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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1章

  第49章

  沈培没有回头也没有反应,手中的笔正用力抹下最后一笔颜色。这一次画布上不再是刺目的色块。青绿的底色上,隐隐绰绰地浮着两张人脸,一男一女,五官模糊不清,在对角线的两端遥遥相望。黄昏暧昧不明的光线里,整个画面透出一种绝望的气氛,似从深处渗出一股寒气。谭斌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后退一步。

  沈培慢慢转身,眼神迷茫,反应有点迟钝,显然大麻的影响尚未消退。

  “沈培,”谭斌蹲在他身边,低声说:“别再碰那些东西了。它只会让你脱离现实,对你没有一点儿帮助。”

  沈培不敢与她目光接触,别转脸,过一会儿说:“对不起。”

  “我不想听对不起,你跟我说,再也不会碰它。”谭斌满脸哀肯之色,仰头看着他。

  沈培垂下眼睛,不出声。

  谭斌又说:“我有七天的假期,咱们明天找个地方,出去玩几天好不好?”

  沈培好像没有听见,盯着眼前的画布,神思恍惚,完全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谭斌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声调不觉提高,“到底为了什么?多大的事儿,闹这么久还不够吗?你这么做践自己,是在折磨谁你知道吗?你爸!你妈!我!谁心疼你你在伤害谁……”

  王姨慌慌张张跟进来,语气极其不满:“培培是病人,你不要这么大声跟他嚷嚷啊,他会受不了的!那玩意儿没什么,培培好多朋友都在用……”

  “行,您就这么宠着他吧,他永远也不会长全乎!”谭斌气得站起来回卧室,晚饭没吃就赌气睡了。

  迷迷糊糊听到有人推门进来,坐她身边,“谭斌。”

  谭斌慌忙坐起来,揉着眼睛叫一声:“阿姨。”

  沈母难得的和颜悦色,“你有点太紧张了。不过也难怪,你生活的环境不一样。大麻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和毒品毕竟是两回事。我只担心培培的爸爸,他一辈子洁身自好,恐怕接受不了。”

  谭斌蜷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怕的不是这个,怕的是培培以后就这么下去了。他自小是个温顺的孩子,就是自尊心特强,受不得一点伤害。”

  谭斌微觉惊异,她最欣赏沈培的,就是他万事不萦心的性格,为什么他母亲描述的,象是一个陌生人?

  “他四五岁的时候,在幼儿园全托,自己学着系鞋带,结果系成一团死疙瘩,被老师叫到前面示众,连讽刺带挖苦,话说得挺难听,他回家之后哭了好几天,从那之后,再不肯去幼儿园,也不肯自己系鞋带,一直到现在,他都讨厌有鞋带的鞋。”

  谭斌怔怔地听着,忘记了一切,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沈培小时候的故事。原来不会系鞋带的典故,可以追溯到这么远。

  “阿姨,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您放心,以后我不会再那么说话。”

  沈母叹口气,“我现在跟他说话,完全是耳旁风。你帮我看好他,那东西还是少碰为妙。”半夜谭斌听到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开了台灯,却发现沈培躺在身边,大睁着眼睛望向天花板。“你做什么,怎么不睡?”谭斌气消了大半。沈培翻身,紧紧搂住她的腰,贴着她的身体半天没有动,头发痒痒地刺到谭斌的面颊。“别闹了,睡觉,你看看表,都三点了。”沈培不说话,只是贴得更紧。谭斌心软下来,把嘴唇贴在他的眼睛上,“算了算了,你闭上眼,好好睡觉。明早我带你出去散步。”沈培点头,听话地闭起眼睛。

  因为不用上班,早晨起来时间充裕,谭斌果然履行诺言,好说歹说,总算把他劝出门。

  太久没有在室外活动,走了半圈,沈培已经虚汗直冒,靠在谭斌身上直喘气。

  “我累。”他低声说。

  谭斌扶他在附近的长椅坐下,揉揉他的头发,“你歇会儿,我自个儿跑两圈。”

