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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努努书坊->《长铗中篇作品》->正文
千家峒的女儿

  【1】

  北方的大火熊熊燃烧,把天空煅烧成一块炽热的大砧铁,天与地之间像是开了打铁铺,流出铁水一般的夕阳残光。叮叮当当的兵戈撞击声不绝于耳,战马的嘶鸣声闻于天。被北风驱逐的厚厚黑云像墨汁一般吞没灰蒙蒙的天空。大地在铁蹄的践踏下噤声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黑影在崎岖小道上疾驰。戎装少年紧贴着颠簸的马背,他的头盔早已遗脱,被血痂凝结的一丛僵硬头发在风里拖曳着。他的右手紧紧揪住战马的鬃毛,左臂却颓然无力的垂着,一杆漆黑的长箭穿透他的薄铠,钉在左肩胛骨的骨隙里,高昂矗立的尾翎在风中颤栗。

  突然,战马一个趔趄,马身向前一倾,少年飞了出去,摔进一条喧嚣的山涧小溪。冰凉的溪水刺得少年挣扎着一弹,却又咕咕咕的沉没了。

  叽叽喳喳的麻雀在少年的头顶盘旋欢鸣,少年醒了。映入他眼帘的是万顷碧空里的云卷云舒,还有漫天飞舞的红叶。他一扭身,红叶便从身体上沙沙滑落。四周静谧得只剩下虫儿的呼吸。若不是左肩上一阵剧烈的刺疼,少年简直要怀疑记忆的真实。

  这里是一块平整的谷地,开满了黄灿灿的野菊花。离他不远处是一条安静的小河。河漫滩上有一道笨拙的滑痕,延伸到他的身下,滑痕上洇洇的血红还没有干透。少年环顾四周,居然发现两片芭蕉叶包着两个糯米团子。一摸还冒着热气呢。少年顾不得多想,便狼吞虎咽的消灭掉。渐渐恢复了几丝气力,纷乱的思绪也逐渐清晰了。

  父亲像一截木桩矗在滚滚浓烟之中,面色平静,四周号啕一片。他明白了什么,扑通一声跪在父亲脚下,抱紧父亲的大腿。“滚!”父亲一腿把他甩出老远,然后缓缓拉开一张漆黑透亮的栎木角弓,父亲僵直的身子骨也像一张弓一样绷得紧紧的,老朽的骨骼发出咯吱的声音。“爹……”他还想说什么,父亲却用箭对准他的脸庞:“走,不许回头。走啊,小畜生!”

  他饱晗着泪水登上马鞍,勒转马头,狠狠甩出一鞭,战马发出惨烈的嘶鸣,一阵风般卷走了。他泪流满面的回转头去,潭州城头上矢石交坠,火光冲天。

  【2】

  “哎哎哎。”他刚要处理左肩上的长箭,一条白萝卜般脆生生的手臂伸了过来,抓住他的右手,老老实实的塞进他怀里,然后她咿咿呀呀嘣出一大堆泉水般清脆的声音。

  他一怔,眼前这姑娘笑吟吟的望着自己,穿一身色彩斑斓的裙装,鬓鬟插满了闪闪发光的银钗,赤着脚。他嘴角拧出一丝苦笑:这姑娘怕是山野荆蛮,连语言都不通,怎么去寻求帮助呢?

  那姑娘可不客气,挽起窄小的衣袖,坐在他身侧,在他面前挥挥白葱般玲珑的手指。

  她要干什么?他的右手下意识的去碰腰间的长刀,带勾却是空的,刀已不知什么时候遗落了。

  她的手在他胸前踟躅良久,因为汉人的衣服制式让她困惑。不管他了,她这样想道,便咬牙撕开了他胸前的絷衣。

  “你……”他刚要喝斥,一只白嫩的手掌即时捂在他的嘴上。他乖乖的安静下来,听任她把自己的薄铠剥脱,撕开贴身絷衣。她清亮的眸子突然睁大了,锋利的长箭居然刺穿了他整个肩膀,在前胸锁骨露出血糊糊的镞头。她取了溪水,摘下头顶上的纱巾,浸了清水小心的拭去镞头边的血污。少年闭眼咬牙,强忍着不颤抖。姑娘看出他的心思,便粲然一笑,夸张的吸了口气,哈在那疮口处,再轻轻拂拭,仿佛这样便可减轻痛苦。少年看她这样孩子气的动作,疼痛倒似乎真的消失了。

  “你有这个吗?”少年用石块在沙滩上画出一个交叉的筷子图案。他左看右看,觉得不像,又抹平重画。姑娘却使劲点点头,便飞也似的跑了。少年有些悲观的望着她婀娜的背影,心想我自己都认不出这是什么。

  可是半晌工夫,姑娘回来了,双手调皮的藏在身后,然后猛的把那家什亮出来,歪着头望着他。少年眼一亮,赶忙接过那黑家伙。他想要的正是火钳。

  “你。”他指了指她,挥挥手。

  姑娘却一脸茫然的立在原地。少年只好用右手扳过姑娘的身子,让她背朝自己。刚扳过去姑娘又立刻转过来,那小蛮腰恁有弹性,皎洁的脸上写满了无辜,嘴嘟着,她很委屈:有什么不让看的呢?

  少年没办法。右手笨拙的抓住火钳的长脚,夹住箭镞,深呼一口气,闭上双眼,牙床的肌肉不住颤抖。姑娘诧异的望着他,她这才发现箭翎的那一头已在自己去取火钳的时候折断了,她正在猜想他是怎么把那一头折断的时候,大年大喝一声,箭疮处激射出腥黑的浓血,两尺七寸的铁箭被连根拔出,铁钳颓然着地。少年倒在草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姑娘呆呆的从指缝偷望少年扭曲的表情,心想这个人一定不是逃兵吧。

  【3】

  “你叫什么?”少年指指她,张张嘴巴。

  姑娘会意的点点头,笑吟吟的在沙滩上画出一个图形,一个磨盘状圆柱,并伸出右臂作推磨状。

  石?圆?磨?盘。少年明白了,她姓盘。她应是瑶族女子,盘正是瑶人常用姓氏之一,她的衣饰验证了此点。少年心中生出一丝悲凉:父亲知潭州府以来,对南岭王法之外的瑶人三年一大剿一年一小伐,瑶汉关系十分紧张。希冀得到瑶族长老的帮助是不可能的了。在这蛮荒之地,自己的安全也会受到威胁。

