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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她一次次告诉自己,这世界如此冰冷,没有人可以相信,没有人可以依赖……

    意大利。

    西西里岛。

    会议的气氛紧绷而充满火药味,历经四个多小时的谈判,原本暴怒如雷的马里奥终于满意了下来,跟随他来的八九个意大利大汉也终于不再怒目而视,拿枪指向越璨的脑袋。

    不远处是海滨。

    海鸟声声。

    露台上,马里奥开了瓶威士忌,与越璨举杯同饮,两人回忆起多年前相遇的美好往事。

    这时,谢沣神色匆匆地走过来,俯身在越璨耳边低语几句。酒杯跌碎在地上,越璨面色大变,霍然起身,一时间惊惶不成人色,如受重创。

    一夜之间风云突变!

    乔治直到现在还难以置信,简直如黑道电影一般,居然会有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发生!他以为,森明美与叶小姐之间的比拼,只是在T台,在时尚圈,万万没想到森明美竟然如此丧心病狂!

    昨天晚上,森明美竟然将叶小姐骗去银座的MK旗舰店,不仅找人火烧店铺,而且丧心病狂到想要杀害叶小姐!如果不是二少及时赶来相救,此时正在医院被抢救的就是叶小姐了!并且昨晚那几个将他的车强行堵截的彪形大汉,警察告知他,也同样是森明美派来的。

    乔治觉得无比后怕。

    如果不是二少身边的谢平带人及时赶到,将那几个彪形大汉打走,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当时那几个彪形大汉已经从他的后备箱把叶小姐的那两箱参赛作品抢了过去,万一像火烧店铺一样,将两箱参赛作品付之一炬,他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现在,警察已经搜出了森明美伪造的叶小姐遗书,将烧店和劫车的那批流氓全都抓获,证据确凿,森明美已经被警局关押。舆论自然又是掀起一阵惊涛骇浪,民众们的惊骇之情难以言表,记者们蹲守在正在抢救谢越瑄和叶婴的医院前,蹲守在关押森明美的警局前,以及纷纷猜测叶婴还会不会参加明晚的亚洲高级女装总决赛之夜!

    从黑夜到白天。

    在医院里,中弹负伤的越瑄先是接受了足足四个小时的抢救手术,中间几度危急,医生让通知家属签病危通知单时,谢浦与谢平焦急地商议要不要告诉已经远去瑞士的谢华菱,又怕谢华菱的心脏无法承受这个打击。

    叶婴默默接过病危通知单,签上自己的名字。

    “叶小姐,请你离开!”

    谢平再也克制不住对她的反感,他黑着脸,铁塔般的身影矗在她的面前,阻挡她望向手术室的视线。

    “你这是什么态度?!二少受伤,叶小姐心里也很难过!罪魁祸首是森明美,关叶小姐什么事!”乔治从警局录完笔录后匆匆赶来,他对谢平的态度很不满。虽然是谢平带人保住了那两箱参赛作品,是谢浦带人赶到银座MK与森明美派来放火的那些人搏斗,为消防车的到来争取了时间,可是此刻谢平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好像把所有的罪过都算在了叶小姐头上。

    “够了,都别说了!”

    谢浦皱眉,他将谢平拉开,看向面色苍白的叶婴,说:“叶小姐,您先休息一下。”

    “……”

    脑中涨裂般的痛,叶婴木然地望了眼谢浦,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中坐下。“手术中”的红灯始终亮着,时间如煎熬般,一分一秒,嘀嗒嘀嗒地流逝。

    走廊的玻璃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一片一片的雪花。今年冬天的雪格外多,也格外冷。一夜之间,大雪再一次将整个世界变成白色皑皑。

    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叶婴恍惚地想到,上一次见到越瑄也是在这家医院,也是在医院的长廊,她也是坐在靠墙的长椅。那一次,越瑄的轮椅缓缓从她面前驶过,她甚至连一眼都没有看他。

    她颤抖着闭上眼睛,她的身体也渐渐颤抖。她一次次告诉自己,这世界如此冰冷,没有人可以相信,没有人可以依赖,然而,那在危险中一次次将她保护,车祸中将她护在身下,浓烟弥漫中为她挡住子弹的……那个人……

    将脸埋进双手,她蜷缩在长椅上,身体一阵阵战栗,她突然无比害怕这个世界,害怕这个世界的残酷,害怕当“手术中”的红灯灭掉,医生们告诉她……

    “出来了!”

    手术灯灭掉,潘亭亭紧张地低喊。她是跟乔治一起从警局过来的,然后一直陪着叶婴,但她怀疑叶婴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此刻的叶婴完全不似平日那个淡定冷静的叶婴,而是恍惚战栗得将自己厚厚封起来。

    病床被推出来。

    那雪白的薄被下越瑄苍白失血,他仿佛在沉沉地睡着,一动不动,连睫毛些微的颤动也没有。脑中轰然,胸口的窒息感令叶婴的眼前阵阵发黑,她颤抖着碰向他的手指,如此冰冷,冰冷得就像已经没有生命。

    ……耳边是嗡嗡的声音,她试图去听,声音越来越大,直到有人晃动她的肩膀,她才突然明白他还活着,没有死,他还活着!

    VIP重症监护室。

    嘀……嘀……嘀……各种监护仪有规律地显示着,病床上的越瑄在昏睡中静静呼吸。医生再一次检查了各项数据,调整了用药和剂量,然后对谢浦、谢平和叶婴说:“真是奇迹,谢先生的身体状况一向不好,这次中弹极为凶险,又并发严重的哮喘,导致大出血,手术的时候有三四次都险些救不回来。但谢先生的意志力是我见过最坚韧的,是一定要活下来的意志,救了他。放心吧,目前看起来各种情况都是良好的,相信用不了多久,谢先生就可以醒过来了。”

    五个小时后。

    病床上,越瑄眉心紧皱,额头沁出细汗,睫毛不安地颤动,谢浦与谢平第一时间围上来,叶婴被他们挤到更远的地方。窗外雪花纷飞,时间恍如缓慢的定格,当越瑄终于缓缓睁开眼睛,叶婴颤抖着双手合十,感谢那些她以前从未相信过的神灵。

    “……”嘴唇苍白,越瑄的声音微不可听。

    “二少?”

