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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时节 第 4 章
作者: 阿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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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宏成以实际行动对田景野表示的极大信任和对田景野能力的极大肯定,让田景野在这美好的春天里精神焕发起来。他破天荒做了件这辈子从小逃避到大的事儿——早跑。更令他没想到的是,早跑后虽然有点儿累,可心情似乎嗑药了似的好。上网搜一下,才知跑步果然刺激内分泌愉悦好心情。

    田景野竟然心情好到早跑路上排队买了一包生煎,去前妻家送给儿子吃。想不到在前妻家楼下,他见到一陌生男人与前妻和儿子一起上车,状甚亲密。田景野张口结舌愣在那儿,等车子尾灯红红地走了,才抬眼看看身边开得一树璀璨的垂枝海棠,悻悻地一笑。早知会有这么一天,可亲眼见到了,还是不快。回家的路上,跑得蔫蔫儿的。

    偏偏,陈昕儿此时来电。因来电显示是上海的座机,田景野听清是陈昕儿的来电,惊讶了。“你你真回国了?”

    “我把孩子托付给朋友。我必须赶回来一趟。没办法,我这辈子都交给简宏成了。”

    田景野再次看看手机,没错,确实显示是上海的座机,他心里有些明白了,但明知故问:“班长在深圳啊,你等下转机过去?你还不如飞香港转深圳方便嘛。”

    “不瞒你说,我想找宁宥谈谈。你刚前几天见过宁宥,能给我她的家庭地址吗?我刚找去她几年前的家,搬了。”

    “我只有宁宥电话,平时都电话联系,她电话你也有,一百年没变了。你直接联系她吧。不过我看你就是缠住她也没用,班长完全是单相思。为什么不从班长那个源头解决问题?”

    陈昕儿叹道:“你不是女人,你不懂。你不知道宁宥见了简宏成就声音变细变软变得像只讨人抚摸的小猫。她完全不需要用嘴表态。”

    田景野噎住,想来想去,宁宥对他与对简宏成没什么不同,对简宏成只有更加坚壁清野。田景野本来还想说点儿劝阻的话,可一想到多年前初见宁宥的一幕,不禁一笑,懒得说了。这个陈昕儿虽然看似女强人派头,可从来在宁宥面前吃瘪,全方位地吃瘪。

    田景野往回家跑的路上,想起初见简宏成和宁宥的一幕幕。

    报到第一天,田景野应曹老师要求,和陈昕儿一起在大门口摆下接待桌。几乎是才刚摆放妥当,一辆异常拉风的雪亮崭新的摩托车轰鸣着窜进宁静的校园,一个大回旋,红尘滚滚地停在他们接待桌前。田景野羡慕得几乎流口水,殷勤地冲上前询问:“大哥,您找哪位?”

    摩托车上的男子慢慢摘下罩住全脸的硕大头盔,狂野地甩甩汗湿的头发,却是一张与田景野差不多年龄的脸。可田景野此时心中早对此人五体投地了。一边的陈昕儿张口结舌地看着摩托男,比田景野的表现更差,甚至都说不出话来。

    摩托男一手夹着头盔,一手指向红榜,“我看到我的名字,简宏成。”

    “啊,原来你就是曹老师惦记的简宏成。曹老师说让你一来就去见他,那边的三层楼,看到吗?一楼,数学教研室。曹老师早在等你了,你原来数学满分,附加题也满分,没想到人也满分,哇。”

    简宏成大笑,伸过手来,跟田景野像成年人似地握个手,又潇洒地与发呆的陈昕儿敬个礼,带上头盔,摩托车轰轰轰地疾驰而去。

    陈昕儿张着小嘴,看简宏成不见人影了,才回过神来,“不是说,未成年人不能骑摩托车吗?”

    “怕什么,戴上头盔谁看得出。”

    田景野一脸神往地看着那边教学楼,恨不得扔下曹老师派的活,跟去再瞻仰瞻仰那个简宏成。陈昕儿也是望着教学楼的方向发呆。直到一缕细细的好听的声音打断他们的遐想。

    “请问,报到是这儿吗?我叫宁宥。”——

    田景野这才不情不愿地将眼睛收回,好在,面前这位号称宁宥的女孩长得好看,大夏天毒辣辣的太阳一个暑假晒下来,居然皮肤还是这么白皙,再配上立体的五官和瘦弱的身板,再配上柔柔的怯怯的笑。田景野这个不识风情的小子竟然一颗心温柔了起来。若说刚才的简宏成是太阳,惹得他田景野热烈地追逐,那么眼前的宁宥正好相反,犹如缠绵于星云间的新月,让人不由自主地微笑。

    但陈昕儿不同,她热情地张罗开了。“你叫宁宥?我找找名册……嗯,你拿着报到证吗?请这儿签字。还有哦,你被安排在203寝室,这是你的寝室钥匙,请在已领取这栏签名。你的名字……可能许多人会念错。不过老话说,秀才读字读半边,起码读音上‘有’和‘宥’是一样的。”

    陈昕儿办事老练,有条不紊,在她的指点下,宁宥依言笑眯眯地静静地照做。但等陈昕儿评论到宁宥的名字时,田景野见低着头的宁宥眯起眼睛深深地一个微笑,笑得像只狐狸,田景野立刻心里灵光一闪,毫不犹豫地代言,“‘有’有三声和四声,一般念三声,但‘宥’是四声,其实刚才宁宥自报家门已经正确地念给我们听了。”然后,田景野好奇地看着宁宥,咦,这么宁静的女孩,竟然也是数学附加题答对的三巨头之一?同为三巨头之一,田景野对宁宥莫名好感。

    而陈昕儿一张脸立刻烧得通红,但她正对着埋头签名的宁宥的头顶,没看到宁宥的笑。只是,等宁宥抬起脸将签名本转回给她时,她无言了。她不说话了,宁宥才开口:“是这些手续了吗?”

    陈昕儿才忙道:“完了,完了。”

    田景野听了又忍不住地笑。幸好,陈昕儿大方,很快调整了状态,还抢在田景野之前对宁宥道:“你没带行李?家就在附近?你是什么中学毕业的呀?”