  姑娘有点懊恼的甩甩她的手,精于女红的她十指不可不谓灵巧,可是她实在无法示意出自己的名字。她叫盘巧。“巧”并非实义词,她的努力反而显得笨拙。少年莫明其妙的望着满脸通红的她,觉得好笑。姑娘薄怒轻嗔的瞪他一眼,那形态可爱之极。少年叹了口气,这山里山外的世界是多少不同啊,一边战火连连,生灵涂炭,一边空灵寂静,与世无争。

  那以后都庞岭的放牛娃常在萧水河畔的沙滩上发现一些神秘符号:一个圆圈,一个尖锥什么的。放牛娃怎么会想到一个圆圈代表的是一个烧饼、一个尖锥代表的是一个粽子呢?这仅仅是属于盘巧姑娘和汉家少年的秘密。少年把自己藏在一个潮湿的山洞里,饿了就在自己留下图案符号的地方去找吃的。他的每个创意十足的符号都被心有灵犀的盘巧所领会。少年一边啃着天然可口的食物,一边感叹着姑娘的聪颖。当然姑娘偶尔也会考考少年,她才十七岁,正是古怪精灵的年纪,才不会每次都把食物放在熟悉的位置。有时她留下九宫棋盘般的复杂图案,要少年摸索图案的规律去寻找。有时她又留下好几行象形图案,每一行的谜底是一个字,必须把每一行的谜底连起来才能找到她精心藏好的好吃的。

  少年童年时代在父亲的督促下受过良好的教育,尤其是对潭州府风土人情历史典故造诣匪浅。通过与盘巧的符号交流,加上对盘巧咿咿呀呀表情语言的理解,他对此地的情况有了一定了解。这个地方叫千家峒,瑶人许多聚居地都叫什么峒,但千家峒却是意义非凡的一个。既然号称千家,人口自然众多。而且在瑶族谱牒世系表中,本地居民的血统最纯最正,真正的盘王子孙,也就在瑶民诸族中拥有崇高的声威。此地地理位置也是极佳,为都庞岭崇山峻岭所包围,与外界仅有一个出口连通:一条逆流至山谷的小河,其中有一段是悬崖底的暗流,外人根本无法发现这个通道,少年正是从这个通道误撞了进来。这也正是山外的战火没有波及此地的原因。

  在少年观察周围世界的同时,盘巧也在偷偷观察着少年。藏好食物后她不会立即离去,而会躲在不远处观察少年发现探索的全过程。如果少年找到了她会在心底怦怦心跳的为他欢呼,如果少年只差一点就要得手却又无功而返时她就又急又恼,简直想跳出来喊:笨蛋,就放在你旁边啊。有时她觉得少年很警惕,自己不小心发出的窸窣的声音也会惊动他朝这边看来。有时她又觉得少年很呆滞,常常独自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上冥思着什么,连她故意扔过去的一块石子也无法吸引他的注意。少年还常常与他周围的草木过不去,他的箭疮还未痊愈,便对一株又一株小树以拉弓的姿势试验他的膂力。刚开始他连一根手指粗的小杨树也无法折断,后来他已能拉弯一棵姑娘手腕粗的栎木。坚韧的栎木在少年掌间发出喀喀的崩裂声,少年稚嫩的骨骼也在咯吱作响。她有些担心的盯着少年涨红的脸下那一块刺目的铜钱大的黑疤。喀嚓。栎木折断了。少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惊喜的端详自己的手臂。可不久,俊朗的面庞又被抑郁的神情笼罩,眉宇之间简直可以拧出悲伤的水来。啊——少年仰望苍天,拊膺长啸。盘巧远远的望着他,突然发现自己的长睫毛被蒿草上的露水濡湿了。

  【4】

  这天傍晚,盘巧满满打了一篮猪草,直起腰来四下望望,便兔子一样迅捷的跳入灌木丛,沿一条几乎没入草丛的小道朝河边走去,头顶上麻雀扑棱扑棱惊得四散,把她急促的步子衬得更零乱了。

  突然,一双毛茸茸的黑粗手臂抱住她的腰,她脚丫子一下子腾了空。后面还凑上来一股腥臭的热气,把她缀满细细茸毛的鬓角烘得好生难受。她暗暗蓄劲,猛的用肘往后一顶,背后唉哟一声,盘巧平稳的落了地。转身踢了那家伙一脚,气恼的说:“黑牯,你想干么子?”

  黑牯捂着酸疼的肚子佝偻着腰,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干么子?你说我要干么子。你明年就要完婚的男人,你说我要对你干么子。我倒要问你一句,太阳落岭老久了,你还去哪里?”

  “你管我?”盘巧从地上提起篮子甩头就走。

  “哎!”黑牯抓住她的篮子沿,“巧妹,你手麻利得很嘛,一下午就打了这么满一篮子,你分点猪草给我嘛。”

  “你放手,你一个男人好意思问我要?”

  “这有么子不好意思?我们早晚是一家人嘛。”黑牯诞着脸凑上来,不容分说的在篮子里胡乱抓起来。

  巧妹狠狠一巴掌把那只黑手抽开,黑牯脸红得像猪肝,甩甩麻疼的手阴阳怪气的说:“巧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篮子里藏着什么,你每天下午去河边干么子我可是清楚得很!”

  “你跟踪我?”巧妹小脸涨得通红。

  黑牯鼻子里哼出一股风,便护住小腹退出几步,阴着脸说:“回去后有你的好戏看!居然与外面的汉人私通,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哪!”

  “你!”巧妹又羞又恼的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

  黑牯抱头窜入树林不见了。

  【5】

  族长高高坐在一张栗木椅子上,白花花的胡子下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就像拉起一架大风箱。不时咳嗽着,用浑浊的嗓音与旁边的长老耳提面命些什么。阿爸佝着腰垂着双手立在高椅下的左侧。右侧的黑牯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时不时用眼角的光瞟瞟垂头不语的盘巧。

  盘巧的胸脯急促的起伏,她的脸埋在长长垂落的青丝里,心却早已飞出门外,追在一队奉命出动的强壮男子后,像一只落单的大雁绝望的呼喊着。

  “听说山外打起来了,死了很多人。”一个长老在族长耳旁低语。

  “嗯。”族长面无表情的吸了一口袋烟,一口浓痰在他喉管里嘶嘶颤动,“沈、包、冯、雷诸峒呢?”

