分,说不定真有“仙树”,即便没有,得了那么多金珠宝玉,也不枉走这一趟。

    我心想:九伯什么都知道,我和臭鱼却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说什么成仙不死,只怕没人会信。我一动不动躲了半天,生怕让对方发觉,手脚都快麻了,而且紧张得要命,不知道这样躲下去,还能坚持多久?

    吴老六等人听了九伯一番话,他也不大相信:“那么西周鼎又有何用?”

    肥振东说:“吴炮头你怎么有那么多话要问?还信不过九伯吗?”

    吴老六说:“我见识不到,问两句还不成?又不是我把你兄弟踹下去的,你别跟我过不去啊!”

    肥振东怒不可遏,一拳打在壁上,势道迅猛,打得岩壁碎石迸溅。

    吴老六说:“哎呀哥,你手不疼啊?”他仗着有几十条人枪,不把肥振东放在眼内。

    九伯劝阻肥振东,让众人上前来看西周鼎。西周鼎四个兽足,有鳞纹,鼎身为树形纹饰,里边似乎有几个人脸,面目诡异,鼎腹还有百余字的铭记。

    九伯识得鼎腹铭文,别人可都不认识。他说戎人祖先常年同西周交战,戎人崇拜不死之树的传说,也传入了西周。周天子命人按传说造了一尊大鼎,用来禳灾。后来戎人打进西周镐京,见到此鼎,奉为至宝。九伯认为走到此处,四周俱是岩壁,通往“仙树”的入口,应当在西周鼎下边。

    炮手头子吴老六说:“九伯,我们兄弟打山上下来,没见过啥世面,且不说有没有‘仙树’,退一万步说,下边有那么个老树,上去成了仙,那又有啥用?要钱有钱,要娘们儿有娘们儿?”

    九伯说:“我说要什么有什么,你不是也不信吗?但老时年间的话,全是这么传下来的。我看不可尽信,也不可不信。总之你和你手下的兄弟们跟了我,不会有你的亏吃。咱不是说好了吗,出来得了东西,双方均分。”

    吴老六说:“不错,那叫一碗水端平了。”

    九伯说:“如今我再告诉你,你让兄弟们跟我进去找不死之树,找得到那也不说了,找不到我那一半东西也全是你的。”

    吴老六一听这话他可动了心,树洞中有那么多金珠宝玉,全给他们,那也够吃下半辈子了,可九伯什么都不要,那也不合适不是?

    九伯说:“吴炮头儿你也不用信不过我,你们几十条枪,我这儿一共才三个人,你还怕我唬你不成?”

    吴老六说:“九伯这话说的,我们信不过谁,也不能信不过您啊!”他转头告诉手下的土匪:“弟兄们听见没有,给九伯干活儿错不了,都给我卖卖力气!”

    炮手们答应一声,听了九伯的吩咐,上前搬动西周鼎。

    那尊大鼎嵌在地上,不下千钧之重,几十个土匪一同用力,往左右这么一搬,只听轰隆一声,石窟当中的地面裂开,下边水流湍急,那是融化的冰水潮,渗落到洞底,形成了一条暗河。不过石板下边潮湿,又多年不曾打开,一阵晦气涌上来,迫得土匪不住后退。躲在枯骨下的涅涅茨人,也让尘土呛得忍不住了,动了这么一动。

    6

    肥振东喝道:“好哇,原来躲在这儿!”

    涅涅茨人见肥振东奔他来了,抬手放了一箭。肥振东不躲不避,伸手抓住来箭,折成两截扔到地上。涅涅茨人的弓箭可以一箭射穿狼头,他没料到一箭不中,竟让肥振东一把接住,惊得不知所措。肥振东勃然大怒:“老子活劈了你!”

