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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努努书坊->《五号屠场》->正文
第十七章

    本尼给他这个地方取名叫“鱼坝”,是因为从它的南面的色模玻璃窗看出去,正好是哈里·皮纳放置的鱼栅网。在每张桌子上都放着看戏望远镜,以备客人观看哈里和他的孩子们清理他们的栅网。同时,当捕鱼的人在大海中操作的时候,本尼就走在一张桌子之间,以极大的热情和行话解释他们在干些什么以及为什么这样干。他一边高谈阔论,一边不知廉耻地在女人身上动手动脚,但从来不碰男人一下。

    如果客人希望更进一步尝试一下捕鱼的风味,那他们可以订“竹鱼鸡尾酒”,这种酒由兰姆酒、石榴汁和酸果蔓汁混配制的;或者是订一份“渔夫凉拌菜”,这是一支剥了皮的香蕉,从中间穿过一个菠萝圈,放在一堆冷冻的加奶油金枪鱼和弯曲的椰子丝上面。

    哈里和他的孩子们是知道这道凉拌菜、鸡尾酒和看戏望远镜的,尽管他们从未涉足过“鱼坝”餐馆。有的时候,他们对他们的非自愿地参与了这家餐馆的活动,用向船外撒尿的办法作出反应。他们称之为“给本尼·威克斯的烂葱汤加点奶油。”

    本尼·威克斯的鱼叉收藏品就横放在礼品小卖部的粗糙木椽子上。礼品小卖部组成了“鱼坝”餐馆的很不成样子的入门过道。

    礼品小卖部叫做“欢乐的捕鲸人”,天窗在顶上,已经积满灰尘。这个积灰的效果是喷上“我之友牌喷洗擦窗水”而造成的,从来没有擦去过。天窗下面椽子的格子和鱼叉的影子投射到下面的货物上。本尼故意造出这样的效果,像是浑身散发出鲸脂、兰姆酒、汗水和龙延香气味的真正捕鲸人的装备就在他的小阁楼上,他们仿佛随时都可能要回来取用似的。

    就是在这个横七竖八的鱼叉的影子下面,阿曼尼达·邦特莱恩和卡洛琳现在迈着舞步一般走了进来。阿曼尼走在前头,定调子,贪婪而粗俗地仔细观看着货品。这些货品包括有一个冷酷的老淫妇对于她的刚从烫水浴中出来的性无能的丈夫所能要求的所有。

    卡洛琳是阿曼尼达的一个小小的应声虫。卡洛琳因为阿曼尼达老是挡在她和任何值得一看的东西的中间而被弄得很丢面子。阿曼尼达只要不朝什么东西看而在这件东西和卡洛琳之间走动,那么这东西在某种程度上就失去了一看的价值。当然,使卡洛琳狼狈的还有其它事———她的丈夫不能不工作,她穿的衣服尽人皆知原都是阿曼尼达的,她的钱包里没有几个子儿。

    卡洛琳此刻听到她自己说话了,好像从老远老远传过来似的:

    “他的鉴别力一定很棒。”

    “他们都是的。”阿曼尼达说,“我宁愿和他们中的一个一起上街去买东西,而不愿意和一个女人一起去,当然不包括现在跟我一起的人。”

    “什么东西使他们这样有艺术细胞呢?”

    “他们比别的人感觉灵敏,亲爱的。他们像我们。他们靠感觉。”

    “哦。”

    此刻,本尼·威克斯大步慢跑地走进“欢乐的捕鲸人”。他的皮鞋踏得地板吱吱响。他是个三十刚出头的瘦高个子。他的眼睛像假宝石,人造的星蓝宝石,用闪烁的圣诞树灯泡照亮。本尼是著名的纽贝德福的汉尼拔尔·威克斯上尉的曾孙,此人即最后杀死白鲸莫比·迪克的那个人。头顶的椽子上至少有七副铁器,据说是从“大白鲸”的皮上取出来的。

    “阿曼尼达!阿曼尼达!”本尼亲热地叫着。他伸出手臂搂住她,使劲地拥抱她:“我的姑娘,你好吧?”

    阿曼尼达哈哈大笑。

    “有什么事好笑吗?”