  “也被屠戮了,只跑出几个来报信的,但这次不像是汉人干的。”

  “白蛇横道,天不太平啊。”族长三角眼缝在浓烟里闪出冷凛凛的光芒。

  门吱呀开了,一个黑影从一个大汉肩膀上摔了下来,像一个颓败的沙袋,发出沉闷的声音。是那少年,他苍白的脸紧贴冰凉的石板地面,嘴角渗出鲜红的血污。他白碜碜的肤色与周围的黝黑形成鲜明的反照。盘巧望了他一眼,一颗珠圆玉润的泪滴簌簌扑落,在青石板上绽放出一朵晶莹剔透的水晶花。阿妈在背后狠狠的搯她一把,眼睛里掩饰不住的惊惶。黑牯绕有兴致的瞥着盘巧和地上那微微颤抖的肉体,以眼角的光彰明较著的提醒围观的人们他们之间的关系。

  “干爷爷,就是他!我每天傍晚都看到巧妹给这个汉人送饭送吃的。”黑牯迫不急待的向族长控告。

  “还是一个当兵的。”一个长老凑到族长鼻子下,“猴娃在河里捞到一把军刀,来头不小,上面铭有‘大宋荆湖南路制置使监制’的字样。”族长的浑浊的小眼睛一亮,根据与宋朝官兵打交道的经验,拥有这么一把军刀的人的身份可不一般。

  “干爷爷,汉人三番五次骚扰我大寨,屠杀我同胞无数。不久前,山外诸峒又遭清洗,这个人肯定是汉军的奸细,这次溜入我千家峒必将带来后患无穷……”黑牯觉得自己从来没今天这样吐言不凡过。

  “言多无用。”族长衰老的喉管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咳,黑牯茫然无措的望着他干爷爷。

  “下面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还愣着干什么?”

  “啊?是!”黑牯如梦初醒,乐颠颠的捋起双袖,朝背后几个狐朋狗友得意的使使眼色。

  “盘王。”少年抬起头来,漆黑的眸子透出无畏的目光,他凛然的表情让上前去挟持他的大汉下意识的一迟疑。

  “你有话要说?”族长抬抬肥厚的手掌,制止冒然上前的几个汉子,用汉话问道。

  “我听说瑶胞以热情好客闻名于外,今日在下幸会宝地,却不意遭此‘礼遇’……”少年平静的说。

  族长轻哼一声,徐吐金石之音,中正之中透出无限威严:“那么数千来汉人又是以怎样的礼数对待我盘王子孙呢?”

  “盘王。”少年拱拱手,“在下听说在远古时代,我汉族祖先与盘王订有一个契约,这个契约保证盘王十二姓子孙世世代代免缴徭役赋税,可见瑶汉友谊源远流长。”

  族长面露愕色,颔首道:“想不到年轻人还记得这段渊源。想当初吾祖盘瓠也是有恩于汉祖评王哪!”原来相传华夏族某部落首领评王与高王争夺王位,评王屡败。于是出榜招募天下英雄,时人畏高王势力,莫敢应征,唯盘瓠撕下皇榜,用计咬杀高王,评王于是赐三公主与之为妻,后生育六男六女,敕赐盘瓠为瑶族始祖盘王,并召令天下,瑶族世代免税自治。少年年少时熟读地方志,自然对《评皇券牒》①这一瑶族重要文献了然于心。

  “干爷爷,”黑牯急了,“还与这汉贼理论什么?拖出去砍了,以血祭我同胞冤死之灵!”

  “是啊,汉人与我们有血海深仇,族长快下令吧!”黑牯背后几个青皮也叫嚷起来。

  “汉人根本不承认什么《评皇券牒》,现在汉人连评王是什么人也分不清。”一个长老沉声说。

  “还记得化生子的事吗?”一个长老在族长耳旁低语。

  族长的脸刷的铁青,干涸的眼眶竟有了一丝湿润。化生子是族长的孙子,体格剽悍,头脑活泛,当得知外面宋朝新帝即位,便持《评皇券牒》到道州府申诉,要求取得瑶民自治的权利。在大廷上据理力争,冲撞了知府大人。被打入大牢,屈死于不见天日的死牢之中。千家峒曾几次组织武力营救,惨遭镇压,伤亡不计其数。

  拥挤的祠堂里聒噪不已,松油火把的火焰忽明忽暗,把神社上的盘瓠画像映得更显狰狞。族长的双掌突然抬起,停在空中,大堂里顿时鸦雀无声。盘巧十指相绞,胸中似有一只兔子在扑腾欲出。

  “年轻人,既然你还记得三千年前吾祖盘王与尔祖评王订下的一纸契约,那么三千年来汉人对我瑶民的欺压讨征所犯下的血仇你应当也心知肚明吧。俗语说,怨怨相报何时可了。三千年的恩恩怨怨暂可抛置一旁,但今日你必须对我祖盘瓠神像磕头赎罪,方可谢罪于我瑶民冤灵。磕头后一切恩怨一笔勾销,我们认可你为无恶意的客人,瑶乡千户每家都会以热腾腾的瓜箪酒来招待你,甚至你若想长居此地,还可以入赘盘氏,若何?”

  众人面面相觑,齐刷刷的把眼角目光投向场中那个单薄的身影。

  少年像一截青色的毛尖竹笋那样立着,光洁的面孔把周围犀利的目光反射得干干净净。他稍稍挪动他的左腿,突然一个踉跄几欲跌倒,但他顽强的立住了,腰杆挺得笔直。显然他僵直的左腿在刚才的行动中遭到重创。他缓缓移到神龛前的**前,单膝跪下行礼,几个青皮立即尖声哄笑。

  “好啦,年轻人。一切过去了,按我瑶人的话说:天狗吞了月亮又吐出来了。”族长从高座上走下,扶起少年的双肩,郑重的拍拍,宣布仪式结束。

  “干爷爷,这样太便宜他了。”黑牯不甘心的嚷叫道,突然被族长眼角的白光所刺疼,顿时变得像哑巴一样安静。

  “呸!没骨头的男人。”

  “汉人都这样没种吧。”少年神色自若的走向大门时,两侧拥簇的人群吐出鄙夷的唾沫,就像肆虐的浪花扑打在他的脸上,他却如一块坚硬的岩礁不为所动。

  “这个人要是真留在我们千家峒后患无穷啊。”一个长老忧心忡忡的说。

  “放心吧,千家峒巴掌大的地方是无法容纳他岩鹰一般雄健的心的。”族长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摇摇头。

  “给。”盘巧双掌相叠,向前一伸,像花苞一样盛开,两瓣梨陈于掌心,黄澄澄的皮儿,白嫩嫩的梨肉,散发着幽香。她照例歪着脑袋,笑吟吟的期待赞许的回音。

  可少年一言不发的望着她,眼睛里盛满了露水似的,凉凉的,幽幽的。这忧郁的眼神让她觉得熟悉又陌生。是我错了吗?她有点懊恼的红着脸,少年在沙滩上留下两个半梨形的图案,所以她为他带来两瓣脆生生的香梨,她又怎么知道在汉话里梨是发“离”的音呢?

