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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炮手

    1

    太行山脉奔腾到这里忽然消失,宛如一群巨龙潜入地下,面前留下一大片沉积平原。这片平原,从太行山最后一只余脉牛头岭开始,一直延伸到黄海海边,纵横数千公里,而起伏高低不足二十米。诺大一片原野只有如此微小的起伏,在地形学角度看来,它已经和擀面板儿那么平了。牛头岭山顶上有一块方圆十数米的花岗岩石,石上筑一五角小亭,名为:仙弈亭。站在亭内向东一望,大地无边,直达天际。假如天空晴朗,万物俱有极高的清晰度,而此时你正巧又站在山头上,整个人就会象阳光下的植物那样伸张开,神清心逸,目力精微,刹时看出天与地相接处那奇妙无比的吻合:大地与高天正如同两片口唇贴在一起,把人的目力深深的拽过去,拽向那无边的深邃。现在,你可以看出地球是圆的,你的目光正沿着地球弧状表面延伸着,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球背面……

    山脉与平原在这里高度典型化了。

    牛头岭及其周围山峰还保持着远古时期地壳的喷射状,极象凝固在哪里的山头。而它们脚下的平原,则呈现出梦一般的平静。只要在牛头山顶尖处搁一个石砾,它就会顺着山脊往下滚,沿途上千公里都不会遇阻,一直滚到海边。这就是山脉和平原。

    仔细考察一下山脉在何处中止,以及平原在何处开始,是很惊人的。

    牛头岭宛如壁立,断刃千尺,山体和平原几乎形成一个直角。在底部,山脚刚刚触土的一刹那,山便断然消失,在地心深处形成山根,牛头岭象棵巨树笔直地戳立与此。在它的顶部,仙弈亭几近临空,倘有人舍身一跃,他就会飘摇如叶,在空中下落很久┅┅他起跳于太行山脉,而身碎殉命的地点,竟是亚洲东部大平原。仅仅由于这里的险境具备一种诗意,千百年来不断有丧家亡国的仁人志士,专挑了此处来跳崖自尽。在临空一跃之前,他们先饱览一下大地高天,内心赞叹脚下这片世间无比的绝境,此刻,常不免有平生最杰出的一行诗句涌上心头――但一般都不镌于山石间,只是自我感受一下,就纵身下崖。现在仙弈亭周围镌刻的种种绝笔,多是后人度死士情怀而仿制的。尽管走笔时壮怀激烈,意境奇凸,词句如焚,颇令后世传咏不止。但他们忘了,真正求死者在死前那一瞬,是不留笔墨于人间的。只有以死相酬、以死全身者,因为死犹不甘,才留两样未泯之志供后人念他。所以,这里不仅是著名的死地,也是著名的对“死”的审美之处。

    太行山于亚东大平原的相接处,就凝缩在牛头山脚下。准确说就在那一块楮色岩石和褐色土壤相交的地方。山脉在这里嘎然而止,大平原在这里悄悄的发端。这里仿佛窝藏着一个神秘念头,这念头正如弯曲到及至的弓,在山根那儿死死收缩着,其势直指东方┅┅当我们的目光从这里转开,转向东方时,那如弯弓般收缩着的念头便猛然弹开了,刹时炸出一片数千平方公里的大平原!

    牛头岭东面两千多公里,一直没有任何山坡甚至没有任何像样的高地,彻底的一马平川。偏偏到了海边,突然冒出一座标高二百点七五米的孤独小山,因此处盛产凤尾菇,这山便被人叫做:凤尾山。

    凤尾山面临大海,但它的山势却背向大海。凤尾山的形成年代与太行山脉完全相同,山腹间花岗岩的岩性、纹理、微金属含量和水文资料等等,竟也和牛头岭完全相同。这种神秘对应令世人大惑不解,牛头岭与凤尾山相隔两千多公里,而地质情况似乎在证明:太行山在西面两千公里外入土,在这里又钻出来了!

    2

    凤尾山炮台伫立于山的顶部。当年,为了修筑这座巨大的炮台,而不得不将凤尾山削去十二米,裸露出山体中的岩心,再将炮台灌注在岩心上,与整座凤尾山合为一体。然后,再在炮塔顶部修筑钢筋混凝土掩体,掩体顶部再覆以巨石,增强其抗爆能力。同时,也使凤尾山的标高恢复到原先数据水平。随着时光流逝,岩心、炮台、掩体、巨石……都已如水乳交融般生长到一块了,呈现出天然地壳那样的强度。即使是世上最大口径的炮弹击中它――即使是由这种炮弹组成的弹群覆盖它,也跟跳蚤叮石头一样,丝毫无损于它。

    周围的人们很少进入炮塔内部,更少亲眼目睹那一尊455口径的――堪称当今世上最大的巨炮。它一直卧伏在凤尾山深处,每年当中,只有两次,仲春与仲秋时节,需要给火炮更换各种润滑油剂了,巨炮才被推出掩体,彻底地保养一下。那时,巨炮黑黝黝的钢铁身姿,便出现在高高的天际,人们在数十里之外也可以看见。而平时,巨炮深藏不露,只从射口探出半截墨绿身管,也就是俗称为:炮管。仅那半截身管,也有水牛腹部那么粗,长近十米,象一个横放着的大烟囱。这是它的二级战备状态。也即:常备状态。

    哦,巨炮半遮半掩,便勾引起人们无穷的想象那半截身管就已如此惊人了,隐藏在内部的炮身更将是何等惊人?!……假如完全看不见炮,凤尾山也就是一座秀丽的孤山罢了。半遮半掩——就使得巨炮和孤山的魅力双双翻倍。那魅力又正高悬于天际。曾经有无数有人在山下驻足流连,翘首眺望不止。公海海面上的过往商船、游轮,在驶抵凤尾山正东方最近点时,也常常放慢航速,鸣一声短笛,历来有不同的理解。一说是友好的致意;一说是示警式的抗议。因为,一尊世所无匹的巨大炮管正笔直地瞄向他们,叫人看了,无论如何是不舒服的。