    肥振东人称大老肥,他是横练的硬功,民间传说横练者多不能长寿,但是练成了很厉害,别看二三百斤一身五花肉,身手可真利索,直奔涅涅茨人而来。我一看不好,举起杆儿炮,对肥振东搂了一枪。混乱之中没有打到,那也惊出肥振东一身冷汗,躲在西周鼎后边,一时不敢出来。我见对方人多势众,怎么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急忙拽上藤明月,连同臭鱼和涅涅茨人,一同跳下了暗河。水流湍急,卷住了人,转眼冲出好远。涅涅茨人不会水,呛了个半死。我们仨托了他,在暗河中起起伏伏,随波逐流不住地向前。

    臭鱼打开头灯,看见河道中有条木槽船,只是一根倒木,当中掏空了,十分朽烂,搁浅在几块乱石边上。臭鱼攀上乱石,又将木槽船推下水。我们互相拉扯着爬上去,木槽中有几处渗了水,仅能凑合用。此番落下暗河,四人身上穿了鱼皮衣,倒还好说,杆儿炮的弹药可全进了水,再也不能用了。

    我说:“多亏洞底是条暗河,否则可没这么容易脱身。”

    藤明月问我:“九伯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我点了点头:“你知不知道什么是‘仙树’?”

    藤明月说:“没听过,简直难以置信。”

    臭鱼说:“他们还说上了不死之树,要钱有钱,要娘们儿有娘们儿!”

    我说:“你只听见这个了!”

    臭鱼说:“他们这么说,还不许我听?”

    我说:“你听完了信不信?”

    臭鱼说:“我觉得不大可信!”

    藤明月说:“你看连臭鱼都不信……”

    臭鱼说:“嘿,什么叫连我都不信?我要信了这个,我不真成二的了?”

    我说:“不是说你信不信,九伯他这个话没人会信,他也听得出吴老六那些手下不信,所以又说这次得到的贼赃全给吴老六,他什么也不要。”

    臭鱼说:“九伯他倒大方,反正都是他出钱买回来,什么东西值什么价儿,也是他说了算,他给那些东西七折八扣,里外他都不会吃亏。”

    我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臭鱼说:“不是,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说:“土匪目光短浅,得了那些金珠玉璧,已经觉得够了,打算要撤,九伯却千方百计让土匪们跟他往下走,他想干什么?”

    臭鱼说:“不还是想对付咱们吗?”

    我说:“肥振东一个收拾你我绰绰有余,九伯手下还有个官锦,也不是吃素的,你不觉得带那么多土匪是累赘吗?如果只带七八个得力手下,不是早追上咱们了?”

    藤明月说:“带的人多枪多,想是担心遇到危险。”

    臭鱼说:“上了‘仙树’,会有什么凶险?”

    我说:“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你别看我不信他的话,可在见到‘仙虫’之前,我同样不相信明朝女尸会在枯井中几百年不朽,结果如何,你不是也看见了?”

    7

    臭鱼说:“那你到底什么意思?是信还是不信?”

    我说:“不是信与不信那么简单,而是你我见识不够,还是到地方看了才会明白。”

    臭鱼说:“你这不等于没说吗?”

    说话间前方已至尽头,暗河走势急转直下,一道飞流坠入迷雾。暗河跌落深渊,却听不到水声,洞口枯藤交错,挡住了木槽船。我攀住枯藤往下张望,身前是一个直上直下的巨洞,头灯几十米的光束,在巨洞中几乎等于没有。落下去的暗河,仅是一条挂在洞壁上的细细白线。原来是倒木折断之处,前边的地宫,全在横向的倒木洞穴中,身前纵向的巨洞,则是倒木的下半部分。往下十余米,暗河形成了雾,宛如云海浩荡。巨洞岩壁上断崖凸出,但是多处崩裂,摇摇欲坠。

    我在上边走了两步,如临万丈深渊,让人两条腿直打哆嗦。

    藤明月在后边拽住我说:“当心掉下去!”

    我说:“你们先别过来,我看看下边有什么!”边说边大起胆子走上断崖,脚下苍苔格外湿滑,难以立足,只好一步一挪。强光头灯照下去,但见云雾茫茫,根本看不到底。

    藤明月说:“下边有什么?不死之树?”