  傻姑娘,你没错。少年在心里恻恻的说。他以夸张的幅度动动双臂,示意自己的伤已痊愈。

  “你要走?”聪慧的盘巧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大眼睛里平时藏得很好的几份异样的光不容分说的涌出来。“是因为他们吗?”她指指身后的村庄,嘴里嘣出一大堆自己也不明白的声音,长睫毛上的露珠颤颤危危,摇摇欲坠。

  少年露出宽容的憨笑,使劲摇头。然后拿起她手心里的一瓣梨塞进她羞涩的嘴巴,另一半给自己,似乎很开心的吃着,做出“好吃”的陶醉表情。

  盘巧终于哭了。她觉得嘴里脆甜的梨儿全变味了,酸苦酸苦的跟泪水的味道差不多。

  【6】

  “米筛筛米米在心,鸳鸯戏水水更清。心心相连情长久,要做芭蕉一条心。只有点灯照人影,哪有点灯照人心。糯米煮饭难永定,妹妹难定哥哥心。唉哟。”正唱着歌儿的盘巧把皱巴巴的绣帕往床上一扔,把食指吮在嘴巴,呆坐着生闷气。

  “巧妹,你怎么了?看你绣的花带,这犀牛望月的图案跟水牛泡澡一样,双狮抢球跟两猫争鼠一样,这还是我那心灵手巧的妹子吗?说出去丢人,嫁不掉啦。”娥姊拿着盘巧的花带数落起来,见一旁萍儿冲自己使眼色,便止住不说。

  “不嫁不嫁不嫁!”盘巧胡乱的舞着手,把花带碰到地上去了。

  “怎么啦?妹子。黑牯家也算是大户人家,好多千家峒的女儿都……”

  “要嫁你嫁。”

  “这是什么话?”娥姊涨红了脸,她已经嫁人,这次回家省亲。花山庙会就要开始,所以千家峒的女儿家出嫁的待字的都聚到一起,切磋女红技艺,互诉闺中秘语,轻吟浅唱,好不自在。②五月初十花山庙会那天,便各拿出纸扇巾帕来赛祠,热闹非凡。有诗云:巾扇每年逢五月,歌喉宛转出高林。

  “巧妹,你这是绣得甚?好怪的图案。”萍儿捧起地上的花带。

  盘巧想起什么,眼明手快的抢了过来,抱在怀里。那几个令人怦然心跳的符号怎能轻易示人呢?多少次在灯花迸射下,她双手摩挲着那几个蠢蠢欲动的符号,就像捂住几只光亮的萤火虫般不自在,生怕触疼了它们,又怕它们趁机逃出。掩饰得再好,少女心底的秘密也会像萤火虫的尾光不容分说的从指缝里泄露。

  反正她们也看不懂。想到这,她为自己的神经兮兮感到好笑,便坦然任姐妹们抢过去传看。

  “这是么子东西?巧妹,是那个汉人教你写的字吗?”还是萍儿聪明,差一点就揭穿秘密。盘巧心里咯噔一下,悄悄吐吐舌头,红着脸什么也不说。

  “不是,我见过《评皇券牒》,上面的字不是这样的。”见多识广的娥姊说。她是对的,瑶人没有自己的书面文字,《评皇券牒》是以汉字书写的,这些显然不是汉字。

  “巧妹,你来解释一下这一行图案到底是么子意思嘛。”姐妹们拥簇过来,摇着盘巧的双臂。盘巧大眼睛滴溜溜转动一圈,便沿那一排符号指下去说:“这讲的是:一个男人在拉弓射箭,一个女子在偷看。”说完自己忍俊不禁咯咯笑起来。

  姐妹们像麻雀般啁啁啾啾的闹开了。

  “这个怎么像男人?草把子人似的。”

  盘巧较真的辩解道:“怎么不是?上面这一个大铁盔,腰上挂一把弯刀,威风凛凛的……”当她解释到此,意识到说多了,两朵绯云飞上双腮。

  姐妹们一触即通,顿时哄笑起来。

  “你怎么知道那汉人是个将军啊?他到我们千家峒没戴铁盔,也没有弯刀,衣服破破烂烂,落魄得叫化子似的。”娥姊不依不绕的激她。

  “不跟你们说了。”盘巧把花带夺回,便扭头不语。

  “巧妹,你发明的这些符号好好玩,不如我们再多想一些符号,编成故事,还可以把我们唱的山歌呀心里话呀全绣在花带、巾帕上,只有我们自己能读懂,多好啊。”萍儿建议道。

  狭窄的阁楼里像雀儿窝一般喧闹起来,盘巧、娥姊等诸多姐妹都被这一建议打动了,便欢欣雀跃的开始行动。其实她们在图案设计上的天赋早已在刺绣、编织、挑花、蜡染、剪纸上得以开发。娥姊用起剪刀就跟梭子一样飞快,眨眼间一幅象形图案便从红纸上呼之欲出。盘巧是远近闻名的女红能手,穿针引线的麻利跟帐房先生使用毛笔没甚区别,她设计的图案又美观又简洁。她们从编织图案汲取灵感,或直接选取寓意为福禄寿喜的图案代表吉祥喜庆,或稍加引申,比如熊的变形图案代表力,狗的变形图案代表忠诚。她们的集体智慧在窄小的巾帕上渲泄得淋漓尽致。男人们对她们的活动茫然无知,叽叽喳喳的嘻闹声曾引得阁楼下的几个抽袋烟的悠闲汉子上楼来瞧热闹,却又摇摇脑袋不以为然的下楼去了。他们觉得连针线活计也玩得这么开心实在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7】

  “什么?要退亲?”黑牯望着满满一屋的礼盒,喷了来人一脸唾沫。

  巧妹爹憨憨的陪笑,嗫嚅道:“女大不听话啊。我也不知道她是吃了哪门子**,寻死觅活的要退亲……”

  “退亲?退个卵蛋子!拉出的屎还能吃回去?滚!老子一脚踢翻你。”黑牯一挥手,把一摞高高的礼盒横扫一地。旁边几个两头熟的亲戚忙上前说好话,巧妹妈手忙脚乱的去拾地上狼藉的礼盒。

  “今日个老子跟你说:同意成,不同意也得成!花山庙会那天,老子就是抢也要抢过来。抢不来活人,老子要死尸!反正你家巧儿生是我黑牯的人,死是我黑牯的鬼!”