    “对我没有。”

    “我就觉着你今天会出现。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小小的智力测验。”他想给她看一件新的货物,要她猜一下。他还没有跟卡洛琳打招呼,现在只得这么做了,因为她正好在他和他想要的那件东西的所在地中间:“对不起。”

    “不好意思。”卡洛琳·罗斯瓦特让开了。本尼总是对她的名字没有印象,虽然她到“鱼坝”来不下五十次了。

    本尼找不到他想找的东西,转过身来到其它地方去找,又被卡洛琳挡住了去路。

    “对不起。”

    “对不起。”卡洛琳在让路的时候,滑倒在一个十分精巧的挤奶小凳子上,一个膝盖跪在凳子上,两只手抓住一根柱子。

    “啊呀,我的天!”本尼说,对她很恼火,“你没事吧?啊呀呀呀!”他拉她起来,反而让她的脚滑到了更远的地方,就好像她是第一次穿轮子溜冰鞋一样,“没有受伤吧?”

    卡洛琳狼狈地笑着,“就是我的体面全丢了。”

    “啊呀,别去顾忌那个了,亲爱的。”他说道,同时又假模假势地好像也是一个女人,“没伤到你的骨头吧?你的小巧的内脏没事吧?”

    “很好,谢谢你。”

    本尼转身背对着她,又继续找起来。

    “你当然还记得卡洛琳·罗斯瓦特口罗。”阿曼尼达说。这事完全没有必要问。

    “当然,我当然没有忘记。”本尼说,“是参议员的亲戚吗?”

    “你老是问我这个问题。”

    “是吗?你的答案是什么呢?”

    “我想有吧———有这么点———老早老早以前———我差不多可以肯定。”

    “多有意思,他就要退休了,你知道。”

    “是吗?”

    本尼又面对着她。现在他手里拿着个盒子:“难道他没有告诉过你,他要退休了吗?”

    “没有———他———”

    “你没有和他联系吗?”

    “没有。”卡洛琳凄凄惨惨地说,她的下巴缩了回去。

    “我倒以为和他通信会很有趣。”

    卡洛琳点点头:“是的。”

    “不过你没有写呀。”

    “是没有。”

    “那么,现在,我亲爱的———”本尼说,置身于阿曼尼达的面前,打开了盒子,“这就是你的智力测验。”他从这个标明“墨西哥出品”的盒子里拿出一个大洋铁罐子,罐子的一头是打开的,里里外外都罩着一层鲜艳的糊墙纸。没有打开的一头贴有一块有花边的圆形小垫布,在小垫布上粘有一朵假莲花。“我敢说你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如果你说得出来,这件价值十七块钱的东西,我就免费送给你,虽然我知道你不缺钱。”

    “我能猜吗?”卡洛琳说。

    本尼闭上眼。“当然。”他厌烦地轻声说道。

    阿曼尼达当时就放弃了,骄傲地宣称她不行,她不屑于搞这种测验。卡洛琳正嘁嘁喳喳自以为得意地准备猜的时候,本尼却夺走了这个权利。

    “这是个备用卫生纸卷的盖子!”本尼说了。

    “我要猜的正是这个。”卡洛琳说。

    “你现在还是吗?”本尼冷冷地说。

    “她是个大学优秀生全国联谊会的成员呢。”阿曼尼达说。

    “你现在还是吗?”本尼说。

    “是的。”卡洛琳说,“我不大讲这些事,我也不大想这些事。”

    “我也是的。”本尼说。

    “你也是大学优秀生全国联谊会成员吗?”

    “有什么不妥吗?”

    “不。”

    “就俱乐部而言,”本尼说,“我觉得它是够大的了。”

    “嗯。”

    “你喜欢这件东西吗,小天才?”阿曼尼达问卡洛琳,指的是这个卫生纸的盖子。

    “是————它————它相当漂亮,是很好。”

    “你要吗?”

    “十七块钱?”卡洛琳说,“真逗人喜欢。”她的穷让她悲哀,“以后吧,或许,过些日子。”

    “今天为什么不呢?”阿曼尼达问。

    “你是知道今天为什么不行的。”卡洛琳脸红了。

    “我给你买下怎么样?”

    “千万别!十七块钱啊!”

    “如果你老是为钱而搞得愁眉苦脸的话,小鸟,我就要另外找朋友了。”

    “让我说什么呢?”

    “拜托你本尼,把它包成礼品,本尼。”

    “啊,阿曼尼达,太感谢你了。”卡洛琳说。

    “这是你应该得到的。”

    “真是感谢你。”

    “人总是拿到自己应该有的。”阿曼尼达说,“是这样的吧,本尼?”

