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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五章

    第二十三章

    维尼茨尤斯由于剧烈的疼痛,终于苏醒过来,最初他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觉得脑袋里轰隆隆地直响,眼晴好像萦丨二了一层云雾似的。但他后来逐渐恢复了神智,透过那一层云雾,终于看清了有三个人在俯着身子银着他。他认识其中的两个,一个是乌尔苏斯,另一个是他抢走莉吉亚时推开的那个老人,第三个就不认识了。这个陌生人拿着维尼茨尤斯的左手,从手腕直到肩胛骨上不停地按摩着,使他越发疼痛起来。他认为这是他们对他的报复,便咬牙切齿地说:“你们杀了我吧!”

    他们对他的话似乎毫不在意,就像他们根本就没有听见似的,即使听见了也汄为这是病人常有的呻吟。乌尔苏斯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野蛮人的表示关切而又令人生畏的神色,手里拿着一捆撕成长条的白纱布,那个老人对这个正在给维尼茨尤斯的孑臂按摩的人说:

    “格劳库斯,你能肯定他头部的伤不会有生命危险吗?”“是的,尊敬的克雷斯普斯。”恪劳库斯回答说,“我以前在船上当过奴隶,后来乂住在那不勒斯,我在那些地方治好『许多伤重的病人。我靠这门本事还赚了些钱,才为我和我一家人赎了身……他头上的伤不重。这个人〖把头朝乌尔苏斯点了一下〉去抢他抱在手里的姑娘时,用力把他往墙上推去,他用手挡了一下,这只手就被折断了,可是幸亏他这么一挡,才保住了他的脑袋,救了他一条命。”

    "你治好过不少弟兄的病,医术高超,闻名于世,所以我才差乌尔苏斯把你请来。”克雷斯普斯说。

    “这个乌尔苏斯在路上对我说、他昨天还准备要杀死我哩!”“他把这个告诉你之前,已经向我做了忏悔。我―广解你的为人,也知道你热爱基督,所以我对他解释说,你不是叛徒,那个唆使他去杀人的陌生人才是叛徒。”

    “那人真是个恶魔,我反倒把他当成天使了。”乌尔苏斯叹了口气说。

    “过些时候,你把这事再给我详细地说一说,现在我们要设法把受伤的人尽快地治好。”格劳库斯说。

    说完他又汗始按摩维尼茨尤斯的手臂。虽然克雷斯普斯在维尼茨尤斯的脸上不断地洒着冷水,但他还是痛得一再地昏厥过去。不过这对他却是有好处的,格劳库斯给他的手臂接上了断骨,他就不会感到痛苦『。随后格劳库斯又用两块长板夹在严臂的两侧,急忙给它紧紧地捆上绷带,终于把它固定好广。

    直到手术做完之后,维尼茨尤斯才恢复了知觉,他看见莉吉亚就站在他的床旁边。

    她用双手捧着一个装了水的铜盆,格劳库斯用一块海绵不时在铜盆黾沽水,擦在他的脑门上。

    维尼茨兄斯只是痴呆呆地望着她,他不相信0己的眼睛,以为他是在做梦,或肴在发高烧时见到『一个珍奇的幻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地叫了一声:“莉古亚……”

    听到他的声音苈,她的那只捧在手上的铜盆就马七抖动起来,她用~双充满悲戚的眼睛生视着他,也很小声地同答说:“平安与你同在。”

    她伸着手臂站在那里,脸上浮现出『表示怜悯而乂痛苦的神色。

    维尼茨尤斯眼睁睁地望着她,仿佛要把她的身子全都看进他的眼珠子里去似的,但他觉得就是闭上眼睛,也能看见她那窈窕的倩影。他不断瞅着她的面孔,这张面孔比过左显得清瘦和苍白。她的乌黑的头发结成『发结,身匕穿的是一件劳动妇女的粗布衣服。他楚那么一往情深地塱着她,以至使她洁白的额头也受到感染,变成玫瑰色了。他首先想到的是要永远地爱她,他深深感到她的脸色那么苍白,她的生活那么贫困,这都是他造成的。是他把她从一个百般宠爱着她的家庭,一个富足而又舒适的家庭赶了出来,让她住在这么-间简陋的房子里,穿上这么——件破旧的黑羊毛外套。

    他本来要给她披上最漂亮的绫罗绸缎,戴七世界上最名贵的珍珠宝石。可现在呢?惊奇、忧虑和怜悯全都涌上广心头,他的深深的内疚使他觉得他的身子只要能够动一下,他就会马上跪倒在她的脚下。

    “莉吉亚,是你不让他们杀我呀!”他说。 ’

    她以温柔甜美的口气回答说:“愿上帝早日恢复你的健康!”

    维尼茨尤斯本来,为他过去给她造成的痛苦悔恨不巳,也为他这次新的冒犯感到无比羞愧,所以他听到莉吉亚的这句话后,就像服了一剂灵丹妙药,顿时爽快多了。他体会不到莉吉蓝活中所包含的基督教义,他只知道,这是他心上人说的话,充满了温馨,一个亲人的温馨,表现了超凡的善良,这善良深深地震撼了他的灵魂。如果说他刚才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昏迷了过去,那么他现在又激动得全身都瘫软了。他虽然全身无力,可是这种无力却给他带来了次乐。维尼茨尤斯有一种堕人深渊的感觉,但这也是一种非常高兴、非常幸福的感觉。因为他在这个时候,看到了有一位仙女守护在他的身边。

    格劳库斯这时已经给他洗净厂头上的伤口,又给它贴上了-张冶伤的膏药。乌尔苏斯接过莉吉亚手中的铜盆后,莉吉亚便从桌上拿起一杯搀和着酒和水的饮料,送到受伤人的嘴边,这是他们事先就准备好的。维尼茨尤斯大口大口地喝着,喝完之后,觉得舒服多了。由于伤口已经包扎完毕,疼痛也差不多全都消失了。等到断骨固定好了,他便完全恢复了知觉。“请再给我一杯丨”他说。

    莉吉亚于是拿着空杯往隔壁的房间里走去。克雷斯普斯这时和格劳库斯交谈了几句,来到维尼茨尤斯的床前,对他说:

    “维尼茨尤斯!上帝不允许你犯罪,他要净化你的灵魂,所以他才保住了你的性命。在上帝面前,人不过是一粒尘土,他既然把你这个毫无防卫能力的人交给了我们,而我们所信奉的基督又叫我们去爱我们的敌人,所以我们要给你治伤,我们还要像莉吉亚说的那样,祈求上帝早日恢复你的健康。可是我们不能永远在这里照看着你,你平心諍气地想一想,你为什么要去迫害莉吉亚呢?你已经使她失去广保护人,失去了家庭,你是不是还要來迫害我们这些以德报怨的人,让我们也无家可归呢?”“你们要离开我?”维尼茨尤斯问道。“我们要离幵这栋房子,因为再住「去,地方官就要来查问了。你是罗马的达官贵人,现在受了伤躺在这里,你的随从又被杀了。这虽然不是我们的过错,但法律也会惩罚我们……”“你们不要害怕,我一定会保护你们。”维尼茨尤斯回答说。实际上,他们不仅害怕地方官和巡膂查问,而且对维尼茨允斯本人也信不过,为了防备他再来追击,他们非得想出一个确保莉吉亚安全的好办法来。这吣点,克雷斯普斯是不能对他说的。““人人,你的右手没有伤。这里有书写板和笔,请你在上囪给你的奴仆写几句活,要他们今天晚上抬一乘轿子来,把你接回府去!你在自己家里总比和我们这些穷人在一起要过得好些々我们这个地方是一个穷寡妇的住宅,她和她的儿子马上就要回来了,她的儿子可以替你去送信。我们还得另找一个藏身的池方。”

    维尼茨尤斯的睑唰地变白了。他很明白,他们要把他和莉吉亚分开,但他如果这一次又失去「莉吉亚,也许这一辈子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他知道他和莉告亚之间,现在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要想得到她,就非得想出一些新的办法不可,而他现在却没有时间考虑了。他也知道,他现在若是对他们表示,即使对他们赌咒发誓,说他要把莉吉亚送回到蓬波尼亚.格列齐娜的家里去,他们也不会相信他,而且也有权利不相信他。他本来早就应当这么做的。他根本就没有必要去追寻莉吉亚,而应当到蓬波尼亚家里去,向她保证,他不再追逐她了。这么一来,蓬波尼亚就会自己去找她,把她找回家来。可是现在,他不管向他们怎么赌咒发誓,也留不住他们了,他们不会相信他的任何庄严的眢言;再说他又不是基督教徒,他要起誓,也只能对希腊罗马的不朽诸神起眢,他自己就不太相信这些神明,更不用说他们把这些神明都看成是魔鬼了。

    不过他要尽最大的努力去赢得莉吉亚和她的保护人的欢心,这是需要时间的。维尼茨尤斯觉得最重要的是现在#见了她,如能多看几天,那就再好不过了。他像一个溺水的人,只要有一块木板或者一根断桨就可以救他的命。只要把她多留住几天,他就能够对她说一些使她感到亲切的话,就能想出一些好的办法,也许还会出现有利于他的转变。所以他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说道:

    “基督教徒们,请你们听我说几句话。昨天我也和你们一起,在奥斯待里亚努姆聆听了你们的教旨,虽然我还不太理解它,但我看到你们在那里的表现,知道你们都是些善良正直的好人。请你们转告住在这里的那个寡妇,请她不要走了,你们也留在这里,还请你们允许我也住在这里。这位(他把视线投向格劳库斯)是医生,他至少懂得医冶外伤,请他说一说,能让我今天搬走吗?我是个有伤的人,我的胳賻断广我需要在这里静静地多躺几无’因此,我向你们郑重地宣布,除非你们硬要把我从这儿赶走,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由于喉咙里接不上气来,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这时克雷斯普斯说道:

    “大人,谁也不会来强迫你,我们是为了逃命,才决定离开这里。”

    这位年轻人因为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拒绝他的要求,一听到这话便皱起了眉头,说:

    "我要喘一口气广过厂一会儿,他又说:

    “至于那个被乌尔苏斯打死的克罗顿,是不会有人问起他的。瓦提纽斯请他去贝内文特参加比武,他今天本来该去那里,所以大家都以为他已经到那里去广。我和克罗顿来到这所房子的半,只有个和我们一起到过輿斯持里亚努姆的希腊人知道,别的人都不知道,我现在把他住的地方告诉你们,请你们找他来见我。他适我花钱雇來的,我可以叫他不把这件事说出去。我还要给我家里写封说我也到贝内文特去广。如果这个希腊人巳经向地方官报了案,我就说,克罗顿是我杀死的,他扭断了我的手臂,所以我杀了他。我以我的父母在天之灵起誓,我说到一定做到。你们"丨以放心大胆地在这里住「这里连你们的一根头发丝也不会损害。请你们快去把那个希腊人找来,他的名字叫基隆丨基洛尼德斯。”

    “那就让格劳库斯留、大人,让他和那个寡妇一起照顾你。”克雷斯普斯说。

    “你听我说吧!老爷子,你是一个正茛的好人,我应当感谢你,可是你没有对我说心里话,你是怕我把我的奴隶叫来抢走莉吉亚吧?你说是不是这样?”

    '‘是的!”克雷斯普斯很严肃地回答说。

    “那我可以当着你们的面,叫基隆不把这件事说出去,并且给我家里写封信,说我已经离开了这里。以后我只找你们送信,决‘不去找别的人……请你想一想吧,别再折磨我了!”说到这里,他终于火起来,他的脸一下71也气得变了样。过了一会儿,他依然非常激动地说:

    “你以为我不敢承认,我留在这里就是要看到莉告亚吗?

    ……我即使不承认,连傻子也瞒不过的。可是我不会再用武力去抢她了……我还要告诉你,如果她不留在这里,我就用这只好手扯掉缚在断臂卜.的绷带,不吃也不喝,如果我死了,你和你的教友们是要负责的。为什么你要洽我的伤呢?为什么你不叫人把我杀死呢?”