  等她绕着湖岸跑回来,发现沈培面前蹲着两只金毛犬。他揉弄着其中一只的下巴,那小家伙享受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呼噜声,另一只用舌头吧嗒吧嗒舔着他的手心,尾巴摇得象风中的狗尾巴草。谭斌认得这两只狗,一只叫汤姆,一只叫杰瑞,令人印像深刻。她想过去,走到一半却停下脚步,凝神看着这幅和谐的图面,眼角慢慢变得湿润。沈培的脸上,竟有隐隐的笑意。这是从甘南回来后,第一次看到他笑。谭斌抬头,发现狗主人就在不远处站着,并没有上前干预的意思。她对他感激地笑一笑,那人抬起手,贴着棒球帽的帽檐遥遥致意,还她以微笑。

  吃过早饭文晓慧打电话来,谭斌趁机托她帮忙,“亲爱的,帮我搞只小狗来。”文晓慧办事神速,第二天就送来一只两个月大的蝴蝶犬。很活泼的一只小狗,贪吃,非常黏人。开始还有些怯怯的,二十分钟后就开始四处蹦高撒欢儿。把三人挨个闻了一遍,最后认定了沈培,叼着他的裤脚不肯松口,象个特大号的毛栗子坠在他脚边,走哪儿跟哪儿。“给它起个什么名呢?”谭斌揪着它硕大的耳朵,“既是小姑娘,又长得这么漂亮,就叫小蝴蝶好了。”文晓慧大笑,“我服了你,可真能省事儿!”沈培没说什么,可是看得出来很喜欢,他向文晓慧道声谢,便离开客厅进了画室。小蝴蝶立刻扭着圆滚滚的屁股跟过去,四只短短的小胖爪,在地板上拼命划拉,活象只长了毛的乌龟。谭斌看得好笑,跟文晓慧说:“那些小家伙好象特别待见他,看见他就巴结的不得了。”“狗和猫在这方面都挺灵的,好人恶人一眼就明白。”文晓慧笑,“碰上我,它们肯定躲得远远的。”

  她是第一次来沈培的住处,对客厅四壁的装饰发生兴趣,四处遛达,最后在几个竖在地板上的画框前站住。“这是沈培的新作?”文晓慧凑近了细看。“啊,你觉得怪不怪?”文晓慧离远几步,再仔细看一会儿,然后说:“我说实话,你不会生气吧?”“您就别矫情了,有话请说吧。”“我倒感觉,沈培象是开窍了。他以前的作品,软绵绵的没什么意思。这几幅,反而象任督二脉开始打通的标志。”谭斌用力撇嘴,“且,说得跟真的一样。”“是真的,你不觉得,这些画面都有一种非常的张力,象在表达什么?可惜,我理解不了。”去你的吧,越忽悠越离谱,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出来?”“这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不是我说你谭斌,你这人快废了,脑子里除了你办公室那点破事儿,什么都装不进去。”“那是,如今能给我安慰的,只有工作上那点破事儿了。”文晓慧朝天翻个白眼,“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因为要买狗粮和项圈,两人开车到附近的大型超市。

  在进口食品的货架处,谭斌见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他微微俯身,正全神贯注地挑选咖啡粉。从她的方向,只能看到他沉静的侧脸。谭斌莫名其妙地僵在那里,甚至无法挪动一根手指。

  “喂,看什么呢?丢了魂儿一样。”文晓慧拉着她走开。

  谭斌再回头,货架前已空无一人,仿佛刚才只是她的幻觉。排队等着结帐,文晓慧不停地抱怨飞涨的物价,她依然有点恍惚,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胸口似填着一块木塞难以呼吸。

  有那只缠人的小东西要应付,七天假期过得飞快。长假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谭斌第一次感受到蓝色星期一的症状,几乎不想去上班办公室的气氛也很懒散,尚未从长假中恢复元气。谭斌约了产品经理谈事,两人一商量,索性溜到建国饭店,边喝下午茶边聊工作。这位产品经理是谭斌做项目经理时的旧识,两人为工作并肩对外过,也关起门拍着桌子互相指责过,关系却一直很铁。话说到一半,他压低声音,“Cherie,小心你下面那个周杨,这小子可不是什么善茬儿。”

  谭斌楞一楞,然后笑着问:“这话从哪儿说起?”