    “生活的第一法则就是如此。”本尼·威克斯说。

    叫作“玛丽”的这条工作船现在到达了它要到的栅网,进入了在本尼·威克斯餐馆内的许多喝酒和吃饭的人的视界之内。

    “别闲扯啦,该干活啦。”哈里

    ·皮纳对他的懒散儿子们喊着。

    他熄掉了引擎。“玛丽”的动力推动它滑进栅网的门,进了挂网长杆的圈圈里面。

    “闻到了吧?”他说。他想知道儿子们有没有闻出网里面的大鱼。

    儿子们死劲嗅了嗅,说他们闻到了。

    网的大肚子沉在水底下,里面可能网着鱼,也可能没有网着鱼。网边从一根杆顶到另一根杆顶作轻微的抛物线状悬在空中。网边只有一个地方是没人水中的。这就是大门,同时它也是把鱼———如果真有的话,喂进网的大肚子里的口子。

    此刻,哈里自己进入了网里。他解开大门边上的一个系索耳上的一根绳子,吊起来,从水里拉出了网口,再把绳子拴在系索耳上。现在是再也没有办法跑出网了———鱼是不能轻易跑出去的了。对于鱼来说,这就是末日的大碗。

    “玛丽”号轻轻地擦着大碗的一边。哈里和他的儿子们站成一行,向海水伸出铁臂,把网拉出水面,然后又放回海里。三个人手接手地稳快地拉着,缩小着鱼可以置身的地方。当这个地方变得更小了以后,“玛丽号”溜边穿过这个大碗的表面。

    谁也没有说话。这是个奇妙的时刻。甚至在这三个人一心一意地从海里拉网的时候,也没有一丝风来干扰。

    鱼唯一可以置身的地方变成了椭圆形的池子。在它深处泛起了一阵银角子闪烁的光彩,所能看到的就是这些。他们一把一把地继续拉着。

    鱼唯一可以置身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个弯曲的槽,非常之深,就在“玛丽号”旁边。三个人越拉网,槽就越浅了。父亲和儿子停了下来。一条琵琶鱼,这是一条史前怪物,十磅重的身上密布着下疳和肉疣的蝌蚪,浮上了水面,张开满口钢牙的大嘴,束手就擒了。在这条琵琶鱼,这条没有头脑,不可食用的吓人的软体动物的四周,海水的表面起伏不平。底下还有大家伙呢。

    哈里和他的儿子们开始了又一轮的操作,他们一把一把地拉着,起网,又放回网。鱼差不多没有置身的地方了。不平常的是,海面反倒变得平静如镜了。

    然后,一条金枪鱼的鳍划破了镜面,又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鱼网内成了一个欢乐而血腥的地狱。八条大金枪鱼搅得水面四处翻腾,浪花飞溅。它们跃过“玛丽号”,撞在网上,被挡了回来,许多许多次。

    哈里的儿子们抓起鱼叉。小的一个把他的挽钩插进水里,猛的一下刺进了一条鱼的肚皮,这一下使得这条鱼动弹不得,极端痛苦。

    这条鱼漂浮到了船边,再也动弹不得,避免任何动作,生怕造成更大的痛苦。

    哈里的小儿子使劲扭一下钩子,这新的更大的痛苦使得鱼直立了起来,用尾巴前行,拍的一声倒进了“玛丽”号。哈里用他的大槌狠狠敲打鱼的头部。鱼躺下不动了。

    另一条鱼又噼哩啪啦地掉进来了。哈里又狠敲它的脑袋———一条又一条,直到把八条大鱼都打死。

    哈里笑了,用袖子擦了擦鼻子:“狗娘养的,孩子们!狗娘养的。”

    孩子们也对他笑了。三个人显得相当地满足。

    小儿子朝那个仙境般的餐馆翘了翘鼻子。

    “操他们这帮家伙,孩子们,对不对?”哈里说。

    本尼来到了阿曼尼达和卡洛琳的桌边,手镯叮口当作响。他把手放在阿曼尼达的肩上,站在那里。卡洛琳放下望远镜,说了句丧气话:“这真像生活。哈里·皮纳活像个上帝嗅。”

    “像上帝?”本尼觉得很滑稽。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

    “我敢说鱼儿一定明白。但我恰恰不是鱼。不过,我要告诉你我是什么。”

    “劳驾————请不要在我们吃饭的时候说。”阿曼尼达说。

    本尼轻轻干笑了两声,继续讲他的想法:“我是一家银行的董事。”

    “那又怎么样呢?”阿曼尼达问。

    “你可以知道谁破产了,谁没有。如果说,那位是上帝,我真不愿意告诉你们,这位上帝破产了。”