    宁宥笑眯眯地道:“我弟弟今年也考进一中,在对面初中那儿报到呢。我的行李先放他那儿。等下我可以把行李放你这儿吗?我得先把我弟弟安顿好。”

    陈昕儿一边听一边翻看花名册,“行啊行啊,你放心放这儿,我和田景野都在。哦,你是马山中学考上来的,马山……”

    陈昕儿看向田景野,田景野也觉得这个校名很陌生,还是宁宥不紧不慢地道:“马山镇的中学啊,山坳坳里的,很多老师也不知道。”

    陈昕儿赞叹:“天哪,你们姐弟一起考上一中,一定是你们马山镇的名人了。难怪你普通话不准,可你发音像唱越剧一样,真好听。”

    田景野往初中部那边瞧瞧,见一个同样白皙五官立体的秀气小男孩独自守着一大堆行李朝这边张望,旁边并无家长陪同。于是田景野立刻放弃废话,推出他因考上一中而获得的奖励,一辆二手自行车,“走,我送你们姐弟去宿舍。”

    “真好,谢谢你。”宁宥依然不紧不慢,领田景野去弟弟那儿,不忘周到地与陈昕儿道别。

    陈昕儿才刚有些担心她一个人要如何应付等会儿可能蜂拥而至的其他同学,恰巧,简宏成又一阵风似的刮回来了。隔着头盔,简宏成自来熟且当然不让地问陈昕儿:“又来报到几位?只有这位女生吗?”

    “是的,她叫宁宥。”这回,陈昕儿读得很准。只是刚羞红的脸还没消去,又被眼前威武的头盔男给逼红了。

    “噢,她叫宁宥,你叫陈昕儿,是团支部书记,他叫田景野。我是班长。”

    陈昕儿感觉的头盔后面两只眼睛的注视,她的脸更红了。幸好简宏成油门一轰,一个回旋飞驰过去,迅速拦在走到一堆行李前的宁宥与田景野面前。他这动作实在惊险,若稍微控制不当,弄不好就撞上两个人。宁宥吓到了,本能地紧闭双眼站得笔挺,一动不敢动。简宏成鄙夷地摘头盔熄火,但温言道:“别怕,没撞上。你们去宿舍?”他迅速评估一下行李,多是挺多,但打捆得很好,搬运起来看上去挺容易。他主动掏出摩托车的链条锁,自作主张地将最大的两包连起来,双臂奋力扛到田景野自行车后面挂上。“行,大件解决,零碎的你们自己想办法,不是问题。田景野你保证将他们安顿好了,立刻回来报到处,今天多的是用到你的地方。”

    若换作别人这么说话,田景野早后脑反骨凸出,可面对简宏成,他态度出奇的好,还两脚后跟一靠,敬个军礼,“是,长官。”

    宁宥早睁开了眼睛,静静看着简宏成大刀阔斧地处置她的行李,等到这会儿,她轻轻踢弟弟脚跟一下,于是宁恕很懂事地大声道:“谢谢哥哥。”

    简宏图满不在乎地道:“不客气,以后我是你姐的班长。行了,我去其他地方转转,看缺什么。”简宏图也冲田景野敬个礼,又看宁宥一眼,皱皱眉头,风驰电掣地走了。

    田景野神往地看着那背影,“原来前天曹老师死守着班长位置不放,就是要交给他。我服气。”

    宁宥不知所以,但她没问。在她心里,也觉得该摩托男很有班长的气概,比她历年遇到的班长更像班长。小小的宁恕也是悠然神往,但他也是不多嘴的人,除了盯着摩托车卷起的尘土不放,都没什么举动。田景野顿时觉得自己太张牙舞爪了。

    宁宥将自己的行李往203室一扔,先去弟弟的宿舍安顿。田景野卸下所有行李后,很是不放心这个长相柔弱手脚慢吞吞的姐姐,还想帮忙做点儿什么力气活,可帮忙打来一桶水后,实在没什么可帮了,他又不会打扫什么的。他告别时,姐弟俩并排站着送他,令田景野觉得对姐弟俩有责任。

    但其实宁宥手脚看似慢吞吞,可因为有条不紊,又有宁恕动手做最佳帮手,两人整理得比另一位有家长带着的同学快。他们占了男寝室窗边的上铺,很是心满意足。然后急急赶去宁宥的203室,指望也抢在别人之前占一个合适的好位置。很幸运,还没有别的同学到来。

    再回203才发现,每张床上都贴了小纸条,纸条上是毛笔写的名字。宁恕很快找到姐姐的名字,拍手笑道:“太好了太好了,也在窗边。”

    宁宥却皱起细细的眉,“一点儿都不好,朝西的,等下午来你再瞧,太阳全晒在这张床上,热都热死。可是都贴条了……”宁宥缓缓地转了个360°,立刻计上心头,以异乎寻常的速度将所有纸条撕下,交给宁恕,“你细细撕碎了,拿去扔掉,别让人看到。”

    这一幕,却正好落入巡视到203门口的简宏成眼里。简宏成一愣,就立刻忙不迭地避开到其他寝室,随即忍不住地大笑,这女同学的鬼主意太灵了。正是他爸以培养接班人的良苦用心,耳提面命教导的秘诀:发现形势不对,索性把水搅浑,还能浑水摸鱼,抢到大鱼。简宏成在心里关注上了这个女孩。他从小在爸爸“女孩不中用”的调门下成长,心里素来也不大看得上女孩。宁宥成了他此生第一个关注的女孩子。

    下一个女同学来报到,有两个家长一起跟着来,阵势浩大,挑夫帮工齐全,不需要田景野做苦力,因此由陈昕儿陪来。陈昕儿有点儿小得意地一路向家长们展示自己井井有条的工作成就,可到了203一看,她吹嘘的管理有方的纸条不见了。她叫住屋里唯一的犯罪嫌疑人,严肃地问:“宁宥,请问床上贴的纸条呢?”

    宁宥从朝东靠窗下铺钻出头来,按住弟弟,细声细气地道:“什么纸条呢?”