    凤尾山中部,驻扎着警备区某部一支海岸炮兵连。他们的标准装备是六门最新式的130海岸炮:俱是轨道运行,雷达测控,电子击发,射速极快,并可以在掩体内做180度射向选择。由于这种火炮属于高度机密装备,所以整座凤尾山十几年来一直被封锁为军事禁区。从山脚下开始,准确说距山脚还有半里路,大道上一侧就出现了金属告示牌,上面用英日汉三种文字镌刻着:军事重地,游人止步。到了山脚,路面上就设置了红白相间的木档,金属告示牌又出现一个。到了山脚那儿,就有哨兵查证,没有特备的军事通行证的话,任何人都进不去了。

    455毫米巨炮并不是机密装备,它在半个世纪前就已过时淘汰了,如今它只有兵器史方面的价值。但因为巨炮正处于阵地核心部位,所以一直与世隔绝。情况就如此幽默:巨炮本身可供人观赏,而且也有无数人渴望观赏,但它周围的东西不能给人看,所以它也不能给人看了。又由于130现代海岸炮高度机密状态,外人便以为巨炮是机密中的机密,更加渴望看它一眼了。曾有人不顾警告潜上山来,被哨兵一枪击毙。

    炮连连长李天如上尉,头戴一顶轻便钢盔,伏在观察所图版上阅读一份传真电报。

    电报是警备区司令部发来的,命令他:一、明晨零时正,撤出凤尾山下一切岗哨,清除路面障碍,恢复正常交通;二、明晨6时15分,将巨炮运行至露天炮台,并保持一级战备状态;三、当以上两项完成后,所有军事人员撤离露天炮台,仅留一名身着礼服的军士长担任引导员……

    李天如上尉将命令仔细阅读两遍,直至每个字都锲入脑中,便合上电报夹,拿着它步出观察所,沿着深深的隧道走出掩体。走到凤尾山顶黄色的夕阳中,站在那儿看大海。

    命令的意义他在数月前就已明确,此刻仅仅是以文字方式形成命令――保持一种可供存留的档案程序罢了。但是,这项命令对于凤尾山炮台来讲,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明晨6时15分……”也就是海面上的阳光刚刚抵达凤尾山顶的那一刻,巨炮将被推出掩体,在露天炮台就位。日出时分经过精确勘测,毫秒不误。凤尾山顶是绵延千里海岸上――阳光登陆的最先滩头!大约半小时里山脚下面都还是一片黑暗,唯独凤尾山跟金冠那样闪耀。明天,就是特意选择的黄金时刻,巨炮将占据那千里海岸的独一无二的位置,占据那独一无二的阳光。巨炮以其钢铁身躯,几乎代替掉古老的凤尾山顶。而所有居住在地平线百里方圆地域内的人们,对凤尾山的身姿早已烂熟,但明晨6时15分,他们乍一开窗,就会大吃一惊:凤尾山不见了,而巨炮正在半空中闪闪发光!

    他们还没有看到太阳,就已经看见了它。

    这是有意设置的场面。现代炮兵对于时间高度执著,又出于对宏大场面的酷爱,十分巧妙的设置了它。如果用军事术语说一句,那效果就是:瞬间爆炸。

    无声的爆炸。用猛烈的光炸开人们的心。

    你们不是都想看吗?那就请尽情的看吧。它那么显眼那么触目。现在,你们不想看也不行。它几乎是逼迫人看它呢?

    李天如望着大海沉思:为什么他们总想看我们不想让人看的东西?巨炮是上一个时代遗留的最后一点遗产了,它是全体军人的隐私。隐私能够那么随便给人看么?

    警备区司令部的命令,其实是一个时代的挽辞。它意味着,从明天开始,这里就不再是军事禁区了,凤尾山将被划为东湾景区的一部分,今后它将成为一处旅游胜地供人游览。而那尊巨炮,也将成为一个著名的军事文物供人观赏。人们可以随意抚摸它摆弄它,甚至可以钻进炮管里去吆喝几声,听自己的回音,那是十分美妙的。还可站在炮管上照一张相――那粗大炮管上足可以站三十几人呢。李天如所率的这只海岸炮兵连,也将成为一支开放分队,他们将象仿古武士那样,操练着巨炮,让游客们花钱买一次战争恐吓,过一次杀戮的瘾┅┅哦,战争的本质特征在这里又一次得到再现:它是一种惊险游戏。一纸命令使凤尾山还原为游戏场。李天如曾经极力抵抵制这个做法,提出大堆反对意见:

    一、130海岸炮仍然是海防重点军备,不应对外开放;

    二、军事区域仍应保持一定的神秘性,与外界隔绝。消弱这种神秘性,最终将消弱军人尊严,消弱职业军人本该俱有的孤独感(及其与之相关的卓而不凡气质),各种代价将始料不及。

    三、巨炮是近代珍贵的历史武器,它已成为凤尾山军人精神气节的一部分。如果降为观赏品,是对它、对凤尾山军人的亵渎。

    四、巨炮如果非公之于世不可,应移入军事博物馆存放。在与之相配的兵器群体中,得到与之相配的位置。目前这种展示方法,等同于山下的石人石马。

    五、请慎重考虑:一旦将凤尾山解禁,岸炮连的生存性质将彻底改变。请允许我辞职。

    ……

    那天,李天如在黑暗的指挥所内,拿着一支照明笔慢慢地写下他的报告。照明笔的优越性在于它的光源非常隐蔽,只在面前口令纸上打出鹅蛋那点光亮,除了他自己外,谁也看不出他在写什么。每当有一些最深沉的念头时,李天如总来到这山腹洞穴中。并且总用它来书写。实际上,他在写它的时候,已经感到事情无可挽回。他在勉力做着意见绝望的事。他边做边体味着类似自杀的痛苦。果然,几天后,他的报告被驳回。从回电的语言风格上,他认出是司令员亲自口授:

    我们别无选择。

    仅此一行字。至于李天如提出的辞职,将军根本不予回答,像是没有辞职那回事似的因为那太确定无疑了,不回答的意思就是:你休想!