    谢浦更低地俯下身,仔细听了几遍,他轻声告诉越瑄说:“叶小姐没受伤,她就在这里。”

    说完,谢浦将身体让开。空气中仿佛染着飘雪的静谧,病床上的越瑄无法看清那个身影,他吃力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片影影绰绰,于是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谢平黑着脸,他拉过一张椅子,反手将叶婴往前推,将她一把按坐在紧挨越瑄的床边,瓮声说:“二少,她好好的,一点事也没有!您往后保重好您自己,那些狼心……”

    “谢平,让二少好好休息,咱们先出去吧。”

    谢浦立刻打断谢平的话,连拉带扯地将他拉出了VIP重症监护室。

    窗外,雪花如飞舞的精灵。

    白茫茫的世界。

    “……”

    病床上,越瑄吃力地看向她,先是焦灼地扫过她的全身,然后是仔细地从头顶、到发丝、到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腰、她的腿,每个部位都仔仔细细看过一遍,目光里带着疼到彻骨的怜惜。

    “……疼吗?”沙哑地低喃,他的目光落在她掌痕纵横的脸颊。缓缓吃力地伸出手,他试着想要碰一碰她。叶婴眼神古怪地望着他。“……为什么来救我?”等了又等,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颤抖地深吸一口气,她抿紧唇角,低哑地说:“不是说,你并没有那么爱我吗?不是说,对于你而言,我不过就是一件可以被利用的物品吗?为什么要救我?还是,你又需要再用我去做什么事情吗?”

    苍白的手指滞在半空。眼底有些黯然,越瑄勉力笑了笑,哑声说:“……对不起。”是他知道得太晚了。他一直派人盯着森明美,从谢平得到的消息,他以为森明美只是要劫走她参赛的设计作品,却没有想到森明美居然如此胆大包天。当他终于赶到银座的MK,看到那熊熊而起的火焰,那一刻,他的整个世界如同崩溃了一般,而当他绝望地冲进火场,却看到她还活着,那一瞬间心脏的狂喜几乎令他无法承受!

    “对不起?”

    叶婴眼神古怪地看着他,颤抖着又轻吸了一口气;“你有什么对不起我呢?你又一次救了我。既然……既然你不惜用你的生命来救我,又不是因为你对我有感情,那么……应该是有所图吧。你想要的是什么?是谢氏的股份吗?”

    一刹那,越瑄竟痛到喉咙微甜。胸口腥气翻涌。

    他痛楚地呼吸了几下,才勉强找到自己的声音:“……叶婴。”

    “说吧,”她冷若冰霜,“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告诉我,我全都答应你。不管是谢氏的股份,还是其他任何事,只要你说,我就给你。”

    他喑哑地说:“……我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不要?”她古怪地看着他,“那你来救我做什么?你为我挡枪做什么?你为什么不看着我去死?!你说我只是你用来对付越璨的筹码,那你就用我去换回谢氏,用我去继续利用越璨啊!你说你没有那么爱我,那你就让我去死啊!你还救我做什么?!”

    眼角闪出泪光。

    “我宁可你没有来救我……”

    吸一口气,她扯出一抹难看至极的笑容:“越瑄,我讨厌你!”

    她走出去,砰的一声将病房的门关上,靠在医院走廊的墙壁上,一时间她竟无法克制地泪流满面。她厌恶这样的自己!明明心中翻江倒海一般,明明她想要听到他还喜欢她、他还爱她,她想要忘记以往的全部,扑进他的怀中!可是,她却仿佛疯狂地拿起一把匕首,去伤害他,去刺伤他,去捅得他鲜血淋漓、痛不可当,而她的心也千疮百孔、血流满地!

    泪水崩溃地滑下她的面颊。她已经疯了。她同森明美又有什么区别!

    有急切匆忙的脚步声自医院走廊的尽头传来,脚步飞快,越奔越近,越奔越近,直到突然站定在她的身前,一动不动。她恼怒地狠狠用手背擦掉满脸的泪水,眼前一片雾气的迷蒙,走廊的玻璃窗外是纷纷扬扬的大雪,那人的肩头也积满尚未融化的雪花。

    “越瑄他……”

    眼中充满恐惧,声音微微颤抖,一路风尘仆仆急赶回来的越璨憔悴至极,他神色惊恐地盯着她脸上的泪痕。

    在东京举行的亚洲高级女装大赛总决赛之夜,最终叶婴还是去了。亚洲时尚圈,乃至国际时尚圈,知名的风云人物济济一堂,各国的明星和名模们车载斗装,来自各国的上百家媒体更是蜂拥而至。

    当晚的比赛高潮迭起。

    马来西亚设计师曼苏尔的参赛作品极具民族风情,新加坡设计师吴显龙的作品简约干净,备受关注的韩国设计师金重铉推出了一系列恶魔崇拜的重金属朋克,引发现场尖叫连连。

    而日本设计师深田鸟鸣将自然界各种美丽的飞鸟与禅意结合在一起,整套参赛作品空灵无比,现场的评审们大加赞赏,闪光灯闪成一片。

    璀璨T台上,在十几个国家地区的冠军新锐设计师全部逐一走秀展示完毕后,最后一位压轴登场的是来自中国的叶婴!整晚的决赛在期待了整整两个多小时后,终于迎来了最后的高潮。

    中国区的决赛中,叶婴拿出了一系列具有革命性的连衣裤设计,彻底颠覆了时尚圈对于连衣裤是工装、童装的印象,在全球的时尚圈都引起了轰动!与之相伴的抄袭事件也同样震惊整个时尚界,直到前两日森明美被警察当场抓获之后供认不讳,事实才终于大白于天下。今晚的总决赛没有森明美。此刻,掌声如雷,光芒万丈的T台上,中国赛区唯一的冠军设计师叶婴推出了她最新的设计作品!

    “哇!”

    “哇!!”

    随着模特们逐一走出,闪光灯疯狂地闪成一片久久不息的光海!这一次,叶婴拿出来的还是连衣裤系列,却又完全不同于上一次在中国区决赛中的作品。如果说,中国区决赛中的连衣裤设计是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概念,那么今晚,叶婴的这套作品让世人看到了关于连衣裤设计的各种可能!

    不同的材质!

    不同的剪裁!