    由I1愤怒和虚弱,他的脸色变得越发苍白「。莉吉亚在隔壁房黾听到他的这番话后,也认为维尼茨尤斯既已说出,就一定会做到,因此她不禁害怕起来。她是绝对不愿他死的,他受了伤,又没有人保护,只会使她产生同情,而不是害怕。她0从出逃之后,一苴生活在这么一些人当中,他们充满了宗教的感情,他们想的和做的全部是为了牺牲,为了奉献,为了给人大发慈悲。她自己也受到过这种精神的教育,这种精抻不仅充实了她在失去家庭、亲人和幸楫之后感到的空虚,而且使她也成了一个棊督敉信女,因此也就彻底改变了她的灵魂。可是维尼茨尤斯对她的冲击实在太大广,他似乎可以决定她的命运,因此她不町能忘记他。她99便夜都在惦念着他,她也常常祈求上帝能够给她-个机会,让她遵照宗教的教旨去做,这就是对他以善报恶,以慈悲回报他的迫害,促使他改邪归正,皈依基督,只有这样他才能够得到拯救。她现在觉得,这种机会终于来到厂她的祈祷上帝已经听见了。

    莉吉亚受到了灵感的启示,这在她的睑上已表露出来,她立即走到克雷斯普斯身边,说起话来就像别人的声音通过她的嘴说出来似的:

    “克雷斯普斯,就让他留在我们中间吧!我们陪伴着他,直到基督恢复了他的健康为止。”

    这位年老的教士无论做什么事都要遵照上帝的意旨,他看见莉吉业说得那么激动,便以为这是呆种超凡神力的驱使。他心里感到有些害怕了,于是他把他那白发苍苍的头低了下来,说:

    “就照你说的办!”

    维尼茨尤斯这段时间-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莉吉亚,他对克雷斯普斯这么毫无异议地听从她的意见感到十分惊竒,产生了难忘的卬象。他汄为莉吉亚大概是一位基督教的女主持或者女祭司,大家-定很尊敬和服从她,因此在他的心中,一种对于她的敬仰之情便油然而生。他觉得他的爱情现在还带有几分敬畏,和这种敬畏相比,这仲爱情就好像成了一种粗鲁的冒犯。他现在并不汄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改变,改变到不是她服从他的意忐,而是他要昕从于她。他也不认为自己因为卧病在床,断了?臂,就失去了进攻和征服的能力,像个孤苦零了的孩子那样,需要得到她的照顾。照他那种傲慢和桀骛不逊的睥气,这种关系要是发生在他和别的人之间,他会认为这是一种不能忍受的耻辱。可他现在觉得这决不是耻辱,而是他的君主莉吉亚给他的恩賜。这种感情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也是他直到昨天都无法想象的,就是现在,他要是能够知道它的全部内容,他对自已也会大吃一惊。他不再问自已了,为什么会这样也就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半情,只有留在这里,他才能够得到幸福。

    他要对她表示感谢,不但要衷心地感谢她,而且对她还有一种他过去从来没有过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感情,因为那纯粹是一种顺从的感情。可是刚才的兴奋使他全身都虚脱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只好用眼神来向她表示感谢。他的眼睛里突然闪烁着快乐的光辉,因为他知道,他可以留在她的身边了,明天、后天或者更长的时间都可以见到她了。可是这种快乐却又带有某种担心,而且他还担心得很,担心已经获?导的东西会重新失去。因此当莉吉亚又来绐他喂水时,他本来要捱握她的手,现在也不敢了。就是这个维尼茨尤斯,他在皇帝举行的御宴上是246

    那么蛮横无礼地吻她,在她逃走后又发誓要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拖进卧室里,下今鞭打她,可现在却什么都害怕了。

    第二十四章

    维尼茨尤斯也很担心某种不适时的外来帮助反而给他带来不快。基隆有可能去向城防司令部或者他家的解放奴隶报告他已失踪的消息,这么一来,巡警就不免要到这所房子里来搜寻因此这位青年军官的脑子里又出现了这么一个想法:到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命令巡警把莉吉亚抓走,然后把她带到自已的家里去’但他马上觉得,他不应当这么做,也不能这么做。他虽然任性&莽,苴至自廿墮落,在性惫的时候还表现得十分凶恶和残暴,但他和蒂盖里努斯,尼禄之辈还是不一样的。军队里的生活使他保持了一定的正义感和天理良心,因此他很懂得这么做是极其卑鄙的。如果他那急躁的性子突然发作而又在他身强力壮的时候,他也许会这么去做,但他现在对莉吉亚却是满怀着柔情蜜意,又有伤在身,他只希望谁都不要插到他们中间来。

    他很惊异地发现,自从莉吉亚答应他的请求之后,不仅她,而且克雷斯普斯都不再要他做出任何保证了,就好像他们真的相信,在必要的时候’会有某种超自然的神力出来保护他们。维尼茨尤斯自从在奥斯特里亚努姆听了使徒讲述的教义和耶稣受难的故事后,对一件事情可能还是不可能发生本来是弄不明白的,但他现在经过推测,倒觉得这样的事有可能发生。后来他又作了一番认真的思考、这才想起了他对他们提起过那个希腊人,囚此他再一次请求他们把基隆找来。

    克雷斯普斯表示了同意,于是决定派乌尔苏斯去走一趟。

    维尼茨尤斯在去嗯斯特里亚努姆的前几天,本来已派0己的奴隶去找过基隆好几次了,但都没有找到他,现在他正好要把基隆的详细地址告诉4尔苏斯,他在书写板上还写了儿句话,然后转身对克雷斯普斯说:

    “把这个书写板也带去。这家伙老奸巨猾,疑心很重,以前我每次派人左叫他,他都叫他的女奴说他不在家。这楚因为他没有什么好的消息;诉我,怕我生他的气。”

    “我只要找到了他就把他带来,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广乌尔苏斯问答说。

    说完他就拿起一作外衣,念急忙忙地出去了。在罗马要找到一个人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使你把他的住址已经打听得很清楚厂也不1定能够找到他。乌尔苏斯却不一样,他很熟悉罗马,而且他坯有一种猎人般的善7搜寻的本领,因此没有多久,他就找到广基隆的家。

    但楚乌尔苏斯并不汄识基隆,他过去只见过他一面,还是在晚上。再者,那个唆使他去杀死格劳库斯的老人的装腔作势目空一切的样子,和他眼前出现的这个战战兢兢地弯着腰的希腊人是耶么不同,也使他难以想象,他们原來是丨个人。基隆发现乌尔苏斯完全把他,成陌生人后,他那最初的恐惧感才逐渐消失了。他再一看维尼茨尤斯在书写板上写的话,就更加放心了,至少不必怀疑这是有意给他设下的圈套。他还认为,基督教徒没有杀死维尼茨尤斯,是因为他是一个有权势的人物,他们不敢去碰他。

