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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捷潘齐科沃村的居民——摘自一个无名氏的回忆录 第一部 二、巴赫切耶夫先生
作者: 陀思妥耶夫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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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快到我这次旅行的目的地了。我刚穿过小城B(此地离斯捷潘齐科沃只有十俄里),就因为我坐的马车的前轮轮箍断裂而不得不在城关附近的铁匠铺前停了下来。把轮箍加固一下,凑合着再走十俄里,我想花不了多长时间,因此我决定哪儿也不去,就在铁匠铺前待着,等候铁匠们把活干完。我走下马车,看见一位胖胖的先生,他也跟我一样,不得不停下来修理他的轻便马车。他在难耐的酷暑中已经站了整整一个小时,他在那里又叫又骂,絮聒个没完,不耐烦地催促着在他的漂亮的马车旁忙个不停的工人们。乍一看,我觉得这位好发怒的老爷是个非常爱唠叨的人。他约摸四十五岁上下,中等身材、很胖、麻脸。他的肥胖,喉结和丰腴的、下垂的腮帮子,说明他过着怡然自得的地主生活。在他的整个的形体中有一种婆婆妈妈的东西,使人看着特别刺眼。他的穿着宽大、舒适而整洁,但又很不入时。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我也大动肝火,何况我同他是萍水相逢,还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我刚从马车上下来,从他异常生气的目光中就看出了这一点。从他仆人的闲谈中,我听出来,他刚才从斯捷潘齐科沃我叔叔那里来,因此,这是一个好机会,可以打听一下许多事。我向他脱帽致敬,并且试着笑容可掬地说,有时耽搁在半道上是多么不愉快。但是胖子不知为什么老大不乐意地用不满和带刺的目光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嘟嘟囔囔地在鼻子底下说了一句什么,就沉重地转过身子,把整个腰部对着我。他的形体的这一面虽然也是可供观察的十分有趣的对象,但是当然,由此也可以看出,不用期望会有一次愉快的谈话。

“格里什卡!别嘀嘀咕咕唠叨了!抽你!……”他突然向他的随从嚷道,好像根本没有听到我说的关于半途耽搁的话。

这个“格里什卡”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仆人,穿着一件下摆很长的蓝色上衣,蓄着一部其大无比的白胡子。从他的某些神情看,他也在怒气冲冲,在阴阳怪气地低声发牢骚。老爷与仆人间立刻发生了交锋。

“你抽!再大点声嚷嚷!”格里什卡嘟囔道,好像在自言自语,但是声音大得大家都听清楚了,他怒气冲冲地转过身子,在马车里拾掇着什么。

“什么?你说什么?‘再大点声嚷嚷’?……你竟敢顶撞我!”胖子满脸通红地嚷嚷道。

“您何必发这么大的脾气呢?话都不让人讲!”

“干吗发脾气?你们听见吗?他居然埋怨起我来了,我能不发脾气吗!”

“我干吗要埋怨?”

“干吗埋怨……难道你没有埋怨吗?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埋怨:因为我没吃饭就走了——不就是为这事吗。”

“这跟我有什么相关!我看呀,哪怕您压根儿不吃饭呢。我不是埋怨您,我只是对铁匠们说了句话。”

“对铁匠……对铁匠们有什么可埋怨的?”

“不埋怨他们,就算埋怨马车得了。”

“对马车有什么可埋怨的?”

“它干吗要坏呢!以后你就别坏啦,要好好儿的。”

“埋怨马车……不,你在埋怨我,而不是在埋怨马车,他自己做错了事,还骂街!”

“老爷,你怎么老缠着我?请您别缠着我好不好?”

“那你干吗一路上愁眉苦脸的,一句话也不跟我说——嗯?你别的时候可是爱说话的呀!”