    不同的花色!

    不同的风格!

    今晚的叶婴让世人看到了一个属于连衣裤的充满无限瑰丽想象的世界,它充满无限的可能,它为时尚圈开辟了一个全新的美不胜收的新空间!那无与伦比的想象力,那美得令人窒息的冲击力,那强悍到让人无法不折服的灵气,使得现场的每个人都尖叫起来,使得现场的每一个人都激动得站立起来久久鼓掌!

    当红遍全亚洲的明星潘亭亭穿着最后一袭黑白印花的丝绸连衣裤,如女王般走上T台,璀璨无比的光芒中,那高贵,那妩媚,那美丽绝伦的风姿使得全场都疯狂了!

    不用评审宣布今晚总决赛的冠军。这是毫无争议的!这是当之无愧的!当这套作品的设计师叶婴随着返场的模特们踏上T台,其他各国的设计师们激动地纷纷从后台走出来,给她最热情的拥抱。

    窗外飘着细雪。

    病房里,越璨打开电视,屏幕上正在转播今晚的亚洲高级女装大赛的总决赛。镜头给了叶婴一个大特写,被其他国家地区的设计师热烈拥抱祝贺着,她的脸上有基于礼貌的淡淡微笑,但眼底的神情依然是疏离的。

    “还是这么酷。”

    视线无法从屏幕中她的脸上移开,越璨唇角翘起,言若有憾,心里却深深以她为傲。直到广告插播,他看了一眼越瑄的输液瓶,调整了一下滴液的速度,又看回电视,笑着说:“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她那么美丽,偏偏又孤傲得仿佛任何人都不配接近她。那时候我年少轻狂,觉得这个女孩子怎么这么牛,越是不好接近,就越是想要接近。后来,越是跟她接近,越觉得她像个宝藏,她有骄傲的资本,她就应该那么骄傲!”

    电视屏幕切换回比赛现场的画面。

    评审们在进行紧张的最后评议,今晚当场就会宣布总冠军的归属。T台的大屏幕上一遍遍反复播放叶婴作品的精彩回放,电视画面镜头的特写也总是落在此刻身处后台的叶婴身上。与其他神情忐忑不安的设计师不同,她神情淡淡的,仿佛对她而言,结果毫无悬念。

    “这些年,她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但是,她骨子里一直都还是那么牛,从来没变过。”笑了笑,越璨自言自语般说,“有时候,我觉得她是一种极其顽强的生命,是一株即使在黑暗中也能开出花来的黑蔷薇,她浑身长满刺,她不择手段地生长攀爬,她没心没肺,她铁石心肠。可是哪怕被她扎得鲜血淋漓,我也仿佛中毒上瘾了一般,无法离开她,被她绽放出的光华迷得昏头昏脑、目眩神迷。”

    看着特写镜头中叶婴那张几乎面无表情的脸庞,越璨出神了几秒,低哑地说:“……所以,越瑄,我不能把她让给你。”

    窗外细雪莹莹。

    病房里,电视的声浪热烈激动,屏幕画面变换,光线忽明忽暗。说完这些话,越璨沉默下来。

    当他得知越瑄重伤垂危,当他一颗心煎熬着从意大利连夜坐私人飞机赶回来,当他看到在重症监护室外的她泪流满面—他以为越瑄已经离开了人世。那种痛苦如天崩地裂!也正是在那一刻,他发现他愿意用世间所有的一切来换回越瑄的生命。那种悔恨与痛苦,他此生再也不想尝试。

    那一天,来到越瑄的病床前,与越瑄四目相接的那一刻,过往的种种忽然如烟尘般轻轻散去,一切恍如一场大梦。

    过往的恩恩怨怨已不可追。究竟是谁负了谁,又是谁欠了谁,在那一刻,忽然变得没有那么重要。恍惚回到了很久之前,他还是那个逃学打架的不良少年,而他还是那个轮椅上苍白优秀的少年。他曾经发誓要永远保护他的弟弟,不让他的弟弟受到任何伤害。

    只是除了她。

    他不愿去深想为什么她会在越瑄的病房外哭得近乎崩溃,因为她是他深深爱着的、想要永远留在她身边、这世间唯一无法让给越瑄的存在。

    “要颁奖了。”

    病床上,越瑄望着电视屏幕中正在宣布比赛结果的主持人,他的眼底漾出温柔的笑意,轻声说:“哥,我觉得冠军肯定是她。她今晚棒极了!”

    “今晚亚洲高级女装大赛全亚洲区总决赛的冠军—”激烈的背景音乐,几道雪白耀眼的光束轮番投射在T台上的十几位参赛设计师身上。主持人手拿评审结果的信封,在全场的屏息中,将信封拆开,声音激昂地宣布:“正是为我们带来了精彩绝伦的连衣裤设计的—”雪亮的光束中,叶婴的面容被定格!“—来自中国的叶婴小姐!”满场激动的掌声和欢呼声!无数相机对着叶婴疯狂地拍照,闪光灯亮成浩瀚的光海!在主持人的示意下,被其他设计师热烈地拥抱祝贺之后,叶婴走至T台的中央,接受全场来宾如潮水般的掌声。

    按照程序,主持人正要宣布为冠军颁奖的嘉宾,T台侧边突然有人弯腰匆匆跑来,对主持人耳语几句。主持人面露诧异,难以置信地又跟那工作人员确定了几次,才心神震荡般地重新拿好话筒,大声宣布说:“现在—我们有请一位重量级的嘉宾为今晚的冠军叶婴小姐颁奖!这位嘉宾,他是当今著名的时装设计大师,他是亚洲时尚圈的标志性人物,他引领亚洲的时装设计在国际上占有一席之地—”眉心一皱,耀眼光束中,叶婴看向主持人。

    “—同他的设计灵感一样,他潇洒不羁行踪不定,半年前甚至有谣言传出他已在意大利游艇失事中去世!”调侃般地大笑几声,主持人用英语浓墨重彩地介绍着这位颁奖嘉宾,T台两旁的来自亚洲各国的来宾们渐渐听出了这位颁奖嘉宾可能是谁,不由得一个个面面相觑、震撼错愕,议论声轰然而起!

    “今晚,这位在亚洲时装设计界举足轻重的设计大师,将会在暌违T台一年之后,亲身而至,为我们的冠军叶婴小姐颁奖!!”