  “那天K歌,你不是没去嘛,他喝高了,跟旁边人说,你的SalesTarget涨百分之三十,是他故意放的水。”谭斌放下咖啡杯,放假前的镜头一一回放,她的指尖开始慢慢变冷。“平时看他挺豪爽的,谁想得到还有这一出?”谭斌扭过脸,讥诮地冷笑,“我完成不了任务,他也没什么好处。他不会蠢到以为踩掉我,他就可以上位吧?”

  同事微笑,“Cherie你的思维太直线了,一心都在你那些合同上。周杨很早就说过,他最受不了的,就是摊上一个女老板。你再想想,踩低你,谁可以从中得利?”乔利维。谭斌咬住嘴唇不说话,胸口起伏得厉害。

  “Tony还在的时候,几次三番动员我去做Sales,我死活不肯去。做技术的虽然没什么大前途,可是环境简单。你们那儿汇集的全是人精,稍不留神,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我才不找那不自在。”

  谭斌没有回办公室。

  和同事分手后,她开着车走在拥挤不堪的二环上,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的无助。

  就象不会游泳的人落在水里,四处都是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任由身体一点点往水底沉下去。

  想起程睿敏那个关于游泳的故事,对着前方的空气,谭斌不禁笑出来。

  很多次遇到荒唐事,她唯一的反应,只有微笑。

  因为不能痛哭。

  不知不觉间,几乎是靠着本能,把车开进沈培楼下的停车场。

  推开门,屋里没人,王姨常用的围裙搭在沙发扶手上,大概买菜去了。

  谭斌精疲力尽,扔下包换鞋。

  一串铃铛响,小蝴蝶跌跌撞撞跑出来,咬着她的裤脚往屋里拖。

  谭斌轻轻撩开它,“一边儿去,等我换上鞋。”

  小家伙焦虑不安地绕着她打转,呜呜低叫,两只小爪子把她的裤子磨得嗤嗤响。

  谭斌心里一动,光着脚跟在它后面,看它扑到画室的门上,拼命抓挠。

  门关着,她上前用力一推,门应声而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妖异香气。

  沈培打横躺在画室正中,秀气的双眼微微阖起,睫毛投下一片阴影。脸上的表情安定惬意,充满幸福感。

  谭斌钉在门口,浑身僵硬。

  第50章

  过很久她蹒跚上前,走到沈培面前,蹲下,“沈培,你太让人失望了。”

  沈培没有反应,完全沉浸在自己恬然自得的状态中。

  谭斌跌坐在地板上,心里有东西噼啪一声粉碎。头顶那幅新画,男人的脸,女人的脸,都冷冷地看着她。

  绝望,她想她明白了。

  身体如此贴近,心却隔着千山万水。她要的,如今他给不了;他要的,她也给不了。

  她退出去,关门,让他自己清醒。

  王姨做好晚饭摆上桌,沈培方摇摇晃晃摸出来。

  谭斌一直板着脸,只和王姨搭话,等她离开,才向沈培伸出手,“拿出来。”

  “什么?”

  “你说什么?大麻。”

  沈培忽然涨红了脸,下意识按住裤兜,大声说:“不用你管!”

  谭斌上去掰他的手:“你给我!”

  “松手!”

  “给我!”

  “走开!”

