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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努努书坊->《长铗中篇作品》->正文
洪荒孑遗

  很巧,这一天是中秋节。寝室里胡乱堆积着啤酒瓶,火锅里残羹剩汤已不见丝毫热气,浓稠的鼾声此起彼伏。虽已是中秋,天气依然很闷热,室内的空气很浑浊,呼啦啦转动的电扇也无法搅动这凝滞的空气。

  苗忆两眼圆睁着望着天花板,他黑亮的眸子反射着斜照的月光。他每晚都睡不着,夜愈深,神经便愈警觉,连楼下晚归的同学蹑手蹑脚翻墙而入的声音都可以听见。

  有一个人直直坐起来,没有惊起一点声响,甚至蚊帐都未被带动。他是高阳。苗忆很熟悉这个情景,所以他依然漫不经心的睁着他的眼睛。高阳高大的影子从上铺滑下,地面上一片濯濯银光,狼藉的啤酒瓶、拖鞋赫然在目。他背朝着窗户,月光很大,这使得他的影子显得更黑。对面上铺的苗忆无法看清高阳的脸,也无从揣摩他的表情。

  高阳没有丝毫磕碰的走到门前,让人疑心他庞大的身子只是一张单薄的影子,只有影子才能在地面上悄无声息的滑过,如水般从容。苗忆知道,高阳又梦游了。一个起身上厕所的人动作定不会如此流畅平静,而且这样的事以前已经发生过多次,每次苗忆都叫醒了他,然后,高阳会迷迷糊糊的答应一声,便回到自己床铺蒙头大睡。第二天醒后又对所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但是这一次,苗忆突然产生一种冲动,这个偶然的冲动无法解释,或者仅仅是因为他正感到小腹胀疼,想要上厕所,所以一个念头袭击了清醒的他:不如不叫醒他,看看他到底会干什么,跟在他后面,顺便上个厕所。这个念头令他全身一阵哆嗦,就像拉完一泡长尿后的冷战,他才知道,这个念头已像小腹的胀疼一般,压抑许久了。

  门开了,高阳已从站立的位置消失,不知情的人定会以为,刚才是一阵风路过虚掩的门。苗忆从上铺翻下,他寻找拖鞋的脚把啤酒瓶碰得七倒八歪,铿铿撞击声在静谧的深夜异常刺耳。苗忆不安的听到室友含糊的抱怨声。他没有顾及小腹液压的释放,小心的滑门而出。

  60栋楼下的围墙形同虚设,经历年晚归同仁的攀越,墙头已变得异常光滑,墙面上有符合人体工程学设计的凹坑。月光下,苗忆远远瞥见墙头露出一只惨白的手臂,却未听见矮墙那边坠地的一声沉闷。苗忆自己逾越这道墙时,动作相当笨拙,他企图像高阳那样悄无声息的坠地,却无奈的听到管理员大爷如梦初醒的咆哮:“谁啊谁啊?”

  每一所大学都有一片黑漆漆的小树林,以及相似的暧昧称号。当然,它一般位于学校的最隐秘最偏僻的角落,男男女女们却不辞辛劳的频频光顾它。苗忆略为诧异的望着高阳那笔直的路线。莫非是约会?他忐忑不安的揣度着。他想起了蔻兰,今晚她也喝了不少,她红扑扑的脸上浮满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醉意,难以言表却又回味无穷。

  月光无法透射稠密的树叶,林子里黑漆漆的,苗忆的步子有些踉跄,简直有点跟不上前面那个健步如飞的黑影。林子深处有一块不大的草地,石凳、石桌上、草地上堆满了果皮、瓜壳、纸巾、矿泉水瓶,狂欢的人们早已离去,他们留下的战场此刻却更显静谧。

  高阳来到大理石桌前,像一个沉吟的诗人那样伫立着。本是波澜不惊的静止画面,却让不远处躲藏的苗忆大气不出。他的心猛烈的搏击着胸腔,周围的阴影、破隙而入的月光、不知名小虫的嘁嘁鸣叫……一切的一切都在向他暗示:有什么要发生了。他的短裤被露水与汗水浸湿了,粘糊糊的紧贴皮肤。

  “呜哇——”高阳猛的仰天怪叫一声,他修长的脖子像弓那样绷紧。苗忆不寒而栗的追随高阳仰视的目光,天空里银盘似的月亮带给他某种保证,又像是另一种不安。

  “喀!”这是水泥胶结物断裂的声音,高阳纤细的手臂抱着比磨盘还大的石桌,那沉重的大家伙竟然脱离了它的支柱。

  苗忆惊诧于这一超乎力学规律的动作,更无法解释这一行为的动机。

  “噢呜——”高阳放下石桌,又一次仰天啸叫,远处不高的南望山回响着这个声音,像是同伴的呼应。

  高阳躬下他庞大的身子,再次抱起那大理石桌面,他瘦长的双腿颤颤危危。苗忆有些担心的望着他,两腋汗如雨下。石桌平稳的脱离地面,再次回复到支柱上的位置。高阳饱满的目光就像月光一般铺洒在可鉴人影的光滑桌面,柔柔的,温馨的。

  “呜哇——”高阳一个陡然的怪叫破坏了这短暂的平和气氛。难以置信,高阳再一次把那块无辜的桌面卸下,放置在地面上,然后又吃力的抱起它,安放在原来的位置。如此多次,整齐的草地被石桌碾得残破不堪,但那残破的区域始终是一块桌面的大小,高阳每次放置石桌都极其精确。苗忆目瞪口呆的见证这一无聊过程。他的双腿因麻木而本能的蹬直,这个动作把他从半人高的灌木丛里暴露出来,树木发出一阵窸窣。

  高阳猛的回头,惨白的月光下,苗忆看清了他的白碜碜的牙齿,还有眼睛里陡然射出的凛冽光芒。

  “哇呜——”司职校队篮球前锋的高阳纵身一跃,他的身子横空飞出,身子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姿态在一棵碗口粗的樟树上停住。樟树承受住他的迅猛冲击,喀喀喀的弯了下去,月光下,苗忆看得很清楚,高阳是赤脚。他苍白的脚掌在弯到弹性极限的树杆上一蹬,便向苗忆的方向扑来。苗忆根本没作出反应,因为,这完全不符合一个人类的行进路线。苗忆被扑倒在地,他感到脖子下热哄哄的喘息和来自高阳下巴的粗糙摩擦。这激发了苗忆血液深处对野兽的原始恐惧,他反抗的力量在周身暴涨,即便如此,同样身为篮球队员的他却无法动弹。他才对刚才高阳所演示的超人力量若有所悟,可惜,这迟来的领悟让他绝望。

  一朵厚重的积雨云像一块抹布从月亮下漫不经心的拭过,四野顿时暗了。这完全是一个偶然,就像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天空中没有留下它的丝毫踪迹,它路过的天空却又变得如此不同。

  “苗忆。“高阳的目光变得茫然,像是毛玻璃后透过的光。

  苗忆感到脖子下压力的释放,他平静的推开高阳僵硬的身子,极力压抑嗓音的颤抖说:“你又梦游了,高阳。回去吧。”

  高阳心事重重的跟在苗忆的身后,嗵嗵嗵的脚步声像是来自心脏的搏动。

  “刚才我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苗忆的目光朝天空扫了一眼,又迅速垂下。

  然后是各怀心事的沉默,这僵持的沉闷直到宿舍楼下的墙外。高阳大跨一步挡在苗忆的面前,凄然一笑:“说吧,苗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还是兄弟吗?”

  苗忆晃过他直射的犀利目光,轻描淡写道:“我很抱歉,没有及时叫醒你,所以这一次,你跑得比较远……”

  高阳没等他说完便愤怒的挥挥手,转过身掷下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我会查清楚的!”

  体育馆里人声鼎沸,锣鼓喧天,校长杯篮球决赛正在扣人心弦的进行着。夺冠热门数理学院的比分从一开始便反常的处于落后。教练看出其中的蹊跷,立刻换下了小前锋与组织后卫。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啊!进攻完全脱钩,各干各的。你抢到篮板就自顾自己强打内线!你也是,平时很流畅的突分一个也没完成!”