    陈昕儿看着比她还无辜的宁宥,一时迷惑了。可是她又确信,这一间的纸条是她亲手贴的,目前宁宥是拿到钥匙进来的唯一,除了宁宥,还有谁有作案条件?她心里这么想,嘴里这么说,将她的怀疑严肃地抛给宁宥。

    但宁宥简单给她一句:“我不知道。”便又开始忙着给自己的床上吊蚊帐。

    陈昕儿将信将疑,见她陪来的女同学父母也欢欢儿的开抢好床位,她心里嘀咕着出去,飞奔回报到处,打算照着花名册再写几张纸条。如此乱成一团可不是曹老师的意愿,她必须以一个团支书的自觉,抢在曹老师之前将事情做妥当。

    陈昕儿再做纸条时,与田景野和刚巡视回来的简宏成说起自己的怀疑。田景野不禁想起宁宥听到陈昕儿读错她名字时低头的那狐狸般的笑,他忍不住追着问陈昕儿那宁宥是怎么回答。简宏成在一边翻阅着已经报到同学的名单,等陈昕儿说完了,才斩钉截铁地盖棺定论:“我看着他们姐弟进203,那时候就没纸条。”

    可田景野看到简宏成斜睨认真写纸条的陈昕儿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小小的讥诮。田景野立刻猜到了真相,背着两人“哈哈哈”地欢快地大笑三声,然后回过身严肃认真地道:“我没笑。”

    简宏成抬肩撞了田景野一下,两人一声不吭地结成默契。只有陈昕儿郁闷得抓破头皮,难道真的是她没贴?——

    三个人配合默契。但不到半天,简宏成已经给陈昕儿起了个绰号:陈规矩。面对陈昕儿瞪起的眼睛,简宏成一脸较真地解释:“我发现你不仅是规矩多,最怪的还是自己制定规矩约束自己,把自己约束得死死的。可这样不是限制你的发展吗?你制定规矩的时候又不知道你将遇到什么事,会学到什么新的知识,你把自己束缚在规矩里,怎么敞开胸怀认识世界?我认为你规矩可以大而化之,简单讲,只要求自己做个好人,有良心,有义气,就行了。其他应该灵活权变。”

    陈昕儿的眼神由不满转向困惑,等简宏成说完,她欲辩无能,翘起嘴嘀咕:“可是你不能乱给别人起绰号。”

    简宏成却问:“现在是我跟你说那么大一通,你觉得有道理吗?”

    田景野不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想到他这个暑假正在研究的血型与性格,忍不住感慨:“血型真是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班长你肯定是O型,书记你是A型。我说得准吗?”

    简宏成道:“别打岔,我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解决。”

    陈昕儿发现她无法回避简宏成咄咄逼人的追究,被迫硬着头皮回答:“我不管你说得对不对,总之,一,你不能给我起绰号;二,我这样挺好。”

    简宏成却又不追问了,但依然是认真地道:“行,保留意见。但你应该多想想我的意见,不会害你。”然后就扭头跟田景野说了,“我不知道是什么血型,但我爸是O型。说到看不见的手,我这个暑假正在研究一只看不见的手,经济学名著,明天我把书拿来,你肯定也喜欢。但这书很难懂,有些章节之间的关系我想不通,回头我们一起研究。对了……”他附耳对田景野轻道:“想个办法把我们搞到一个宿舍?”

    田景野听了就贼兮兮地笑了,“早已搞定。”

    简宏成大笑,很热忱地道:“我相信你肯定喜欢那本书。我暑假看得兴奋之极,可找不到人交流。你一定行,我们可以高端交流。”

    陈昕儿完全插不到两人的对话中,但想想女生与男生必然有距离,便也心安理得了。她看到曹老师匆匆赶来,便提醒两位男生。简宏成再大大咧咧,也起身站起迎候。

    曹老师笑道:“家长们都反映你们的工作做得不错。怎么样,一共报到多少人了?第一天应该都比较积极。”

    简宏成道:“报到了二十三个,其中十八个已经入住寝室,另五个报到后在校园转一圈就走。我查了一下花名册上没报到的,大多是家离一中较远,需要倒两三辆车的,可能下午来的就是这些人。不用担心。”

    曹老师很是满意,对田景野与陈昕儿笑道:“我跟简宏成谈了不到十分钟,就决定在任命他做班长这件事上□一下。你们看,没错。好了,你们去吃中饭,这儿我守着。你们安心吃饭,不用赶。”

    陈昕儿问:“可是曹老师吃了没?”

    曹老师道:“我等会儿回家吃去,家属十一点半开始煮饭,等我回去正好可以吃。你们别担心。”

    三个人这才去食堂。唯有陈昕儿与两个男生保持一定距离,稍稍落在后面。简宏成走出一段路后,回头道:“干嘛这样呢,又规矩多了不是?男生女生走一起又怎么了?”

    陈昕儿脸一红,不理他。

    简宏成道:“中午我请客,庆祝我们认识。”

    陈昕儿终于抓到漏洞,“你一早上哪有时间买菜票。可真大而化之。”

    简宏成一想还真是,笑着摸出一张一百块钱的蓝精灵,道:“你们谁卖点而给我。反正今天必须我请客,说定了,我是班长。”

    田景野笑嘻嘻摸出自己的菜票,数出粉红的十张塑料片儿,“给,先借你二十块菜票,反正我们食堂全部菜都买遍,饭吃得撑死,都不用二十。”

    简宏成将一百块塞给田景野,“我下午一点半后要跟我爸去见习,不能帮你们了……”

    “没问题,回头我去寝室抓两个同学来帮忙就是。钱我拿着,回头替你买好菜票。”

    简宏成索性又摸出一张一百,都交给田景野。

    陈昕儿这个老一中权威起来,“学校有规定,买菜票一次不得超过五十块。”

    “什么臭规矩。卖菜票窗口几点开?我迟到一步买给你看。规矩是人定的,也是给人破的。”

    田景野没心机,直接就惊讶地问:“怎么破?”

    “你们详细告诉我怎么买菜票,所有步骤。”

    ……

    一顿饭时间,简宏成与田景野坐一起研究怎么突破规矩,陈昕儿坐在对面忍不住长一声短一声地说“这不好吧”“影响别人怎么办呢”“会被发现的”“换我会慌”……

    简宏成与田景野击掌结束讨论,冲陈昕儿一笑,田景野也对着爱操心的陈昕儿做一个鬼脸。田景野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于是简宏成再摸出三百交给田景野,“你索性多买点儿,可能有些同学报到已经很晚,来不及买菜票的从你这儿拿。我先垫着。”