“我嘴里爬进去一只苍蝇——所以我愁眉苦脸,不说话。难道您要我给您讲故事吗?您爱听故事,就该把讲故事的马拉尼雅带在身边。”

胖子张大了嘴想要反驳,但是想必没有找到词儿,又闭上了嘴。而仆人则为自己的口才和当着旁人的面表现出了对老爷的影响感到很得意,他对工人们的态度也就更加神气了,开始指手画脚地向他们吩咐着什么。

我想同巴赫切耶夫先生结识的企图仍旧毫无结果,特别是我笨嘴拙舌;但是,突然出其不意地发生了一件事,帮了我的大忙。有一辆没有轮子的马车,似乎从远古时代起便停在铁匠铺门口,每天都在干等着修理。从关着的马车的窗口里突然探出一张蓬头垢面、睡眼惺忪的脸。这张脸一出现,工人便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原来,从马车里探头探脑的那人,被紧紧地锁在里面,现在没法儿出来。他喝醉了酒,已经睡醒了,现在他请求放他出来,但是求也是白搭;最后,他请一个人跑去把他的工具拿来。这一切把在场的人都逗乐了。

有这样一种性格:有些人见到一些相当奇怪的事,会感到特别快乐和开心。醉汉的丑态呀,一个人在街上绊了一下摔倒了呀,两个娘们在骂街呀,以及诸如此类,等等,往往在有些人中间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一种最善意的快乐。而这个胖地主也正好属于这种性格。渐渐地,他的面容由严厉和阴沉一变而为心满意足与和颜悦色,最后,他的面色完全开朗了。

“这不是瓦西里耶夫吗?”他同情地问道,“他怎么跑到那里面去了?”

“是瓦西里耶夫,老爷,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是瓦西里耶夫!”四面八方嚷道。

“他喝醉酒了,老爷。”一个工人补充道,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瘦高个儿,一本正经地板着脸,以自己那一伙人的头头自居,“他喝醉酒了,老爷,他离开东家三天啦,躲在我们这儿,死乞白赖地赖在这儿,他想要凿子。你现在要凿子干吗,你这蠢货?他想把最后一把工具也拿去换酒喝!”

“哎呀,阿尔希普什卡!钱就像鸽子:飞来又飞去!看在上帝分上,放我出去吧。”瓦西里耶夫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用铿锵作声的尖嗓子央求道。

“你待着吧,笨蛋,亏得进去了!”阿尔希普厉声答道,“才第三天,你的眼神就变了;今天一早把你从大街上硬拽了回来;你得感谢上帝——把你藏了起来,大伙对马特维·伊里奇说,你病了,‘我们心口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那把凿子呢?”

“我们的租伊给收着呢!三句不离题儿!爱喝酒的人就是这样,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老爷。”

“嘿嘿嘿!哎呀,你这骗子!把工具押给了人家,你在城里还怎么干活呀!”胖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嗄声道,他完全心满意足了,骤然心情变得非常快活。

“这样的木匠就是在莫斯科也少见!他这混蛋一向这样自吹自擂,”胖子完全出乎意料地向我转过身来,补充说,“放他出来吧,阿尔希普:也许,他出来有事儿。”

大伙听从了老爷的意见。把马车门钉上钉子无非是为了当瓦西里耶夫酒醒之后能拿他逗乐,现在钉子被起出来了,于是瓦西里耶夫便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浑身是土,邋里邋遢,衣衫褴褛。他被阳光刺得直眨巴眼,打了个喷嚏,摇晃了一下;然后手搭凉篷,看了看周围。

“人,人真多呀!”他摇着头说,“大伙大概都没喝醉……酒吧。”他拖长声音说道。似乎在忧郁地沉思什么,又似乎在责备自己。“得啦,早上好,哥们,刚刚到来的白天好。”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刚刚到来的白天好!你倒瞧瞧,白天过去多长时间了,你这个糊涂蛋!”

“你趁着酒醉,就胡说去吧!”

“依我看,今朝有酒今朝醉嘛!”

“嘿嘿嘿!瞧这耍贫嘴的!”胖子又捧腹大笑,同时又友好地望了我一眼,“你怎么不害臊,瓦西里耶夫?”

“心里难过,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老爷,心里难过。”瓦西里耶夫挥了挥手,再一次严肃地答道。看来他很高兴能有机会提到自己那伤心事。

“你难过些什么呢,傻瓜?”