  高阳从蔻兰的怀里取过外套,头也不回的朝大门走去。教练冲他的背影愤怒的咆哮。蔻兰往前紧跟几步,又转身望望手按膝盖喘息未定的苗忆。

  “苗忆,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蔻兰忧心忡忡的问道。她悲观的以为,那个一直令她不安的矛盾终于被激发了。她就像一个秋千,在两个平衡点之间摆动,她的身子下坠、上升,完全出于不自觉的惯性。

  苗忆恢复了往常的镇静,用纯净的笑安抚了她的焦虑,说:“没什么,与你无关。”

  可是,苗忆的口气越是轻描淡写,蔻兰就越是失望与不安。她知道,要从沉默寡语的苗忆的嘴里探知更多信息已是徒劳,自从高阳与她走得更近后,苗忆便有意的远离她。虽然他望她的眼神依旧,苍白的眸子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幽蓝雾蔼。即便是相距很远,她也能感觉到那个若即若离的眼神的笼罩。

  她怀念大一的天蓝时光,他们三人的相识缘于一个美丽的误会。身为校报记者的她接到一个任务,去采访新生杯的MVP高阳,对篮球还很陌生的她却把赛场上控球漂亮的苗忆误作高阳。场下进行十分钟的即时采访后,苗忆才意识到她提的问题是针对队友的。于是他礼貌的指出了蔻兰的错误,临时给她补了一堂篮球知识课,并教她怎样向高阳提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

  采访是成功的,蔻兰从此爱上了篮球。高阳是个优秀的表演者,却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苗忆充当了她的技术指导的角色。但是,在练球时,他几乎没有说过篮球要领之外的话。

  “你们两个到底谁厉害呢?”有一天,好奇的蔻兰生出一个强烈念头,要将他们之间的球技较之高下。

  “我。”高阳毫不迟疑的回答。

  “是吗?”蔻兰摆出不相信的神情,兴致勃勃的转向苗忆。

  “是他。”苗忆听到她煸风点火的问题后,平静的回答。

  “你就这么轻易的承认?”蔻兰不心甘的问道,故意夸大了失望的表情。

  苗忆淡然一笑。他的背后,高阳的左手不紧不慢的拍着篮球,嗵、嗵、嗵的闷响充满了挑衅意味。

  “你们就斗牛一场嘛。”蔻兰撅起她的嘴巴。

  “那没意义。“苗忆从篮球架上取下外套,若无其事的走远。蔻兰凉彻全身,回头望高阳,他指尖上旋转着欢乐的篮球,脸上凝固着一朵意味深长的微笑。

  大学生心理咨询中心的办公室平时都是比较冷清的。郭老师迟到二十分钟才赶到办公室,她发现门旁已经驻立一个颀长的身影在阅读宣传栏。她认识这个男生,在校级比赛中见到过。她并不奇怪一个外形健康阳光的大男生会求诸心理帮助,她只是有点意外:这已经是两天内第二个。

  相对来说,今天这位访客较上位腼腆,他不善于表达自己,总是沉迷于自己的思考。他的眼睛很清澈,可从中读出的含义却很模糊。他对她的针对性问题总是答非所问,时而一脸茫然,时而如梦初醒。相反,他自己的问题倒是蛮多的。

  “老师,梦是什么?”

  “梦?梦是睡眠中大脑皮层特定区域的一种活动,可以帮助大脑休息。”事实上,对梦的学术上定义可以有无数种,在不了解他的心理情结之前是不可能给出一个合适的回答,郭老师很怀疑这样笼统的回答是否对他有帮助。

  “如果作梦意味着休息,那么不作梦呢?”

  “不作梦?当然,有些人认为自己晚上没有作梦,其实这只是因为他们第二天无法回忆起梦那杂乱的情景罢了。作梦是哺乳动物里普遍存在的一种生理行为,连老鼠都会有。”

  “那么,有没有存在不作梦的可能性?甚至一辈子都不作梦。”男生的声音不觉间加速,就像一条涓涓细流突然冲入斗折直下的峡谷。

  郭老师暗暗揣摩来客层层深入的问题,不动声色的回答:“有的,曾经有过一个典型病例。有人因脑部病变不得不切除大脑中某个部位,之后,他便一辈子也没做过梦……”

  “大脑结构的病变?”男生轻声重复这句话,便陷入他的冥想。

  “从你的脸色看,最近似乎睡眠不足啊。”郭老师突发其问。

  男生在椅子上不安的扭动一下,说:“有些失眠。”

  “如果一个人长期处于睡眠不足的状态,他的大脑得不到休息问题是很严重的。”郭老师严肃的说。

  他惨淡一笑:“那么经常性不作梦甚至无睡眠呢?”

  郭老师略一错愕,便柔声说:“这位同学,我一时还无法了解你需要咨询的问题所在,不如我给你作一次催眠测试,也许会有点帮助。”

  “好吧。”他思索良久同意了。

  “这里没有打扰你的东西……除了我说话的声音和滴水声,你什么也听不见……随着我数数你会加重瞌睡……一……一股舒服的暖流流遍你全身……二……你的头脑模糊不清了……三……周围安静极了……不能抵制的睡意已经完全笼罩你了……你什么也听不见了……”

  郭老师的鼻尖渗出了细汗,她焦虑的望了一眼那双一眨不眨的苍白眸子,心里惴惴不安起来。太奇怪了,身为国家一级催眠师的她竟然无法对他进行催眠,催眠音乐、图片、视频、电磁波等一切手段用上也不行。

  “同学,请把你的姓名、班级、联系方式在这张表格上填一下,以后我联系你。”

  “就完了?”他狐疑的望她一眼,忍不住问道:“老师,得到什么了吗?”

  “唔,没有。如果晚上睡不着,可适当借助于药物,我这儿给你开了点药物。”郭老师悲观的觉得,这些言语近乎敷衍。

  男生无视她推到面前的表格,礼貌的说声谢谢,便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职业本能告诉她,这样放走他是个错误。

  “你是校队12号吗?”

  他怔怔的点头。

  “17号也来过,你认识他吗?”

  “17号?”他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来向您咨询什么?”

  “这是秘密。“郭老师故作轻松的一笑。

  “是关于梦游的吗?”他不甘心的问道。

  郭老师耸耸肩。

  “那么,能告诉我他的问题严重吗?至少,作为朋友,我有责任了解此点。”

  “他很好,没什么大问题。”郭老师不禁有些感动,以一个心理咨询师的直觉,她认为眼前这一位的问题更严重些,他反倒关心起别人。

  郭老师有些担心的望着这个从容离去的背影,决心去他周围的同学那去了解一些情况。调查不出她所料,这名叫苗忆的学生家庭环境的确很反常,他只有一个亲人:相依为命的奶奶。而他本人又是自尊强烈的人,很忌讳与同学谈他的过去他的家庭。他总是拼命干兼职工作,生活的轨迹与同学格格不入,这似乎造就了他的孤僻与沉默。郭老师准备了这些材料,计划就他不能被催眠、彻夜无眠等这些反常向专家咨询一下,并在适当的时间再次找他谈谈。可是,这位工作细致负责的老师没有想到,在短短两个月内,事态发生了急剧恶化。

  在大学里,除了星期,其他时间概念都是模糊的。对于某些喜欢通宵自习、网游、K歌的人来说,连黑夜白天都是混沌不清的,更无人去关注灰蒙蒙的城市夜空那阴晴圆缺的规律变化。

  这一天晚上,苗忆照旧两眼圆瞪着,刻意的在脑袋里回放着一些错乱的记忆。可是这些记忆根本无法掩盖他内心隐藏的那个期待。就像海面上飘荡着零乱的浮冰,一座尖利的冰山在淼茫的海面上崭露头角,海面下的冰山躯体却是难以想象的庞大巨深。