    主持人沉厚华丽的男中音将现场气氛挑到最高,在满场惊诧怀疑的声浪中一道璀璨的白色光束投射在T台的尽头。

    幕板之后,是一个成熟男性优雅的剪影。

    满场响起尖叫!

    “让我们欢迎—”耀眼到刺目的白色光束!

    黑色的剪影。

    如同在每个最深的噩梦中,那狞笑的,那丑恶的,那嘶吼着猛扑过来的,带着腥臭,恍若至死都无法挣脱的黑影!

    “亚洲著名时装设计大师—”尖叫与掌声将全场淹没!

    T台上。

    叶婴僵如木偶。

    那道白色光束刺目而眩晕,散碎成无数令人作呕的点点光斑,时光仿佛从未消逝,在那被死死封印的噩梦中,那黑影依旧庞大而狰狞!

    “—森洛朗先生!!”

    万丈光芒中,走出一个成熟男性的儒雅身影!

    满场惊呼与尖叫!

    半年前,森洛朗在意大利的游艇失事中意外身亡的消息,震惊整个亚洲时尚圈。为了纪念这位卓越的设计大师,今晚在座的很多来宾都曾经参加过关于他的各种悼念活动,为失去这么一位有才华的设计大师而遗憾惋惜。

    而此刻—在万众瞩目的亚洲高级女装大赛的总决赛T台上,那被雪亮的光束投射着,穿着精致昂贵的黑色小礼服,伸出双臂,成熟优雅,英俊不凡,如巨星般风度翩翩,引发全场热烈尖叫声的—正是世人以为已经去世的—森洛朗大师!

    看到T台上颁奖的这一幕。乔治和潘亭亭惊呆了!

    这是发生了什么?森洛朗不是已经死了吗?森洛朗不正是森明美的父亲吗?森明美在初赛中偷窃抄袭叶婴的设计,又在今晚的总决赛之前因为设计不出作品,丧心病狂火烧了叶婴的MK旗舰店,差点酿出人命大案,正被关押在警局受审。而此刻,她的父亲森洛朗不但没死,还居然要为被女儿森明美视如死敌的叶婴颁奖?!

    看到在掌声如雷中,森洛朗笑容儒雅地接过冠军奖杯,向叶婴走去,乔治和潘亭亭简直目瞪口呆。

    这个世界太癫狂,已非人类的大脑可以理解!如同被噩梦攫紧喉咙。

    璀璨如光海的T台。

    一切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刹那间如坠入无边无际的噩梦,叶婴整个人僵似被千万道绳索捆缚的木偶。那人将冠军奖杯放入她冰冷的手中,居然还带着儒雅的笑容给了她一个拥抱,贴近她的耳边,用黑夜般的气息说:“哦,美丽的蔷薇小公主,我找你找得好辛苦……”

    那晚回去之后,在东京的酒店里,叶婴抱着马桶足足呕吐了两个多小时,然后站在冰冷的淋浴下,一遍又一遍地用力搓洗自己。

    出现在亚洲高级女装大赛的总决赛之夜,森洛朗起死回生的惊爆新闻占据了各国所有报道的头条,俨然压过了叶婴夺冠的风头!

    久未在媒体前露面,被誉为偶像级设计大师的森洛朗依旧拥有令无数女性倾倒的英俊外形,他衣着考究,举手投足间风度翩翩,纵使眼角已有细细的纹路,但毫不妨碍他眼底醉死人的电眼深情。

    来自亚洲各国的记者们都被他的风度倾倒。

    森洛朗解释说,这一年来他一直生活在与世隔绝的非洲热带雨林,没有电,没有网络,凝心捕捉最原始的大自然所带给他的灵感。等他出来之后,才发现新闻居然出了这么大一个乌龙,于是他选择出现在总决赛的舞台上,澄清错误的传言,向大家证明他还活着。

    当有新加坡记者八卦地问起,他是独自生活在热带雨林,还是有美人相伴时,各国记者们都笑得心照不宣。森洛朗大师的香艳绯闻是媒体最感兴趣的内容之一,从时尚圈的明星名媛们,到商界的霸道女总裁们,再到亚洲乃至西方政界的女政治家们,世界各地都有拜倒在森洛朗大师西装裤之下的红粉佳人,每年为他争风吃醋闹出新闻来的女人们更是不胜枚举。

    “哈哈哈哈!”听到这个提问,森洛朗笑得风流倜傥,“请恕我为自己澄清一下,世人都误解了,我有很多迷人的红颜知己,我心中深爱的女人永远只有一个,唯一的一个。”

    记者们纷纷追问。

    森洛朗又讳莫如深、但笑不语。

    当来自中国的记者提及森明美抄袭事件时,森洛朗的笑容敛起,神情凝重下来,坦言说,他也只是在稍早的时候才得知这件事。作为一个父亲,他很愧疚自己常年在国外,疏于照顾和教导女儿,他会即刻回国,争取尽快厘清事情的真相,在此之前他暂不便发言。

    不过,森洛朗也表示,他尊重亚洲高级女装大赛组委会的决定,叶婴小姐是当今不可多得的优秀设计师,能够亲手为她颁奖,他深感荣幸。

    在媒体前的这番得宜的谈吐,为森洛朗博得一片喝彩。第二天当森洛朗的飞机落地,无数的记者等候在机场,场面完全不输于任何巨星的到来。匆匆回答了几个问题,森洛朗就赶往关押森明美的警局,通过律师与警方的交涉之后,得以与森明美见面。

    媒体无法得知森氏父女见面时都谈了些什么。只是此后不久,森洛朗就公开接受了记者采访,在镜头前,他英俊的面容中带着几分忧心与憔悴,对着无数话筒说:“作为明美的父亲,我首先要对叶婴小姐说声抱歉。明美一时争胜心切,做下错事,虽然尚属幸运,没有伤及叶婴小姐,但明美的行为毫无疑问是错误的。”

    灯光照明下,森洛朗恳切地说:“明美还年轻,她今后的路还很长,作为她的父亲,我希望她能知错就改,将来重返时装设计,用她的努力来回报社会。”镜头前,森洛朗的眼底难掩担忧:“明美目前身体不是很好,精神状况也出了一点问题,希望她能早日痊愈,也恳请大家能够给她休息调整的机会。”最后,面对所有的媒体记者,森洛朗深深鞠躬。

    看到这一幕,原本对森明美激烈讨伐的舆论顿时有些软化。

    一些帖子开始在网络上出现。谁人不曾年轻过,谁人在年轻的时候没有做过错事,尤其在光芒耀眼的时尚圈,被名利一时蒙蔽了双眼,走上弯路实在在所难免。

    每个人都会做错事,每个人也都应该有改错的机会。作为享誉国际的时装设计大师,森洛朗都已经愿意放下身段,为森明美的行为诚挚道歉了,还有什么不可以原谅的呢?