    作为对李天如的理解,将军随后答应了李天如两件事:

    因为不得不开放,我们当谋求一次最壮观的开放;

    因为巨炮无价,我们对所有观赏它的游人,不收取一分钱。

    李天如精心设置了巨炮出世的场面,让它和太阳一同升起。他还草拟了给自己的命令,上报警备区司令部,再由司令部发回来。居然一字不易。这在军事史上也是前所未有的事了,由自己拟好命令发给上级,再由上级下达给自己执行。这等于说,你自己在指挥自己。将军将一个空前的荣誉给予李天如。其方式,与李天如的巨炮出世,可谓各尽奇妙。

    3

    李天如没有看表,海面上的太阳提醒他,应该晚点名了。看太阳比看手表要动人的多,当夕阳触到那块弧礁时,他心里会当的响一下。

    李天如朝集合地走去,同时注视着区域内的士兵们身影,看他们是不是已做好集结准备。两个军士驾着一辆吉普车驶上山来,车上载着铁丝网、告示牌、木障等物。李天如挥了一下手。军士将车停下。李天如走近细看,那些东西还沾着新鲜土沫,看得出刚刚从土中拔出,而上面镌刻的文字,都已经非常故旧了。李天如盯着它们,仿佛在不经意的问:“那女人是谁?”

    一个少妇正沿着环山通路走来,衣饰素雅但也很名贵,走路的样子怪好看。李天如在她刚从拐角处出现时,就已经注意到她,心内很诧异。这种地方这种时候,不该有女人出现,尤其不该有这种女人出现。

    军士报告说:“上尉,我们在撤出警戒物时,她一直在边上看。我们撤一道,她就迈过一道。而我们没有撤收的地方,她也不迈过去。她好像知道我们正在解禁,就那么跟来了,她没有违法。”

    “有没有说过什么?”

    “除了笑一笑,她什么话也没说。”军士怪遗憾的样子。

    “把这些东西送到军备库封存,去吧。”

    李天如站在那儿看少妇缓缓走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无权阻止任何人入内了。但是,他想看看,这第一个入内的人是如何进入他的防区的。少妇在水泥路顶头站下了,她的面前已无任何阻碍,只是她的上方还亮着一块红色警戒灯。少妇站在灯下朝李天如微笑,伸出纤纤小手,指指头上的灯:“可以吗?”

    李天如示意哨兵关掉灯。少妇慢慢走进这数世纪以来、严禁平民进入的古炮台,然后定定地望着天边。李天如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禁心动。她在望夕阳。他原以为,她进来后会急匆匆地到处看火炮,没有想到她那么从容地进禁区之后(这已经很不容易了),竟入神的看那轮即将入海的夕阳。她好像有一种天性,直觉到这才是凤尾山炮台最美的东西。

    李天如对她说:“你是第一个进入这里的人。”

    她点点头说:“啊,谢谢你。我喜欢做第一个。而且……”她停顿了一下,转脸正视着李天如,“我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李天如朝远处看,四处并没任何人。那么,她说的“我们”还指谁呢?

    李天如沉默的转身离去,感觉到她的目光贴在自己背后。当然,那也可能是夕阳的光芒所致。他走出好远了,刹然想起她非常美丽。她不是本地人,那种美貌的韵致颇有异境,本地不出产这种特征的美。他突然站下,转过头看她――说是在的,他以为她仍在暗中盯着他,他想迅速和她目光相碰,可以借机和她交流一下情意。但是,她专心地望着夕阳,面颊上流淌晶莹的泪光。李天如一怔,喃喃低语:“她还是个孩子嘛,这么容易感动。”

    4

    李天如走到凤尾山主炮场,岸炮连全体官兵已经整齐地列成一个方阵。纵横相齐,宛如铁铸。每人钢盔上的统一位置,都闪耀着一个滴溜溜的夕阳。每人的脚尖,都踩在同一条无形的线上。只要任何一人的上半身歪斜了,脚尖就会错落不平。所以在一个方阵里,任何人都会被这一气势死死绑住,从而情不自禁,站得跟枪通条一样直。

    如今,除了军队,世上任何职业的人们都不会以方阵的形式聚集起来了。就连军人们自己,也常常误以为方阵是一种阅兵队列,是站给人瞧的。但方阵却是一种最古老的战斗队形,是战场上短兵相接、贴身肉搏的序列。李天如曾看过一幅纪元前两千九百年的石碑拓片:一群斗士正在格杀,纵横各为九人,每个斗士都手持短剑与盾牌,那短剑几乎抵在自己战友的后背上,人人都被迫拼死前扑,其斗志已达到疯狂之势。而他们的对手,也站成了相同阵形。当时,李天如已经身临其境,每一条神经都感到方阵的扑跃。只有在那样一个阵形里,全部生命都收缩到千钧一发,因而益发勇猛!每个人的处境又都那么简单明了――身前是敌身后是友。李天如还看出纪念碑暗藏的意义:这种阵形竟是一种死地……每个斗士都因有战友的剑尖在身后抵着,因此无法后退,只有争先死战。甚至是被迫死战……它真是精妙的绝境!