    这样子的班长是陈昕儿从小到大从未见过的,这风格是陈昕儿想都想不到的,简宏成让陈昕儿耳目一新,她的目光已经控制不住地追逐。

    简宏成完事后却四处打量,找那美丽的姐弟俩。没找到,心里还挺不爽——

    女孩子事儿多,陈昕儿吃完,赶紧回宿舍一趟洗脸梳头。经过203时,见到宁家姐弟坐窗边吃饭。四周静静的,只有姐姐一个人唠唠叨叨,弟弟则是虎头虎脑地答应。“把饭都吃光了吧,天热,放到晚上会馊。你还吃得下吗?要不要再加点儿开水?”“吃得下。”“那就不会浪费了。咸蛋黄都你吃,我不爱吃蛋黄。”“噢。”“刚刚我去食堂看了眼,汤是免费的,菜的量很不少。以后菜票饭票还是我保管,我们一起吃饭,加上免费的汤,可以少打一个菜呢。”“噢,要不我下课就到食堂做作业,等你来?”“不用,中午下课你就直接去食堂,下午下课后,有夜自习可以做作业呢,你去跟小朋友打球什么的,我会去球场找你吃饭。记得下课吃一颗水果糖,别低血糖晕倒了。”“噢。”……

    小姐姐在里面嘈嘈切切,外面的陈昕儿听呆了,她原本认定是宁宥撕掉她贴在203的字条,她对宁宥有成见,可现在偷听了这一幕,她心里沉甸甸的,原先的那些成见早烟消云散。她回去报到处告诉两位男生,以后大家要照顾宁宥,以后组织春游什么的活动,尽量少让宁宥掏钱。

    当时,简宏成惊讶地说了一句,“她怎么可怜得林妹妹一样。”

    现在回想起来,田景野只觉得好笑。从此后简宏成就一直把宁宥当林妹妹看待,若非简宏成自己强大得跟雄狮似的,这关系就会显得非常好笑了。

    看看时间已到七点多,家门也快到了,田景野估计宁宥已经忙碌完毕,可以打搅了。便准备给宁宥打个提醒电话。边走边摸出电话,抬头看看前面无路障,低头安心找号码时,忽然意识到刚才似乎看到熟人,他再抬头,果然是,张立新在路边小杂货店买烟,他可以看到个侧面。田景野心里顿时飞过许多疑问,这么早,张立新来这儿干什么,张立新并不住这儿,是有外遇住这儿,还是来“看看”他田景野?田景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索性迎上去打招呼。田景野仔细观察张立新的反应,见他稍微一愣的样子,立刻拿了找头迎过来。

    “田总怎么在这儿?这么巧。”

    “我就住这儿啊。我记得张老板不住这儿的吧,这么早过来……”田景野一脸天真无邪地刨根究底。

    “噢……”张立新豪迈地环视一眼,指着不远处的医院大楼道:“昨晚陪一个朋友,其实是睡了一觉啦。这医院造的,停车场只能停十几辆车,我只好停到你们小区。这儿哪家店吃早餐干净点儿?”

    田景野扫视张立新除了屁股那儿有些皱纹,其他部位都笔挺的西装,笑道:“张老板对朋友真是没的说。我也没吃,走,我请张老板吃早餐,我请客,哈哈。”

    张立新也笑嘻嘻跟上,但谨慎地道:“这儿是老小区了,不过在市中心,进出方便。田总很低调啊。”

    “什么低调,我坐牢时候老婆跟我离婚,我想都是我对不起她,害她如花似玉一个美女有了污点,再说孩子交给她养,就把财产都给她了。只有这套房子留着,是我毕业后买的第一套,有感情。现在想想住这儿也挺好,我经常晚上喝酒,喝多了走走过来就是,省得酒驾。”田景野一边打哈哈,一边思索张立新是否在调查他,究竟了解多少有关他的底细。“不过现在这儿早年的邻居搬走不少,倒是住进不少在附近夜场工作的职业妇女。张老板衣服笔挺,不像在医院滚一晚上的,呵呵,不过我不会乱说出去。”——

    我考虑之下,把上会写的后半段咔嚓掉了,因为涉及太多地下金融的违法内容,觉得不妥。请忘记那一段吧。——————————————————

    “哪有哪有,怎么会怎么会,哈哈。田总,那就是说,你掌握的基金里面,没几块钱是你的喽?恕我冒昧,我可不可以直接跟基金主要出资人谈判?”

    田景野当即笑道:“呵呵,我们都是生意人,我们双向选择,没有强买强卖。出资人是不会出面的,如果张老板不喜欢与我对话,可以物色其他基金合作重组。”

    张立新一起气氛融洽地笑,“那倒是。田总以前读一中?”

    田景野满脸堆笑:“张老板资信调查做得很彻底,佩服。”

    张立新伸出手与田景野深深握了一下,“以后多联系。”

    张立新走后,田景野发一条短信给简宏成:张立新摸到我家考察,大概是已经摸清我跟你的同学关系,有些怀疑我的资金来源是你。估计他不敢跟我合作。你打算继续吗?

    想不到简宏成立刻神采奕奕地回电,显然是早已起床多时,“早。这么说来他还没走到绝路,还没饥不择食。不急,我有耐心。但你有没想过在后面推一把?”

    “毋须我动手,我知道下月三日,他有一笔一千万的贷款到期,银行不会让他转贷。”

    “银行抽贷?发工资日子快到了,这不是要张立新的老命吗?你猜他会不会考虑拿老厂的地皮与开发商合作退二进三搞开发?不对,这么做来钱慢,他现在急需用钱。他会不会卖了那地皮?”

    “他的资金一定是非常紧张,要不然这种一人独大的公司不会考虑引进基金,放手让基金评估审计公司资产。我再观察一下他如何处理下月三日被抽贷后的工资发放。你别心急。”

    “我有耐心,但可以看出,他自始至终对我很是防备。你这一试探已经探出他底线。”

    “老同学还是有几分情面,没说我第一次出手就失手。对了,陈昕儿回国了,你知道吗?她打算找宁宥谈判。虽然我相信宁宥的能力,但人家现在让家里事逼得焦头烂额,你想个办法拦住陈昕儿吧。”

    “你失手什么,资金借道一下再通过别人找张立新,又不是难事。我没空处理陈昕儿的事,我得找人去加拿大接管我儿子。”

    “你不管我管,我见不得两个好同学厮杀。你究竟管不管。”

    简宏成被逼无奈,只得道:“你知道我今天起大早温习资料,上班需要会见两班重要客户,紧得上厕所时间都没有。唉,自己作孽自己担啦,我会处理。”

    田景野知道简宏成只要说管,肯定能管,只是不知道会管成怎样。但他心思也无法放到陈昕儿那些鸡毛蒜皮上,他一路回味与张立新的你来我往,猜测张立新现在是什么心态。田景野从来喜欢比别人想在前面,走在前面。

    宁宥早上送儿子上学,路上手机响,郝聿怀接起一看,“未知来电?不接?”