  仿佛是冥冥的响应,对面床上一个黑影无声的直立,从上铺滑下来。大片的月光从窗外灌进,一只惨白色的赤脚踏入一池水银色的光华,不曾惊起一丝涟漪。

  苗忆张张嘴,那个呼喊的声音却被一双无形的手扼杀在喉管里。

  这一次,高阳幽灵般的影子没有朝楼下滑移,而是一折身直窜楼顶。八楼。铁门在飕飕夜风里微微颤抖,冰凉侵骨。苗忆在绕过这道铁门时不小心碰出铿然一声。

  “哇呜——”高阳突然转身匍匐在地,修长的手臂垂在膝前,手指尖在水泥地上刺耳的划过。

  苗忆背靠着铁门,已经预感到一切,他镇定的凝视他的兄弟,企图从他血红色的瞳孔里读出些什么。

  高阳的左翼是高大的水池,右侧,是几根东倒西歪的水泥柱,柱头上锈迹斑斑的钢筋赫然裸露着。

  依旧是折线的进攻路线,只不过增加了一道转折,这使得他的路线更显诡异。高阳横身一跃,脚掌在水池壁上一蹬,他从左侧闪电般扑向右侧,兀立的水泥柱难以承受他的冲击,竟然从腰部折断,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借势发力。苗忆识破了他的诡计,向旁边一闪,躲过他的扑击。铁门哐当一声,直接从枢部崩脱,巨响在楼道里袅袅回响,震裂这铁的静谧。高阳刚从扭成麻花的铁门里爬起,苗忆的膝盖狠狠顶进他的小腹,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块抹布一样无力的搭在苗忆的膝上。苗忆揪住他的胸襟,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面部肌肉的痉挛,一股热流从胸膛喷涌而出,直掼脑门:“嗬!”高阳从他的肩头飞了出去,撞击在栏杆上,发出一声颓响,便直直栽落。苗忆的脑子嗡的蒙了:这是八楼。他大汗淋漓的向栏杆走去,当他探出半个身子向楼下张望时,他惊呆了。就在他一错愕的瞬间,高阳倒悬的身子突然弹回,一肘击在苗忆毫无戒惫的脸上。苗忆直挺挺向后倾倒,水泥楼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的脸紧贴冰凉的地面,大口大口的污血裹挟着断齿从嘴角挤出。高阳提起他,把他按在半人高的栏杆上,苗忆大半个身子悬在空中,挣扎的手臂撕裂冷冽的空气,肿大的嘴唇颤抖着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

  高阳狞笑着扣住他的喉管,向下按压。苗忆的脚尖脱离地面,他的手死死扣住栏杆,头发在风中飘舞,银色的世界在他灰色的眸子里突然颠倒了。

  “哇呜——”这也许只是苗忆声带被无意识气流摩擦产生的微弱噪音,高阳手指尖传来的不断加剧的力道却为之一怔。

  苗忆意识到什么,拼尽全力吐出一声:“哇呜——”

  高阳的手臂应声松驰,仰天长啸:“噢呜——”

  圆月俯瞰着这两个卑微的人影,温柔的投下濯濯银光,给这钢筋丛林披上一层乳白色的雾纱。

  “哇呜——”

  苗忆猛的从喘息与后怕中惊醒,高阳用熊熊燃烧的眼神直射他,他的身后,上半截歪倒的水泥柱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复到原来的位置。苗忆心头一惊,便走过去把水泥柱搬脱,放在地面上。

  “呜噢——”他试探的朝天空呼喊一声。

  高阳收回他冰棱般锋利的目光,“哇呜”一声,又把地面上的水泥柱抬起,安置到原来的位置……

  第二天,住满数理学院男生的60栋传播一个怪谈:夜晚有鬼嚎的声音,此起彼落。有人说是发情的猫叫罢了,有人说更像狼嚎,还有人说像是婴儿的啼笑。但是,大多数人都只是掺和几句就兴趣索然的转言其他了。终究都是学自然科学的,没有人会把自然现象与鬼怪联系起来。然而,还没有人令人信服的解释这个声音。

  蔻兰忧虑的发现,高阳急剧的消瘦下去,他宽大的运动衫披在瘦长的骨骼就像挂在衣架上,衣服里面空空的,装满了风。更可怕的是,他平时黑幽的瞳孔变得黯淡无光,看什么都是无精打采的。即便是光彩照人的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也不再激起从前那蘧然惊喜的焰火般光芒。她关切的把手掌贴上他额头,问他是不是病了。他只是艰涩的笑笑。细心的她趁他不注意,撩开他的外衣,愕然发现,他的腹部浮满了淤紫与伤痕。

  她凝睇直视他逃避的眼神:“你跟谁打架了?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每当被她诘问,高阳都会把她拥进怀里,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别瞎想了,没有的事。蔻兰,你今天修的睫毛很漂亮……”

  但是她今天不吃他那一套,狠狠的挣脱他讨好的双臂,咬牙恨声说:“你说不说?”

  高阳故作轻松的笑笑,把目光抬向空中。

  她气得发抖,扭头就跑,却被背后那修长的双臂箍紧了,他的呼吸在她鬓下的茸毛真实的拂动,温暖如初。

  “蔻兰,有一天,我是说假设,有一天我和苗忆两人消失了一个,答应我,你要坦然面对剩下的那一个。因为,无论是我还是苗忆,都无比爱你。对你的爱不会因为任何一个的消失而减半……”

  “你说什么啊?”

  她转过身诘问他时,他微笑着松开手,走入下课后拥护的人流里。灿烂的阳光、欢笑的人声里,她孤独无助的站立着。一种不祥的阴影蔓遍她周身。高阳怎么了?这绝不是一次斗殴那么简单。她想到要问苗忆,可是,另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事实从她纷乱的思绪跳出:已经好久没见过苗忆了。如果说,从前因为她与高阳的靠近让他刻意保持了距离,那么这一次,他更是让自己从她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了。

  “你斗不过我。”先到一步的高阳转过身来,居高临下的说。南望山的北麓是学生很少涉足的区域,这里是一块长满茅草的坟地。再往上一点是军事禁区,山顶建有一个小雷达站。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如果你是指蔻兰,我承认失败。”苗忆的表情平静如初。

  高阳冷冷笑着,似乎对苗忆内心的波澜洞悉幽微,良久,他一字一顿说:“你应该明白,我是指你我互相追杀的这个游戏!”

  “我为什么要杀你?”苗忆的心颤抖一下,一个由来已久的疑问再次横亘在他眼前:我为什么不叫醒他?有时候,人并不能解释他潜意识层面的行为。

  “好吧,先不论你是否想杀我。至少,我是想杀你的。你不必好意为我隐瞒我梦中的一切。”高阳的嘴角扬起一丝得意与轻蔑。

  苗忆沉默着,山顶的抛物面雷达无聊的转动着,电流的嗡鸣声隐约可闻,空气里似乎充斥着危险的辐射。

  “无须你,我已经调查清楚一切。”高阳打破沉闷,“为了认清我自己,我首先调查了你。后来发现,这是个天才的设想。”

  一如继往的自信口吻,胜利者居高临下的宣言。苗忆平静的驻立着,他在思考这场战争的渊源,这场无法解释的暴力对抗的动因。

  “我可以保守你的秘密,作为交换,你把我的秘密坦承给我。”高阳说。

  “我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更没有见证过你的秘密。”

  “正视现实吧,兄弟。”高阳提高了声调,“如果你不想重温不堪回首的过去的话,我可以帮助你回忆。”

  “你说什么?”一向拥有极大自制力的苗忆也不禁愠然。

  “你的籍贯、出生。你还不清楚吗?我调查了你的档案,发现纯属捏造。你那个子虚乌有的奶奶,不过是你的房东,你并非本市的居民,完全是黑户。甚至,你连一个可供查证的亲属也没有!”

  “不错,我是孤儿。”苗忆压制住嗓音的颤抖。

  “恐怕不是孤儿这么简单吧,如果我调查你的过去的话……”高阳意味深长的望他一眼。

  “这是威胁吗?”

  “不是,只是一个交换条件。你会答应的不是吗?”高阳叼了根青草,略带嘲弄的扁扁嘴。

  苗忆面无表情的仰着脸,瞳孔里一片苍茫。他的呼吸依旧从容不迫,却难以掩盖胸膛的起伏。

  “好吧。”他垂下高昂的头颅,疲惫的说。

  秋冬交替的季节,傍晚来得更早。凉意四侵,虫儿的鸣叫像是被霜结了,四野异常静谧。

  “其实,我并不奇怪这一切,你应该早一点告诉我。”高阳听完苗忆的叙述,语气不再那么刚强,“我小时候便有梦游的习惯,每到月圆之夜,我血液深处的灵魂便被唤醒,只不过,每一次都会被妈妈叫醒。可是没人知道,我若未被叫醒,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谢谢你,让我证实我从小的幻想:我确是与常人不同的人。也许,我就是传说中的……狼人!”他的眼角蔓延出白冷的凶光。

  “你错了,高阳。你并不能真正认识自己,正如我一样。”

  “不管怎样,蔻兰不能跟一个流淌着野兽血液的人在一起。所以,你要肩负起这个责任,谁都能看出你对她的感情……”高阳拍拍苗忆的肩膀,用温煦的目光望着他,就像每场球赛开始前一样。

  “你误解了,我……”苗忆窘迫的说。

  高阳打断他的话:“你才是误解。我追蔻兰只不过是想证明我比你强。我是永远的狼王,球场的主宰!而你只配给我喂球不是吗?我已经证明此点,那就够了,至于感情,那是次要的。自信一点,她属于你,我喜欢自信的对手。”

  苗忆打落肩膀上的手,直视他说:“你这样,为蔻兰想过吗?你以为她是你的私人财产,可以随意慷慨赠出?她是爱你的,请不要辜负她的感情!”