    我说:“太深了,什么也看不见。”

    藤明月说:“断崖随时会塌,你先退回来!”

    我往后退了两步,只听臭鱼叫道:“那边有下去的路!”

    我和藤明月转头看过去,臭鱼头灯光束照在巨洞岩壁之上,有盘旋而下的道路,但是塌了几个缺口,往下走不仅冒险,也不一定可以下到洞底,稍有不慎掉下去,可别想活了。

    臭鱼问我:“下得去吗?”

    我说:“又深又陡,没有长绳下不去……”

    话还没说完,大老肥竟从暗河中跳了上来,原来他报仇心切,不等那些炮手了,一个人当先追来,眨眼间蹿上断崖,正同涅涅茨人撞了个脸对脸。肥振东一言不发,挥起一拳打在涅涅茨人头上。涅涅茨人头骨碎裂,哼也没哼一声,立时毙命。

    肥振东抬脚将死尸踢下断崖,落在云雾缥缈的巨洞中,有如风筝断线,顷刻不见。我们三人没想到大老肥来得这么快,他出手又狠,不等我们回过神来,涅涅茨人已经惨死在他的手中。三人惊呼了一声,均是眼中冒火。我和臭鱼挡在藤明月身前,摆出了拼命的架势。

    肥振东说:“让你们也尝尝摔下去是什么滋味儿!”他说罢往前猛地一冲,直接撞了过来。

    据我所知,肥振东这一身的横练,不是常人可及,平时用大铁锅炒热了铁砂,天天滚进去摔打,也没什么招数套路,全凭皮糙肉厚,敢下黑手。他这么一撞过来,带起一阵劲风,快三百斤一身肉,再加上前冲之力,简直跟一堵墙似的。我们三个人无论如何也架不住他这一撞,只好退上了断崖,不过断崖又陡又窄,挤了三个人之后,绝无多容一人立足的余地,躲都没处躲。我拽出短刀在手,心想:你撞过来,先撞我这刀上!

    可那断崖并不结实,早已摇摇欲坠,何况挤了三个人,肥振东又势如猛虎,用劲儿太大,此刻他一冲上来,断崖当即崩裂。我们三个人连同肥振东,只觉脚下一空,身子忽然下坠,同时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巨洞。

    8

    我翻着跟头掉进茫茫云雾,耳边只听得风声呼呼作响,想到二老肥之前的惨状,心中不免一寒。但觉折了几个跟头,呼啸的风声愈来愈猛烈,身子在不住旋转,忽上忽下。我睁眼一看,只见巨洞中的云雾在上升旋流作用下,形成了一个强劲的风洞。我们几个人让风洞卷住,持续在空中打转,却并不下坠。不知何故,巨洞中的云雾发出奇光。正当我骇异之际,忽见肥振东从高处落下来,他身子沉重,旋流卷他不住,他伸出手要来抓我,却先挨了臭鱼一脚。二人身在虚空,无从使力,一脚踹上去,各自往后飞去。臭鱼还在风洞中打转,肥振东却迅速下坠,须臾不见,不知摔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们在风洞中也是险象环生,几乎一头撞上岩壁。此时死中求活,三个人伸手拽住对方,借力摆脱风洞,穿过旋流下坠,落下一段,身子忽然一沉,直坠下去。

    洞底有层朽木,受潮腐烂,又生出厚厚的苍苔,掉在上边才没摔死,可也摔得不轻。三个人晕头转向,挣扎起身,看见周围尽是朽烂的树根,粗得合抱不拢,到处湿漉漉的,又闷又热。古代戎人的不死之树图腾上有一只火鸦,似乎是指天降飞火,即火山活动,至今仍有热流上升,在巨洞中形成了旋流。我趴在粗大的树根上,喘了几口粗气,筋疲力竭,一动也不想动,早知是这样,还不如一死了之。

    我心想:娄子是我和臭鱼捅出来的,如今已经死了一个不相干的涅涅茨人,岂能让藤明月也跟我们死在这儿?