    阿曼尼达和卡洛琳各以自己的方式表示不信,这样一个有男子气概的人竟会在事业上失败。当他们还在叽叽喳喳议论这件事的时候,本尼的手在阿曼尼达的肩上用劲一捏,弄得阿曼尼达痛得叫了起来:“你弄痛我了。”

    “对不起,还以为你不会痛呢。”

    “流氓。”

    “有这个可能。”同时又使劲揿了一把,“都结束了。”他说,指的是哈里和他的儿子们。他的手掌上的一冲一冲的劲头是要使阿曼尼达知道,他非常希望她闭上嘴,换换口味,而且他确实真的要换换口味。“真正的人现在再也不靠这个过日子了。那边的三个浪漫分子就同玛丽·安托瓦耐特王后和她的挤奶女工一样没有多大油水了。一旦破产诉讼开始———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之内————他们就会发现,他们的唯一经济价值就只和我的这个餐馆的糊墙纸一样漂亮了。”值得赞扬的是,本尼并不为此而感到高兴,“靠力气过日子的时代是一去不复返了,不再需要他们了。”

    “哈里这种人从来不失败的,不是吗?”卡洛琳说。

    “他们到处都失败了。”本尼放开了阿曼尼达。他环视他的餐馆,同时要求阿曼尼达也这样做,帮助他清点人数。他还进一步请他们和他一样蔑视他的顾客。这些人差不多都是财产继承人,差不多都是贿赂和法律的受益者,和智慧和工作完全扯不上关系。

    四个穿毛皮服装的又蠢又胖的寡妇正对着一张鸡尾酒餐巾上印着的无聊笑话大笑不已。

    “看吧,谁会成功。看吧,谁已经成功。”

    诺曼·姆沙利在普罗维顿斯航空港租了一辆红色敞篷车,驱车十八英里到皮斯昆土依特去找弗雷德·罗斯瓦特。姆沙利的老板还以为他是在他的华盛顿公寓里生病躺在床上呢。事实正好相反,他身体健康。

    他花了一下午都没有找到弗雷德,这里头的原因不简单,因为弗雷德在他的船上睡大觉呢,这是弗雷德在天气暖和时常干的一件秘密事。在这种暖和的下午,对穷人来说,很少有人寿保险的生意可做的。

    弗雷德总是划着游艇俱乐部的一条小艇,吱吱哑哑地到他泊船的地方去,压得全艇干舷只剩下三英寸。然后他拖着沉重的身躯爬上“玫瑰花蕾!号”,躺在驾驶室里,头枕在一件桔红色的救生衣上,谁也瞧不见他了。他就这样听着水浪的拍打声,索具的碰撞声和吱嘎声,一只手放在下部,感到简直是与上帝同在,马上呼呼大睡。这一切都是十分美妙的。

    邦特莱恩家有一个专管楼上的年轻女仆,名字叫色伦娜·狄尔。她掌握着弗雷德的秘密。她的卧室内有一个小窗户正对着船队。当她坐在她的窄小的床上写东西的时候———她现在正写着———她的窗户正好框住“玫瑰花蕾!号”。她的房门虚掩着,这样她就不会漏听来电。这就是她通常在下午要做的全部工作———电话铃响就接电话。电话是很少响的,正像色伦娜自己问自己的那句话:“它为什么会响呢?”

    她十八岁,是邦特莱恩家族一八七八年在波特克特建立的一家孤儿院的一个孤儿。建立它的时候,邦特莱恩提出了三项要求:所有的孤儿不分种族、肤色和信念都应该培养成为基督徒,他们每星期日晚饭前都要念一遍誓词,每年都要有一名聪明干净的女性孤儿到邦特莱恩家里做家务以便她不会错过生活中的美好事物,也许能激励他们在文化和社会风度的梯阶上向上爬几级。那个誓词,色伦娜已经在六百次非常简单的晚餐前念过六百遍了。它是可怜的老斯图尔特的曾祖父卡斯脱·邦特莱恩写的,内容是这样的:

    我庄严宣誓:我将尊重别人的神圣的私人财产,同时我将对全能的上帝分配给我在生活中的任何地位感到满足。我将会感激雇用我的人,并永不抱怨工资和时间,却要反躬自问:“我能否为我的雇主、我的国家和我的上帝做更多的事呢?”我懂得我被置于尘世并不是为了过好日子。我是在此接受考验的。我只有在身心和行为上永远无私,永远清醒,永远忠诚,永远纯洁,同时永远尊敬上帝以他的智慧置于我之上的人,我才能通过考验。假如我通过考验,我就会在死后升入天堂享受永恒的欢乐。如果我不能通过考验,我将在地狱里受煎熬,魔鬼将欢笑,而耶稣将哭泣。