  两人都变得不可理喻,象两个别扭的小孩纠缠在一起,拼命想保住自己手里死守的那点东西。

  沈培身体复原不久,很快落了下风。他焦躁起来,再也顾不上太多,当胸一把推开谭斌。

  谭斌一点没有防备,踉踉跄跄后退,一跤跌出去,脊背重重撞在桌角。

  眼前一片昏黑,她疼得嘴唇顷刻发白,有几秒的时间几乎失去意识。

  沈培扑过去扶她,“斌斌!”

  “别碰我!”谭斌几乎是厉喝一声。

  沈培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退后几步,靠着墙壁渐渐滑落在地板上。

  待眼前的黑雾慢慢散去,谭斌扶着桌子站起来,冷冷看着他。

  沈培蹲坐在墙角,象闯祸的孩子一样,把脸深埋在膝盖间。

  “沈培,你就这么可着劲造吧,接着自怜自伤、自暴自弃!”谭斌的声音里,似有什么东西在一片片破碎,“谁这辈子没遇过几件倒霉事

  ,有谁象你一样没完没了?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没人帮得了你!去对着镜子照照,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小蝴蝶显然被吓坏了,胖头藏进沈培的腿中间,只拿一双乌黑的圆眼睛,缝隙里偷偷瞄着她,露在外面的尾巴不停地哆嗦。

  谭斌头也不回地摔门离开。

  十月半的夜晚,温度已经很低。她身上只有一件薄开衫,风吹过来透心地凉,却没有感觉到冷。

  所有的不如意都在此刻涌上心头,感觉自己象处身孤岛,大浪一波波袭来,她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她一直地走着,仿佛只有身体不停地动,才能让大脑维持着空白。

  沿着东直门外大街向东,再向南,见到熟悉的酒吧,她走进去。

  红的酒,绿的灯,身体渐渐漂浮,轻松、愉快,所有的烦恼后退,周围一切都那么美好。

  布鲁斯音乐极尽缠绵,早有半酣的酒客在昏暗的灯光里贴身共舞,肉体纠缠,灵魂飞驰。

  谭斌举起酒杯,对着灯光微微笑起来。这样纵酒,实际和沈培也没有什么分别。

  “双份黑杰克加冰。”她口齿不清地叫过服务生。

  酒刚沾唇,便被一只手拿开,一个男人的声音,“抱歉,我们结帐。”

  几张粉色的钞票放在桌上。

  谭斌转身,透过迷蒙的烟雾,眼前是一张斯文而熟稔的脸,程睿敏。

  她笑嘻嘻站起来,一只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斜着眼睛,顾盼间眼波流转,“帅哥,不要辜负良宵,来,跳支舞吧。”

  这样放肆的发泄,让她有种歇斯底里的快感,今夜她只想自己掌控游戏的方向,管它代价是什么。

  程睿敏愕然,他没有见识过这样子的谭斌,微怔之下,她已经顺势贴近他,双臂绕上他的脖颈。

  程睿敏大窘,毕竟旁边坐着他的客户和朋友,他真没有这个勇气当众表演贴面舞。

  他不敢乱动,但又舍不得放开手。隔着薄薄的衣物,他也能感觉到手下的肌肤,紧致滚烫,散发出逼人的诱惑。

  稍一迟疑,已经身不由己地被她带向中间的空地。

  谭斌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已经酩酊,酒精在身体里象团火在灼烧,心里的某处地方却是清明的。

  伏在他的肩头,有种熟悉的归属感,一颗心象有了安放的地方。

  酒吧混浊不堪的空气中,她又闻到了清新的沐浴液香味。

  那是让她安心的味道,信任、可靠而温暖,就象很久之前他的笑容,哪怕被客户刁难得焦头烂额,哪怕天要塌下来,只要他在,一切都会

  妥帖。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程睿敏察觉到肩部的异样,不用低头,他也知道那个地方正被液体逐渐浸湿。

  这是谭斌第三次在他面前哭泣。

  前两次,是为了生死不明的男友,这一次,又是为了谁?