    因此,李天如每次面临自己跑联组成的方阵,都能透过它,看到数千年前斗士们的身影。斗士本就是死士,方阵本就是绝境。他们从数千年前厮杀过来,如今凝缩在这里。变成一种象征意义凝缩在这里。

    军士长向他报告:全连集结完毕。然后退回发令员位置。李天如朝队列瞥一眼,没有看出丝毫沮丧气息,反倒看出一点莫名其妙的兴奋。他明白了,这是他们预感到每天将是一个全新的日子他们正在为每天有许许多多人从世界各地涌来看他们,而提前高兴起来了。他们已经从空气中嗅到,那惊惊乍乍的少男少女们的气味了。李天如无法让他们理解:明天,是我们大家的末日。

    最大的灾难,是伪装成幸福的灾难。

    李天如跑至与队列成等腰三角形的指挥位置,低吼一声:“晚点!”全体官兵唰地立正。“稍息。”李天如打开花名册,但是并不看它,凭借记忆,他就可以按照各炮顺序呼点出全体炮手炮长们的姓名。不但不错一人,而且连所有人员之间的顺序也不会搞错。

    “李天如!”他喊出第一人的姓名,接着自己立正,高声回答:“到!”

    “宁小林。”

    “王国强。”

    “张正方。”……

    队列中依次响起回答,立正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李天如喊出一个名字:“亚鲁玛那!”方阵抽搐似的,全体官兵猛然爆发出一声巨吼:“到!”

    “稍息。”全体人员稍息了。李天如讲诉每天的任务及其注意事项,一边讲一边看官兵们的眼睛。他发现他们的眼睛越来越亮,虽然对着自己,实际上又不是看自己,而是痴痴地看自己身后的某样东西。李天如不用回头,便已猜到他们在看什么。“那女人。”他恨恨地想,“跑到场地边上来了,夺走了他们的注意力。”他有点悲伤,因为她比他有力量。他控制他们的身体,但他们的心神已朝她飞去。

    “解散。”李天如下令。队列不动,他们竟没有听到,在往常,这可是最叫人喜欢的口令了。他再吼“解散!”队列才轰然炸开。他站在原地不动,直到每一个人都被他目光驱赶开了,他才回头注视那女人。

    “李天如……”她轻轻重复他的名字,微笑着走近他,“我叫白霖。”

    “你怎么能到这里来?”

    “突然间整个山头空无一人,我有点儿害怕。听到这儿传出回响声,我就过来了。你们刚才在干什么?集合点名吗?真没想到点名也有这么好看,我都看呆了……”

    李天如很是惬意。晚点只不过是军营中一桩小动作,就让这位女士着迷。他面无表情,说:“建议你马上离开这里,就要天黑了。”

    白霖道:“真抱歉,我迷路了。”

    “我送你出营区,请跟我来。”李天如率先走在前面。白霖跟在他后头。脚下的软靴发出轻巧足音,煞是好听。拐过一个弯,大海豁然扑面。“啊……”白霖似掉下悬崖般地惊叫一声。李天如猛地回身,看见白霖怔怔地望海景。夕阳已经半边入海,呈现出一天中最后的辉煌。夕阳在此时大得惊人,细看还一跳一跳的,由于水汽作用,光辉万分生动,几乎可以用手拽住它的光缕。大海象一堆宝石乱滚,越往水深处看,竟越发看出不同的光谱。这使人感到,太阳正窝藏在水下,并从深渊里照耀着海天……李天如得意地道:“你不是第一个惊叫的人,曾经有无数人在此惊叫过,其中有两个家伙,没叫完就掉下去了。“

    “实在太美了。“白霖站着不动。

    “我提醒你一下,走路不看景,看景不走路,要不会发生危险。另外,你真的该走了。“李天如又率先走开。到前面宽敞地方才放慢脚步。他有个又甜蜜又不安的感觉:这位女士正在拖延和他相处的时间。

    白霖赶上开,有点累的样子。李天如想起她是从山脚下一步步走上来,而通常他们自己都是乘吉普车上下山的。他有点敬佩她了:“你住在哪里?”

    “珍珠大酒店。”

    “太远了。等会儿用吉普车送送你。”

    “啊,谢谢你开车送我。”白霖动人地笑了。

    “不是我送,是一位军士长送你去。”李天如停片刻,补充道,“我不能离开凤尾山炮台……”白霖接口道:“要不你就可以亲自送我了,是把?”李天如不语。白霖说,“可以问个问题吗?”李天如刹时脸热,颔首不语。

    “为什么点到亚鲁玛那的名字时,全体人员都高喊‘到’?”

    李天如松口气:“他是一个死去的英雄。”

    “不像是你们国家人的名字?”

    “你们国家……难道,你不是我们国家的人?”

    白霖笑一下:“我是外籍侨胞。当然,我很愿意做你们的国人。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亚鲁玛那到底是谁呀,为什么你们喊‘到’?”