    “多事之秋,未知来电也得接。你帮妈妈发个短信给对方,让有事来短信,我现在没法接电话。”

    很快,短信回来,“我是陈昕儿,正在上海,希望找个时间会面。”郝聿怀将短信读给妈妈听,又问怎么回。

    宁宥果断地对儿子道:“没空。然后把这个号码拉黑。”

    郝聿怀哈哈笑着照做。宁宥怕儿子问起,不得不寻找话题分散儿子注意力。“你们同学知道我家的事儿了吗?”

    “昨晚我在饭桌上已经说了,君安爸爸跟爸爸是同一系统,也就是意味着君安知道了,等于同学们都知道了。妈妈昨晚反应迟钝。可怜的妈妈。所以我昨晚没进一步为难你。”

    “啊?”宁宥哭笑不得,儿子居然给她下套路。“那……”

    “没什么,我告诉他们,既然可以有人为他们的爸爸骄傲,就需要有人来反之,否则世界不平衡。就像作用力与反作用力。”

    “Bingo,好答案。想不想出国读书?”

    “以后,想。但现在我要陪着妈妈,替你分担。”

    “灰灰,你太乖了,可是妈妈为什么心里反而不安呢?”

    “妈妈,别担心我,我是大男人了。你只要管住爸爸的事就行了,我自己行。”

    可宁宥依然觉得心里不对劲。她将儿子放下后去上班了,完全没有再想一下陈昕儿,没时间也没精力。

    陈昕儿用宾馆电话再拨打宁宥手机,响半天就是没人接,她心知被技术处理了。她看着扔床上的手机,一直犹豫要不要接通手机电源。可一想到宁宥不接电话便意味着肯定心中有鬼,对她有愧于心,便愈发焦躁不安起来。她再也忍不住,打开手机电源,寻找宁宥的号码。可没等她将号码找到,简宏成的电话已经进来。是简宏成秘书拨通的电话。

    “陈女士,请稍候,简总跟您谈话。”

    陈昕儿心里一凛,下意识地中断通话。可来电不屈不挠又来,依然是冷冰冰的“陈女士,请稍候,简总跟您谈话”。陈昕儿像捧烫手山芋似的将手机捧在耳边,等着那头简宏成的声音响起,她立刻辩解:“我把小地瓜委托给小黄,小黄稳重,你可以放心。”

    简宏成道:“我已经派更稳重的去加拿大。你可以放心慢慢花时间找宁宥谈判,最好弄得她彻底焦头烂额,终于失去方寸,正好给我创造机会。她家地址和公司地址我让秘书发到你手机上。你不要再关机玩失踪。”

    简宏成说完就挂机了。陈昕儿呆若木鸡,不知简宏成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真话,还是反话,还是亦真亦假?即使短信已经将宁宥的地址推送到她面前,她都不敢打开,仿佛面对的是潘多拉的盒子。

    简宏图千辛万苦,终于要到一位曾经与崔家那位老婆共事过的退休药剂师的地址。简宏图连忙将好消息汇报给哥哥。可简宏成在电话里教育他:“我特意给你一笔专项资金做这件事,你应该聘用专业人士做这件事,而不是你自己出手。”

    简宏图立马推翻前面说的话,“那当然,那当然,我就是花钱请人才找到那位退休药剂师,不是我亲自去打听来的。可我请的人长相太横,找上门去可能吓到那位药剂师,我得自己去问出那崔家老婆叫什么。只要问出来,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简宏成心里表示怀疑,可这种事不便麻烦可信任的田景野,只得勉强答应。

    简宏图一位骗骗老太太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他穿上他妈最喜欢看他穿的一套深灰西装,一本正经地找上门去。可人家老太太警惕地看着这个轻浮的年轻人,显然不信他编的理由,要他拿出身份证证明身份。简宏图一愣,下意识地将拎包拉链拉开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连忙找借口,说是敲错门,匆匆离去。

    退休药剂师却警惕上了。可再警惕也没用,她也不知道宁蕙儿的下落,想警示都找不到门儿。但她逢熟人就传递消息出去,有不三不四的人在找宁蕙儿,谁见到宁蕙儿,提醒她小心。

    宁宥正上班,前台有电话进来,说是有女士找她。宁宥心说陈昕儿打不通电话难道找她公司来了?倒是目标准确。她不知道情急之下的陈昕儿会在前台说什么胡话,她现在已经够倒霉,不愿再给同事添加话题,只得让前台放人进门。

    可来者却是她黑进郝青林电脑与手机看过照片的郝青林的外遇,顾维维。宁宥措手不及,看着鼓维维进门,看着顾维维以比她还娇怯的姿态在她面前坐下,却不知怎么招呼。两个女人第一次面对面。相比宁宥,顾维维虽然年轻,可憔悴得多。外人只要一看就能下结论,这个顾维维除了年轻优势,其余都不如宁宥。

    宁宥很快镇定下来,索性不说话,继续盯着顾维维。

    顾维维不管,她鼓起勇气直截了当地哀求:“请你救救郝科,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救救他。我可以退出。”

    宁宥不置可否地“噢”一声,不愿降格与第三者对话。打骂也不愿。

    “我知道你恨郝科的不忠。可这会儿只有你能救他了。他说你能力比他强,事事都抢在他前面。我想连他都逃不过你手掌心,那么你一定只要有行动就能救他。求求你,他是你孩子的父亲。”

    宁宥目瞪口呆,但依然不愿与顾维维对话。她起身道:“我去给你倒杯水。茶还是咖啡?”

    “不用了,谢谢你,不敢有劳。不好意思,请坐下,让我说完。”

    宁宥看看顾维维,木然走出自己办公室,进茶水间关上门,打电话给检察院专案的同志。“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在找可能知晓郝青林案情的顾维维,就是郝青林的外遇。她现在找上我,在我办公室。”

    “正好要找她,请你稳住她。”

    宁宥回到办公室,将一杯茶递给顾维维。然后便自顾自做事,不理顾维维。

    顾维维等不及,再道:“对不起,冒昧打搅您。可是只有您能就郝科了啊。求求您。”

    宁宥听得很清楚,“你”变成了“您”,意味着顾维维的心理在崩溃。她冷漠地看顾维维一眼,纯粹是为稳住顾维维,才勉强说一句:“我想想,没思想准备。”

    顾维维艰难地道:“郝科说,您让他敬畏,让他不敢爱。他不是移情别恋,而是结束对您的感情。但是他不能不负责任地抛弃家庭,他希望能两全。”

    宁宥想装镇定都不能了,她只会惊讶地看着顾维维,不知这儿小脑瓜是怎么想的。

    很快,等到检察院的同志到来。看到顾维维满脸恐惧地跳起来,宁宥冷冷的,什么都不说。

    顾维维惊呼:“你报警?你出卖我?你果然心狠手辣,果然是披着羊皮的狼。”

    宁宥依然不说话。但最后一句话深深刺痛了她。可见郝青林那天并非情急之下说出的“披着羊皮的狼”,而是郝青林早已认定——

    检察院的同志忍不住同情地对宁宥道:“你别放心里去,比你惨的人我们也见过。一位女同志倾家荡产帮贪污受贿的丈夫打官司,等得知丈夫贪污的钱是养外遇,她当即昏过去。你看!”