    "如果有必要,维尼茨尤斯也会来保护我的,他不至于把我叫去给宰了的。”他暗自思忖道。基隆突然精神抖擞地问道:

    “好人,为什么我的朋友、高贵的维尼茨尤斯没有给我派来

    一乘轿?呢?我的脚肿广走不得远路啊!”“没有,我们走着去吧1”乌尔苏斯答道。“要是我不去呢?”“那“I不行,你非去不口I。”

    “好吧,我去!这是出于我的自愿,因为谁都不能强迫我去,我是个自由人,而旦避城防司令官的朋友。作为^个贤者,我也不是没有对付暴力的办法,我把人都能够变成树木和野兽。不过我还是去-趟,还是左一趟!我得穿件暖和的外套,还要把风帽戴上,以免这?带的奴隶认出我来。不然的话,他们就会步步把我拦住,要吻我的手了广

    说完他便换上了一件外套,戴上了-顶宽大的高卢人的风帽,诨为他怕到了亮处,乌尔苏斯看清了他的面孔,就认出他了。“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他在半路上问乌尔苏斯。“到第伯河对岸去!”

    “我是不久前才到罗马来的,还没有到过那里,不用说,住在那里的人也一定品德高尚[“

    乌尔苏斯是个天真朴实的汉子,他从维尼茨尤斯那里,已经知道这个希腊人和维尼茨尤斯一道去过奧斯特里亚努姆坟场,而旦他又亲跟见到维尼茨尤斯带着克罗顿走进了莉吉亚的住处,因此他停了-会儿,说:

    “老家伙,你可不要撒谎啊!你今天和维尼茨尤斯-起,还到过奥斯特里亚努姆,也到过我的家门口。”

    “啊!那么你的家就在第伯河对岸?我来罗马的时间不长,对各个地区的名称还不很熟悉。朋友,你说得不错,我到过你的家门口,我还恳求过维尼茨尤斯不要进你的家门。我也到过奥斯特里亚努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那里吗?因为我早就衷心地盼着维尼茨尤斯能够皈依基督,我要让他去昕听那位圣洁使

    徒的布道,让他的灵魂,也让你的灵魂都能够见到光明。你是个基督教徒,难道你不希望真理战胜虚沩吗?”“当然希望!”乌尔苏斯恭顺地0答说。基隆这时一点也不害怕了,他说:

    “维尼茨尤斯是个有权势的人,又是皇帝的朋友,可他常常听信魔鬼的挑唆,谁敢动他一根毫毛,皇帝就会对所有的基督教徒进行报复。”

    “不过有一种更加伟大的力遒在保护我们!”“对!对!可是你们准备怎么处置维尼茨尤斯呢?”基隆又感到不安地问道。

    “我不知道。基督叫我们慈悲为怀!”“说得太好了,你可要永远记住这一点,否则你会在地狱里受到煎熬的,就像放在油锅里的一根肥肠那样:

    乌尔苏斯深深地叹了口气。基隆心里想,“这家伙在野性发作的时候好像很可怕,实际上你要他干什么,他都是很听话的。”于是他决心从乌尔苏斯那里打听一下,在维尼茨尤斯抢莉吉亚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像…个严厉的法官那样质问道:“你们是怎么把克罗顿干掉的?说吧,不许撒谎!”乌尔苏斯又叹了口气,说:“这个维尼茨尤斯会告诉你。”

    “不用说,你不是用刀子捅了他,就是用棍棒把他打死的。”“我身上从来不带武器。”

    基锋虽然故作镇静,也禁不住对这个野蛮人的超人的气力感到惊讶。

    “愿普卢托……我是说,愿基督饶恕你!”他们默小作声地走厂好-会儿,然后基隆又说道:“我是不会把你们说出去的,不过你们要当心巡瞀。”

    “我只怕基督,不怕巡警。”

    “说得不错!可你犯下的杀人罪是最不町饶恕的。我要为你祈祷,至于祈祷有没有用,我也不敢说了,除非你在这里发誓,说你这辈子再也不用手指去碰别人一下。”“我可没有存心要杀死他。”乌尔苏斯答道。然而基隆为了防比意外的发生,仍在滔滔不绝地对乌尔苏斯宣讲犯杀人罪的可憎又可恶的道理,还一再地叫他发誓不再杀人。与此同时,他还不断地向乌尔苏斯打听维尼茨尤斯的情况。可是这个莉吉亚人却很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重复着一句话:维尼茨尤斯会亲口将他要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他。他们一边说话,一边不知不觉地就走完了从希腊人的住地到第伯河对岸这么?段很长的路程,最后来到了那栋房子的大门前。基隆的心怦怦地眺得更响了,由于害怕,他觉得乌尔苏斯好傢在以凶恶贪婪的眼光望着他。“即便他不杀我,我来这里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广他暗自思忖道:“不管怎样,要是能让他和所有的莉吉亚人全都中风死光了才好呢!宙斯啊丨你如果真的有这种力量,那就赶快叫他们去死吧!”他-边想着,-边把身上那件高户外套裹得紧紧的,说他这是怕冷。他们走过门廊和前院之后,便进人了那条通往后小花园的走廊里,这时基隆突然停住了脚步,说:

    “让我歇一歇吧!要不然,我给维尼茨尤斯就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了,因为我现在连和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说完便站着不动了。虽然他一再地自我安‘慰,对自己说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他心里明白,他现在已经来到了他在奥斯特里亚努姆见过的那些神秘莫测的人们中间,他的两条腿禁不住微微地哆嗦起来。

    这时候,他听见屋子里有人在唱赞美寺,便问道:

    “里面为什么唱歌”

    “你说你是基督教徒,为什么不知道我们在每顿饭后都要唱赞美诗来赞美救世主呢?密里阿姆和她的儿沪一定回来了,使徒每天都要来看望这个寡妇和克雷斯普斯,也许他们这时候全都在一起了!”

    "请11:我去见维尼茨尤斯!”