    李天如正在考虑她能不能理解这一切,要不要把缘故告诉她。白霖已经在幽幽地嗔怪了:“看来,我还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

    本世纪初年,西太平洋爆发一场多国战争,主战场就在这里的近海海域。凤尾山下的小镇上,有一所海军学院,族主要训练陆战队官兵。其中有一位外籍学员,名叫亚鲁玛纳,当年16岁,授衔下士开战之初,学院就奉命将尚未毕业的学院分配到各舰参战,他们都欢天喜地地去了,因为在他们那个年龄,对战争的看法还十分浪漫,正好可以实习一下他们的才干。外籍学员被召集起来,在一夜之中全部登船,驶往中立国一个港口,在那里被遣返归国。当船开出十几浬之后,亚鲁玛纳跳下海,朝大陆游来。他整整游了一夜,天明时昏倒在海滩,身上已被鲨鱼咬烂了。亚鲁玛纳要求留下来参战,为此不惜改换国籍和宗教,他的行为感动了统帅部,将他作为“国际主义战士”报给全体官兵。亚鲁玛纳被派往凤尾山岸炮连任职,晋衔少尉。当他去赴任时,我国学员们将他抬到肩上欢呼,送出十余里地。

    到达凤尾山,亚鲁玛纳满心以为他可投身于战场了。不料他竟被当作珍禽一样保护起来,每次行动,总有两个卫士跟随着。而且,他永远也去不了敌炮射程以内的任何区域。他身上挂着好几枚勋章,可是他连一次仗也没打过。他总在集会和宴会中出现,反反复复的谈他对我国的感情,谈他对这场战争的理解,谈他是如何游过了十几浬海域……但他就是始终被摆在战争边上,跟一个花瓶似的。亚鲁玛纳很快明白当局的用心:他被人当作政治动物使用着,当一个绝妙的宣传品。而他是一个战士呵是为了参战才冒死留下的呵。他痛苦的快要发狂,终于有一天,他扒掉身上的全部勋章,从崖边跳下大海,想重新死在海里。他被人救上来了,这才真正获得了战士的权利。几天后,凤尾山炮台迎来一场恶战,战事是夜里发生的。敌方舰炮极为凶猛,我方的滩头阵地已经局部崩溃。炮台指挥员战死了,炮手也死伤过半。亚鲁玛纳粗野地咒骂着,扑到指挥台上,指挥各炮射击……战斗天明方才中止。亚鲁玛纳在观察镜里看到了舰旗,红百绿三色,竟是他们国家海军的旗帜。原来,他们国家虽然没有和我国正式宣战,却组成一只雇佣军租赁给敌国参战了。

    电台里传来统帅部命令:剥夺亚鲁玛纳军衔,撤职关押……他不再被信任了。

    但是,凤尾山炮台的剩余官兵却仍然拥戴他,他的指挥才能已经赢得了他们的心。官兵们根本不理睬上面派来的新上尉,在炮台上咣咣敲打着钢盔和炮弹壳儿,用破烂不堪的嗓子。整齐地、一遍遍地吼叫:“亚鲁玛纳!亚鲁玛纳!……亚鲁玛纳仍然望着海面上的三色旗发呆。一枚巨炮弹射来,弹丸在他身边轰然爆炸,巨大的震动,使他突然之间恢复了一个斗士的院原始心智和感觉。他正处在被人打击,正处在被人歼灭的状态中呵!这种状态下,他变得无比单纯。他看不到国家与军旗了,也看不到熟悉的舰影与亲人的肤色了。他要活下去,只有战斗!呵,在天空与大海之间,军人拥有一个共同的战场。

    亚鲁玛纳重新戴上钢盔,背叛了他们国家海军,继续指挥作战。除了口令,他不再说一句话。炮台打出了有史以来最高射速。到这一天日落时,所有的炮管都打报废了……

    战争结束时,统帅部开来一列高级车队来迎接亚鲁玛纳。从首车的车牌号上可以看出,它是最高统帅的座车。他们要把亚鲁玛纳接到首都去。但是人们找不到亚鲁玛纳了,有人亲眼看见,亚鲁玛纳在身上绑了两只大口径火炮的弹壳,从他上次跳海未死成的地方,再次纵身下海。这一次,他永远不会浮上来了。

    也许,胜利之后,他才开始对国人负疚?也许,战争消逝之后,战士的本能也就随之而去?他害怕即将来临的荣誉,也许,他更加害怕的是重新作为一个政治珍禽被人使用。他痛痛快快地死去了。这样,他可以平静地去和本国的亡灵们在海底相会。

    上将到崖头脱帽志哀,久久不语,但脸上竟没有什么悲恸。数十年后,上将临终前发表了一部回忆录,谈到他当时的感受:“实际上,我乘车朝凤尾山进发时,真盼望他已经战死,这样无论我们给他什么,他都没法拒绝了。他活着,正逐渐成为一个麻烦,该国已把他当作罪犯向我国要人,而他却是我们的英雄。这个英雄危害着我们两国正在发展着的健康关系。到了那儿,我忽然听说这小子已经死了。我心里顿时感激不尽。这小子真他妈伟大!我不是说他活得有什么非凡表现――我的任何一个士兵都可以干得跟他一样棒,我是说他死得伟大。我站在崖头,摘下那该死的帽子望着海水。我心想:他要是我儿子该多好!我爱他。是的,我这一辈子只爱过两个人。一个是联邦海军的雷顿将军,他打败过我两次,而该死的我只打败过他一次。另一个就是这个叫做“玛鲁”还是“亚鲁”的小子。此外,我把剩下的一点爱,献给我的妻子,感谢她为我生下一个小少尉……“

    凤尾山官兵们要打捞亚鲁玛纳的遗体,上将不许。叫道:“让他呆在那儿吧!捞上一把骨头,人家跟咱们要,怎么办?”

    于是,就在贴近海水的地方,为亚鲁玛纳修筑了一座没有遗骸的墓,墓前耸立一面巨碑,每当涨潮时海水都要淹掉它“而退潮时,墓碑便立于海平面。人们说不清楚,它究竟是站在海上还是站在陆上。这可是两种不同的境界,两种都大得没边儿。

    李天如走到崖边,凭栏而立,将那墓址指给白霖看。此时,正是退潮,墓碑被夕阳烧得火红,海水平静地托举它。白霖凝望片刻,惊奇地问:“它的造型为什么那样奇怪?”