    “我没让郝科养,我自己挣工资养活自己。你们别听宁宥的,郝科说过,这个女人铁石心肠,心计极多……”

    检察院的同志没搭理顾维维的控诉,将她往外带去。可顾维维非要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一路继续大义凛然地高喊:“郝科说早已无法爱你,你已经不是女人。你有没有扪心自问,是你的强硬把郝科逼出家门,逼上绝路……”

    宁宥不即不离跟在后面,出于礼节,人是她电话叫来的,她总得将人送到电梯口。在顾维维的拼死控诉声中,她依然不言不语,但步步如走荆棘,她完全可以想象同事们的眼色正兴奋飞舞。

    但更让宁宥崩溃的是,好不容易走到电梯口,电梯开处,却走出斗志昂扬的陈昕儿。陈昕儿正好听到顾维维最后的挣扎。“丈夫是你的,我三年前把他拱手让给你,是希望你好好对待他,珍惜他。我今天给你最后机会,救不救他,你到底是说啊。”

    宁宥依然不理顾维维,只对检察院的同志说“辛苦,再见”,但微笑比哭还难看。却是陈昕儿在她身后大喝:“做外遇的,就别理直气壮了。以后出门戴个墨镜,要记住你没脸见人。”

    等电梯门关闭,陈昕儿却面对着转过身的宁宥,咬牙切齿地道:“不用谢,我痛恨所有插足的第三者。”

    “不会谢,你栽我是第三者,打了我这么多年,你欠我无数烂帐。”宁宥边说,边回自己办公室。

    陈昕儿不否认。她不请自来,自然也不清自己跟上。她边走边四处打量,等走进宁宥宽阔的办公室,自觉将门关上。“权高位重啊。”

    宁宥不语,倒了杯咖啡递给陈昕儿。陈昕儿用两枚手指将咖啡推开,“我不喝美式,也不用纸杯喝。”

    “有话快说吧,几十年的老相识了,不用客气。”

    “出了什么事,竟然让外遇打上公司?不是你的风格啊。”

    “郝青林经济问题被抓,外遇大概想殉情吧,碰到那种不要命的人,谁拦得住。昕儿,看到没,我焦头烂额,没力气抵御你的火力,请你手下留情,另找出气筒。”

    “简宏成说,你越焦头烂额,他越有可趁之机。我问田景野要你地址,田景野不给。简宏成却主动将你所有信息送上门来,让我来火上浇油。你看,简宏成就是这种男人,早认识他早好。”

    宁宥几乎噎住,“说完没?你若真火上浇油,我只有翻脸了。”

    “你啊,唉,你以为我跟简宏成一样心狠手辣?我是来帮你。我问你,你家老公又是吃官司又是外遇的,你儿子怎么办?你自己都焦头烂额,你儿子还小,他承受得起?你以为刚才那女的敢舍命来找你,就不会冲去你儿子学校找你儿子?宁宥,我也是妈妈,别让孩子幼小心灵落下创伤,那会影响孩子一辈子的性格。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陈昕儿字字戳中,宁宥不禁又想到送儿子上学路上感受到的异常,儿子太乖,乖得已经不像个正常儿童,她怎能不揪心。如果现在郝青林出现在她眼前,她恨不能将这个罪魁祸首揍死,她只是鞭长莫及。可是,儿子!即使明知陈昕儿未必好意,可此时宁宥还是忍不住问:“你觉得带儿子逃离现场好,还是鼓励他面对事实好?”

    “你先问问自己,你还撑得住吗?你都撑不住,你以为你孩子呢?”

    宁宥叹息。“即使撑过去,又岂是好事。”

    “对,小孩子太早认识社会不是好事。我提供你机会,你带上儿子去美国读书,我支付你生活费,支付你儿子全部学习费用,直到大学毕业。条件很简单,只有一个,从此绝迹同学圈。”

    宁宥看着陈昕儿急切的脸,虽然脑袋阵阵的疼,心里烦乱得想撞墙,可陈昕儿不是顾维维,她终究对陈昕儿手下留情。陈昕儿既然已经上门纠缠,她只能正面解决问题。“昕儿,你没钱,简宏成每月转账给你的是他精算过后的生活费,支付你们儿子的生活之余,只够你打肿脸充胖子采购伪充简太所需的行头。你住的房子用的车,都没放在你名下。我们在上海的几个同学都清楚。消息来源是谁呢,当然只有你们两个中的其中一个。如此侮辱,由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做出来,你如果是旁观者,你会认为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简宏成如果不是心里想着你,不会如此对我。他用对我的侮辱来向你表衷心。所以你只要彻底从他生活中消失,让他彻底死心,他就会放弃那些向你示好的一切手段。我现在虽然没几个钱,但够把你安顿到美国。然后,简宏成会看见我一直在他身边陪伴,我会有钱支付挪走你的代价。”

    “你言情小说看太多了。早年或许是,郝青林也对我山盟海誓呢。但现在呢,对郝青林,我是他新感情的绊脚石,对简宏成,我不过是他打发你的便宜借口。你如果真想成为简太,建议你转移目标,别吊死在我这棵树上,放过真正的目标。”

    陈昕儿一愣,但左思右想,吐出一个“不”后,又说不下去,死死盯着宁宥不放。宁宥也有耐心,等着陈昕儿开腔。陈昕儿终于忍不住道:“不,就是你。我跟简宏成多年,我知道他私生活不乱,他生活中只有我,心里只有你。只要你彻底消失,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可是昕儿,你尝过真正被爱的滋味吗?那个时候,我是郝青林的整个世界,我在郝青林眼里是最弱小的。走在马路上,他一定是走在我的外侧;一起过人行道,车子从右边来,他一定走在我右边,等过了中线,他立刻换到我左边,体贴到毛细血管里。你以为一个真心爱我的人会趁我焦头烂额之际趁火打劫吗?简宏成能花言巧语地骗到你,因为你爱他,却骗不到任何一个局外人,包括我。你好好想想,你也可以去咨询不相干人的意见。”