    “维尼茨尤斯和他们都在一间房里,这里只有一间大房,其他的房间都又小又暗,我们要到睡觉的时候才进去。好了,我们先迸去吧!到厂里面,你就町以休息一厂了。”

    他们走进厂那间大房电。这时正当黄昏时刻,天气很冷,天空中黑云密布,房间里显得很暗,几盏油灯也不能把它照得很亮。维尼茨尤斯与其说看出厂还不如说是猜出了这个头1:紧紧扣着一顶风帽的人就是基隆。基隆也看见了房角里摆的那张床,维尼茨尤斯就躺在床上,于是他不管别的人,一直向维尼茨尤斯走去,仿佛他巳汄定只有在他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啊!老爷,您为什么不听我的劝告呢?”他拱着手大声地叫道。

    “住口,你昕我说!”维尼茨尤斯说。

    他3光炯炯地望着基隆的眼睛,在说话时放慢了速度,加重了语气丨好像要让基隆把他的每一句活都当成命令一样,永远牢记在心中。

    “克罗顿要谋財害命,竞敢向我猛扑过来,所以我就把他杀了,你明白吗?可是我在和他搏斗时也受了伤,我的伤口是这些人给我包扎的。”

    基隆马上明白广是怎么回事:维尼茨尤斯要这么说,那肯定是他和这些基督教徒已经取得了谅觯,达成了默契,所以他要别的人都相信他说的是真话。这-点,基隆从他的脸色也看得出来,因此他马上抬起头来,没有表露任何’点惊讶或怀疑,就大声地叫道:

    “是啊!那是一个坏透了的流氓,老爷!我不是早就劝过您,要您别相信他吗!我衷心告诫他的那些话,遇到他的那个顽固的脑袋,就像豆子抛到墙上,全都碰回来广。那家伙就是受尽阴曹地府之苦也赎不了他的罪。丨个人不老实,就一定会变成流氓,可是要把一个流氓变成老实人又谈何容易!真想不到,他竟敢加害、—口的恩主、一个这么慷慨大方的主人……啊,诸神啊……”

    基隆说到这1,突然想起了他在路上对乌尔苏斯说过他是一个基督教徒,便立即打住了话头。

    维尼茨尤斯说:

    "我要不是身上带了一把短刀,就被他杀死了。”

    “幸奸我劝您随身带了一把刀子。”

    佴维尼茨尤斯却向这个希腊人投去了怀疑的眼光,问他道:

    “你今天干什么去了?”

    “怎么,老爷,我不是对您说过,为了保您康泰,我许了个愿吗?”

    “还干过什么别的吗?”

    “我正要来看您,恰好这位善人来/,他说是您要他来找我的。”

    “这里有一块书写板,卜.面写的是我到贝内文特去了。你把它送到我家里去,随便交给哪一个解故奴隶都可以。你要亲口对德马斯说,我接到了裴特罗纽斯一封急信,今天早晨我就走了。”

    说到这里,他又強调了一下:

    “我说的是我到贝内文特去了,你懂吗?”

    “是的,老爷,您到贝内文特去了。今天早上我在卡彭城门外还送別了您。您走了后,我是多么想您啊!我想得那么伤心,要不是您的慷慨赏賜给了我胃-点安慰,我真要哭得死去活来了,正如可怜的哲托斯的妻于在伊提罗斯①死后那么悲伤一样。”

    维尼茨尤斯虽然有伤在身,而且他对这个希腊人的吹牛也早已习以为常,可是他觉得他的这番活说得很俏皮,便忍不住也笑了起来二他感到高兴的是,基隆很快就领会了他的意图,丙此他又说道:

    "好吧!你先把眼泪擦干,我要再添上一句,快给我拿灯逝”

    基隆这才安下心来,他起身走到壁炉旁边,从墙1:取下厂…盏油灯。

    在他去取油灯的时候,他的风帽从头上滑5来了,他的面孔因此被灯光照亮,格劳库斯看见后,马上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冲到他面前问道:

    “你还认得我吗,赛德斯?”

    他的声音是那么可怕,使得在座的人都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基隆刚要举起油灯,这一瞬间又差点把油灯摔在地上。他把身子低低地躬下,开始呻吟起来:

    “我不是……我不是……可怜可怜我吧!”袼劳库斯转身对在座的人说:“出卖我的就是这个人,他害得我家破人亡……”基督教徒们全都知道他的不幸遭遇,维尼茨尤斯也听说过他,不过维尼茨尤斯没有想到他就是格劳库斯,因为这位医生刚才给他包扎伤口时,他已经痛得晕过去了,没有听见他的名字。可是对乌尔苏斯来说,格劳库斯的这些话,就像黑暗中闪出的一道电光,使他顿时看涛了基隆的面貌,于是他一个箭步跨到基隆跟前,拉住他的胳轉,把它反剪到背后,大声地叫道:“叫我杀死格劳痄斯的也是这个人。”“可怜吋怜我吧!我会报答你们的……"基隆呻吟道。接着他又转过身对维尼茨尤斯叫了起来:“老爷,救救我吧!我全靠您了,请您替我说说情吧……我给您……给您去送信,老爷!老爷!……”

    吋是维尼茨尤斯对眼前发生妁一切比谁都漠不关心。他对这个希腊人过去那些罪恶的勾当本来就一清二楚,再说他为人也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怜悯,因此他说:

    “把他拉到花园里去活埋了吧!我的信找别的人送去好。”

    基隆以为这些话就是对他最后的判决。他的骨头被乌尔苏斯那双可怕的手捏得咯咯直响,痛得他泪水直流/最后忍不住大声地叫了起来:

    “看在你们的上帝的分上,可怜可怜我吧!我是个基督教徒,平安与你们同在丨①我是个基督教徒,如果你们不相信我,那就再给我受一次洗,受两次洗,受十次洗都行啊!格劳库斯,这是个误会,请让我对你把话说清楚丨我甘愿做你们的奴隶……可别杀我呀〗可怜可怜吧!……”

    他那被痛苦窒息的嗓音到后来渐渐地微弱了。坐在饭桌旁边的使徒彼得这时站了起来’他的白发苍苍的头微微地颤抖了一会儿,然后低垂在胸晡七。他先是把眼睛合匕后又睁开,在一片令人烦闷的沉寂屮,他开口说话了:

    “救世主告诉我们:如果你的兄弟对你犯了罪,你就责罚他;如果他后悔了,你就宽恕他;如果他-天冒犯了你七次,可他每次都后悔不已地恳求你的宽恕,你就要宽叙他。”他说完之后,周围更加静寂无声了。格劳库斯用双手捂着面孔,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放下乒来,说:

    “赛德斯,我以基督的名义宽恕你,愿上帝也宽恕对我犯的罪。”