    “看出来没有?墓碑实际上是一枚火炮的巨型弹丸,完全是金属铸造的,只不过放大了几十倍。它和真正的弹丸一样,上面也有弹带、弹种符号、弹重标志等等。唯一不同的是,弹体上半部镌刻着他的名字。”李天如笑一下说,”亚鲁玛纳和我同兵种,都是炮兵。我们对他,比对别人有更多的理解。那一天,他是抱着弹壳跳海的,不是弹头,因为弹头已经打完了,阵地上只剩下堆积如山的炮弹壳。我想,所以他们才在他的墓碑上安一个大弹头,因为这才使他完整。假如他当年是抱着弹头跳海的,那么,他们就该给他墓上安一个大弹壳。弹壳的造型可远不如弹丸那么好看。弹丸在造型方面是一个典型的流体,跟念头那么美丽。而弹壳是静态的,看上去么――说好听点,是庄严;说难听点,傻极了!”

    “你们真幽默。”白霖吃吃地笑。

    “我们一点也不幽默!”李天如回答她,“相反,我们总是太认真了。”

    最后一句话,李天如是在说他自己。

    几年前,李天如从炮兵学院进修回来,分配到凤尾山炮台任上尉连长。他在学院研读战史时,发现了亚鲁玛纳其人其事,为之激动不已。一旦到任,他立刻去看亚鲁玛纳墓碑,在那里伫立了很久。大海呼呼涨潮,淹没了墓碑的一半,他自己半截身子也站在海水里,与他的异邦战友默默相认……晚点名的时候,他问了问炮手们,竟然有一大半不知道亚鲁玛纳是那一年战死的,还有些炮手以为“亚鲁”是一个人,“玛纳”是他的夫人。他大为惊诧,人们的遗忘太快啦,而误解要比遗忘来得更快。他难受至极,忽然想到,应该让亚鲁玛纳复活,让他的生命被传递下去。

    李天如一直固执地认为:亚鲁玛纳身上有一种军人独有的单纯品格,有一种最深厚、最愚昧、最悠久的精神特征,那就是把战争视做自己的特权。相隔千里之遥,一旦听到战场上的呼唤,便掷下一切扑上去,甚至祖国在身后喊他,亲人在边上拽他,他也义无反顾。他没有家乡没有祖国,独独归属于战争。这种单纯品格,从远古时的方阵一直遗传到今天,现在就葬在一枚弹丸下面。李天如要让亚鲁玛纳成为炮台一员,永远不再失散。既不让炮台失去他,也不让他失去炮台。于是,他要求每天晚点名时,都点到亚鲁玛纳,全连齐声高呼:“到!”

    警备区司令部得知此事,立刻责令他停止。我们自己不缺乏英雄,不需要将一个外籍人士置于我们之上,这太过分了。会使人想到许多不该想到的东西。还有人雄纠纠地质问:背叛祖国的人还要授予他荣誉么?虽然他不是我国叛徒,却是别国叛徒。当我们肯定别国的叛徒时,也意味着容许这种行径,奖励这种行径。人们就会为了背叛找出各种各样理由,背叛也就成了光明磊落的事了……

    恰巧,亚鲁玛纳所在国的总统到我国访问。凤尾山是沿海著名胜地和古战场,访问安排中的一项,就是观赏炮台。那一天,李天如率全体炮手进行操炮表演,末了,全连聚成方阵,开始点名。当点到“亚鲁玛纳”时,全连震天价吼出“到!”……总统激动得发颤,高举手杖哇哇地叫。而他夫人则背过脸去,不顾国宾身份,抽抽噎噎地哭了。总统和夫人站在夕阳中,望定大海,直到日落。他们没有想到,一个数千年泱泱大国,竟然将他们弹丸岛国中的一人,置于那么高的地位,给予那么高的尊重。

    访问结束。在签约时,总统作出了使我方意外的让步。大家都明白是什么原因,但是大家都不触及它。

    李天如的行为,也就被默许了,成为凤尾山炮台每天必行的铁律。

    李天如自己知道,假如不是总统光临,亚鲁玛纳将会继续被遗忘。只是由于政治利益上的需要,他的行为才侥幸保持下去。而他的本意,与他们的用心,与那一纸协议,甚至与总统的激动,都完全无关!……

    “这才是真正的幽默,”李天如说:我们都在高喊亚鲁玛纳,可是各自处于不同目的。我不否认,就连我的炮手里,也有些人是傻喊一气,就像喊立正稍息一样……后来,我把那声长呼――亚鲁玛纳,只看做是我个人的心声,就像喊我的名字!你能够理解吧?

    5

    白霖点点头:“我能理解你……”她动情地注视李天如,神情跟她刚才看夕阳时一样。“我也能理解那位总统。”

    “差点忘了。你知道总统阁下为什么那样激动吗?我查过他的履历,他反对他们国家那场租赁出去的战争。而且,他当过兵,也是炮手。”

    “我再补充一点吧,”白霖温存地,“你们组成方阵屹立在海滩,背后就是浩瀚无边的大海。夕阳照耀着你们,你们和大海重叠在一块你们头上的钢盔跟夕阳一样高,一样亮。你们的口令声在海面上跳跃,每一个小伙子站得都那么棒!……呵,真是美极了。你们身处其境,感觉不到那种美,而刚刚到这的人,一下子就会被迷住。”

    “可是,那群笨蛋却却在呆呆地看你。”