  他只能轻拍着她的背安慰,搂着她慢慢向门口移动,心底却有一丝微微的刺痛。

  服务生追到门口,“先生,找您零钱,还有这位女士的包。”

  程睿敏接过,并轻声道谢:“多谢,麻烦您帮忙告诉我朋友,有点儿事我先走一步。”

  呼吸到室外清冽的空气,谭斌酒醒了一半。

  风很冷,酒意抑制不住地上涌。

  她站住,抱紧双臂,说一声:“谢谢你。”顿一顿又说,“谢谢你替我结帐,回见。”摇摇晃晃往出租车走去。

  程睿敏追上来,脱下外套不由分说裹紧她,几乎半扶半抱着上了自己的车,替她扣好安全带,这才回答:“这酒吧里至少有一半男人愿意

  为你买单。”

  谭斌哈一声笑出来,“最终肯做冤大头的,只有你一个。”

  程睿敏望着前方没有出声,点火起步,然后看她一眼说:“把你那边的窗户关上,我这边开着就行了,当心酒劲上头。”

  他一提醒,谭斌真的感觉头晕,胃里火烧火燎般难受,翻江倒海一样。

  她拍着车门叫:“停车,停车!”

  真停在路边,她蹲了半天,又什么也吐不出来,难受得两眼泪汪汪。

  程睿敏上前,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语气责怪,“你说你一个女孩儿,自个儿一个人喝成这样,真有人起了坏心,有多危险你知道吗?”

  谭斌回过头:“那你呢?你什么心思?”

  程睿敏看她半晌,有点难堪,又无法分辩,顿时僵在那里。

  谭斌晃晃悠悠站起来,回到车上。背包里摸索半天,掏出烟盒和火机。

  刚把烟点着,就被程睿敏伸手取下,直接从车窗扔了出去。

  那点微红的火光在黑暗中划出一条弧线,无声坠落在地,溅起几点星芒,最后归于一片沉寂。

  谭斌看看空空的两指,转过头讪笑。

  头顶小小一盏灯,在窗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她看到自己苍白的脸上,如在燃烧的双眼。

  挑衅似的,她又抽出一支,歪歪斜斜叼在嘴角,一边斜眼看着程睿敏。

  除了被FIRE那一次,从来没有机会见识他的失态,此刻她异常讨厌他波澜不惊的样子,莫名其妙想激怒他。

  打火机再度亮起,车厢里弥漫起一股烟草的味道。

  程睿敏却平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并不打算应招。

  谭斌顿时觉得无聊,抽了两口就取下来,按熄在烟灰缸里,“不许我喝酒,也不许我抽烟,我们还能做什么?聊天?”

  程睿敏重新发动车子,“系上安全带,我送你回家。”

  “别。”谭斌按住他正在换档的右手,“呆一会儿,就一会儿。”

  程睿敏无可奈何,“求你了小姐,这会儿正是抓酒后驾车的时段。”

  “就一个问题,我只问一个,答完我们就走。”

  程睿敏扶着额头叹气,完全不想跟醉酒的人较真,“你问吧。”

  谭斌伸出食指点着他的胸口,“这里,你这里,你不觉得,身边伤心的人伤心的事已经够多,你自己还要糟塌它?”

  程睿敏发愣,片刻后反应过来,“你知道了?”

  “是,你不肯告诉我,好,真好。”

  程睿敏握住她的指尖,放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放开,无声地笑了:“也许你是伤它最重的那一个。”

  谭斌觉得可笑,索性捂着脸笑起来。

  程睿敏侧头,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耐心等她笑完,然后问:“可以走了吗?”

  “走。”

  沃尔沃平稳起步,缓缓加速,风吹上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谭斌却觉得燥热,额角手心凉汗津津。

  她没有问他去哪里,也懒得问,不想回去见沈培,那就爱谁谁吧。

  车离开工体北路,拐上东三环,一路向北,眼前纷纷掠过的,是她熟悉的景物。

  谭斌忽然惊觉,她正走在回自己家的路上。

  停在她家楼下,程睿敏说:“这一片的建筑雷同度太高,我第一次来,在这儿转来转去,差点儿迷路。”

  “是吗?”谭斌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为什么我记得你第一次送我,从容不迫象回自己家?你提前踩过点儿?”