“我难过的是一件从来没有见过的事:要把我们转让给福马·福米奇了。”

“把谁?什么时候?”胖子全身一震,嚷道。

我也向前跨了一步:事情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地跟我发生了关系。

“把所有卡皮顿诺夫卡的人。我们的老爷,就是上校(上帝保佑他健康),想把我们的整个卡皮顿诺夫卡,把自己祖上的产业都捐赠给福马·福米奇;把整整七十名农奴都分给他。他说:‘给你,福马!现在你大概一无所有吧,你是一个小地主,总共才有两尾交租的胡瓜鱼在拉多加湖里游着——你那已故的父亲只给你留下了必须上税的人。因为你的父亲,’”瓦西里耶夫用一种充满愤恨的快感继续说道,在所有讲到福马·福米奇的地方撒上一点胡椒面,“‘因为你的父亲是一名不知来自何方,不知为何许人的世袭贵族;他也跟你一样寄人篱下,在厨房里讨点吃喝。可现在,等我把卡皮顿诺夫卡转让给你以后,你也就成了一名地主,成了世袭贵族,也就有了自己的仆人,尽可以躺在炕上,享受贵族的空缺了……’”

但是斯捷潘·阿列克赛耶维奇已经不在听他讲了。瓦西里耶夫半醒半醉的话在他身上产生的效果是异乎寻常的。胖子气得涨红了脸;他的喉结抖动起来,一双小眼睛充满了血丝。我想,他可能马上要中风了。

“岂有此理!”他气喘吁吁地说道,“福马,一个无赖,一名食客,居然想当地主!呸,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嗨,你们快把活干完!回家!”

“请问,”我犹豫不决地走上前去,说道,“您刚才提到了福马·福米奇;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他好像是姓奥皮士金。您瞧,我想要……一句话,我有特殊的原因想知道此人的情况,同时,我也很想知道我可以在多大程度上相信这个好心人刚才所说的,他的老爷叶戈尔·伊里奇·罗斯塔涅夫,想把自己的一个村子赠送给福马·福米奇。这事我非常感兴趣,我……”

“我也请问,”胖老爷打断了我的话,“正如您刚才所说,您究竟想从哪方面知道此人的情况,依我看,这是一个非常可恶的无赖——应当这样来称呼他,他根本不是人!这个坏蛋没皮没脸!简直是耻辱,不是人!”

我解释说,关于他是不是人,我暂时不得而知,但是叶戈尔·伊里奇·罗斯塔涅夫乃是我的叔叔,而我本人则是敝姓某某某的谢尔盖·阿列克山德罗维奇。

“怎么,您就是那个有学问的人?我的老弟,那边在日夜盼望着您回来!”胖子喊道,他真心实意地高兴起来,“要知道,我自己刚从他们那里来,从斯捷潘齐科沃;我饭都没吃就走啦,推开布丁就拂袖而去:我跟福马坐不到一块儿!为了这个可恶的福马我在那里跟所有的人都吵遍了……真是幸会!请老弟多多包涵。我是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巴赫切耶夫。我记得看见您的时候才这么高……真没想到!……请允许我……”

胖子走上前来亲吻我。

在最初几分钟的一阵激动之后,我便立刻追问。因为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这个福马究竟是什么人呢?”我问道,“他怎么能在这里征服他们全家?怎么不用鞭子把他从家里撵出去呢?不瞒您说……”

“把他撵出去?您犯傻还是怎么的?要知道,叶戈尔·伊里奇在他面前都得蹑手蹑脚地走路。有一回,福马吩咐应该把星期四叫作星期三,于是他们家上上下下都管星期四叫星期三。‘我不要星期四,就要星期三!’于是一星期就有了两个星期三。您以为,我在添油加醋吗?我一点也没有添油加醋!反正,老弟,又出了库克船长那套玩意儿啦!”