    尤其那在镜头前的深深鞠躬。巨星般的英伦范。带着岁月美酒般璀璨的成熟男人韵味,森洛朗却是为了女儿,诚挚地低下头,向公众道歉。

    无数女性的心都要碎了又醉了。

    夜晚。

    看着电视屏幕上,森洛朗满怀诚挚的鞠躬道歉。叶婴眼瞳冰冷,一声冷笑。

    过了一天,就在同情森明美的声浪越来越大,为森洛朗沉迷的粉丝越来越多的时候,一张技术帖悄悄在网络上出现—《论森洛朗的公关团队》。写这张帖子的楼主一看就是行内人,全面详细地介绍和分析了森洛朗此次聘用的公关团队的背景、曾经处理过的案例、曾经多少次扭转舆论风向的辉煌战绩,还贴出了此公关团队的灵魂人物曾在举办的讲座中提出的各种理论,比如致歉时衣服的颜色、语气的把握、用词的选择,以及相应的身体语言。与此次森洛朗致歉的各种细节一对比。那简直—是教科书啊!

    广大网民顿时傻眼。

    紧接着,又有一组森洛朗与该公关团队紧急开会的照片被发到网上,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他们首次开会的日期竟然早在日本总决赛森洛朗为叶婴颁奖之前!

    原来—这就是华丽丽的一出戏啊!所有的步骤、台词、服装、连灯光和时间都全是事先精心安排好的!深觉受骗的网友们再仔细一研究—靠,槽点更多!森洛朗道歉的时候竟然是化了妆的!那憔悴和担忧居然有画出的眼影效果!

    幻灭呀!

    “公关团队那张帖子,是你让人做的。”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叶婴凝眉看向越璨。

    “没错,”越璨回答,“森洛朗起死回生,雄心勃勃重返时尚圈,又正好赶上森明美的事情,他煞费苦心,花巨资请了这个国内目前水准最高的公关团队来打造形象。”

    “我不怕。”叶婴冷声说。

    “叶婴,现在时代不同了,不是只靠事实和实力就可以。”忍住性子,越璨耐心地说,“顶尖的公关团队有他们一套行之有效的操作手法,可以轻易操纵舆论,我们必须釜底抽薪,找实力相当的公关团队去对付他们。”

    “我说过,你不要再插手我的事情!”叶婴薄怒说,“我有我的计划,我有我的步骤!”

    “哈!”

    越璨也有些怒了:“我不插手你的事情?那你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我就不相信,临近总决赛,你会对森明美的狗急跳墙毫无警觉?!一条短信就能把你引到深更半夜的MK?MK的保安们为什么突然被放了假?你的设计室里怎么突然装了那么多摄像头?叶婴,你说你不怕,你用自己当诱饵,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会有怎么样的危险?!如果越瑄当时没有及时赶到,你现在就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我死了也不关你的事。”

    “你—”越璨气得额角青筋迸出。

    “咳咳!”

    古色古香仿明朝年间的私人会所里,孔衍庭咳嗽几声,打开餐单:“我快饿晕了,先点菜好不好。”

    今天是他做东,将越璨和叶婴约在了一起,旁边还有潘亭亭作陪。原本希望气氛能够轻松愉快,谁知那两人几句话便擦出浓烈的火药味。

    “女神,想吃点什么?”

    孔衍庭笑得眉目生春,指了好几道美容养颜的粤式菜肴给叶婴选,然后又笑着问潘亭亭:“大美女,有什么忌口吗?”

    潘亭亭一双美目瞟过依旧铁青着脸的越璨和叶婴,娇嗔地说:“最近有点上火,皮肤都没以前好了,我来选两道清火的菜吧。”

    接下来的用餐时间,有孔衍庭和潘亭亭的妙语生花,一唱一和,气氛终于变得缓和起来。当孔衍庭感性地回忆起他和越璨当年在意大利的寄宿学校里,从被人欺负,到一路死拼、称霸校园,中间的血泪激情听得潘亭亭眼角泛泪,叶婴也心下动容。

    潘亭亭随后骄傲地大谈,她目前在时尚圈也有了不可撼动的地位,众女星私下全都嫉妒她有眼光,早早攀上了叶婴这棵大树。“这就是实力!”古意盎然的红灯笼下,潘亭亭得意地说:“当初我一踏进刚营业不久的MK,看到叶婴的第一眼,就有一种神奇的颤抖感攫紧了我。每当我全身像触电一样突然麻一下,就表明遇到了生命中的贵人。于是,我立刻选择紧紧抱住叶婴这棵大树!所以,我想告诉她们,嫉妒也是没有用的,这种超能力的预判力,她们哪个能超过我?”

    倾身揽住叶婴的胳膊,潘亭亭撒娇说:“亲爱的,往后我就赖定你了哦,要罩着我哦!”