  “混帐东西!”背后传来一个洪钟声音,“花山庙会那天你个兔崽子要生事,先从我这把老骨头身上踏过去。”族长不知何时屹立在门框内,高大的身躯把灿烂的阳光挤碎了。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黑牯怨恨的望了一眼,眼神便嗖的弯了。

  “婚礼大事,讲究个情同意合。”族长挥挥手,宣布巧儿爹妈可以回去了,这事算是就地解决。

  “大哥,这事也太窝火了吧。老头子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大哥,怎么办?您也是我们千家峒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事难道就这么算了?”五六个青皮少年横七竖八躺在河边草地上晒太阳,牛放在别人家的秧田里练爪也不管。

  “当然不能算了!”黑牯把嘴上刁的一根青草咬成两截,“放心,老头子的阳寿已尽,他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真的?”几个小弟惊讶得坐起来围拢黑牯,“大哥的意思是?”

  哼。黑牯鼻子里一条青虫探出头来,“外面的天变了,这里面的天也要变,懂么?小子,以后跟着老子吃香的喝辣的吧。什么老头子、盘石敢、汉人都嚣张他*的蛋!老子全灭掉!”

  “这样不好吧。”一个脑子转得快的小弟突然明白了什么,怯生生的说。

  黑牯给他劈头一巴掌:“怎么不好?以后这千家峒的天就是老子的手掌,是晴是雨,由老子翻掌覆掌说了算!”

  天边隐隐传来几声春雷,积雨云像抹布一般涂抹灰色天幕,天空越来越低矮,四野越来越阴晦,转眼间豆大的雨珠噼噼啪啪的把初生的荷叶打得东倒西歪。

  【8】

  萧水人家小儿女,年年五月上花山。五月鹅黄,枝枝丫丫间的翠绿渐渐浓了,鸟儿在叶间追逐嬉戏。花山庙会这天,千家峒的男人们麇集于晒谷坪,看勇士斗牛。女儿们会于花山庙,祭祀密洛陀女神,互相交换女红作品,对唱山歌。盘巧一伙姑娘们创作的神秘符号的花带巾帕被争相传看,引得侧目啧啧不已。

  “轰!”祠堂前一平如镜的池塘震出了细细波纹,簇动的人头稍稍一愣:莫不是盘瓠祖庙放炮?这响声地动山摇,煞是威风。众人心存敬畏的点点头,便又沉浸到欢乐的庙会庆典中去了。

  “不好了!死人了。官兵打进来了!”雷口关方向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人们才注意到村口红光映天,隐隐传来孩童的哭喊,大人绝望的嚎叫。

  怎么回事?怎么办?千家峒的女人如梦初醒的去寻找自己的男人与孩子,男人们却惊慌失措的去寻找族长、长老。有的跟着愤怒的人群朝厮杀声震天的方向跑去,却忘了自己双手空空。浓烟从前方滚滚涌来,赤手空拳的人们却奋不顾身的向前冲去。

  “黑牯,你这个畜生!”族长面对扑面而来的豺狼部队,全身颤抖,左手持的拐杖深深没入焦黑的泥土。

  黑牯阴阴的笑着,咬牙切齿的说:“老不死的,睁开你糊满眼屎的眼睛看看,要变天了。外面的天下已经不是汉人的了,你还不识时务!这位是英明神武的蒙古大元帅阿里海牙大人麾下猛将合答将军,他任命我来接管千家峒的事务。哈哈。”

  虎背熊腰的合答环顾四周,甚不满意的吐出一句鞑靼骂语。显然,这巴掌大的地盘不值得他劳师动众。

  “大人,此千家峒世外桃源,钟灵毓秀,拥有良田千顷,汉人觊觎已久,屡次进攻亦未能得手。这次大人挥师南下,铁骑雄威,天下撼动。我瑶民万不敢据此蕞尔小地以违天命,特献地大人。大人得此宝地,必将无往不胜,纵横宇内,威震八荒!”黑牯嗅出主子的一丝不悦,忙不迭奉承道。当然此文绉绉的恭维他是断然讲不出,好在他贿以重金的翻译加以润色包装,顿时悦耳动人。

  合答微微颔首。黑牯像是得以授权,顿时气粗了不少:“兄弟们,把老家伙拿下!见到水灵灵的姑娘家不必客气,谁碰上算谁的福气。”身后的官兵顿时响起一阵淫邪的怪笑。

  一团湿糊糊的黑牛屎砸在黑牯脸上,他嘴角一歪,满脸狰狞。

  “通知盘石敢到后方组织男丁操鸟铳!三娃、强伢、猴娃你们执十二牛角从秘道分头跑出,通知其它诸峒……”族长声嘶力竭的朝身后的人群高呼,一支长枪从他枯朽的胸腔刺出,他像一截木雕图腾一般杵在地上,身后爆发出绝望的呜咽。

  “轰!轰!”人们的茅寮竹屋颓然倒塌,烈火中发出呼刺刺的燃烧声。这鞑靼佬的大炮果然威猛,难怪连厚八米的道州城墙都被轰塌了。黑牯心想。这时,一个小鹿般矫健的身影撞入他的眼角。

  “抓住她!抓住她!”黑牯兴奋异常的喊叫引起了合答的注意。没想到这鄙远的旮旯沟还能养出如此出水芙蓉般的女子,熊熊野火在合答狼一般饥饿的眼珠里窜动。

  “啊哈!巧妹。”两个喽罗使了个绊子,盘巧摔倒在地,立即被身后的大汉以饿虎扑食的姿势捕捉到了。她被绑成一个线团子带到黑牯面前。黑牯满意的打量盘巧桀骜不驯的表情,嘴咧得合不拢了。

  “啧啧。多让人疼的美人儿。何必呢?想当初你若是依了我,我把你捧在手心含在嘴里还来不及,哪舍得这样对你?不过这样也不错哦,我喜欢不听话的女人,我可以慢慢调教你……”

  “黑牯贤侄……”巧妹爹蒲伏在地上抱住黑牯的大腿,还没来得及求情就被一匹高头大马的铁蹄踏碎了脊椎,昏死过去。

  “爹!”盘巧泪流满面,冲黑牯狠狠咬去。

  啪!盘巧红扑扑的脸蛋被打出一个惨白的掌印,嘴角渗出血来。黑牯再不是那个只会护着小腹躲避的黑牯了。他高扬手臂准备继续施虐时,啪的一声脆响,他被一马鞭抽得滚翻在地。

  “这个女人我要了。”合答在马背上漠然道。

  黑牯朝被抽出一道深深血痕的手臂哈着气,屁颠颠的冲合答哈腰道:“大人好眼光,我们千家峒山好水好人更好,姑娘都出落得跟白藕似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合答在马背上环顾四野,觉得已经蹂躏得差不多了。便宣布鸣金收兵。

  “大人,瑶民久疏教化,不服王政,顽劣刁蛮,小的恳请大人赐我一队人马,驻扎在这里维持治安,以解大元威武之师后顾之忧。”黑牯趁机进言。

  “笑话!屁眼大的地方还用驻军?传令官,吩咐将士们掠得粮财女人,迅速班师回营,不得延误!”