“这我倒听说了。但是,不瞒您说……”

“不瞒您说,不瞒您说!一个人老颠来倒去说这句话,什么不瞒您说?不,您还是问我的好。真是一言难尽,说出来您也不相信,您会问:我是从什么林子里跑来找您的?上校叶戈尔·伊里奇他妈,虽然是一位很好的太太,而且又是将军夫人,但是,依我看呀,简直老糊涂了:她对那个该死的福马体贴入微。她是万恶之源:就是她把他养在家里的。他成天对她念经,把她念得晕头转向,简直变成了一个唯命是从的女人。虽然她还算是个将军太太哩——她嫁给了五十岁的克拉霍特金将军!关于叶戈尔·伊里奇的妹妹普拉斯科维雅·伊里尼契娜,就是当了四十年老姑娘的那位,我连提都不想提她。一天到晚唉声叹气,像只母鸡似的咕咕叫,讨厌透了——去他妈的!她无非是个女人罢了:尊敬她简直毫无道理,就因为她是个女人!呸!说这话可能不成体统:她是您姑妈。只有一位阿历克山德拉·叶戈罗夫娜,就是上校的女儿,虽然还是个小孩,才十五岁,依我看,比他们大家都聪明:她不把福马放在眼里,让人瞧着都痛快。一位可爱的小姐,没什么可说的!谁尊敬他呀?明摆着的,这个福马在克拉霍特金将军手下不过是个小丑罢了!要知道,为了给将军解闷儿,他给他扮演过各种各样的野兽!可到头来,从前瓦尼亚种菜园,如今瓦尼亚当大官。而现在上校,就是您叔叔,居然把退职的小丑当成了自己的亲爸爸,把这个卑鄙的家伙供起来,拜倒在他自己的这个食客脚下——呸!”

“然而,贫穷也不是罪恶……而且……不瞒您说……请问,他漂亮吗,聪明吗?”

“福马?画儿般的美男子!”巴赫切耶夫答道,气得声音异乎寻常地哆嗦起来。(我的问题不知为什么使他很冒火,他已经开始用怀疑的目光来看我了。)“画儿般的美男子!诸位仁人君子,你们听见了吗:可找到一位美男子啦!他长得奇丑无比,活像只野兽。老弟,如果您想刨根问底,了解个一清二楚的话。他即便脑子灵点也好呀,哪怕这滑头脑子灵点呢——好吧,为了他脑子灵,我还可以勉强同意,可是话又说回来,他脑子一点儿不灵!他无非是给他们大伙儿喝过一点儿什么东西,就把自己当成物理学家了!呸!舌头都说累了,恨不得啐他一口唾沫就赶紧闭嘴。您的那番话,老弟,使我心里烦透了!嗨,你们哪!修好了没有?”

“还得给黑马换马掌。”格里戈利阴阳怪气地说。

“黑马,黑马,瞧我一会儿揍你!……是的,先生,我可以说一件事让您目瞪口呆,直到基督二次降世您都闭不上嘴。要知道我自己过去也很尊敬他。您猜怎么着?我后悔,公开表示后悔:我做了傻瓜!他可把我骗苦啦。他是个万事通!人家不知道的事他全知道,什么学问他都精通!他曾经给了我一点药水:要知道,老弟,我是个有病的人,虚胖的人。您也许不信,但是我确实有病。我喝了他的药水差点两脚朝天。您别说话,您听我说;您自个儿就要去了,您会欣赏到这一切的。您瞧着吧,他在那里非把上校弄得哭出血来不可;上校将因为他泣血恸哭,但那时就晚啦。要知道,因为这个该死的福马,周围的左邻右舍都跟他们断绝了来往。要知道,不管谁来,他都加以侮辱。我又算得了什么:他连大官也不放在眼里!他对任何人都教训,他这骗子简直害了教训人的毛病。他自以为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比谁都聪明,大家都得听他一个人的。他自以为是个学者。那又怎么啦,学者又怎么样!就因为他有学问,就非得把没有学问的人吃了不行吗?……您瞧吧,他一鼓起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就嗒嗒嗒,嗒嗒嗒地没个完!我告诉您吧,我真恨不得把他的如簧之舌割下来,扔到粪堆上去,可是即使在那里它也会叨叨个没完,直到老鸹把它给吃了。他骄傲自大,像耗子似的在跟粮食怄气!要知道,他现在正往粮堆里钻,可他的脑袋钻不进去。难道不是吗!要知道,他突然异想天开,想教家仆们说什么法语!信不信由您!他说,一个奴才懂点法语有好处!呸!该死的无耻的东西——一点不错!请问,一个奴才要懂法语干吗?咱们哥们要懂法语干吗?干吗?在跳马祖卡舞的时候向小姐们献殷勤,跟别人的老婆吊膀子吗?色迷——一点不错!我看,一瓶伏特加下肚,他哪国话都会说。您瞧,我对你们的法语就这么尊重!您恐怕也会说法语吧?‘嗒嗒嗒!嗒嗒嗒,母猫嫁公猫!’”巴赫切耶夫用一种蔑视的愤怒目光望着我,说道,“老弟,您是个文化人,是不是?也研究过学问吧?”