    叶婴被她逗得唇角弯起。

    看到她露出笑容,越璨眼底一暖,脸上的线条也柔和起来。

    宾主尽欢地吃完饭,步出明式私人会所。

    夜空一弯皎洁的新月。

    孔衍庭揽住潘亭亭的肩膀,两人打算再单独约了一起去喝酒。叶婴看了看潘亭亭,见她半偎在孔衍庭肩上,面露娇羞,孔衍庭也是笑得眉眼生春,仿佛两人一见钟情了一般。

    “Bye-bye!”泊车小弟将一辆桃红色的全新玛莎拉蒂开过来,孔衍庭风骚地一挥手,载着潘亭亭风驰电掣般离去。

    叶婴坐进越璨的车内。

    越璨先为她系好安全带,再系好自己的,然后发动车辆,平稳地行驶在车道上。车窗外新月如钩,夜色静谧,他按下音响,舒缓的音乐在车内回响,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谢谢。”

    半晌,叶婴对他说。

    双手一紧,方向盘险些扭出危险的角度,越璨急忙稳住车,竟有些失措地看向她。这么久以来,她对他各种冷漠与嘲弄,他已经习惯成麻木,她突然而至的感谢,令他心潮激动受宠若惊。

    “谢谢你,留给我处理森洛朗。”

    她垂下目光。

    “是这个啊,”越璨苦笑,“说实话,我很矛盾。当时意大利那边确认了消息,森洛朗果然是收买了牙医,用别的渔民的尸体金蝉脱壳,而黑帮的马里奥刚刚从森洛朗的藏身地将他抓回来,要按照帮规处死他。”

    “你搞定了马里奥?”

    从用餐时孔衍庭讲述的故事里,她明白越璨与意大利的黑帮头目马里奥颇有几分交情。

    “我跟马里奥做了一些交易。”越璨揉一揉眉心,涩声说,“叶婴,我其实还是不赞同你的做法。放森洛朗回来无异于放虎归山,你不要小看了森洛朗,他没有那么容易对付。不如还是让马里奥去对付他,他们有他们的手段。”

    “我不会小看他。”

    淡淡笑了笑,叶婴说:“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不过,也算没有白等,森明美将他的基业弄得一团糟,又给他带来这么多麻烦,他会急于翻身。”心急,就会容易出错。

    “答应我,不要玩火!”

    单手控制方向盘,越璨伸出右手放在她的手背上,紧紧握住她,逼她抬眼望向他。眼底有满满的焦灼,他担心极了,他怕她像这次一样,险些葬身在火海!

    黑漆漆的睫毛下,她的眼瞳静静望了他几秒,回答说:“嗯,我答应你。”

    “为什么我一点也不信呢?”越璨苦涩地摇头,“叶婴,你知道我很害怕吗?我怕是我将一头狼亲手放在了你的面前,如果你……”

    “不会的。”

    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她静声说。月色皎洁,她终于可以去做她等了很久很久的事情,她很开心。

    “你记住,”唇角抿紧,越璨目视深夜中宽阔的车道,远处路口亮起红灯,他声音沙哑地说,“如果你死了,我会去陪你,同你一起死。”

    她的睫毛一颤。

    “不会的。”

    她垂下头,又说了一遍,不知是说她不会死,还是说他不会陪她一起死。黑瀑般的长发遮住了她的面庞,车窗的光影映得她一明一暗。而当越璨拿定了主意,心底竟渐渐平静下来。车停在十字路口的时候,他握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轻轻落下一个吻。

    夜晚宽阔的车道。

    车内,有种沉静得近乎令人沉迷的气息,叶婴轻吸一口气,忽然一笑,说:“你又给孔衍庭买了辆桃红色的玛莎拉蒂?”“那家伙就喜欢桃红色,”越璨也笑了,“现在还好一点,以前他穿衣服都会穿桃红色,房间里也全是桃红色,哦,今天潘亭亭穿的是桃红色的衣服吧。”

    “真的!”今晚潘亭亭确实穿的是一袭桃红色的裙子,叶婴很是笑了一阵子,“所以我住的那间公寓,是你特意跟他说,不要弄成桃红色吗?”

    “嗯,”越璨含笑,“否则你会疯掉吧?”

    又一个十字路口。车辆平稳地行驶向右方的车道。车内的音乐舒缓轻柔,叶婴望着他含笑快乐的唇角,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也是这样,那时只要她对他笑一笑,少年的他就开心得仿佛整个人被点亮了一般。

    她心中忽地一软,说:“对不起。”

    从始至今,他一直那么简单,要的从来都不多。越璨侧首望向她,看到她低垂的睫毛和皎洁的皮肤,听懂了她在说的是什么,心底的感情突然翻江倒海般涌上,他的声音狼狈沙哑:“说什么呢,你……你越是对我凶、对我坏、对我吼,我越是开心,你越是对我客气,我越是心慌。”

    “受虐狂。”瞟他一眼,她忍不住说出与年少时相同的话。越璨的笑容简直要咧到耳根,他一边开车一边扭头看她,笑得灿烂而浓烈:“能被你虐一辈子,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她无奈地摇摇头,又说:“谢氏的股份我想还给你……”

    “你拿着,”越璨直接打断她,“自从给了你,谢氏跟我再没关系,我一身轻松,不知道有多快活。”

    “不怕我把谢氏折腾垮了?”

    “那正好,我早就看它不顺眼了!”

    “不怕……”她玩笑般地说,“我把一部分股份还给越瑄吗?”

    “那些都是你的,你想给谁,就给谁,”越璨看她一眼,握住她的左手手心,大大的笑容如星辰耀目,“哪怕你把那些股份全都送给了越瑄,也没有一点问题!只要你还在这里,只要你还愿意我陪你一起。”

    他的手掌滚烫滚烫。就仿佛她掌心的是他滚烫滚烫的一颗心!

    于是叶婴的心紧缩成一团。避过脸去,她无法再看他。

    深夜的车窗外一盏盏路灯闪亮如繁星,他如同毫无察觉,唇边的笑容闪亮如繁星,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再不容她挣脱。

    深夜。

    医院的病房。

    谢平倚在墙角假寐。

    台灯下,越瑄半靠在床头,审阅半尺高的一份份文件,疲倦了会闭上眼睛休息几分钟,然后再强撑着继续审阅和签字。耳鸣已经困扰了他很久。视线里的东西也越来越模糊。

    当手机响起,越瑄将它拿起来,吃力地辨别出手机屏幕上那个异常模糊的来电显示。唇角扬起微笑,越瑄接通电话,温和地说:“哥。”越瑄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健康很正常。而手机那端,越璨似乎正在开车,蓝牙传回来的声音有些断续。“今晚,她问起了森洛朗公关团队的事情……”“嗯。”越瑄认真地听着,否则声音就会像一丝丝的飞絮,难以捕捉。“……我没有跟她说,是你提醒我注意森洛朗与耀世公关的接触。”越璨的车速似乎很快。

    “谢谢你,哥。”

    眼前的景物又渐渐转黑,越瑄吃力地靠在病床上,唇角的笑容却丝毫没变。他知道,他的哥哥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这种感觉很不好!”手机那端,越璨恼怒地说。

    “哥,我只是提醒了你一下,其他所有的事情都是你做的,”越瑄轻声说,微笑,“而且,她也未必会感激吧?”