  “可是。”高阳恢复他先知的口吻,“你知道吗?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这是写进我们的原始基因的!是本能,是宿命。你等着吧!”

  苗忆错愕间,高阳已经从面前逝去,他消瘦的身影摇摇晃晃融入渐渐浓厚的夜幕。苗忆颓然无力的伫立着,他无法回避内心的捶问:是什么驱使他跟踪高阳?然后用极大的意志保持秘密的所有权?高阳想杀我,是因为我见证了他的秘密。难道我也要出于同样的理由杀死他吗?我能解释高阳的秘密,谁又能解释我?我是谁?我是一个少年杀人犯,三年前逃亡到本市,被杨奶奶收留,然后考上大学至今?他孱弱的自我暗示让他苦涩的大笑,山顶雷达站传来狼狗的咆哮。

  校队集训开始了,从体育院校新聘来的教练对17号的训练状态很是不满。在他严厉训斥17号的训练态度时,居然听到这样一个好笑的交涉条件:他愿意从校队退出,只是要求由同是来自数理学院的12号顶替自己的位置。乱弹琴,12号不仅位置与他不符,就能力而言也达不到主力水平。结果第二天,17号果然缺席训练课。这天晚上9点半训练课结束后,苗忆打开他的衣柜,发现高阳的17号球衣挂在里面,他怔怔的伸出手指,在一个护腕里发现一张纸条:23日晚1点31分,防空洞。

  高阳习惯于由他发布消息,哪怕这是最后一次。

  全国大多数高校都建有防空洞,这些冷战时代的产物在和平年代已不为人知,或被堆填,或辟作他用。知道D校的防空洞的人不多,踢足球的同学在踢出臭球后,有时不得不爬进足球场侧翼高坎下一个黑咕隆冬的小洞去捡球。但他们多半没有意识到,这个小洞是通往一个可容纳万人的防空洞的。

  苗忆大汗淋漓的赶到防空洞,他突然想到今天是农历十四,偌大的仿真草皮上白茫茫一片,空无一人,阒然无声。他耐心的等到31分才进入防空洞,他明白这31分所传递的含义,渺小的尾数暗示着精确。

  橐橐脚步声在深不可测的隧道里折射回响,洞里的风像看门犬的粗糙舌头,扑上他僵硬的脸颊,他下意识一噤,裹紧身子。脚底下什么东西软软的,让他一个踉跄。手电筒的光团颤抖着逼近目标,一块惨白映入眼帘:那是一只侧卧的脚掌,特征性的篮球运动员的左脚,修长的脚趾,弧线优美的脚弓,坚实的肌肉。光柱沿脚掌而上,一个血肉模糊的参差断口撞进光柱,手电筒“哐”的坠地,光柱灭了,四周湛然静寂,他呆若木鸡的立着,一股腥甜的发霉的空气从洞底深处滚滚涌来。

  校队集训开始了,从体育院校新聘来的教练对17号的训练状态很是不满。在他严厉训斥17号的训练态度时,居然听到这样一个好笑的交涉条件:他愿意从校队退出,只是要求由同是来自数理学院的12号顶替自己的位置。乱弹琴,12号不仅位置与他不符,就能力而言也达不到主力水平。结果第二天,17号果然缺席训练课。这天晚上9点半训练课结束后,苗忆打开他的衣柜,发现高阳的17号球衣挂在里面,他怔怔的伸出手指,在一个护腕里发现一张纸条:23日晚1点31分,防空洞。

  高阳习惯于由他发布消息,哪怕这是最后一次。

  全国大多数高校都建有防空洞,这些冷战时代的产物在和平年代已不为人知,或被堆填,或辟作他用。知道D校的防空洞的人不多,踢足球的同学在踢出臭球后,有时不得不爬进足球场侧翼高坎下一个黑咕隆冬的小洞去捡球。但他们多半没有意识到,这个小洞是通往一个可容纳万人的防空洞的。

  苗忆大汗淋漓的赶到防空洞,他突然想到今天是农历十四,偌大的仿真草皮上白茫茫一片,空无一人,阒然无声。他耐心的等到31分才进入防空洞,他明白这31分所传递的含义,渺小的尾数暗示着精确。

  橐橐脚步声在深不可测的隧道里折射回响,洞里的风像看门犬的粗糙舌头,扑上他僵硬的脸颊,他下意识一噤,裹紧身子。脚底下什么东西软软的,让他一个踉跄。手电筒的光团颤抖着逼近目标,一块惨白映入眼帘:那是一只侧卧的脚掌,特征性的篮球运动员的左脚,修长的脚趾,弧线优美的脚弓,坚实的肌肉。光柱沿脚掌而上,一个血肉模糊的参差断口撞进光柱,手电筒“哐”的坠地,光柱灭了,四周湛然静寂,他呆若木鸡的立着,一股腥甜的发霉的空气从洞底深处滚滚涌来。

  苗忆:

  明天又是月圆之夜,这是一个残酷的时刻。第一次第二次你因为侥幸逃脱了我的毁灭,很难想象,还有第三次。知道秘密的人必死,这便是写入原始血液的本能。同样,我发现了你的秘密,你也在潜意识中试图毁灭我,只是你不曾觉察到而已。

  现实中,你没有一次打败我,无论是篮球场上还是感情生活中。但是在梦中,我的恐惧告诉我:你是一个强大的精神的人。正因为如此,我才选择毁掉自己,让你来完成这一秘密余下的挖掘。我留下我的左脚掌,因为它不仅仅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弹簧器,还是一个可怕的变异。连我自己也无法解释它的怪异。你是个合格的继任者,我对此深信不疑。

  认识你自己,这是个亘古未解的难题。你同样也尚未逾越这道屏障。我所要忠告的是:无论何种境地下,你都要坚持活下去,因为我死后,你是秘密的唯一持有者、保护人。甚至,你就是秘密本身!虽然哥德尔这个家伙否认了一个封闭逻辑系统证明自身的可能性,但我们依然可以等待奇迹。

  最后,双倍的去爱蔻兰,算是兄弟我最后一个要求。

  高阳。

  信纸在眨眼间焚为纸灰,簌簌扑落,火焰映照出苗忆苍白的脸,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寂。这种孤寂甚至比死亡的威胁更可怖。因为后者仅仅来自一个可提防的对象,前者却弥漫整个浩渺空间。

  高阳失踪了,D校是一所管理松散自由宽容的大学,旷课一两星期是屡见不鲜的常事。班长直到高阳缺课半个月才向学工组反映情况。校方怀疑是被传销组织控制了。警方介入调查逾月也毫无进展。

  室友突然觉得寝室里一下少了两个人。高阳失踪后,连苗忆也变得神出鬼没。谁也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但是他的变化是引人注目的。他再也没摸过篮球,而是更刻苦的投入到学习。他由于从前的篮球训练耽搁了学习,所以在许多问题上需要向同学请教。同学惊异的发现,这些问题大多集中于数学建模理论上。他终日呆在电脑前,观察屏幕上复杂的图形变化,他似乎是在研究一个阈值,使得这种图形的变化符合他的预期。这个领域的问题同学是闻所未闻。

  社会学教授章文泰在“人类原始智慧萌初”的讲座结束后,略为惊诧的发现,教室里最后一个学生恭敬的驻立着,似乎在等他整理完讲义。

  “有什么事吗?”章教授对这名学生印象深刻,在这所理工科大学,社会学讲座并不受欢迎,偌大的阶梯教室里只稀拉拉坐了几十个人,这严重挫伤了他的演讲热情。但是眼前这一名学生从头到尾都在紧张的做着笔记,令他感动。

  这名学生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叠资料和一个优盘。章教授瞟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资料,发现里面并无多少社会学内容。错乱的段落、句法、复杂的公式让他如坠云雾。

  “章老师,我想了解一下原始人类的行为模式。”

  “这……”原始人类的行为模式是一个大而空的论题,章老师看了下手表,学生真诚的表情打动了他,他以极大的耐心伫立着,“能具体一点吗?”