  程睿敏马上发觉自己说漏了嘴,话收不回去,只能尴尬地笑一笑。

  暧昧不明的光线下,他的脸色似在可疑地泛红。

  是这样了,所有漂亮的姿态背后,不过是提前的功课,功夫用得足够,人人都是最好的戏子。

  要到这几年,谭斌才学着不再盲目崇拜。

  她下车,俯身对着车窗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

  谭斌摆摆手,转身离开。

  虽然极力控制着身体的平衡,深一脚浅一脚走得还算稳当,可是头晕得厉害,她想抓住什么做个支撑,四周却只有空气。

  直到有人搂住她的肩膀,紧紧揽住她。他人虽然瘦,可是手上还真有点力气。

  谭斌吐口气,放松身体,就势倒在他怀里,不再挣扎。

  摸出钥匙开门,努力半天不得要领,钥匙总也对不准锁眼。

  摸出钥匙开门,努力半天不得要领,钥匙总也对不准锁眼。

  程睿敏看不过去,夺过来哗啦啦转几圈,门开了,谭斌立刻冲进浴室,隔着门能听到她呕吐的声音。

  程睿敏摇头,四处打量着充满女性气息的客厅,在饮水机的下面找到纸杯和茶叶。

  谭斌洗干净脸出来,神智清爽许多。

  坐在餐桌前,她抱着头呻吟,“自作自受。”

  程睿敏又好气又好笑,把一杯热普洱放她面前,“喝完睡觉去,你太高估自己的酒量了。”

  谭斌双手拢住茶杯没有说话。

  “我走了,记得锁好门。”

  他拉开房门,尚未迈步,谭斌扑过来抱住他的腰。

  “别走。”她的脸紧紧贴在他的背上。

  程睿敏身体瞬间僵硬,过很久,他慢慢掰开她的手,缓缓说:“你喝多了,我也喝多了,不适合做任何决定,酒醒了你会后悔。”

  谭斌说:“那我宁可后悔,过了今天我怕自己再没有勇气。”

  程睿敏关上门,“为什么?”

  谭斌退后,背靠着墙,仰起脸问:“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程睿敏垂下眼帘,凝视着她的眼睛,“无论什么话,都最好等清醒了再说,酒后真言也要承担后果。”

  他说话的时候,气息有点不稳,温热的呼吸丝丝拂过她的脸颊。

  谭斌的回答,是将手按在他的心口,略带嘲讽地问:“你是不是一直都这样心口不一?”

  他的心跳和他的呼吸一样紊乱。

  他看她,嘴唇猝然就压下来。猛烈而生硬,撞得她疼痛不已,几乎迸出眼泪。

  第51章

  他看她,嘴唇猝然就压下来。猛烈而生硬,撞得她疼痛不已,几乎迸出眼泪。

  唇齿间酒精的气息纠缠不去,陌生而灼热的接触,似乎所有的血液都涌上头顶,令她眩晕。

  谭斌闭上双眼回应他,继续放任自己的沉醉。

  他吻着她的颈部,渐渐向下,流连在她裸露的脖颈和肩膀处。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有太多不知名的东西堵在胸口,急着寻找一个出路,憋得她要炸开,

  程睿敏的动作却突然停止,慢慢离开她的身体。

  “对不起。”他放开她,有点狼狈地单手撑在墙上,大口调整着呼吸。

  谭斌仰起脸,看到他额头的细汗,也看到他热情骤然消退的原因。

  头顶的墙壁上,挂着沈培的生日礼物,她的四张小像。每一张的签名后面,都跟着Iloveyou的字样。

  如一盆冷水浇下,酒彻底醒了。

  她坐下去,一时间颇觉荒唐,今天的一切都象场闹剧,自己的表现更加蹩脚。

  程睿敏走过来,为她拢好衬衣,摸摸她的头发,“别用这种方式发泄,事后你一定会后悔。”他顿一顿,“我也会后悔。”

  谭斌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半天不说话。

  程睿敏坐她身边,只把手放在她的背上,也不出声。

  好一会儿她抬头,想起一件事,“你怎么会在那儿出现?”