  黑牯顿时露出丧考妣的神情。

  【9】

  盘巧凌乱着头发,眼神呆滞的望着那黑漆漆的高窗,泪痕阑干的面庞像是覆上一层冰冷的霜翳,寒风在她破碎的衣衿里游走,啮噬着她伤痕累累的肌肤。她却泥塑一般木立着。屋子里一切金属器物都被搜走了,包括她鬓发上金簪银钗。门吱呀开了,走入一个仪态雍容却面色苍白的贵妇人与一个当地土著。

  “乔夫人来看你了。”土著用地道的瑶语说。

  盘巧冷冷的笑着,甚至发出爽朗的声响,这反常的举动把土著翻译惊得一怔:这姑娘莫不是疯了?这是第几个了?他心里叹了口气。

  乔夫人神情恻恻的走近,那步子轻飘飘的。

  “妹子。”她薄得像一张纸的苍白手掌刚搭上盘巧的肩膀,盘巧便小野兽般凶猛的扑过来夺她发鬟上的金钗。翻译大呼小叫引来卫兵,好歹控制住盘巧虚弱的手臂。乔夫人却示意翻译放开他铁钳般的手指,屏退了卫兵,轻轻抚摸盘巧伤痕满目的手臂,幽幽的说:“好孩子,想当初我被那畜生糟蹋了也是这般寻死觅活,但是我现在仍活在这里,这是为什么?”

  盘巧停止啜泣,泪眼婆娑的望了这妇人一眼。

  “姑娘,你知道夫人是谁吗?”翻译沉声插上一句。

  “我已经没脸说明自己的身份。”夫人直起身子,转过身,盘巧听到一声细若游丝的太息,就像从她瘦削的双肩滑落一件薄纱。寒风从窗口灌进来,夫人裹紧身子簌簌发抖。

  “也没什么。”良久,夫人平静的说,“我就是潭州城内衡州知府尹彀的原配夫人乔氏。潭州城破,我尹门一家四口**殉国。我十八岁的儿子、十三岁的女儿、七十三岁的婆婆,我手无缚鸡之力却气节刚强的相公全部遇难。我怀抱三岁雏儿缒城逃难,不幸与元贼遭遇……”

  说到此,老翻译也禁不住抹抹眼角,夫人的面孔却冷若冰霜。

  “国破城堕,天下不知有多少与我们悲惨命运相似的人家。有人选择以死殉国为了他们的气节,有人选择苟且偷安为了他们的荣华,我像狗一样赖活着,是为了等待那么一天,亲口告诉我不谙世事的小儿子他的敌人是谁、他的亲人是怎么死的!更是为了等待那么一天,亲眼目睹豺狼日暮途穷陈尸野外的下场!”翻译惊惶的冲夫人指指门外,夫人却轻蔑的笑笑,深陷的眼窝干涸得冒烟。那眼窝里的泉眼一定曾经水汪过,只是现在流干了,盘巧心想。

  这一天晚上,盘巧靠着窗户想了许许多多。想起惨死的父亲,像一个草人被长枪杵在地上的族长,还有那个面色平静给盘瓠神像下跪的汉家少年……他说梨儿很好吃很香很甜,外面的梨儿有这么甜吗?夜深人静时盘巧突然哭出了声响,她在心里说:不哭不哭,再哭我就去死。泪水却像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恣肆的跑出来。

  【10】

  蒙古大将军合答这些日子有点心烦气躁,围攻潭州一役兵力损失惨重,千里奔驰人马困顿不堪。更兼荆湖行省境内人民强悍,屡屡揭竿而起,对元大营进行游击骚扰,将士焦头烂额。近日又接到南征江淮的左丞相伯颜千里传书,说是由于宋将李庭芝坚守扬州,元兵久攻不下。要求荆湖行省大军驰援扬州。合答叫苦连天,右路大军顺流东下,势必造成荆湖空虚,若宋败将残卒组织残余力量卷土重来,潭州、江陵势危矣!

  这当头老执事突然告诉他一件令人欣慰的事情:那掳来的瑶蛮女子似乎已想通,好几天粒米不进的她开始进食了。他略觉诧意,因为小妮子刚被掳来时就像未驯服的小野马一样刚强,对他又咬又踢的。现在她居然从了,他也就觉得是情理之中。他向来是以一个征服者的姿态傲睨宋朝子民,无论是庙堂大夫还是草芥贱民,无论是青楼女子还是大家闺秀,没有不可征服的。不管是低眉顺眼的欲拒还休的还是刚烈不从的他都喜欢。终究是深山幽谷养大的女子,多了几份清纯脱俗的韵致与值得玩味的野性。他有点洋洋得意的回味着。

  老执事所言不虚,小妮子果然想通了。他把那娇柔的身体揽入怀中,用钢针般的短髯凶猛的去扎她光洁如玉的脖颈,怀里那白藕般的身体一动不动,悄无声息。他匆匆完事,整理衣襟,有些失望的打量床上的猎物,那清秀的眼角眉梢挂满了温驯的神色。他顿生疑窦,问道:“美人儿,怎么一夜之间,你就像变了个人?”