    陈昕儿依然死死盯着宁宥,忽然摸出手机给一位朋友打电话,将宁宥的话大致复述过去。很快,那边肯定了宁宥的说法。陈昕儿的眼睛一下茫然。卯足干劲盯了那么多年的目标,原来是简宏成施加的障眼法。而她却不知道简宏成的真正目标是谁。她直着眼睛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抓起包包就往外走。宁宥起身送她,却根本追不上陈昕儿凌乱但飞速的脚步。原以为陈昕儿可能会停顿在电梯前,可陈昕儿根本等不住,窜进楼梯间啪啪啪往下跑。宁宥只得作罢。

    可宁宥回办公室坐下没多久,简宏成将一条的短信发到她手机上。“所谓趁你焦头烂额之际给我制造机会一说,只是我假陈昕儿之手转交给你的炮弹,我相信以你本质的不羁一定顺手用上,要不然抱定纠缠到底决心的陈昕儿不会很快离开你们公司大楼。你放心,我会接下去天衣无缝地演好下一出戏,保证以后陈昕儿不会再找你。你要刚强,有事尽管找我。这个号码二十四小时有人接听。”

    宁宥将短信删除,手机扔到桌上,仰头呼啦一下瘫在椅子上,眼角渐渐沁出泪光——

    宁恕锲而不舍地准时到下班后的仓库区取来一天监控摄录的内存,走出老远才钻进自己的车子,脱下帽衫,换上显然是比较贵的衣服。即使他有几十年决心的驱策,此时也觉得一天一次去仓库区实在是绑架了他的时间。他便趁天还没黑,他的应酬也还没开始,赶去西三数码店看看有无适用的大一点的内存。

    进门便见田景野正陪一身板结实、满脸精明而江湖的中年男子说话。

    田景野见是宁恕,便招手让他过去。“宁恕来,认识一下,这是阿才哥,我在里面认识的好朋友。阿才哥做土石方运输,以后你们项目建设起来,别忘找阿才哥。阿才哥,这位宁大总经理是个标准的青年才俊啊,是我看着长大的,比我有出息得多。”

    宁恕连忙与阿才哥握手寒暄交换名片。田景野见两人招呼得差不多了,就对宁恕道:“你忙你的去,等下一起吃饭。我跟阿才哥还有些话要谈。”

    宁恕领会意思,再说他也真的有事,便找内存那柜台好好咨询。他既然是老板的朋友,店员自然是对他毫无保留地介绍。

    那边,阿才哥将刚才的话题继续下去,“但我听说新力集团张总也在找你。要这样的话,我们兄弟肯定不竞争,说起来,我那几招套路都还是你手把手教我的。我们不如来谈怎么合作跟新力集团做生意。”

    田景野不禁笑道:“我早上刚被张立新否决掉。其实我对新力的提议挺温和,他放出一部分股份,我这边基金拿出资金帮他重组,但他不放心,想哪有这么好的事啊。你放手与张立新做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一个电话。不过我提议你拖着他,下月三日他一批贷款到期,肯定被抽贷。”

    “啊呀,好!果然得找你问一下。你说老实话,新力下个月被抽贷,是不是你搞的手脚?要不然你怎么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还真没做手脚,是那家银行最近审核严格了。”田景野见宁恕已经买好东西,往这边张望,想自己的要紧事情已经说完,就招手让宁恕过来。

    阿才哥看着宁恕过来,问道:“这孩子能信吗?”

    “他一直在规矩公司做事,别拉他下水。”

    宁恕却忽然接到妈妈的来电,宁蕙儿的声音并不焦急,但说出来的话让宁恕心中一惊。他连忙与田景野等告别,飞奔回家。

    宁蕙儿在家织着毛衣,见儿子冲进家门,她虽然故作镇定,却这会子连见面唠叨一下都忘了,直接道:“知道闯祸了吧。有老同事传话给我,今早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去我过去的药房同事那儿打探我的下落。我花一下午时间才找到那个药房同事问清楚,那个流里流气青年要弄清楚的是崔家那个老婆的名字。你猜是谁在找我?是不是你前几天跟我说什么报复不报复的,打草惊蛇了?”

    宁恕连忙道:“没没没,我什么都没做。但我倒是认识简家的小儿子,你问问你老同事,找她的是不是一个长得瘦条型的,脸色有点苍白,眼光有些媚,眼圈有些黑,看上去酒色过度的样子。”

    宁蕙儿道:“我已经详细问了,就是这个样子。你怎么认识简家小儿子的?是不是你惹他警惕了?”

    宁恕好好回忆那次与简家兄弟吃饭的场景,思来想去,摇头道:“没有,我跟他只吃过一次饭,还是姐姐同学田景野安排的,一大桌人吃饭,又没好好跟他说几句话,不可能引起他疑心。再说那么个草包一样的人……不可能。”

    宁蕙儿见儿子如此,便知儿子说的是实话,点头道:“那就奇怪了,好几年没动静,怎么忽然动作起来?又有什么打算?我现在已经不怕了,但你才回来做事,简家财大气粗已经做了那么多年地头蛇,我担心他们影响你前程。”

    “妈,很简单,我和姐姐长大有实力了,简家的儿子也长大有实力了。我既然想着报复,他们一定也是同样心思。我先下手为强是有原因的。”

    宁蕙儿皱眉想了会儿,“罢了,我还是那话,不想惹事。可今天我老同事不说我底细,难保那天钱捧到他们面前,他们不说出来。你姐家出事,她正好下午打我电话让我过去帮她看着灰灰,我明天就去上海给她看家。你也租个房子外面住去。我们避开他们。”

    “妈,你已经避了一辈子,想让我也避一辈子吗?这事不解决,我以后的家庭呢,也避着他们,到处流浪?两家的事总要做个了断,不能再逆来顺受。尤其是他们又开始挑衅,可见他们不是善类,不会善罢甘休。”

    一说流浪,宁蕙儿大大的变色。不仅是流浪,还是隐姓埋名,两个孩子的名字都改了,几乎是两年换一个地方,两个孩子则是在进一中前两年换一家学校,天天生活在惊吓中。怎么可能让第三代依然过那种日子。

    见此,宁恕道:“妈,还反对我动手吗?”