“是的……我多少有点兴趣……”

“大概,您也门门学问都学过吧?”

“对,就是说不……不瞒您说,我现在更感到兴趣的是观察。我一直住在彼得堡,现在我急着要到叔叔那里去……”

“谁硬拉您到叔叔那里去的?您有地方住,就住在您自己家里不好吗!不,老弟,我告诉您,在这里,学问是起不了大作用的,而且任何叔叔也帮不了您的忙:您会被套马索拴上的!我在他们那里待了一昼夜就瘦了好些。您信不信,我在他们那里真的瘦了?不,我看得出来,您不信。随您便,信不信由您。”

“不,哪儿的话,我非常相信。不过我始终不明白。”我越来越不知所措地答道。

“相信就好,可是我对您却信不过!你们那些有学问的人就爱上蹿下跳,就爱标新立异和表现自己。我不喜欢上大学,老弟;我的大学就在这里!我曾经有缘与你们那帮彼得堡人见过面——都是些不成体统的人。全是虚无主义者;散布不信神;喝盅伏特加酒都害怕,仿佛它会咬你蜇你似的——呸!您使我很生气,老弟,我什么话也不想跟您说!说真的,我又不是专管跟您讲故事的,而且舌头也说累了。老弟,这么多人也骂不过来,而且骂人也罪过……不过他,你那位学问家,在您叔叔那里差点没把你们家的仆人维多普利亚索夫给弄疯了!维多普利亚索夫由于那个福马·福米奇被弄得疯疯癫癫的……”

“换了我呀,”格里戈利插嘴说,在此以前他一直循规蹈矩和一本正经地注视着我们谈话,“换了我呀,我决不轻饶这个维多普利亚索夫。他要是碰到我,我非得把这个德国迷狠狠地揍一顿,让他不再胡闹!揍得他死去活来。”

“住口!”老爷叫道,“闭住你的嘴,没跟你说话!”

“维多普利亚索夫。”我说,我已经完全语无伦次,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维多普利亚索夫……您说,多奇怪的姓?”

“这有什么奇怪?您也来学样了!嗨,您呀,还算个文化人呢!”