    “就连你的口令,也没能把他们目光镇缩回去。”白霖得意地笑了。稍顷,低声说,“只有你拿背影冲着我……”当时,白霖用一个个念头去扳他的身子,也没把他扳转过来。

    山下已是一片黑暗,只有凤尾山顶金光闪耀。夕阳从海平面下照耀着它,但光芒正一寸寸地缩小。现在看山下,已经和大海一同融进黑暗中了。李天如与白霖犹如站立在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光的小岛上。

    “山下已经入夜。”李天如说。

    “我看到了。我该走了。”白霖却站着不动。明显的,是在期待着什么。缓缓垂首,合目,身子有点不稳。李天如伸出大手扶住她,不安地:“白霖……我们是在阵地。”

    “你可以叫我‘夫人’!”白霖略含羞怒,将丝巾缠紧脖颈,跺一下足,扭头而去。

    李天如跟上她,两人保持几尺距离走到营门前。白霖叹道:“说心里话,真想看看那门巨炮,只看一眼就走。”

    “今天不行,请你明天来吧,我给你留一个最好的位置。”

    “今天真的不行么?”

    “不行!”

    “用一个消息来换取你的同意,也不行么?”

    “什么消息?”

    “亚鲁玛纳的消息。”

    李天如惊愕地看着她,现在才知道她不是一个平凡的女子,也不是一个普通游客。她似乎深藏着某些用意,并为此而来。“你在说什么?”

    “我和我爷爷三个月前就来到珍珠大酒店了,我们这次观光,简单地说,就是为了亲眼看一看巨炮,还有亚鲁玛纳。你们凤尾山炮台要开放,海外报纸早有报道,报纸至今还抓在爷爷手上他认识亚鲁玛纳……”

    “他为什么没来?”

    “他可不像我这么冲动。他苦等了几十年的事,已经有足够的耐性了。他也跟你们一样,有自己的原则。他愿意等到明天,坦坦荡荡地走上山来。我想,他今夜会通宵不眠,座守天明。而我不行,我没他那份耐性,我想抢在爷爷前头,看一看那门巨炮。看看它是什么样儿,为什么爷爷如此着迷。可惜,我忘了来的目的,被其他东西迷住了。”

    “你爷爷……真了不起。他的等待,很象我们的炮手,在等待开炮的口令,心里急得要命,又固执得要命,就是不能提前发射。我很想让你第一个看见巨炮,很想让你一个人单独看它。要知道,站在人群中看,和单独一人看,感受是大不相同的。不过,我们还是等你爷爷吧。明天太阳一出海,你们就来。”

    白霖登上吉普车离去,李天如望着车尾红灯,直到它触进山下密如蛛网的灯火里。接着,他掉转头,走进巨大的天穹般的炮库,巨炮就在里面。他要一个人去看看它。明天,它就不属于他了。在半道上,他朝亚鲁玛纳墓址望一眼,它正深陷于黑暗。只有从海水击打金属弹体的声音里,他听出它正发出乐器一样的回响。仿佛黑暗中隐藏一架古琴。

    “亚鲁玛纳,明天要有人来看你了。可能是你的老战友。”李天如低声说。

    6

    数十位岸炮连士兵,叉腿背手分立于大道两旁。人流从他们当中通过,涌入凤尾山炮台的营门。士兵们面无表情,既不像是欢迎,也不像是警卫但他们目光炯炯。顿时,人流在他们目光压迫下,变得规矩了,嘈杂声顿失,步子也变得小心翼翼。太阳还没有从海面上升起,主炮台周围已经围满了人。黑暗中,只见他们的眼球、丝巾、还有镀铬的相机机身,微微闪动。

    李天如站在主炮台中央,两脚之间,有一只小小的铜球,被铸在钢骨水泥地里,只露出小半截,它就是定炮点。即将出现的巨炮,炮身中心要准确地置于铜球之上。铜球具有精密的经纬度,它上个世纪就埋在这里了。四周太黑了,李天如没有从人群中看到白霖和她爷爷,他知道:他们俩肯定在某处看自己。他想他们不露面,可真沉得住气。

    东方出现金红色光晕,像融化的铁水沿着海面倾泻过来,朝阳喷薄欲出,天空已呈半透明状。6时整,凤尾山上的照明灯一盏盏熄灭,给即将来临的阳光让路。山头想起嘹亮的集合号。号声刚止,李天如大吼一声:“各就各位!”

    四面八方传出奔跑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远近不一的报“好”。李天如盯着海面,心中替那轮藏在水下的太阳数秒。片刻,他抬起头大吼:“起炮!”

    山腹深处传出轰隆隆闷响,巨大而沉重的金属门墙朝两边分开,露出里面天穹状炮库。

    “进炮!”

    一阵警铃骤响,巨炮微颤一下,沿着两条钢轨缓缓地驶出洞穴,地面也随之抖动最先出现的是黑洞洞炮口,它直径455毫米,加上身管厚度,看上去它就是一尊横置的巨型烟囱,而越往根部便越粗。它像火车那样轰轰驶出,大约半分多钟,巨炮才完全进入炮台。随着李天如一声高叫:“好。”它稳稳地停住,炮身的底座中心,恰好重叠在小铜球之上。而炮管前半截,已经伸展到大海上空。

    这是太阳跳出海面,第一缕阳光响亮地打在跑身上,巨炮骤然闪亮,人群海潮般沸腾了。

    巨炮闪耀着墨绿色的光,海风将新鲜炮油味到处吹拂,炮身各个部件都已彻底裸露,显得那么粗野、厚重、霸道,它就如同一尊金属恐龙,半卧半起,昂起欲扑。看上去令人目眩口呆。一股猛烈的海风从山头吹国,于是,炮口传来低低的、呜呜共鸣声……