    臭鱼说:“我是这么想的,即使出不去,咱也不能让九伯得逞,非把他这事儿搅和黄了不可!”

    我说:“他们还有几十个人,正面交手可没胜算。”

    臭鱼说:“乌合之众不足为惧,肥振东厉害不厉害,还不是让我一脚踹飞了?”

    藤明月说:“那些人下来了!”

    我抬头望上去,但见巨洞岩壁上火把晃动,炮手们放下长绳,正一个接一个下来。巨洞当中云雾浓重,四周漆黑,我们不敢打开头灯,只怕让那些土匪看见,躲在长得比人还高的地衣丛中,偷看对方的举动。

    土匪们借助绳钩下来,他们留谁在上边也不放心,全部下到洞中。吴老六让手下带好绳钩,免得让人断了退路,又说肥振东不听九伯的话,一个人在前头追,也不见个踪迹,不知道是不是掉下来摔成肉饼了。

    九伯说:“各人有各人的命,该死拦不住,只要不挡了咱们就好。”

    吴老六说:“九伯,你看下边可全是朽木苍苔,什么也没有,不如回去分赃,有那么多金珠宝玉,也够受用下半辈子了。”

    九伯说:“吴炮头,说句不中听的,你只当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整套穿衣,论秤分金,据着个山寨,称孤道寡,便是快活了,眼界未免太窄。你若十分不肯去,我也不好强人所难,你们先到上边等我,我自去看个究竟。”

    吴老六忙说:“九伯我可没那个意思,我们兄弟正要跟您去大开眼界!”

    9

    我们蹑手蹑脚跟在那些土匪后边,隐隐约约听到孟瞪眼和吴老六的对话,又见一行人手持枪支火把走进了浓雾之中,心中十分骇异。九伯为何如此肯定巨洞云雾中有什么不死之树?如果真可以颠倒乾坤长生不死,要钱有钱要娘们儿有娘们儿,想到想不到的全有,古坟中那些有蛇形头饰的枯骨,生前为什么自己不去,还要让戎人献来奇珍异宝?献宝之后走进来的戎人,又都去了哪里?

    炮手头子吴老六大概同我一样,不是迷信这种事情的人,土匪们只是贪心,又怕九伯有个闪失,他们得了金珠玉璧后,除九伯之外,也找不到别的大买主来收。按说他们那些人不迷信,以九伯的见识,他更不应该迷信这个。仅凭供奉在金盒中的“仙虫”,怎会如此坚信?我看那个什么“仙虫”,根本是个要人命的东西,已经有多少人为之送掉了性命?

    我这么一转念,手持火把的土匪们已经走进了茫茫雾中。

    臭鱼低声说:“洞壁陡峭,没有绳钩可上不去。土匪身上带了绳子,不如跟上去,趁机抢过来。”

    我说:“你我二人见机行事,能不惊动他们更好。”

    臭鱼说:“如果他们上树升了天,咱还跟不跟去?”

    我说:“上他妈什么天,放个屁崩天上去?”

    臭鱼说:“你又不信了?”

    我说:“我可从没说过我信,但是不看他一个究竟,我死也不能甘心。”

    我有心要看看九伯他们会找到什么东西,但是之前从高处掉下来的时候,我看见雾中有光,不知是吉是凶,不想让藤明月跟去。但是她一个人落在这儿,处境更危险,我只好让她跟在我后边。

    三个人捉了脚步尾随在后,不敢跟得太紧,唯恐打草惊蛇。洞底没有旋流,虽然雾气不小,但有脚步声和火把光亮,还不至于找不到那些人的去向。土匪们在交错起伏的树根上一直向前,但见雾中发出一片光芒,越是走近越觉得明亮。吴老六等炮手本来聒噪不已,见到雾中发光,一时鸦雀无声,谁也想不出那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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