  那个酒吧,一直就是MPL北方区的销售们喜欢扎堆消费的地方,谭斌不确认昨晚是否有同事看见最后一幕。

  程睿敏说得很淡,“七八年了,我习惯了那地方。”

  就象他早晨上班,脑筋走神的时候,经常会下意识地拐向MPL公司的位置,经过几个路口,才能发现走错了路。

  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总在不经意的时刻,提醒人们已经淡忘的记忆。

  “说说你吧,遇到什么麻烦,喝成这个样子?”他叉开话题。

  谭斌犹豫很久才开口:“我心里很乱。”

  “看得出来。”

  “所有的事都在一天之内失控。”

  “我能理解。”

  “很焦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什么都做不好。”

  “谁都有过不去的时候,你想得太多了。”

  谭斌怔怔地看着他,“我能不能问一个特别冒昧的问题,希望你别介意。”

  “嗯,问吧。”

  “你经历过朋友或者亲人的去世吗?”

  程睿敏一愣:“为什么要问这个?”

  “没什么,我想知道,人面对死亡是什么感受。”谭斌欲言还休,眼神迷茫。

  程睿敏有点吃惊,他转过脸,迟疑半晌,出乎意料地回答,“有,有两次。一次送外公,一次送兄弟。”

  谭斌微微张开嘴,顿觉愧疚,“对不起,是我过份了,我不该提这事。”

  “没关系,说说也无所谓,毕竟过去很长时间了。”他嘴角有笑,却略见苍凉。

  谭斌被他无意中流露出的哀伤冲淡了自己的烦恼,侧过脸仔细听着。

  “外公走的时候我上高一,太突然,脑溢血,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他就走了。我一直发呆,就是哭不出来。后来再梦见他,醒了才明白什

  么是天人永隔,可最痛的时候已经过去,就变成了钝刀子割肉,一直疼,到底还能忍受。到了嘉遇离开的时候……还记得三剑客吗?老二,叫

  孙嘉遇……你想听吗?”

  那个长得象明星一样耀眼的男生,谭斌记得很清楚,她点点头。

  程睿敏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个于己无关的故事。

  外面似乎起风了,西风拍打着落地长窗,伴着呜呜的风声,谭斌听到一段发生在异国他乡的惨烈往事。

  “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瞒着女友让她离开了,然后回国……你见过晚期癌症病人什么样吗?都说病人到了最后,不是病死而是疼死

  的,什么知觉都没了,只剩下疼痛,只能靠吗啡和杜冷丁硬撑着,一天天地煎熬。他从来不提女友的名字,有一天突然跟我说:‘小幺,如果

  我自私一点儿留下她,上路的时候,是不是不用这么害怕?’我立刻崩溃了,马上找人去搜寻那女孩儿的下落,可是当天晚上他就走了,走的

  时候什么都没说,只叹口气。”

  谭斌无言,摸索到他的手背,紧紧按住。

  “那一次我是真知道了什么是痛,抱着他嚎啕痛哭,死活不肯让人把他推走,谁劝我我就用粗话骂回去,直到被硬按着打了一针镇静剂,

  哎,真是……”程睿敏摇头,似在笑,睫毛却在不停地颤动,“后来我还是设法通知了那女孩儿,我不能忍受自己的兄弟让人误解。严谨一直

  怪我辜负了他的苦心,至今我都不知道,是否做了一件错事。”