    宁蕙儿虽然胸闷,可依然断然道:“不行。我宁可你调回北京去,我跟你去北京吃灰,给你煮饭看门。”

    “避着他们有用吗?他们到现在还不依不饶,难道你要避他们一辈子?该还的早还了,我有什么欠他们的,我干嘛避他们。不避,我受够了。”

    “翅膀硬了,开始不听你老娘的话了?”

    “不,而是有判断了,不会再盲从。妈,我们没什么对不起人的,我们理该堂堂正正做人,在自己老家做人。我岂止不避。谁敢阻挡!”

    宁蕙儿怔怔看着怒喝的儿子,仿佛终于发现儿子长大了,成人了。如此须发怒张的儿子,完全不同于她病怏怏的老公,老公发怒时只会自残和伤害妻儿,落得妻儿至今受其之累。“你别冲动,你想想,你爸当年也是一怒……”

    “我和爸完全不是一回事!”宁恕回答得举重若轻,充满自信,没一句废话。

    宁蕙儿忍不住举起手,扳住儿子双肩,重重撼动一把。果然,儿子几乎没什么晃动。宁蕙儿不由得又撼动一次,却比上回的力量轻了。再一次,再一次……终于她低下头,垂下手,无奈地叹息,“你……你记得给你老娘留条命。”

    “妈,我知道。”

    宁蕙儿长长地叹息,走去厨房。背影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来吃饭吧。”

    “还有,姐姐那儿等她忙完再告诉她吧。”

    “嗯,我知道。”

    这一刻,仿佛一家之主易位了。宁蕙儿感觉到自己的苍老,也感觉到儿子的崛起。

    宁宥带儿子上公婆家吃饭。对于宁宥还肯上门,尤其是让灰灰一道上门,郝家老夫妻简直是感激涕零。他们准备了一桌好菜等两人来。

    宁宥最后到,她进门时,就闻到浓郁的饭菜香。而公公亲自迎出来,笑道:“灰灰已经把油爆虾吃掉三分之一了,我说是你妈最爱吃的,他说他也最爱吃,打耳光也不能放手。”

    宁宥眼睛一亮,看看书房门,“真的啊?我早上还有点担心他封闭自己呢,他能耍点儿赖倒让我放心一大半。”

    “这阵子多亏你撑着。”

    宁宥使个眼色,公公立刻闭嘴,果然见郝聿怀从书房出来。“妈,我替你吃掉一堆油爆虾。你晚上可以不用做剥虾那种麻烦事了。”

    “剩下的三分之二,是不是还得辛苦你替外公外婆吃掉?”见儿子开始调皮,宁宥眉开眼笑,眼睛都笑得弯了。

    “是啊,是啊,我累惨了,我是家里的童工。”见妈妈笑得开心,郝聿怀更是开心。

    “这么高兴,是不是又什么考试考第一了?”

    “考试考第一这种事,对我这种常胜将军哪还有什么刺激感。我——进——篮——球——队——啦!校队,B队。”

    “哇,通过考核啦?抱一个?”

    “切,切。”郝聿怀不屑做这种小男孩才做的事,泥鳅一样地溜走。

    宁宥这才挂着近日来最由衷的笑容,进厨房系上围裙帮婆婆做菜。她对顾维维上门一字不提,免得让二老操心。等公公也跟来,她说:“我这两天一直在想安排灰灰出国去读书的事。这会儿看到他还能高兴,我倒是又动摇了。想讨爸妈一个主意。”

    郝母叹声气,“老头子,你说吧,我们也商量过。”

    郝父道:“青林做的事太不堪,我们也考虑让灰灰远离七嘴八舌。我们愿意负担费用,也愿意去陪读。这样你可以放心,我们也可以为你们尽点儿心。”

    宁宥想不到二老比她想得更远,不禁感动得眼圈红了。“我……”

    可陈昕儿的电话忽然打了进来,挤走宁宥的感动。宁宥不得不吸吸鼻子,假装正常,“昕儿……”

    “宁宥,帮我,快帮我想办法。我儿子,小地瓜,我本来委托给小黄的,可刚刚打通小黄电话,她说简宏成叫人把小地瓜接走了。怎么办?简宏成是什么意思?”

    “你最好问简宏成。”

    “我当然,可打电话过去都是他秘书接,他秘书死人一样,只会说他转告。你说,他是不是气我擅自回国找你?他惩罚我?我该怎么办?”

    “可不可以报警?让小黄报警?”

    “没用,他手续齐全。你说,他这是想干什么?宁宥,从来只有你拿得住他,你帮我猜,他想干什么?”

    宁宥郁了,“我不知道啊,这算什么招?但反正不是好招。”

    “他是不是想剥夺我的抚养权?”

    “他凭什么。”

    “会,他一定会。他早说过,别想用小地瓜来要挟他,他不吃要挟,他只会剥夺我要挟权。”

    宁宥只听得手机里传来的背景声音乱糟糟的,像是旷野里的风。“你是不是正往机场什么的赶?对,去深圳,面对着他,理性对话。”

    “不,他连电话都不肯听,他不会见我。好了,你可以推开窗户抬头向上看了,我站你家楼顶。简宏成不把小地瓜还我,我就往下跳。”

    “什么?你冷静。我在婆婆家吃饭,我看不到你。你冷静,冷静,我立刻赶回来,路上起码二十分钟。”

    “还有人在乎我的生死?”

    “有,虽然你近年无理纠缠烦得要死,我听见你名字就头痛,可你一说跳楼,我只想到你的好,你高中做团支部书记时候对我的关照。你不能死,我立刻去找你。你等着,别动。”

    宁宥将儿子托付给公婆,连围裙都来不及脱,就匆匆走了。她家的楼顶?那是二十九楼,她入住至今都没上去过一次。她光是用想,已经得了恐高症。她这个常年从不剧烈运动的人此刻在小区道路上狂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喉咙发甜,都还没跑到车边,她已经喘得直不起腰了。可她的脑子从来是清醒的,她此时回想起简宏成的短信,他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对她开放。

    宁宥扶着墙根呼哧呼哧地狂喘,忽然想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可能,这会不会又是简宏成根据她和陈昕儿的性格设的圈套,这回,要套住她的什么呢?可宁宥忍不住捶了自己脑袋一拳头,人命关天,此时眼前即使是圈套,她也得钻了。她踉踉跄跄地继续奔向她的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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