  “章老师,我对本能在远古人类文明创造中所起的作用很感兴趣。我觉得现在人类学家行为学家忽略了本能的创造性,而只强调意识在文明创造中的作用。”

  “哦?”章教授疲惫的花白头颅精神一振,鼓舞的示意他继续。

  “当人类有意识的改造大自然时,低等动物也在无意识的驱动下创造出令人赞叹的艺术成就,比如澳大利亚红火蚁群建造的蚁丘是建筑的奇迹。”

  章教授颔首称许:“单只蚂蚁只是低能的小虫,但是通过简单的信息素交流,当种群的数量达到一定程度,就可以产生惊人的智慧。人类从动物的群集行为中学习到不少管理、组织经验。比如信息技术人员把蚂蚁觅食法运用于电信网络,用软件智能在网络上漫游,留下类似于蚂蚁信息素的信息码,根据这些数码信息来掌握流量情况,可合理的安排通信路径,解决线路拥堵问题。”

  “请问老师,这种群集智能与人类个体智慧有何区别?”

  “群集智能具三个特点:一是灵活性,即群体可以适时变化,以适应环境。二是稳健性,即使人体失败,整个群体仍然能完成任务。三是一个非常美妙也是最重要的特性:自组织①(①自组织现象是指自然界中自发形成的宏观有序现象。)。即群体很少需要监督或自上而下的控制。群集智能发人深思的启迪是:个体只是遵循一些简单的规则便能构成复杂的群体行为……”

  “简单的规则?”学生若有所悟,“那么,人类中尤其是史前人类是存在群集智能的现象呢?”

  “当然是有的。但不同于低等动物的群集智能,而表现在狩猎、采集等集体活动中的合作与协助。”

  “不,我是指真正的群集智能,个体在群体中完全是无意识的本能的活动,而创造出辉煌的文明成就。”

  章教授摇摇头:“人类的自组织现象更多的表现在社会结构的优化,从氏族到部落,从部落到联盟,从联盟到国家……”

  “除了社会组织结构的优化呢?有没有可能表现在建筑上?像蚁丘一样?”

  章教授第一次听说这前所未有的见解,不无幽默的说:“恐怕不能,人类在建筑上的水平相对于白蚁来说是小学生的水平。但是这没什么可自惭形秽的,因为人类的建筑是意识活动的结晶,而动物是出自本能……”

  “不,我认为,人类同样可以通过无意识的活动修筑伟大的建筑。”学生的大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激荡回响,章教授绕有兴致的望着他,学生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激动,不好意思的问道:“老师,可以借用一下您的笔记本电脑吗?”

  学生打开他的演示文件,屏幕上首先是一个简单卡通人物,它不断重复一个单调的动作,把左侧的彩色方块搬到他右侧腰际的高度,然后,把左侧肩部高度的方块搬到右侧脚旁。

  “这是我用flash模拟的一个史前人类的行为,他完成这个动作完全是出于本能。”

  章教授的手指陷入额前皱纹。

  “然后,我把人类个体的数量增加到一百个。他们站在不同的位置重复这个动作。”屏幕切换了画面,100个卡通人物分散在100个网格里,重复这组动作。屏幕上的彩色方块依旧凌乱,看不出任何规律。但是章教授漆黑的大脑里突然亮出一盏灯光,灯光飘乎不定,却是照亮一大片灰蒙蒙的天空。

  “现在,我把个体数量增加到一万个。屏幕太小,卡通人物用黑点表示,彩色方块仍然表示建筑材料。”屏幕切换了画面,10000个网格里方块不断变化,整体看起来像一块波斯地毯,乍一看似乎有规律,仔细一看仍然杂乱无章。

  章教授从他的冥思里抬起头来,点头说:“我明白你想演示的,企图通过原始人类的本能行为来创造宏伟建筑,可是你的模型还过于简单。你的规则虽简洁却死板,这很难产生自组织现象。事实上在高效的蚁群社会中,个体行为是变化的。不像你模型中的卡通人,仅仅站在网格单元中作机械活动。你知道蚂蚁是怎样通过规则来实现寻找最短路径的吗?”

  学生茫然摇头。

  “蚂蚁遵循的基本规则是:释放信息素,跟踪其它蚂蚁留下的痕迹。比如两只蚂蚁同时离巢走不同路线到达食物源,它们都用信息素留下踪迹。那只较短路线的蚂蚁先回到蚁巢,这样在同样的时间内,它在巢与食物源之间走过的来回要多于沿较长路线的那只。从而,在它的路线上,信息素的浓度更高,因而吸引更多的蚂蚁到这条路径。当这条路径上的蚂蚁数量越大,信息浓度也集聚得越高,继而更具吸引力。尽管这些互动很原始,但集合在一起,它们就能有效的解决复杂问题:从无数条可能路线中找出通往食物源的最短路径。可是,从你的模型中,我只看到规则,却没有看到建立在规则上个体间的互动。”

  学生使劲点头,蘧然惊喜的说:“老师,我也发现了您所指出的问题,所以后来,我引入两种信息素或者说控制参数:哇呜和呜噢。”

  “什么哇呜?”章教授一头雾水。

  “就是古人类间的原始语言,分别代表‘放下石块,左移一个单元格’,‘搬起石块,前移一个单元格’,现在您看……”

  伴随一声清脆的键响,屏幕画面再次切换,密密麻麻的网格上的彩色方块不断变化,就像是运动会开幕式的大型集体舞。图形风云变幻诡谲莫测,但整体透出一种和谐与规律。教授正看得入神,突然画面定格了。零乱的方块居然组成一个正方形,正方形内部还分布有规则的通道。教授颤抖着擦擦眼镜。这是什么建筑呢?他的思绪纷飞,不服老的他第一次感觉到思维的钝化。

  学生似乎看出他的困惑,微笑说:“老师,您看到的只是建筑的底部平面,现在更换垂直方向上的坐标,则图形变成这样。”

  他在键盘上输入一组数据后回车,屏幕上还是一个正方形,内部有规则的通道分布,通道的形状稍有变化,而且正方形面积明显小了。

  学生再次敲打键盘:“我再增加垂直坐标。”屏幕上仍是一个内部有规则通道的正方形,面积小了,通道的形态也在变化……

  这是?沉思的章教授猛然惊醒,从底部到顶部建筑面积线性递减,还能是什么?金字塔啊!这的确是个惊人的发现,不敢断言埃及金字塔是古人类本能群集智能的结晶,但至少,通过群集智能的自组织现象创造类似的金字形建筑是可能的。人类文明史上的确存在无数金字形建筑,不管是埃及、玛雅,还是传说中的大西洲。

  “老师,在我们中国,有金字形建筑吗?”学生用热切的目光望着他。

  “有,山东的太昊陵便是,阳城周公测景台甚至和玛雅金字塔一模一样。不过,古代中国人不把它们称金字形建筑,而称作台形或京形建筑。纵观汉字里京、高、亳、郭等象形字,它们以简洁的笔法形象的暗示我们,中华远古时期曾存在大量京形建筑。翻开神秘的《山海经》,我们不难找到:帝尧台、帝喾台、帝丹朱台、帝舜台各二台,台四方,在昆仑东北。此外,还有共工之台,轩辕之台,浩如繁星。只不过,这些远古恢弘的建筑已经被历史的尘埃所湮没,只能在残篇断简里展露一丝隐约踪迹。”