  谭斌抬起头,认真想了想说:“跟对错没关系。你不告诉她,她可能会逼着自己遗忘,但她心里不会忘记受过的伤害,留下的只有对男人

  的怨恨。你告诉了她,过去那个人,她可能铭记一生也可能渐渐淡漠,但她会一直记着曾经有人如此爱过她。她度过的,会是两种完全不同的

  人生。”

  这样的陈腔滥调,却让程睿敏愣住,他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考虑过。谭斌的话,让他背负四年的愧疚,瞬时分崩离析。

  他拿过她的手,缓缓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谢谢。”

  谭斌一动不动,留恋地感受着他肌肤的温度,过一会儿轻轻抽回手,慢慢说:“该谢的人,是我。”

  他让她知道,原来常人面对死亡,都有被彻底击穿心理防线的时候。

  程睿敏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两点。

  谭斌送他到门口,用了很大力气才做出微笑的表情:“开车小心,别让巡警抓到。”

  程睿敏笑笑,“你当心一语成谶,回头我找你讨罚款。”

  谭斌看着电梯门在眼前阖上,呜呜的运行声越来越远。她站了很久,没有关门进屋。

  进浴室里洗漱,脱掉上衣,镜子里映出她背部的一片瘀青。

  谭斌闭上酸涩的双眼,心里酸甜苦辣搅成一团,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可是她总得面对,她自己的问题还得自己解决。

  晚上睡得并不安稳,屡次惊醒,牙关紧张得酸痛。

  好容易熬到天亮,她披着湿淋淋的头发出门,早晨的空气尤其清冷,充满秋季寒凉的气息。她站在路边,拦住一辆过路的出租车。

  “您上哪儿?”司机问。

  谭斌看看表,犹豫片刻,报上沈培的地址,“东直门xx花园。”

  开门进去,客厅里没拉窗帘,却亮着灯。

  谭斌扬声:“沈培?”

  小蝴蝶听到声音,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得太急,一头撞在椅子腿上,栽了个跟头。

  谭斌赶紧俯身抱起它,揉着它的胖头表示安慰。小蝴蝶扭头朝着沙发的方向,不停地汪汪叫。

  沈培正仰面躺在沙发上,脸上压着一个垫子。

  谭斌叹气,走过去拍他,“怎么睡在这儿?起来,床上睡去,要着凉了。”

  沈培打掉她的手,原来并没有睡着。

  谭斌只好进卧室取被子枕头出来,正要盖在他身上,目光突然定住。

  沈培身上的衣服居然换过了。

  在医院曾趁着他注射了镇静剂睡着的功夫,给他换过一套干净睡衣。出院后大半个月,他就一直穿着没有脱过。

  如今的贴身白T恤,布满洞眼的牛仔裤,刺目而熟悉。

  这是他远赴甘南的前夜,穿过的那一身。因为湿了水留在谭斌处,并未带走。她收拾自己东西的时候,一起带了过来。

  谭斌直起腰,看着他耳边轰轰直响,上次沈培剧烈的反应还历历在目,她不知道他一个人怎么脱换的衣服。

  她想移开垫子,沈培却紧紧攥住她的衣袖,“谭斌,我们还能回去吗?”

  谭斌的手僵住,听着垫子下传来沈培恍惚的声音,“我做梦,梦见我从来没有去过甘南,那些都是噩梦……”

  她心中大恸,用力扯开垫子,“小培……”

  沈培半睁着眼睛,视线毫无焦点,细看他瞳孔放大,依然是吸食过大麻的症状。

  谭斌一颗热切的心,又变得冰凉,双腿一软坐在地毯上,怔怔落下泪来。

  直到大门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她迅速抹去眼泪跳起来。

  是王姨来接班。

  吃完早饭,谭斌把自己常用的东西,收拾出一个随身的行李箱。

  王姨问:“你干嘛?”

  “出几天差。”谭斌边换衣服边说,“麻烦您给阿姨说一声,帮忙照顾几天沈培。”

  她需要时间自己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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