我不耐烦了。

“对不起,”我说,“您到底为什么事生我的气呢?我到底犯了什么错。不瞒您说,我洗耳恭听您的高论已经半小时之久,甚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何必见怪呢,老弟?”胖子答道,“您不必见怪!我是为您好才说这番话的。您别瞧我爱嚷嚷,刚才还训斥自己的仆人。我这个格里什卡虽然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骗子,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爱他这个下流胚。我坦白对您说:都是心肠太软把我给害苦了,这都是福马一个人的罪过!他会毁了我的,我起誓,他会毁了我的!您瞧现在,由于他的恩典,我在太阳里烤了两个小时了。在这些笨蛋磨磨蹭蹭修理的时候,我本来想去看一下大司祭。这儿的大司祭是个好人。可是这个福马把我弄得心烦意乱,连这个大司祭我也不想看了!去他妈的!瞧,这里连个像样的小饭馆也没有!我告诉您,都是些下流东西,没一个好人!倘若他身上有一个了不起的官衔那也好说呀。”巴赫切耶夫继续说,又回到了福马·福米奇身上,看来,他怎么也摆脱不开这个人,“哪怕有个官衔还有情可原,可是他连个芝麻绿豆官也不是,我千真万确地知道他什么也不是。他说他从前,在四几年,曾经因为廉洁奉公在某个地方受过苦,就为此,你就必须拜倒在他脚下!简直猖狂已极!稍不如他的意,他就跳起来,尖声嚷嚷:‘欺侮我,欺侮我穷,对我不尊敬。’福马不在,你就不敢坐到桌子跟前去吃饭,可他自己又不出来;他说:‘欺侮我;我是个穷苦的流浪汉,我吃黑面包也行。’大家刚入座,他又立刻出现了;于是我们的小提琴又开始锯木头了:‘干吗我不在他们就入席?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嘛。’总之,肆无忌惮!我很久没有吱声,老弟。他以为我在他面前也像只哈巴狗似的会举起两条前腿跳舞;哼,哥们,你想得倒美!不,我说哥们,你刚拉上套,我就坐上了车!要知道,我跟叶戈尔·伊里奇曾经在同一个团里工作过。我退伍时是个预备军官,而他在去年回乡时,是一个退伍上校。我对他说:‘唉,您会害了您自己的,您别姑息福马了!您会痛哭流涕的!’可他说,不,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他是说福马!),他是我的朋友;他在教我修身行善。好吧,我想,一个人总不能反对修身行善吧!既然他都开始教人修身行善了——那就是说,事情已经糟透了。您倒猜猜,今天究竟因为什么又掀起了轩然大波?明天是先知伊里亚节(巴赫切耶夫画了个十字):是您叔叔的儿子伊柳沙的命名日。我原想在他们那里过了节,吃过饭以后再走,我还订购了一个从京城里买来的玩具:一个装了发条的德国人在亲吻他的未婚妻的小手,而那姑娘在用手绢擦眼泪——一件非常好的东西!(现在我不送了,带回去。)叶戈尔·伊里奇自己也不反对在这样的节日里玩一玩,庆祝一下,可是福马硬不许。他说:‘干吗净为伊柳沙张罗?我说呢,现在都不理睬我了!’怎么样?这家伙像人吗?一个八岁的孩子过命名日,他都嫉妒!他说:‘那不行,这天也是我的命名日!’要知道这天是伊里亚节,而不是福马节!‘不,’他说,‘这一天也是我的命名日。’我望着他,忍下了这口气。您猜怎么着?他们现在只敢蹑手蹑脚地走路,说话都不敢大声,怎么办呢?伊里亚节要不要过他的命名日,要不要祝贺他呢?不祝贺吧,他要生气;祝贺吧,他也许会认为在讥诮他!呸,真是进退两难!我们坐下来吃饭……我说老弟,您是不是在听我说话呀?”

“别那么想,我听着哩;而且我还特别高兴地在洗耳恭听;因为通过您我现在知道了……而且……不瞒您说……”

“特别高兴就好嘛!我知道你的这种高兴……你说什么高兴,该不是挖苦我吧?”

“哪儿的话,怎么是挖苦呢?恰恰相反。而且您又……说得这样生动,我恨不得把您的话记下来。”

“啊,老弟,您怎么记下来?”巴赫切耶夫先生怀疑地望着我,微露恐惧地问道。

“不过,我也可以不记……我只是随便说说。”

“你大概想变着法儿骗我吧?”

“什么?怎么骗您?”我惊奇地问。

“是这样。你现在把我骗上了手,我就像个傻瓜似的把什么全告诉你,以后你就在作品里突然把我给写了出来。”

我急忙向巴赫切耶夫先生保证,我决不是这样的人,但是他仍旧怀疑地望着我。

“不是这样的人就好!谁知道你呢!也许还是不说的好。福马也曾威胁过我,他要把我描写一番,寄出去发表。”

“请问,”我打断了他的话,多少也是为了换个话题,“请您告诉我,我叔叔想结婚是真的吗?”