    乌尔苏斯放幵了那个希腊人的胳賻,又补充了-句:“就像我饶恕你的罪恶-样,愿救世主也垂怜下你。”基隆下子便跌倒在地上,他用亍撑着上半个身了,就像头掉进『陷阱的野兽那样转动着脑袋,神情木然地环顾着四周,看死神从哪方来。他不相信他的耳朵和眼睛,他连想都不敢想自己会得到宽恕。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恢复了神志,可是他那吓得发青的嘴唇还在不停地颤抖着。这时候,使徒便对他说:“你放心大胆地走吧丨"

    基隆站了起来,但他说不了话,便立即走到维尼茨允斯的床旁边,像要寻求保护似的。他现在还来不及考虑这么一个问题:过去他为维尼茨尤斯那么不辞劳苦地奔波效力,而且什么事都是和他-起干的,为什么维尼茨尤斯却要恩将仇报地处死他?而这些正是他想要陷害的基督教徒为什么又宽恕了他?他到后来才想到了这-‘点.基隆的眼睛里露出了惊讶和疑惑不解的神情。当他终于明白他们宽恕了他后,他真想赶快离开这些他所无法理解的人丨|丄他对他们的残酷和善良都一样害怕,觉得再呆156-

    厂去说不定又会出什么意外,因此他气喘吁吁地对维尼茨尤斯说:

    “老爷,您把信交给我吧……把信交给我吧!”他接过维尼茨尤斯原先要给他的那块书写板,向基督徒们鞠丫一躬,又向病人鞠了一躬,便躬着身子,沿着墙根,一溜烟地

    跑出去了。

    到了小花园后,看到这里一片漆黑。他乂以为乌尔苏斯会在夜里来杀他,而且这个莉吉亚人就在后面追上来了,把他吓得根根毛发都竖起来丫〃他想尽快地从花园里逃出去,但他已经支使不动他的两条腿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乌尔苏靳果真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便使他全身上下都瘫软了。他只好趴在地上,呻吟道:"鸟尔班……以基督的名义……”可是乌尔班告诉他说:

    “不要怕,使徒担心你夜里迷了路,特地让我来领着你走出门外。如果你走不动,我就搀着你回去吧!”基隆抬起了面孔。“你说什么?什么?你不杀我啦?”

    “不,我不杀你。刚才我要是把你抓得太凶,抓痛了你的骨头,那就请你原谅丨”

    “请扶我站起来!你不杀我啦?真的不杀我啦?你只要把我领到大街上就行[到那里我0己会走了。”基隆说。

    尔苏斯像拾起一根羽毛似的把他搀扶起来,让他站稳之后,义带着他走过黑糊糊的走廊,来到:另一个院子里,这里就可通向门廊和大銜了。可是这个希腊人在走廊里还在想:“就要对我下手广!”-直到他走上了大街,他才平心静气地说:“我自己能走了。”

    “主安与你同在!”

    “与你同在!与你同在!……让我在这里歇息一下。”等到乌尔苏斯走后,他才挺起胸脯,吸了-大口气,还用手去摸了一下自己的腰和屁股,好像要证实自己是否还活着,然后他就匆匆忙忙地朝前走去。

    但他走了几十步后,又停住了,说:“怪岈!他们为什么不杀我呢?"

    虽然他和埃乌里茨尤斯探讨过基督的教义,在第伯河边和乌尔班谈过话,在奧斯待里亚努姆还聆昕过使徒的布道,但他仍然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第二十五章

    维尼茨尤斯对于这里发生的桌情同样很不理解,他所感到的惊讶并不亚于基隆。他认为这些人之所以那样对待他,不仅不对他进行报复,而且还殷勤地给他包扎了伤口,这是出于他们所信奉的宗教的要求,但更主要的是莉吉亚的关系,是她救了他。此外,他的显赫的名声也不是没有影响。可是他们对基隆所表现的那种宽恕就真的不可理解了。维尼茨尤斯不由得问自己:他们为什么不杀死这个希腊人呢?他们杀了他,是不会受到惩罚的。乌尔苏斯可以把他埋在花园里,也可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他扔到第伯河里去。在这个夜间谋杀成风的时代,连皇帝陛下都这么干过,更何况普通人呢!所以每天早晨都玎以发现抛在河里的尸体,谁都不去查问这些尸体是从哪里来的。实际匕,照维尼茨尤斯的看法,基督教徒不仅可以,而且应当杀掉基隆。怜悯之情在这个青年贵族所处的那个社会中,并非人所不知。雅典人早就建立了慈悲的神坛,他们长期以来,一直反对在雅典举行野蛮的角斗士比赛。就是在罗马,人们对那些被征服者也是很宽厚的,例如不列颠国王卡里克拉杜斯,在克劳迪乌斯统治时期当过罗马的俘虏,被宽大后,他便可以在这里自由地居住。但如果提起一个I人的报仇雪恨,那么不仅维尼茨尤斯,而且所有的罗马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是正义的,不这么做,倒是毫无這理了。维尼茨尤斯在奥斯特里亚努姆虽然听说过要爱自己的仇敌,但他认为这种空论没有什么现实意义。他想,他们不杀基隆,也许因为今天是他们的某个节庆或者适逢月亮的盈亏,在这种时候,他们是禁止杀生的二他还听说过有一种忌0,遇到这种日子,各国之间连仗都不能打。要是这样,他们又为什么不把基隆迭交司法机关去发落呢?还有使徒为什么要说,谁要是七次冒犯『你,你就该宽恕他七次呢?既然基隆对格劳库斯已经犯下了人间最凶恶的大罪,那么格劳库斯为什么还要对他说“我宽恕你,愿上帝也宽恕你”呢?维尼茨尤斯突然想到,如果有人杀死了莉吉亚,他怎么办?他的热血就像锅里的幵水-样沸腾起来,为了替她拫仇,他对凶手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的。可是格劳库斯却不一样,他宽恕了他的仇敌,不仅他而且乌尔苏斯也宽恕了他们的仇敌。事实上,乌尔苏斯在罗马想要杀谁就能够杀谁I不会受到惩罚,他只差没有杀死内摩任的森林之王,到那里去取而代之了……一个角斗士必须打死上一届的“霸王”,才能取代他的地位。对乌尔苏斯来说,就连最负盛名的克罗顿都不是他的对手,那么还有谁能斗得过他呢?对于这些问题只有一个回答.那就是他们不杀基隆,是因为在他们的身上有一种世上至今未曾有过的伟大的善良,是因为他们对人类无限热爱,为了这种爱,他们可以忘记自己,忘记自己所受的侮辱,忘记自己的幸福和不幸。他们活着既然为了别人,郝么他们又能得到什么报偿呢9其实这些道理维尼茨尤斯在奥斯特里亚努姆都听到过,只是当时没有给他留厂很深的印象,他认为,如果为I他人的利益,必须放弃-切荣华富赍和欢乐享受,那么这种生活该是多么空虚,多么悲惨!因此他一想起这些基督教徒,便觉得他们虽然惧得称道,似又有点可怜,他甚至还有点瞧不起他们。他认为这是一群没有自卫能力的绵羊,迟早要被恶狼吃掉,按照他的罗马人的性格,这种甘愿任人宰割的人是不值得尊敬的。可屉在基隆走后,他看见这些人的脸上都表露出了无限的喜悦,这倒给他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使徒走到格劳库斯身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头上,说:

    “基督在你的身卜胜利了。”

    格劳库斯马上朝上望去,他的眼里看到丁希望,允满广欢乐,仿佛他看见了一沖巨人的总想不到的幸福已经降胞在他的身上。但维尼茨尤斯只知道从报仇雪恨中得到满足,他这时睁大了一双发烧的眼腈、直勾勾地望着格劳库斯,就好像把他当成了一个疯子似的。其实这个人在他看来,只不过是一个奴隶,可是他却看见莉古亚在用她那公主的嘴唇去吻他的手,因此感到非常生气,感到这个世界的秩序全都颠倒过来了。后来乌尔苏斯又进来报告,说他怎么把基隆送到了街上,说他因为抓痛丫基隆的胳膊还向他道了歉,使徙听后马上向他祝福,克雷斯普斯也说,今天是个伟大的胜利的日子。听到这苎话,维尼茨尤斯就更不明白了。

    这时莉吉亚又给他送来广清凉饮料,他把她的手握「会儿,问道:

    “那么,你也宽恕了我?”

    “我们基督教徒是不许恨别人的。”

    “莉吉亚、不管你的匕帝是谁,他只要是您的神明,我就给他献上一百头牛广维尼茨尤斯说。

    "如果你热爱他,就要真心诚意地崇拜他。”她间答说。

    “只因为他是你的……”他连声说道,但声音渐渐小了。

    他闭上眼睛,全身上I义瘫软了。

    莉古亚走了,但没过多久,她义回来了。她站在他的近旁,躬着身子看维尼茨尤斯是不是睡着了。维尼茨尤斯发现莉吉亚就在自己的身边,便睁开眼睛,微微地笑了。莉吉亚为了让他尽快地入睡,用1只手轻轻地抚着他的眼睛,使他顿时感到周身涌现出了一股巨大的暖流,可是与此同时,他也觉得他的伤势又加重了。的确是这样。随着夜的来临,他的热度也增加厂许多,使他无法入睡,因此莉吉亚走到哪里,他的眼光就跟到哪里。有时他处于-种乍睡眠状态,能够清请楚楚地看见和听见周围发生的一切,而这一切又掺和着他在高烧中产生的幻觉。他仿佛看见保一块荒凉古旧的坟地I:冇一座塔状的神庙,莉吉亚就是这座古庙里的祭对。他行不转睛地注视者她,看见她止好站在塔顶上,手里捧着一把竖琴,周身沐浴在皎洁的月华中,就像当年他在东方看到的那些在夜里唱着歌来赞颂月亮的尼站一样。他尽全力地沿着塔里弯弯曲曲的梯子爬了上去,想把她带走。基隆也跟在他的后面,可是基隆却害怕得牙齿直打冷战,还不停叫喊道:別这么干,老爷,她是这里的祭司,抻明会报复你的……“维尼茨尤斯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神明,但他心退明白,他这样做亵渎了神明,因此他也感到害怕起宋。当他爬到塔顶周围的栏杆上后,突然发现莉吉亚的身边还站着一位飘着银须的使徒。使徒对他说:“你不能动她,她是属干我的。”说罢他便和她一起在月光的照耀下飘然而去,仿佛沿着一条光明大道到天堂里去厂。维尼茨尤斯这时只好向他们伸出双手,瀕丁绝望地央求他们把他一起带走。

    就在这时候,维尼茨尤斯终于醒过来了。当他的神智完全清醒过来后,他的眼睛义朝前望去。髙架上的灯火渐渐熄灭,但它依然投出了一丝丝清晰的亮光。夜里寒气刺骨,房间里很冷,因此大家都坐在炉火前取暧。维尼茨尤斯这时能够清楚地看见他们在呼吸时吐出的一团冈雾气。使徒坐在正中间,莉吉亚坐在他膝盖旁的一条矮凳上,往下依次是格劳库斯、克雷斯普斯和密里阿姆。两边坐着乌尔苏斯和密里阿姆的儿子纳扎留斯。这是丨个面孔民得很清秀的小伙-了-,他的一头乌黑的民发一直披備卜…

    莉吉亚两眼望着使徒,止在专心致志地听他讲话,大家也把面孔都向着他,他说话的声音很小,维尼茨尤斯觉得他简直神秘得可怕,这种可怕并不亚〒他在发烧时产生的幻觉那么可怕。因此他又想,幻觉也许是真的,这位从遥远的彼岸来的老人真的要把他的莉吉I抢走,把她带到祌鬼不知的地方去。他认定老人止在谈论着他的事,也许正在教他们如彳可把他和莉吉亚分幵。因为维尼茨尤靳想象不出除了他之外“也们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好说的。所以他打起精神,尽全力地注意听着彼得的谈话。口了是他推断错了、使徒讲的还是棊督的半情。“他们只是为了基督的名分才活着。”维尼茨尤斯心里想道。老人讲的是基督被抓的事情。

    “士兵和大祭司的仆从来抓他。我们的救世主问他们找谁,他们回答说广找拿撒勒的耶稣"可是当主告诉他们‘我就是’时,他们马匕跪倒在地,谁也不敢对他动手,一直到他问过了三遍,才把‘他’抓住。”