  “大人,我瑶族女子也信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小女子愿为大人执笤帚。能跟随大人南征北战,也是妾之福气。”

  “哈哈哈哈!”合答把面前这个柔软得没有骨头的女子抱入怀中,狂肆的大笑起来。他完全沉浸于一个征服者的自我陶醉中去了,却没有注意到肩膀上盘巧的脑袋不安分的梗着,那黑亮的眸子一眨不眨望着澎满月光的纱窗。

  这个女子与那些掳来的汉家女子大为不同。相处一些时日后,合答深为此次南下的意外收获而欣喜不已。那些汉家女子都是一副万念俱灭心若死灰的哭丧样,而这个瑶蛮女子私下常与自己交流时事战局,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当他提起隆兴新败,她就黯然失色,以轻柔的声音安慰他一切都会好起来;当他告诉她昨夜剿灭宋残兵一伙数百,她便蘧然惊喜,欢欣雀跃,并亲手为他做瑶乡特色菜荷叶米粉肉以示犒劳。合答曾有意试探盘巧,在卧室留下机要文书、令牌、兵符、印绥什么的,安排卫兵暗中监视。卫兵报告盘巧在卧室里安分守己,终日闲坐,只不过做做女红,与乔夫人扯谈而已。合答于是释然,又想到她是瑶族,这天下的归属终究与她一他族女子没关系,顿时为自己的多疑感到好笑,并深为得一贤内助而欣慰。

  【11】

  “老皮丫的!老子将来必报此恨!”这天,合答从议事厅回到卧室,一路气汹汹的骂道。

  “大人,有谁让大人不开心吗?”盘巧袅袅娉娉的走上来,轻轻为他卸下铠甲。

  “还能是谁?伯颜那老畜生!”

  “伯颜大人?他不是令宋人闻风丧胆的名将么?”

  哼!合答愠怒的瞪着盘巧,盘巧柔柔的眼神一弯,便低头不语。

  她一个小女子懂什么呢?合答消了几分气,解释道:“伯颜与阿里海牙大人并称圣上左臂右膀,分任剿宋左右大军主将。我部本属阿里海牙帐下,刚刚围攻潭州、道州损失惨重,正休养生息之即,伯颜趁阿里海牙受伤被召回的当头,以其权重官高节制我右路诸军,任意驱兵遣将,将士死不足惜,战功全归他。刚才,他又派人持兵符调走我八千精锐轻骑,造成我荆湖行省军力空虚,宋兵若来袭,潭州道州危矣!”合答一掌击在屏风上,屏风訇然倾倒。

  “大人,”盘巧的声音怯生生的,“贱妾对军机大事全然不通,但为将军身体故,祈盼大人不要为芥蒂小事耿耿于怀,以伤猛虎之躯。天气凉了,贱妾为大人缝制了一件小袄,不知合身不合身?”

  盘巧手持一件绣花小袄攀上合答肩头,轻轻为他披上,刚好合身。合答感受着贴身小袄的温暖舒适,火气顿时烟销云散。

  “另外,我织了一些瑶家土布,做了花带、腰带、被面、枕套,你看好看不?”盘巧指着满满一床女红作品,露出一个邀功的孩子般的天真。

  合答望着这一大堆攀龙附凤光彩照人的艺术品,心生啧叹:这边鄙之野的女子竟也这般心灵手巧。

  “大人,贱妾离家已近三个月了。我这一去杳无音讯,我那年迈的阿妈不知有多挂念担心。我想把一些花带被面送回去,告诉阿妈我在大人身边生活得很好。好不好大人?”盘巧摇着合答的手臂。

  “有何不可?我还要派人给你老妈子送些钱财。”合答闭上双眼,美美的享受着盘巧轻柔的捶打。

  其实这位诡诈多疑的权重大将何曾放松过警惕。三天后,他吩咐卫兵对那薄薄一摞女红反反复复检查多次,确认没有夹带信物,才释然放行。

  得知盘巧在元大营里活得好好的。千家峒的人们又喜又悲。喜的是老天有眼,没有让千家峒最冰肌玉骨的花儿凋零。悲的是她入狼窝,只怕已饱受蹂躏生不如死了。

  瑶民新领袖盘石敢召集十八峒持牛角汉子,在盘王庙祠的地下密室里商讨一件事。在这群佩铁环大刀的剽悍汉子中间还不协调的坐着一位衣彩斑斓的女子。

  “萍儿,你是说这女红里藏着一个秘密?巧妹用这些乱七八糟的图案通报我们元贼的军事机密?”

  周围肃立的汉子不由爆发一阵哄笑。盘石敢挥挥手制止。

  “是的。”萍儿认真的说,“这被面上的符号说的是道州城内合答部兵力空虚,若集中兵力攻之,定能一举拿下。那枕套上说明的是元军的兵力布置。”

  “萍儿,这军机大事不是儿戏,你们女儿家平时猜谜式的游戏可靠不可靠?万一你理解错了意思,我们轻举妄动会遭灭顶之灾的!”盘石敢严厉的盯着萍儿。

  “没听说过妇人还会写字吟诗的。”一个汉子语带讥诮。在瑶乡即便是男人,除了族长、长老等少数人识汉字外,其它都是大字不识的。

  “你们若不信把我的姐妹们叫来。”

  接下来密室里出现戏剧性的场面:十九个分持牛角的瑶乡最有权力的男子恭立在一张大石桌的四周,萍儿、娥姊、茶儿等姐妹围坐在石桌旁。有的书写美妙的图案,有的对着图案唱出山歌,有的对姐妹的作品摇头晃脑陶醉默诵……围观的男人如坠云雾,脸上露出敬畏的神色。盘石敢把她们分隔在封闭的小屋子里,每个人都对盘巧的女红破译出相同的内容。沦为文盲的男人们对这些针绣奇迹心悦诚服。

  【12】

  这天深夜,合答与几个将领推盏换杯,互吐牢骚,说到伯颜的独断专行气氛顿时激昂到沸点。南国的糯米酒虽不及草原的xx子酒火烈糙口,却也后劲十足。几巡过后,合答便觉昏昏沉沉,回到卧室倒头倒睡。

  盘巧望着床上死猪般呼呼死睡的合答,便向窗口张望。月明星稀,四野岑寂,只剩下虫儿的嘁嘁鸣叫。盘巧手按在胸口,默默祈祷。

  突然,窗口红光一闪,就像晴朗夜空的一道闪电转瞬即逝,但浑噩的大地已经被震醒了,远方隐隐传来轰轰隆隆的声音。这个声音匍匐滚进,愈来愈近,渐渐能分辨混沌中兵戈的铿锵与人声的嘶喊。盘巧的心跳得更快了,眼睛里溢满了熠熠的光辉。

  “轰!”窗户被震得尘土簌簌扑落,挂在墙上的宝刀也铿铿和鸣起来。“谁?什么人?”合答从床上一跃而起,当他持刀踢开房门时,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烈焰冲天,火箭横飞。他踉踉跄跄的冲进无头苍蝇般乱撞的人流,发疯的咆哮:“卫兵!侍卫兵!铁骑营!千人长!千人长!”