    “你说的没错,她一点也不感激。”

    深夜,宽阔的道路,越璨一边风驰电掣地开车,一边摇头苦笑,将她当时的愤怒告诉他。一路讲着,越瑄的笑声低低从手机里传过来,直到互道晚安,挂断手机,越瑄的心情听起来似乎都很好。

    病房外,一弯新月。

    眼前看不到任何光线,在一片彻底的漆黑中,越瑄用手指慢慢摸索着,将已经挂断的手机慢慢放在床头柜。头部的疼痛如期而至,他静静躺在那里,心中却是一片如月光般的宁静。

    在公关团队事件之后,森洛朗儒雅慈爱的形象颇受影响,但仍有一派力挺的声音说,就算是有公关团队参与,那也只能证明森洛朗爱女心切!身为父亲,为自己的女儿做任何事情,都是一片拳拳慈父之心!

    而且,据说森明美放火烧店是因为精神出了问题,并不是发自本心想伤害叶婴,只是叶婴恰好那晚也去了,才遭遇危险。精神病人本身就是值得同情的,而且免予刑事责任,公众不应当对森明美太过喊打喊杀,而是应该多给宽容和爱护。

    仿佛是在验证后一种说法,媒体发现近日开始有精神科专家出入临时关押森明美的警局。

    “精神病?亏他们想得出来!一说是精神病,就什么责任都不用承担了?也不用被判刑了?改天再一说病治好了,就又可以出来重新做人了?别人还要对她致以同情和宽容?!呸!”

    以叶婴的闺蜜自居,潘亭亭自然是同仇敌忾。自从森洛朗死后重生,最近几天她经常在各种场合见到他,如果不是对他早有看法,也许潘亭亭也会觉得森洛朗风度翩翩、超有成熟男人的迷人魅力。

    “手段可真多!所以现在该怎么办?”

    明亮的落地穿衣镜前,潘亭亭一边试穿礼服,一边担忧地回头问叶婴。MK旗舰店被烧后要重新装修,便临时征用了原本森明美的那间“森”,将里面所有“森”的Logo去掉,换成“MK”,也算是颇有讽刺意味。

    看着乔治为潘亭亭修改礼服的尺寸,叶婴笑了笑,说:“那就看森洛朗的本事到底有多大了。”

    “万一他真的一手遮天,找人把森明美诊断成精神病患者,轻轻松松就把这件事抹过去,可怎么办啊!”见叶婴依旧漫不经心一般,潘亭亭着急了!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拿起一支笔,叶婴望着空白的画纸。已经拿到全亚洲区总冠军,她该为接下来的巴黎时装周做准备了。然而最近心中烦乱,一直静不下来,设计图稿也无法下笔。

    自从那天离开越瑄的医院,她再没有去过。白天的时候还好,她有很多事情要做。到了夜深人静,望着那个墨绿色的画夹,望着上面烙刻的那朵闪烁银光的蔷薇花,她心中焦躁烦乱,难以成眠。

    这不像她。

    这不应该是她!

    当出现问题,要么直面它,将它解决;要么放弃它,将它抛在身后。当机立断、杀伐果决才应该是她!可是面对越瑄……

    当他冲入火场,当他一次次用生命去保护她,她怎么可能相信他那些伤人的谎言!可是,她已经放弃骄傲,她已经低下了头,他却一次次将她推开!

    她不要这样的爱情!

    即使越瑄是爱她的,她也不要这种需要猜来猜去的感情。她想要放手,她没有时间和精力在这上面消耗。可是,这一颗心仿佛已经不是她说了算。夜深人静,又痛又涩,那无数次疯狂涌起的念头—想要冲入他的病房,逼问他,甚至强吻住他,逼他说出,他爱她,他非常爱她,他爱她爱得远远超过她的想象!

    这种可耻却又无法抑制的念头,她难以置信竟然是属于她。默然地笑了笑,叶婴望着面前空白的画纸。

    “越璨,你看看她,好像是胸有成竹,偏偏又什么都不说,让人急都急死了!”见叶婴已经一副不想再说下去的神情,潘亭亭娇嗔地对坐在叶婴身边的越璨说。

    “她就是这样。”

    无奈地笑了笑,越璨已经习惯了。看着她默然望着画纸,提笔却久久没有落下,他也安静地唯恐打扰到她。突然,手机铃声响起,他急忙接起,走到一旁,压低声音。

    “什么?”

    越璨神色陡然一变。

    听出他声音里不同寻常的紧张,叶婴抬头向他看去,却发现越璨正紧紧握住手机,面色变白,视线朝她看过来。心中一紧,叶婴缓缓站起身,耳边有轻微的嗡声,直觉告诉她,是越瑄,是越瑄出事了。

    冬日的街道。

    轰—越璨的跑车怒吼着朝医院开去!

    然而,当越璨焦急地大步冲进病房,看到的却不是越瑄正被抢救的场面,或是越瑄正在昏迷,而竟是越瑄倚靠在床头,正慢慢批阅一些文件。

    “哥,你来了。”

    冬日清冷的阳光,越瑄宁静地微笑着,放下手中的钢笔,合上那些文件,望着越璨的人影越走越近,站在他的床边。

    “你……”

    看到越瑄安然无恙,越璨扑腾扑腾慌乱跳动的心脏才渐渐平复,他猛地站定脚步,瞪大眼睛,刚才电话里医院的人分明告诉他,越瑄病情突然恶化,医生正在抢救!

    “……你没事?”

    呼吸中仍带着疾跑的喘息,越璨连声问。

    “没事啊!”

    越瑄宁静地微笑,对越璨说:“哥,你坐。”

    也许只是一场乌龙?

    看着面前的越瑄,越璨疑惑地想着,然后他皱紧眉头,觉得越瑄的双目似乎有些焦距不对。

    “你的眼睛怎么了?”