“想又怎么样?这还没什么。你想结婚你就结婚呗;糟糕的不是这个,糟糕的是另外一件事……”巴赫切耶夫先生沉思地补充道,“哼!关于这事呀,老弟,我不能给您一个确切的回答。反正现在往那里挤的老娘们可多了,就像果酱上的苍蝇一样:你简直闹不清到底哪一个想嫁人。老弟,我对您说句知心话吧:我不喜欢老娘们!仅仅名义上算是人,可说实在的,简直丢人现眼,而且害人匪浅。至于您叔叔,我可以有把握地告诉您,他现在正像只西伯利亚的公猫似的在热恋着。关于这事,老弟,我现在无可奉告:将来您自己会看到的;糟糕的是拖三拉四。想结婚你就结婚得了;可他既怕告诉福马,又怕告诉自己的老娘:这种事娘们会满村去嚷嚷,尥蹶子。她净向着福马,说什么如果新夫人过了门,福马·福米奇会伤心的,因为那时候他在这个家里连两个小时也待不下去。新夫人如果不是个傻瓜,就会亲手把他撵出去。还可能用别的什么办法从背后给他一脚,让他以后跑遍全县也找不到安身之地,因此他现在才一味胡闹,伙同他妈硬塞给他这个女的……我说,老弟,你别打岔行不行?我想把最主要的事告诉你,可是你把我的话打断了!我比你大:打断老年人说话是不应该的……”

我赔了不是。

“你别赔不是!您是个有学问的人,我是想告诉您他今天是怎么欺侮我的,请您来评评理。好吧,你如果是好人,那你就来评评理。我们坐下吃饭;我跟你说,他差点没在吃饭的时候把我给吃了!一开始我就看出:他独自坐着,在生气,气得魂灵儿都快出窍了!这条毒蛇巴不得把我按在一匙水里给淹死才好!这样一个自命不凡的人,狂妄自大得不可一世!他想对我吹毛求疵,他还想教我修身之道。您说这话气不气人:要我告诉他干吗我这么胖?老缠着问我:干吗不瘦,偏要胖呢?您倒说说,老弟,这像话吗?哼,这难道是什么俏皮话?我很有道理地回答他:‘是上帝这么安排的,福马·福米奇:一个人胖,另一个瘦;你我凡夫俗子要违拗至善的天意是不可能的。’足下以为如何——这还不入情入理吗?可他说:‘不,你有五百名农奴,坐享其成,而你对祖国并无贡献:你应当出去做事,可你老是坐在家里拉手风琴。’我确实在心里不痛快的时候爱拉手风琴。我又入情入理地说:‘我出去做什么事呢?福马·福米奇。我这么胖又能穿什么制服呢?我穿上制服,绷得紧紧的,突然打个喷嚏——所有的扣子都得飞了,还可能会当着高级长官的面,上帝保佑,人家定会认为我存心跟人过不去——那怎么办呢?’您倒说说,老弟,我究竟说了什么可笑的话了?可是不然,他冲我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嘿嘿嘿,笑个没完……也就是说,他简直丧心病狂,我告诉您吧,他还想用法国话骂我‘科宋’。哼,科宋是什么意思?我懂。我想:‘你这该死的物理学家,你以为我就任你欺侮吗?’我实在忍无可忍,从桌旁站起来,当着全体正人君子的面,向他开了炮。我说:‘我在你面前真作孽,福马·福米奇,我的大恩人;我本来以为你是个知书达礼的人;可是你呀,老兄,你原来跟我们大伙儿一样,是一只猪。’我说完就离座,推开布丁,拂袖而去:那时正在上布丁。去你们的布丁吧……”

“请您原谅我,”我听完巴赫切耶夫先生的故事之后说道,“我当然完全同意足下的意见。主要是我还丝毫不知道底细……不过,请听我说,对于这点,我现在出现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你到底出现了一些什么想法呢,老弟?”巴赫切耶夫先生不信任地问道。