  教授郑重的意识到,这名学生的发现可以解释史学界对史前文明的众多疑难。按照古人类的智力水平和文明程度,完全不可能修筑出规模宏大的建筑。但是,一些史籍却对这些建筑的存在作确凿的记载。金字塔的建筑方式至今众说纷纭争论不休。但是,这名学生却用数学模型证明,通过原始人的本能行为来建筑却是可能的。无须图纸、规划、工程测量,甚至,连语言的交流都不必。《圣经》记载,古巴比伦人建筑通天塔震怒了上帝。上帝惩罚性的让正在建筑的人类使用不同的语言,这样他们无法进行交流,也就无法进行宏大的工程。但是,群集智能却嘲笑了上帝的惩罚——不管人类学家是怎么强调原始人的会厌软骨较低,只能像婴儿与猿猴那样发音,根本无法交流,但是这名学生却创造性的发现:只需两个简陋发音即可:哇呜和呜噢,不可思议,天才的构想。蚂蚁的信息素同样是简单的,规则虽简洁,建立在规则上所产生的群体行为互动变化却是神奇的。

  “古人类为什么这么热衷于修建金字形建筑呢?”学生的提问拉回他的翩翩联想。

  “这……”身为著名社会学家的他却发现自己在这个问题前的孱弱无力。如果说婴儿寻找乳头的本能是漫长岁月中自然进化的结果,那史前人类修建建筑的行为实在是匪夷所思,这几乎不能影响他们的日常生活。不可否认,较新年代的台型建筑大多是起着神圣的宗教意义与现实的天文功能。那么,在洪荒之初,愚昧尚未开化的古人类有必要开展这样费力不讨好的工程吗?这项工作也许会耗尽终生甚至绵延数代……

  教授的表情突然郑重起来,说:“同学,我能否拷贝你这个演示文件,下个星期,我将参加一个社会学研讨会,我想,届时在研讨会上展示你的发现将是一件意义非凡的事……”

  学生却神经质的把优盘拔下,窘迫的说:“不了,谢谢您,章教授,我呆会还有课。”便起身急匆匆的跑出教室。

  章教授愕然望着晃荡的教室门,苦涩的摇摇头,心想,他莫非是担心我窃去他的研究成果。他收拾讲义、笔记本时,却发现,这名学生匆忙中把一叠资料遗忘在课桌上,他如获至宝的把这叠文稿塞进公文包。

  一个月后,章教授按照资料上的署名与联系方式来寻找这名学生时,却发现一个惊人事实:前途无量的他居然作为杀人嫌疑犯被抓捕了。一个自称是他朋友的女生接待了他。当她了解到他有一叠资料遗落在教授手里后,冰封的脸庞便蓦的融化开来。

  苗忆的阴谋被发现仅仅缘于一个恶作剧。高阳失踪后,苗忆表现出很多反常现象,其中一个是,他从来都是堂然洞开的衣柜开始上锁了。他打开衣柜取衣物的神神秘秘让人怀疑他衣柜藏着什么好吃的。一个晚上苗忆又彻夜不归,寝室里某一个空瘪的肚子开始发出咕噜声的抗议,这个抗议立即得到其他三位的响应。他们饥饿的目光很快锁定苗忆那严严实实的衣柜。利落的撬下铜锁后,他们如愿以偿的发现一个黑塑料袋紧紧包着的食品,捏起来从弹性到质感都和火腿无异。他们欢呼着挥舞敲打着钣盒与钢叉围拢上来,按捺口水剥扯塑料袋,然后,他们像是一个炸弹周围的尸体那样纷飞四散,嘴里发出惊恐的惨叫。

  杀人毁尸藏证一年后才被发现,在大学校园里堪称罕见奇案。虽然嫌疑人对他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但这个案件的疑点还有很多。主管此案件的刘警官心里疑云重重:首先,受害人尸体还没找到。其次,从作案程序看,毁尸灭迹手段干净利落,可是他为什么要留下一只受害人脚掌藏在自己的衣柜里。这相当愚蠢,难道仅仅解释为变态心理的冲动?再者,犯罪动机呢?刘警官调查了解到,嫌疑人与受害人是篮球队友,铁哥们。几个月前两人的关系确存在异常,但并没明显的升级的矛盾冲突。甚至受害人之前还向教练推荐了对方。唯一的可能性来自于一个女生:蔻兰。他们似乎都深爱着她,但这个可能性被蔻兰斩钉截铁的否决,她眼泪汪汪的说:“苗忆绝不可能是凶手。”甚至,她还笃信:高阳还没有死。更荒谬的是,当犯罪嫌疑人被问到是否杀害了高阳时,他干脆的回答是。测谎仪竟然显示他在说谎。

  刘警官很快掌握了新的线索。苗忆的档案均为造假,以至于在嫌疑人亲属一栏没有可填写的内容。这意味着苗忆可能是兼负着另一桩罪行的在逃人员。联想苗忆供认犯罪事实的干脆,他可能在为隐瞒另一桩更严重的罪行而坦诚此案。刘警官推断至此便精神抖擞起来。

  就在刘警官为深入挖掘焦头烂额之时,法医神经兮兮的找到他,说:“奇怪啊,我意外发现一个怪现象。”

  “什么?那脚掌不是已经通过DNA鉴定了吗?”刘警官一头雾水。

  “脚掌的身份确定是失踪者不错,可是这只脚掌很怪,不像正常人的脚掌。”

  “不正常?会不会是肌肉风干萎缩后导致的?”

  法医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干这行几十手了,怎么会被外观迷惑。从脚掌外部形态上看与常人无异,可是,解剖后却发现,内部结构很怪异,它更接近于猿的脚掌……”

  “什么?”

  “它的趾骨很长,而且关节极其灵活,具抓握性。”

  刘警官沉吟片刻,道:“受害人生前是校队篮球队员,长期运动会不会导致后天性变异?比如脚弓的弧度变大、趾骨变长什么。”

  “绝对不是因为后天影响。解剖证据很明显,骨骼形态完全异于正常人类。”

  刘警官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决定立即审讯犯罪嫌疑人。

  嫌疑犯无精打采的踱到他的椅子边,刘警官职业性的扫他一眼,心里得到一个大概印象:外形清秀,表情沉郁,文质彬彬,具高智商犯罪潜质。当他开口说话,声音也是慢条斯理缓急适中。

  “我已经认罪了。”他说。

  “还有一问题你还没交代。”刘警官犀利的目光传递一个信息:认罪并不意味着解脱。

  助手把一透明胶袋放在桌面上,里面暗紫深红相间的颜色触目惊心,现场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你为什么要藏匿受害人一只脚掌在你衣柜里?”

  嫌疑犯两眼无神的望着天花板,沉默不语。

  “陈法医,你说说。”刘警官注意到嫌疑犯发散的目光突然聚拢,似乎什么尖硬的东西击溃了他不合作的缄默堡垒。

  “好的。”陈法医略为激动的宣布他的发现,“解剖表明,这只脚掌的结构不同于正常人的脚掌,它的足趾长,活动性大,大趾与其余四趾稍稍分立,也就是说,它具抓握性。”

  “我想,这就是你苦心保留受害人一只脚掌的缘由吧。”刘警官不动声色的问道,一面密切观察他的表情。

  “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陈法医。”他说。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刘警官同意了,毕竟,这是一个可喜的进步。

  “这种反常结构在人类中出现的机率大概为多少?”他言辞清晰的问道。

  陈法医耸耸肩:“就我的经验,尚未发现过。”

  “那么出现这种变异的原因可能是?是基因突变吗?”

  刘警官咀嚼对方层层深入的问题,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罪犯,他的思路相当清晰,可是判断力敏锐的他也难以触及对方所关注的实质。

  “有这种可能性,但是我个人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返祖现象。”

  “返祖?”

  “不错,是缘于现代人类本身携有的原始基因的激活,比如多毛症。人类的始祖可能拥有这么一种具抓握性的脚掌,这有助于他们在从林中吊跃式前进。”

  “您是指人类体内本就拥有大量未被唤醒的原始基因?”

  “当然,其实人体内大量基因处于未被激活状态,从而不能表现出性况,这并不意味着它们消失了。”

  他若有所悟的点点头:“请问,您认为有没有可能同样存在另外一种原始基因,它的功能是激发人类的本能行为呢?”