    说到这里,老人停了一会儿,伸出手来烤火,随后他又说:“那天夜里有今晚这么冷,可是我的心像火…样在燃烧。我拔出了宝剑,要把主救出来,无意中却砍掉了大祭司仆从的一只耳朵,我就是豁出性命,也要把‘他’救出来。可是主对我说广把你的剑收起吧丨上帝賜给我一杯酒,我怎么能不喝下去呢?……‘他’终于被他们抓住,被他们捆起来了……”

    彼得这时把手按在脑门上,他不说话了,他要把他能够想起的那些悠远繁杂的往事首先理出一个头绪来。可是乌尔苏斯却按捺不住了,他站了起来,把灯柱上的灯火修剪了一下,那火花就傢一阵黄金雨样地洒落下来,使火光照得更亮了,然后他躬身坐下,大声叫道:

    “他们爰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哼丨……”他乂突然打住了话头,因为莉吉亚把手指放在唇上,冲着他嘘了一下。伹他还在大声地喘着气,他的内心已经激起了暴风雨般的汪怒,这是可以看得出来的。他本来随时都准备去抱吻使徒的双脚,佢对使徒当时的那种行为却不很佩服。如果谁敢当着他的面,动一下救陞主,或者那天夜里是他和主在一起,那么不管是士兵还是大祭司的仆从,也不管是官家爪牙还是流氓地痞,他都会把他们当成木屑一样地捻得粉碎。想到这里,乌尔苏斯止不住泪如泉浦。他很悲伤,深感他的心里有-种无法解脱的矛盾。一方面,他不仅自己要挺身而出地去保卫救世主,而且还要把他的同胞,把那些身强力壮的莉吉亚人全都召唤到这里来救“他”。另一方面,他又觉得他要是这么做,就违背了救世主的意愿,使世界得不到拯救。

    正因为如此,他越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过了不久,彼得把手从脑门上放下,继续讲述基督的故事。可是维尼茨尤斯在高烧中又陷入厂半昏迷的梦幻状态,他把他现在听到妁和昨无晚上在奥斯特里亚努姆听到使徒讲的基督在提苡拉兹海岸上的显圣当成一回事因此他看见眼前是一片茫茫大海,海上漂着一只渔船,船上坐着彼得和莉吉亚。他自己也在尽全力地向他们游去,但是他的断臂疼痛难忍,实在追不上他们。汪风暴雨掀起一阵阵恶浪,不断地冲打着他的眼睛。他终于精疲力尽,幵始下沉,因此他不得不哀声哀气地高喊着救命。这时,莉吉亚在使徒面前跪了下来,使徒于是调过船头,向他伸去了一支桨。维尼汝尤斯立刻抓住桨,在他们的帮助下,才爬上『小船,到船匕他就扑倒在船板上。

    过厂片刻,维尼茨尤斯又觉得他好像站起来广,维甩茨尤斯朝小船后面一看,原来还有许多人跟在后面游过来了。一阵阵波涛翻浦出来的浪花淹没了他们的脑袋,在数不清的旋涡中只看得见他们的几只手。可是被得-次又一次地把这些淹在水里的人都救了起来,收容在他的船丨:,他的小船竟然奇迹般地变大了。过广不久,船上的人数也莫名其妙地增加到了奥斯特里亚努姆集会I:那么多,面且还在不断地增加,把小船挤得满满的。维尼茨尤斯非常惊梳,小船怎能容得下这么多人?他害怕他们全都会葬身海底。莉吉亚这时便来安慰他,给他指明了遥远彼岸上的一道亮光,说这就是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维尼茨尤斯的幻觉又和他在奥斯特里亚努姆听使徒讲基督在烟波湖岸上显圣的那个景象混在-起了。他在远疔岸上的那道亮光中,仿佛又肴见了基督的圣影,彼得也正在把船向他划去。他们越是接近他,海面上就更加风平浪諍,那道亮光也更加明亮]^。人们幵始唱着欢乐的赞美歌’甘松的芳香在空中萦绕,水面上闪烁着一道彩虹,宛如从海里生长出来的百合和玫瑰。小船最后轻轻地靠岸了,莉吉亚这时牵着他的手,说:“走吧,我带你去丨”于是把他带进了一片光明中。

    维尼茨尤斯又醒过来了,伹是他的梦境消失得很慢,还不能马1:恢复对现实的感觉。有好一阵他还以为自己在朔岸边,被一大群人围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他们中间」于是他开始寻找裴特罗纽斯,奇怪的是,他找来找去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火炉旁边已经没有人了,炉中的橄榄树枝在粉红色的灰烬下缓缓地燃烧着。一些很明显是刚刚抛进去的松木劈柴又突然燃起了大火,明亮的火光使维尼茨尤斯完全请醒过来,他看见莉吉亚就坐在离岸不远的地方。

    他-看见她内心深处便激动不已。他知道她咋天晚上在奥斯特里亚努姆已经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今天她又忙着看护了他-整大。现在,当大家都去休息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还守在他的床边。她是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两只眼睛紧紧地闭着,町以肴出她一定是很困倦的。维甩茨尤斯不知道她是睡着了呢,还是在沉思默想?他望着她的侧影,望着她往下垂着的睫毛和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在他那异教徒的脑子里经过一番艰苦的思想斗争,终子产生了一个新的慨念:除了希腊和罗马引以自彔和自信的那种形体美之外,世界卜1还有另外一沖全新高洁的灵魂美。

    当然,他还+很懞得这沖美就是基督教的美,可是他一想到莉吉亚,又不能把她和她所信仰的宗教分开。他甚至认为,既然别的人都休息去了,只有她一个人在守着他,而且她还受到过他的迫害,那她一定是因为宗教的训乐才这么做的。想到这里,维尼茨杧斯对这种宗教不仅感到奇怪,而旦也产生了一种不偷快的感觉。他更希望莉吉亚这么做是出于对他的爱,爱他的眼睛和相貌,爱他那雕像般优美的形体,希望莉吉亚能像以前那些希腊和罗马女人那样,用她那雪白的胳搏温柔体贴地去搂抱他的脖子。

    他还觉得,假如她和所有别的女人都一个样,那么她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魅力了。因此,他现在反而对自己身上为什么发生了这样的变化感到奇怪和不理解了。他只觉得他的心上已经产生了一种新的感情,一种新的喜好,这种感情和喜好在他生活的世界上是从来没有过的。

    这时候,莉吉亚睁开了眼睛,她发现维尼茨尤斯在望着她,便走到他身边,说:

    “我要守着你。”他回答说:

    “我在梦中看见了你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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