    “啊,可能看字看多了,眼睛有点花。”用手指揉了揉眼睛,越瑄温和地笑着,看到病房门口还站着一个人影,恍若一团氤氲的雾气,不像是谢青,也不像是谢沣,“哥,你还带了人来,怎么不进来坐?”

    越璨的表情顿时古怪起来:“你看不清?”

    病房的门关上,那团雾气般的影子向越瑄走近,渐渐成形。当那团身影与越璨并肩站在一起,突然从雾气中清晰出来一双如黑露般冰冷美丽的眼眸,越瑄心中一滞,唇色变白。

    “……你来了。”

    胸腔迸出咳意,越瑄握拳咳了几声,勉力将它压下去,哑声招呼两人说:“怎么突然都过来了?外面冷吗?还下雪吗?你们快坐。”说着,越瑄示意两人坐进病房的沙发,越璨没有理会他,径自拖了两把椅子过来,一把给她,一把自己坐在离越瑄更近的床边。

    “没下雪,不冷。”

    回答完,越璨看着越瑄膝上的那堆文件,皱眉说:“身体不好,怎么还看这些?你不要命了吗?医生是怎么说的,你的身体这个样子,必须每天好好休息,这些东西你完全可以交给谢浦处理!”

    “哥,你真啰唆。”越瑄温和地抱怨,眼神软软的。越璨也骂不下去了,低咒一声,他干脆抱起那堆文件,放到越瑄无法碰到的远处,又去为越瑄倒一杯温水。

    病床边,叶婴始终沉默,一语不发。目光从越璨正在倒水的背影移开,越瑄温和地看向她。睫毛动了动,她终于也看向他。

    窗外冬日的阳光是明亮的,只是又薄又冷,映得他恍若冬雪后被冰封的栀子花,整个人透明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碎成千万片飞散在空中,她禁不住心底生出一种不祥的痛感,张口欲言。然而他温和疏离的微笑,又将她的所有情绪牢牢堵住。

    “喝点水。”走回来,将一杯温水放进越瑄手中,越璨如同浑然不觉那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他仔细打量着越瑄,皱眉说:“明天我再去多联系几位国外和国内著名的大夫,就算刚才是乌龙,你的身体也不能再这样下去,如果你现在的医生们看不出问题,拿不出更好的方案,就换人吧!”

    “哥,我正要跟你说。”

    手中捧着水杯,越瑄垂目:“这次受的枪伤并不算太严重,只是并发哮喘,才让当时的抢救显得很危险。现在伤已经好了,再过几天,出院之后,我打算出国去疗养一阵子。”

    越璨怔住,过了片刻,说:“也好。国外的空气和环境都比国内强,你离开这里,也可以好好休息,身心都放松一下。”

    “嗯。”

    “是去瑞士吗?”越璨知道谢老爷子和谢华菱如今都在瑞士。

    “我打算去别的国家,”越瑄的手指轻抚杯壁,“等身体休养好了,再去瑞士,免得他们担心。”

    “那你要去哪里?”

    “可能去美国,或者澳洲,”越瑄笑了笑,“具体还没定,定下来会告诉……你们。”

    “那你要去多久?”太多的不确定,越璨皱眉。

    “可能几周,可能几个月,”手指握紧水杯,越瑄又笑了笑,“如果在国外住得还习惯,也可能就定居在国外,不再回来了。”

    叶婴猛地抬起头!

    “越瑄!”

    整个人身体僵住,越璨难以置信地瞪着越瑄。这一瞬,他突然理解了当年越瑄的心情。亲人离开,可能再也不回来,那不仅仅是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距离,而是骨肉相连的亲人从此将天各一方。

    “对不起,哥,我太累了!”

    抬起头,越瑄的眼底有深深的疲倦。他对越璨笑了笑,目光缓缓移到叶婴的身上,对她也笑了笑:“这一去,可能会很久。你们结婚的时候,记得发请帖给我。即使我无法赶过去,也会祝福你们。”

    “你……”

    心痛欲裂,叶婴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剧烈摇晃起来,她死死地盯住越瑄,耳边轰轰,直到理智终于回到她的身体,她深吸口气,压抑下所有的骄傲,声音微微颤抖地说:“越瑄,我和越璨没有……”

    “叶婴,越璨很爱你,”打断她,越瑄温和微笑地说,“从七年前,到现在,最爱你的人一直都是他。”

    “你……”

    胸口冰凉,如被戳上一把致命的刀,她漆黑的眼瞳紧缩,却依旧垂死挣扎。

    “我已经全都放下了。”再次打断她,越瑄静静微笑,望着她,说,“等我一走,你们就结婚吧。”

    一次又一次被越瑄打断就算再蠢笨的人也不得不明白他的意思。

    浑身冰冷,叶婴缓缓起身,她如坠冰窖之中,又如被放在烈焰上焚烤,身体一阵冷,一阵热。那一口气噎在她的胸口,只觉从指尖到脚趾都哆嗦起来,耳边轰然,瞪着越瑄,她眼前金星乱闪,气不择声地说:“好……”

    “你真好,你真是了不起!”

    声音中带着绝望与愤怒,她猛地转身,冲出病房。

    砰—病房的门被狠狠摔上。

    “……”

    望着门口,收回视线看向苍白如纸的越瑄,越璨心中五味杂陈,良久说:“你这又是何苦?”

    握紧手中的水杯,唇片已无丝毫血色,越瑄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说:“……哥,你去看看她吧,她一个人,不安全。”

    终于,越璨也离开了。

    病房里空荡荡的。

    静得可怕。

    闭上眼睛,额头满布细汗,越瑄低低地咳嗽起来,越咳越烈,他弯下腰,整个人开始痉挛!谢平冲进来,所有的医生和护士全都冲进来。在越璨和叶婴赶到之前,越瑄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度危险的哮喘发作,差点没能抢救回来。但是当越璨、叶婴赶来的前一刻,越瑄又强撑着,在两人面前扮作安然无恙,即使他身体痛楚的冷汗早已将病床的床单湿透!

    世界变得混沌……

    铺天盖地的疼痛将他淹没……

    唇色苍白发紫,剧痛的颤抖中,密不透风的漆黑中,泪水静静从眼睫滑落,但凡有一丝可能,他如何愿意放开她,即使那是他的哥哥。可是—如果他注定会死,如果他的生命只剩下短短的半个月,甚至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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