  陈法医略为惊诧于他提问的专业性,说:“这,这的确在生物学上有过争议,著名的克里克细胞便是一例,诺贝尔医学奖获得者佛朗西斯"克里克称他和他的研究小组通过大量实验已经发现了人类的‘灵魂细胞’,人的灵魂或本能是由人体大脑中的一小组神经元细胞产生和控制。”

  他开心的笑了,屋子里严阵以待的警察们诧异的望着他,不明白一个死刑犯还有什么可笑的。

  他的确很开心,他已经为问题找到了答案。高阳的怪异并不是因为他是什么“狼人”,而是因为“返祖”。脚掌是返祖,他梦游建筑的本能也是返祖。其实,在历史上高阳并不孤独。《山海经"海内经卷》里记载了高阳氏人的特征:枭阳,人面,长唇,反踵,见人笑亦笑。“反踵”是什么意思,他一直很困惑,直到此时陈法医的专业性解答让他恍然大悟:反踵,即是脚掌具抓握性,脚掌向脚后跟即脚踵方向弯去,古人称之“反踵”,可是后人却好笑的理解为脚掌是反长的。他联想起那个月圆之夜楼顶上的恐怖一幕:当他探出头去望楼下,高阳倒贴着墙冲他狞笑,这完全出乎一个正常人所能完成的姿势。正是由于这一怔,他被高阳反击得手。原来,高阳是用他的脚掌抓住了栏杆。那么“见人笑亦笑”又是什么意思?联想那天与高阳的“哇呜呜噢”的一唱一和,他圆满的解释了一切:见人笑亦笑即是通过“笑”这种原始语言与同伴交流,这在他们进行集体建筑活动中具有重要意义。“兄弟,你可以安息了。”他在心里轻声说。

  “你的问题似乎已得到解答,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刘警官打断他的联想。

  “什么问题?”他明知故问。

  “你为什么要藏匿受害人一只脚掌在你衣柜里?”

  “对不起,我一无所知。”他摊摊手,一身释然的倒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现在只剩下我自己的秘密,也许我永远也无法解答,是宿命?还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的结论呢?如果它终将不容于阳光之下,那就让这最后一个秘密把我埋藏吧。

  “苗忆,男,21岁,无籍贯人员……”当法庭宣告苗依被判处死刑,缓期三年执行时,被告席上的苗依像一截木桩那样表情安详的立着。仿佛法庭正进行一场与他无关的仪式。蔻兰远远望着他,心就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那般潮湿,绵软。转眼间,她便失去两个最亲密的朋友,他们之间定然发生了许许多多,而她却无辜的失去了知情权。她坚强的饱含着泪水,不让珠圆玉润的泪珠滚落。她发誓,一定要揭露真相。法庭按疑案从轻的原则判处了缓刑,这意味着在三年期间还有机会挽回一切。苗忆无神的目光突然撞见角落里的她,便蓦的停滞。宣判结束后,狱警推着他向庭外走去,他却执拗的扭转头,一眨不眨的回望蔻兰。她知道他要说什么,睫毛下那颗强行挽留的泪珠终于失控,在冰冷的地面上缤出一朵晶莹剔透的水晶花。

  即便是在漫无天日的监牢里,苗忆也一刻没有停止过思索。他愈是想控制脑袋里四处蔓延企图接触真相的思维,思维便越活跃。他才明白,思维活动本身,是不受思维控制的。这种无谓的对抗让他急剧的消瘦下去,运动员的体格只剩下骨骼的重量。当有一天我瘦到不能减轻的程度,我死了,也许,仍然会有轻微的重量变化吧,0.285克,那是我灵魂的重量。他凄惨的笑笑。

  他常常想起高阳的话:你一定要坚持活下去,因为你是一个强大的精神的人。他早已不再奢望求证生命的意义,也就无所谓生活的欲望。但是高阳的断言令他如芒在背。高阳像相信自己一样相信他,他却不能像相信高阳一般相信自己。这是个悖谬。

  “哐啷。”铁门开了,狱警难得的展示他的憨笑,“你自由了,甚至,还可以获得大笔赔偿。”

  苗忆的无动于衷让狱警大吃一惊,这样的废人关在里面与呆在外面有什么区别呢?狱警心想。但他还是好心告诉苗忆,他的案子是一个年轻的法官推翻的,这名法官细致入微的取证三年,收集的资料论千克计,终于发现一条线索。高阳在网络日记上留下他的遗言,其中有一条是:若有一天他突然死亡,死亡与苗忆无关。遗言的身份码被确证为高阳所留无遗。后来根据他的遗言,在防空洞找到了他的尸体,警方分析现场得出,高阳是死于自杀。

  “赶快向你的恩人致谢吧。”从狱房出来的一段路程,不断有人安慰的亲热的拍拍他的肩膀,多数提到那位力挽狂澜的大法官时,眼里流露出敬佩的目光。显然,这位法官因为推翻这一冤案名声在外了。

  狱警推开办公室的门,一屋子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笑容可掬的等待着他:刘警官、陈法医、章教授……他满腹心事的走过去,“是你?”他的心剧烈的抖动一下。

  她盈盈的笑着,隔着一层厚厚的钢化玻璃,笑容却温暖如初。“为什么要在这里见他?他已经是自由人了。”蔻兰对刘警官的安排颇为不满,隔着一层钢化玻璃这算怎么回事啊。

  刘警官解释说:“呆会有一个正式的宣布无罪的释放仪式,在此之前,他还得委屈片刻。”其实,刘警官是出于其他方面的考虑。在了解了蔻兰大法官的工作成果之后,他的职业嗅觉已经隐隐觉察到这一真相背后所隐藏的更大不安。

  “苗忆,你受委屈了……”蔻兰颤颤的说,鼻子酸酸的,曾经那个高大俊朗的篮球后卫现在已是形销骨立,动作迟钝。他的双眼深陷了下去,眼眶大得能塞下个拳头。他的眼睛本来就大,这样更显得像是一口深不可测的黑井。那黑井里透出的寒意呵,令人不敢正视。

  “蔻兰,”他的声音涩涩的,“其实,你不应该卷入这个案子。”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他们本是作着一个喜庆的心理准备,却突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我理解。”蔻兰善解人意的点点头,她伸出手指去触摸他胡子拉碴的脸的轮廓,却碰上了冰凉的玻璃,“我调查了这整个事件,在章教授的帮助下,我重新认识了高阳,还有你。”

  “我?”他茫然的抬起目光。

  “是的,宇宙中最不可知并非浩渺的星空,而自己。你甚至不知道你从何而来,身处何境,到何方去。你无法解释自己的本能行为,为维护一个秘密所做的一切。”蔻兰凝睇直视他,看他黑幽的眸子里的色彩逐渐黯淡。他以极大的意志力维持着表面的镇静,像一座静默千年的冰山那般岿然不动,可是谁又知道冰山的内部,正有不和谐的震颤在孕育一场毁灭性雪崩呢?

  “你为自己伪造了一个孤儿的身份,一厢情愿的把房东太太想象成自己唯一的亲人奶奶,你对自己‘失忆性‘的身世异常恐惧,拼命在日记里虚构一个早逝的母亲和一个绝情遗孤的父亲。不管你建立在虚空之上的层层自我暗示是多么详尽、面面俱到,这终究会崩塌。事实上,你来自一个幸福的充满爱的家庭。”

  房间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对他离奇的身世吸引住了。

  “起初,我们怀疑你的反常是出于心因性迷游症,突然失忆迷游到一个崭新的地方重新建立一种与过去完全不同的人格,可是,我们错了。你曾经的心理健康档案表明:你是一个无法被催眠的人。甚至,你从来就不曾作过梦!”