    凤尾山巨炮是当今世上仅存的最大口径的地面火炮。一个多世纪以来,它一直完好地养护在这里。它的炮位所在,又是整个亚洲东海岸最理想的炮台,射界开阔,居高临下,同时也是著名风景区。由于这一切,更由于它将近半个世纪以来深藏不露,全世界的兵器薛家、战史薛家、军界首脑、富豪巨商……

    都对它怀有极大兴趣,更不要说各种各样游客了。巨炮全重二百二十五点四吨,全长二十二点五米。在它粗大的炮管上面,可以肩并肩、从容地站下四十个士兵(大英博物馆保存着一幅历史照片,四十个皇家海军陆战队士兵并排站在巨炮身管上,以纪念他们攻占凤尾山炮台。准确数去,是四十一个,因为最后一个家伙正坐在炮膛里,从炮口探出半个身子)。巨炮的每一发炮弹,都比一个中年汉子还要高,重一吨半。它一旦发射,弹丸将飞出五十公里,也就是飞到海平面的另一面去了。它的爆炸力强大得不可思议,在十公里以内,它可以击穿一米厚的钢甲。在二十公里出,它可以击穿五百毫米厚的钢甲。即使在射程末端,弹丸自行下落时,还可以击穿三百毫米厚的钢甲……然后它才爆炸。它每发弹丸的破击力是一万零五百公尺吨,也就是能在一瞬间将一艘大型战舰举起一米高!在上个世纪里,大概有三十年之久的时间,世界上任何国家的战舰舰长,都在脑子里牢牢记住它,轻易不将战舰驶入它的射程。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舰长们怕它。有时,这反而意味着尊重。

    李天如高叫着:“用炮!”

    十三位炮手扑上前去,占据各处的炮位,用半个世纪前的操炮动作,解固、开架、摇升高低机、固定炮轮……他们都头戴钢盔,身着当年炮手服,裸露肩膀和大腿,像古代武士那样精干。每当他们用力时,身上就鼓突出大块肌肉,同时粗豪地吼叫着,以便协调动作。当年的炮手不像今天这样精致,身上没有那么多背带与装备,一个个都是贴身短靠,以便充分施展四肢。后来火炮进步了,操纵越来越灵便,炮手身上的附件才越来越多。以至于炮手本身,几乎也成了火炮的一个附件,配属给火炮了。而当年的炮台,更像一座斗兽场。当年的炮台上,除了钢铁,就是血肉!巨大的火炮,裸露的肌肉,粗豪的声音,炮手们的身躯时时贴到了炮身上,脱离时呲一声轻响,金属部件铿铿锵锵……这一切,使周围人目眩神迷。李天如注视着炮手操炮,突然道:“暂停!”全体炮手都同时凝固在某一个动作中。

    “现在,我想请来客中的一位长者,为巨炮开栓。”

    李天如朝人群望去,他早已看到,白霖和一位老头被禁固在乱糟糟的人潮里,几乎站不住脚。白霖一直在用祈求、抱怨的眼光看他。他那句话一出口,人群刹时寂静。李天如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下,径直走到她面前,望着她身边的老头说:“白老先生,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请你为这尊巨炮开栓!”

    人群轰然惊叹,都朝老头看去。两个炮手走上前,帮助老头分开前面的人墙。这时,人们才看见,老头是站在一直废弃的炮弹箱子上,他个子太矮了,站在炮弹箱上才勉强从人群中露出头来。当炮手替他分开人墙时,他正拄着拐杖,在瑟瑟发抖。身边人忍不住嗤嗤笑他,连李天如也为他这副可怜模样感到意外。白老猛然挺一下胸膛,扔掉那只黄杨木拐杖,一步迈下炮弹箱,昂首阔步朝炮位走来。他大约80多岁,白发稀疏,瘦骨伶仃,步态都有点颤悠。他这样的老头,三个拧一块,也可以绰绰有余地塞进炮膛里打出去……但是他走到炮位后,唰地立定,靠足挺胸屏息待命,隐隐有老炮手之势。李天如道声“请”,正要为他指示炮栓位置,白老已伸出青筋暴露的手臂,准确地握住了那只黄铜栓柄。紧接着,压把、回臂、开栓,一气呵成,每个动作都一次到位。嵌在炮尾的、数吨重的栓体朝两旁分开,落入栓槽。这一瞬间,巨大的炮膛,像一只巨大的香槟酒被拔去了塞子,发出轰然回响,音韵美妙无比。

    开栓是一门火炮完成射击准备的最后一道程序,那声轰然回响,也是一首乐曲的最后一个音符。至此,巨炮完全展开,每一个细节都彻底呈现在世人面前。

    白老仍然站在炮位上,他被一束浑圆的光罩住了,那是一束从炮膛射出来的阳光,拿阳光通过长约二十米、密密膛群线的折返,浪头般罩住了他,仿佛丝丝缕缕都在曲动。白老微微欠身,观察炮膛,他是在“验炮”――开栓之后的必行程序。他通过炮膛深处看,海面上的太阳,正精确地衔在炮口中心(李天如要到就是这个效果)。阳光挤进炮膛,一百零八根手指那么粗的膛线,每根都如同烧红的铁条,旋转着朝太阳撞去,一圈圈永无止境。它们造成一股强大韵力,几乎把白老变成一枚弹丸拽向太阳。每一阵海风从炮口掠过,都使炮膛深处产生嗡嗡共鸣,声音令人感到:这门沉寂了半个世纪的巨炮正在渴望、渴望、渴望……

    它渴望发射!

    白老呆在那里,直到太阳缓缓脱离炮口。然后,他那一双潮湿的老眼盯住李天如,对这位给了他巨大幸福的上尉,轻轻点一下头,无言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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