“您知道吗,”我有点前言不对后语地开口说道,“也许这话现在说得不是时候,不过我还是准备一抒己见。我是这么想的:也许,关于福马·福米奇,我们两人都想错了;也许,所有这些怪脾气掩盖着一个特殊的,甚至颇有才能的天性——谁知道呢?也许这是一个失意的、备受痛苦折磨的,可以这样说吧,向全人类复仇的性格。我听说,他从前当过小丑一类的人物:这也许损害了他,侮辱了他,把他戕害了?……您要明白:一个高尚的人……意识到……竟要他扮演一个小丑!……因此他才对全人类不信任,而且……而且,也许,如果使他与人类,也就是说,与人们重归于好,那,也许他会变成一种特殊的性格,也许,甚至是很出色的性格,而且……而且……这人身上总有些可取之处吧?人们崇拜他总是有道理的吧?”

一句话,我自己也感觉到了,我在信口开河地乱说一气。由于年轻,还情有可原。但是巴赫切耶夫先生却不原谅我。他肃然而严厉地注视着我,最后,他突然像只火鸡似的满脸涨得通红。

“那么说,福马就是这样一个特殊人物啰?”他断断续续地问道。

“您听我说:我自己也对我刚才说的话几乎毫无把握。我这样说不过是一种猜测罢了……”

“那么,老弟,请允许我表示一下好奇,请问:您学过哲学没有?”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莫名其妙地问道。

“不,没有什么意思。老弟,请您直截了当地回答我,不用管是什么意思:您学过哲学没有?”

“不瞒您说,我倒是想学,不过……”

“得了,就是这么回事!”巴赫切耶夫勃然大怒地吼叫起来,“老弟,您还没有开口以前,我就猜到您准学过哲学!你骗不了我!休想!三俄里以外,我就闻出了你是哲学家!您跟您的福马·福米奇亲嘴去吧!居然找到了一个特殊人物!呸!世界上的一切就这么混账!我还以为您也是个正人君子哩,可是您……备车!”他向车夫叫道。这时马车已经修好,车夫也爬上了座位。“回家!”

我好说歹说,才勉强使他平静下来;他终于心平气和了一些;但是他仍旧好长时间不肯转怒为喜。这时,他在格里戈利和阿尔希普(就是训斥瓦西利耶夫的那个人)的帮助下,已经爬上了马车。

“请问,”我走到马车跟前说道,“您再也不到我叔叔那里去了吗?”

“不到您叔叔那里去?谁对您说这话,您就往他脸上吐唾沫!您以为我是个有志气的人吗,我能熬得住?我的不幸就在于,我是个窝囊废,我不是人!不用过一个礼拜,我又会颠颠颠上那儿去了。去干吗呢?您说怪不怪:我也不知道干吗,反正要去;我又会去跟福马厮杀一场。老弟,这就是我的不幸!上帝因为我罪孽深重才派这个福马来惩罚我。我这性格就是个娘们的性格,没一点志气!老弟,我是天字第一号窝囊废……”

我俩总算和和气气地分了手,他甚至还请我上他家吃饭。

“来吧,老弟,来吧,咱们一块儿吃饭。我有从基辅来的伏特加,我的厨师还在巴黎待过。这混小子做得一手好菜和烤得一手好馅饼,简直好吃极啦,叫你不由得不佩服这下流东西。这是个有学问的人!可惜我很久没有揍他了,把他给宠坏啦……现在亏得您提醒了我……来吧!我本来今天就想请您跟我一起去的,可是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我现在浑身没劲,精神不振,简直筋疲力尽了。要知道我是个病人,虚胖的人。您也许不信……好啦,老弟,再见!该是我的船起航的时候了。您瞧,您那马车也修好啦。您告诉福马,叫他休要碰见我;要不我非得让他下不来台不可,叫他……”

但是最后几个字已经听不清了。那辆马车由四匹强壮的马用力拉着,已经消失在一片尘土飞扬中。我那辆马车也赶了过来;我上了车,我们就立刻驶过了小镇。我想:“这位先生当然有点儿夸大,他太生气了,难免有欠公允。但是他说的关于叔叔的一切,却很值得注意。已经有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叔叔爱着这姑娘……嗯!我究竟要不要娶她呢?”这次我倒着实费了一番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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