  四周一片哗然,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便不难解释为什么是你发现了高阳的秘密。虽然你和高阳是如此不同甚至截然相反,但你和高阳却拥有同样的不寻常来历。你们可怕的变异,复现了人类祖先在洪荒之初的活动影子。对此,章教授赋予你们一种崭新的定义:洪荒孑遗。”

  一直沉吟不语的章教授微微颔首。

  “为了解释你和高阳的本能行为所暗示的一切,我们设想,在远古的蛮荒大地,众神之车光临地球,他们需要在地形复杂覆满植被的地表建立巨形导航标志及起降平台,那么,作为高级文明的他们定然会为地球生物的低能而沮丧万分。即便是作业最高等动物的人类,他们尚未开化的智慧尚不足以掌握先进的建筑艺术。但是万能的‘神’不足以被这个不利事实击跨,他们天才的在人类祖先的脑袋里写入建筑的本能,这样像蚂蚁社会一样,每个人类个体只需完成简单的堆砌动作,整体却可以建造出恢弘的建筑。正是你的研究成果证明了这一切。高阳的梦游行为昭示了他的身份:建筑工,比照于蚂蚁社会的‘工蚁’倒是十分贴切。可是光有勤勉工作任劳任怨的工蚁尚不足以完成巴比伦工程,人类还需要更明晰的分工才能实现工程的运转。于是,你的本能行为向我们暗示了蚂蚁社会的另一种角色:兵蚁。维持秩序,清除劳动中自我意识的觉醒,当‘工蚁’们开始大逆不道的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进行这样一项工程时,‘兵蚁’便要毫不犹疑的杀死它。为了避免‘兵蚁’在执行维持秩序的本能行为中发生类似于‘工蚁’的自我觉醒,无所不能的神干脆让‘兵蚁’直接生活在他们的梦境中,在梦境中,所有的行为均缘于潜意识,这样,把梦境当作真实的可怜人一辈子也不会认识他自己。他们生活在可悲的本能之下,梦的内部视觉②(华盛顿神经科学研究院和马里兰州博才斯达国家卫生研究所的合作小组通过一台高性能神经断层摄像仪为十来个接受实验的人进行测试,发现他们在有梦睡眠阶段大脑皮层的这个特定区域的血液循环异常加快,研究人员们由此发现,大脑中负责看梦中景象和看外部视觉景象的视觉神经系统原来是各自独立存在的。)可以解释人类为什么会生活在梦境中浑然不觉,且接受那些不合理的古怪情节和紊乱的时空观念。

  这两种接受过神的‘洗礼’的人类虽然生活在蛮荒之初,人类历史的尘埃上却依然保留了他们生活的脚印。《列子》记载过一个古莽之国,那里的人把梦境中的事看作真实,把现实当作虚妄。③(③《列子"周穆王篇》载:西极之南隅有国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国.阴阳之气所不交,故寒暑亡辨;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昼夜亡辨。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觉,以梦中所为者实,觉之所见者妄。

  )如果说高阳是枭阳人的孑遗,你便是古莽国之子民。这两种人已经湮没于漫长岁月,直到可怕的‘返祖‘在你们身上复现了他们生活的影子,让我们有幸解读洪荒的巨大秘密。”

  听完蔻兰的叙述,大家嘘唏不已。苗忆一直安静的竖耳倾听,他茫然四顾的目光也变得专注凝重。

  就在人声喧哗的当头,一直沉思不语的刘警官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说高阳是肩负劳动使命的“工蚁”,苗忆是司掌维秩大权的“兵蚁”,照理说苗忆要比高阳强大的多才对。可是,从调查资料看,高阳几乎在每一个方面都要胜出。一向自命非凡的高阳为何宁肯相信自己的手下败将能揭露秘密,甚至愿以自己的生命换得苗忆的独存?

  他用警觉的鹰眼盯着那个低垂的疲惫头颅,苗忆从他的沉思中抬起头,像久潜于水底终于拥抱了新鲜的空气,泥塑般的面孔也浮动一层明亮波光。

  “蔻兰,”他的目光里流淌出无限温柔,他的脸贴近玻璃,深情说,“谢谢你,让我知道真相。我爱你。”

  蔻兰鼻子一酸,双眸骤然晶亮。第一次听到他嘴里说出这三个字,如鲠在喉,遥远又陌生,却又这般温暖,像一捧温泉,注入她覆满皑皑白雪的内心世界,融化了一切。

  “苗忆。”她紧贴在玻璃上的手抚摸他的坚硬的轮廓,火热发烫的脸挨近那张近在咫尺却遥且冰冷的脸。

  周围隶立的人们悚然动容,纷纷善解人意的悄悄退出。房间里洋溢着温馨的空气。

  “知道秘密者,必死!”这个来自闭合牙床的声音,每个字都像雹粒一般掷地有声,众人呆若木鸡的立着,面面相觑,似乎在寻找这个冰凉声音的源头。

  “呜噢——”苗依佝偻在宽大椅子里的虚弱身子突然暴长三尺。一股凌厉的劲风从他的腰间射出,他青筋暴起的瘦长胳膊直直朝钢化玻璃幕墙捅去,“哐啷!”大家的牙齿一噤,房子里玻璃碎碴四射,在光洁的墙壁上撞击出坑坑洼洼。众人咳嗽着驱赶灰白色的粉尘,却发现蔻兰纤细的脖子已卡在篮球运动员骨骼清晰的手指间,指间的咯吱声让大家惊惶失色。

  “放下枪放下枪!”刘警官疯狂的把身边一只掏出手枪的手臂抬向半空。其余的警员困惑的望着他们的长官的反常行为,全都呆若泥塑的立着。

  蔻兰皎洁的脸上此时浮上一层安祥的红晕,她平静的闭上双眼,像期待一场久违的瓢泼大雨一般仰着脸。

  苗忆的手臂剧烈的抖动,胸膛里鼓出破风箱般破败的响声。他皮肤下的红潮像火苗一般沿脖子嗖嗖上窜,突兀的锁骨仿佛要把皮肤撑破。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兽的呜咽在喉管里不自觉的震颤着,“啊————啊——啊”这个咆哮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急促,没有一个人敢冒然做出一个细微的动作,因为蔻兰纤细的脖子在苗依锐利坚固的指间实在太脆弱了,就像一声气若游丝的太息。警员终于明白为什么刘警官不让开枪,那断然会葬送这微妙的平衡。他整个身子就像一张弩机般绷紧,骨骼间喀喀喀的摩擦让人怀疑这张虚弱的弩机会突然崩摧,在强劲的惯性下,蔻兰她娇弱的生命势必香消玉殒。众警员手足无措的朝他们的长官望去,刘警官表情依然镇静,可他的白衬衣已然温漉漉的贴紧后背。

  当苗忆喉间连续不断的号叫终于衰亡,他绷紧的身子已经僵硬了。屋子里静悄悄的,除了粗重的喘息声。有警员小心的去触那个身体他便直挺挺的仰面倒下,大家听到他的身体发出像石膏像破碎的声音。他的鼻孔、眼睛、嘴都以最大限度张开着,小虫似的血迹从孔里钻出,沿孔沿皮肤的褶皱蔓延。

  “他死了。”法医说。众人的心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更沉重了。

  “他身体内的器官大都破裂了,连小腿肌腱、颈阔肌、虎口肌都断了,一个零件都未能幸免。”法医抬起他蜷曲的手掌,轻轻一敲,那貌似刚强的手指便碎成一节一节,像玩具蛇一般。

  刘警官隶然起敬的端详这具严重扭曲的尸体,心中那个困惑终于得到解答:他的确是一个合格的“兵蚁”,真正的强者在于战胜自己。是什么力量让他战胜原始血液流淌几万年的本能?是爱。惟其是爱,才如此残酷美丽。

  在生命之息被扼住的全过程,一直平静如初的蔻兰此刻却哭了。她颤抖的手指久久抚摸喉间的灼热,却无法说服自己那真实的危险的手指已经永远的安息了。

  “答应我,双倍的去爱蔻兰。”一个袅袅回音在洪荒宇宙里渐行渐远。

  “我可以战胜自己,因为我拥有双倍的力量!”这是这个梦中客生前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认识了自己,作为一个终生无法解答“我是谁”的人,也许,这是冥冥中的最佳回报。

  “艾森。男,17岁,身高178cm左右。较瘦,皮肤白,近视。眉角有长约两厘米伤疤,后颈部有一黑痣。于2006年5月6日离家不归……艾森,你若看到这则启事,请速回家。你离家后爸爸妈妈伤心欲绝,家里几个月内已经发生重大变故……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我们依然爱你。”

  注释:

  ①自组织现象是指自然界中自发形成的宏观有序现象。

  ②华盛顿神经科学研究院和马里兰州博才斯达国家卫生研究所的合作小组通过一台高性能神经断层摄像仪为十来个接受实验的人进行测试,发现他们在有梦睡眠阶段大脑皮层的这个特定区域的血液循环异常加快,研究人员们由此发现,大脑中负责看梦中景象和看外部视觉景象的视觉神经系统原来是各自独立存在的。

  ③《列子"周穆王篇》载:西极之南隅有国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国.阴阳之气所不交,故寒暑亡辨;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昼夜亡辨。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觉,以梦中所为者实,觉之所见者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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