  铁骑营的士兵来不及穿上薄铠,胡乱的抓起长枪朝东方突围开去。合答从一匹战马上拖下一个士兵,跨上去,狠刺马屁股,拼死前奔。手执自制铁矛的瑶族汉子无法堵截这股铁骑洪流,眼睁睁看网中猎物决堤而去。骑术不精的黑牯被失控的烈马抛落,很快被追上来的瑶民砍成肉泥。

  突然打头阵的一匹骏马一声惨叫,高蹶前蹄,马上先锋像投石车的石弹迅猛的飞了出去。滚滚涌来的铁骑被强行阻断,顿时马打着回转步,暴跳着嘶叫,乱成黄蜂窝。原来城东一阵炮声喧天,一支白马银铠的军队如神兵天降,以雷霆万钧之势硬生生穿进铁蹄洪流,像一枝巨大的钢矛把铁骑营捅了个对穿。只见这支银光闪闪的队伍横扫过去,铁骑营人仰马翻,陈尸一野。合答还没来得及兜转马头,吆喝众将士恢复队形,那支部队又以优良的纪律反杀回来,刚刚被撞飞了头盔的蒙古士兵还在发愣间已被腰斩成两截。合答正要挥刀砍杀一名逃跑的百人长,一只铁箭刺破夜空,精准的钉在他的喉管,只留下漆黑的尾翎代替他没来得及发出的哀嚎在风中颤鸣。在合答急剧萎缩的瞳孔里,一个银盔素袍的少年将军屹立在马背上,双臂还维持着弯弓满月的优美姿势。

  是他?盘巧提着裙子赤脚跑出,追随那匹纯白战马一掠而过卷起的一股狂风,直直望去。一定是他,一定是的。她在心里呼喊。

  也许是冥冥的感召,那骏马横冲直撞,竟又以闪电般的速度杀将回来,只是洁白的身躯多出几道鲜红的血痕。他紧贴马背,持一杆修长钢矛,疯狂的冲击前方的一切屏障。盘巧想要呼喊,却又脸红心跳的咽下那声呼喊。他像风一样从她身旁刮过,轻轻拂动她飘飘的裙裾。

  “他是谁?”一个瑶民问并肩作战的银铠士兵。显然,他也注意到这个威风八面的少年将军竟有几份面熟。

  士兵露出讶异而自豪的神色:“他?他是潭州知府湖南安抚使李芾大人的小公子李元淳啊。”

  瑶民闻此言,想起盘王祠的往事,顿时红脸唏嘘起来。

  原来李元淳在千家峒养好伤后,便奔赴广西搬得救兵。沿途一路招揽潭州路旧部,因其父以身殉国的李芾在湖广享有盛誉,很快在他麾下聚集起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这次探得道州空虚,火速前来袭城,果然一举成功。

  渐渐,喧嚣的战场平静下来,除了哼哧哼哧的呻吟与喘息,反抗的嚣叫已不成气候,金戈的撞击声也渐疏朗。银铠士兵在狼藉尸体间四处逡巡,清理战场。盘巧睁着漆黑的眸子站在风里。他已经不认识我了。他从我身边来回几次却一次也没看我。天这么黑烟这么浓,我还穿着元人的服饰。他不认识我了。盘巧委屈的立着,颤栗不止。

  李元淳在马背上独自思忖:这次袭城虽然得手,却不得久留。道州曾惨遭屠城,已是空城。据城守之已毫无意义。扬州告急,千钧一发,若能联络诸军,反袭元贼后方重镇荆州,则扬州之围可解矣。

  他于是命令士兵清点战利品后全速撤军。这时一个白衣飘飘的女子撞入他的视线。他一怔,身下战马却随后撤洪流渐行渐远。他久久回望那个孤伶伶的身影,浓烟翻滚,那身影愈见模糊。他觉得似曾相识,却又苦笑着摇摇头。天下相似的女子多了,不知哪户人家的可怜女儿被元人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便纵马前驰。

  泪水糊满了盘巧的双腮。天已经够黑了,可是这一刹那天还要塌下来,连黑暗之中那一盏温暖的烛光也要扑灭。她已看不见任何影子,听不到任何声音,连对认出她的族人的呼喊也毫无反应。

  砭人肌肤的风切割着她通红的脸庞,泪已干透。天边悄然绽出一晨曦,黑烟褪尽,战场上静悄悄的。盘巧这才发现自己已被族人遗落了。她大声的呼喊,回答她的只是残垣断壁的苍凉回音。她光洁如玉的脚丫子在狼藉的大地上急急奔走,长一声短一声的呼喊着。洁白的长裙被烟灰涂得污黑被血浸得腥红,被残刃断箭割成一缕一缕。

  一个身负重伤被落下的瑶汉在一匹倒卧的战马旁呻吟着,盘巧像是发现一根救命稻草般跳了过去,那汉子却慌张的挪动身子退却,使劲摆动那只没受伤的胳膊,坦然的目光里竟然涌出一丝厌恶。盘巧顿时全明白了:她已经是不干净的人了。瑶民可以把一朵清纯脱俗的花儿奉为女神,也可以把被玷污的花儿视为贱草。她吃吃的笑起来,记得被合答糟蹋后她也这样笑过,她的笑是如此爽朗,不仅是那瑶族汉子,连她自己也要相信:她是真的笑的很开心,就像他咂吧着梨瓣儿说很甜很脆很好吃一样。

  【13】

  那以后再也没有人看到过盘巧。对千家峒来说最理想的结局是盘巧自杀,她为自己的清白身子被玷污而自尽,死得其所。而对于她的姐妹来说,结局却不是这样的。萍儿坚信盘巧还活着,她去寻找追随她心中的少年将军去了。娥姊则认为,盘巧最有可能遁入空门。更有少不经事的女儿家听说了盘巧的故事后,一厢情愿的集体构思出一个完美的结果:盘巧感动了上苍,羽化登仙了。是啊,发明了妇女文字的冰雪聪明女子又有何配不得仙子的称号呢?

  1979年,湖南江永县文化馆工作人员周硕沂发现一种奇特的只在妇女中流传的蚊形字。

  1983年,中南民族学院教师宫哲兵把“江永女书”公诸于世,迅即举世震惊。某研讨会曾有过争执。某专家:“你怎么能肯定女书是中华文化而不是西域传入的呢?又怎么断言这种文字是妇女发明的而不是男人呢?”

  另一专家:“请注意女书源于女红图案这一事实,女书横肥竖瘦的风格正体现了中华织锦独特的经线提花的特点……”

  2004年,江永女书最后一位自然传人阳焕宜辞别人世。

  2005年,江永女书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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