    色伦娜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弹得一手好钢琴,一直渴望成为一名护士,现在正在给孤儿院院长威尔弗雷德·帕洛特写信。帕洛特已经六十岁了。他一辈子的趣事不少,诸如:在亚伯拉罕·林肯旅服役时在西班牙打过仗,一九三三年到一九三六年编写过一套叫做“蓝天之外”的广播节目。他主持的孤儿院是幸福的。

    所有的孩子都管他叫“爹爹”,同时所有的孩子都会做饭,跳舞,演奏某种乐器以及绘画。

    色伦娜到邦特莱恩家一个月了。她预定是要呆一年的。下面就是她写的信:

    亲爱的爹爹帕洛特:也许这里的情形,将来会变好的,但现在还没有这种迹象。邦特莱恩夫人和我相处并不很好。她老是说我忘恩负义和傲慢无礼。这不是我故意的,但是我想我可能就是这样的。我只希望她对我的反感不致造成她反对孤儿院。这是我最担心的大事情。我一定要更加努力地履行誓词。毛病总是出在她从我的眼睛里看出来什么东西。我不能不在我的眼睛里流露出来。在我看来,她所说的和做的一些事都是相当愚蠢和可鄙的,或者差不多的。我对这些事是什么也不说,但是她从我的眼睛里看出来了,而且非常生气。有一次她告诉我,她的生活中不能没有音乐,仅次于丈夫和女儿。他们在这个屋子里到处都安着扬声器,都接在前厅存衣柜的一架大留声机上。这里一天到晚都有音乐。邦特莱恩太太还说,她最最喜欢的是在每天一开始的时候就选好一套音乐节目,然后把它装在留声机换片架上。今天上午,音乐声从所有的扬声器流出。但是它完全不像我以前听过的各种音乐,它声音又高又快,而且杂乱无章。而邦特莱恩太太随着曲调哼哼,脑袋还两边摆着,让我看她是多么喜爱音乐。它简直让我无法忍受。她的好朋友,一个叫做罗斯瓦特的女人来了。她说她是多么喜爱这个曲子。她说,有朝一日她发了财,她也要成天播放美妙的音乐。最后,我终于受不了啦,就问邦特莱恩太太,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啦,我亲爱的孩子,”她说,“这是不朽的贝多芬啊。”“贝多芬!”我说。“你以前听说过他吗?”她问。

    “是的,夫人,我听过。在孤儿院的时候,爹爹帕洛特老是演奏贝多芬。但它完全不是这样子的。”于是她把我带到放留声机的地方,她说了,“很好,我要证明他就是贝多芬。我装在留声机换片架上的就是贝多芬,不是别的。我是往常参加贝多芬欣赏会的。”“我也很喜欢贝多芬。”罗斯瓦特太太说。邦特莱恩太太叫我看看换片架上的是什么东西,然后告诉她到底是不是贝多芬。

    它是贝多芬,她在换片架上装上全部九个交响乐,但是这个可怜的女人把它们放在七十八转上,而不是三十三转上,而她居然不知道这个差别。我对她讲了,爹爹。我得告诉她呀,对不?我客气地告诉了她,但是我一定在我的眼睛里流露出来了。因为她十分生气。她要我滚出去,打扫干净车库后头的司机厕所。实际上,这并不是一个十分脏的活。他们好多年没有司机了。

    另一次,爹爹,她带我坐了邦特莱恩先生的大摩托艇出去看帆船比赛。是我自己要求去的。我说,在皮斯昆土依特大家谈的似乎都是帆船比赛。我说我想看看它到底好在什么地方。她的女儿,莉拉,那天参加比赛了。莉拉是本城最好的水手。你真该看看她得到的那些奖杯,这个房子里要用它们装饰。这里根本就没有值得一提的图画。一个邻居有一张毕加索画,但是我听他说过,他却宁愿要一个像莉拉这样能驶船的女儿。我觉得这两者没什么大区别,但是我没有说出来。相信我,爹爹,我连半句也没有说。最后,我们还是去看了帆船比赛。我真希望你能听到邦特莱恩太太是怎样大叫大骂的。你还记得阿瑟·贡萨尔夫斯经常说的那些话吗?邦特莱恩太太用的词是连阿瑟也没有听说过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这样激动,如此疯狂。她完全忘记了我在那里,她就像一个得了狂犬病的巫婆。你简直就会以为世界的命运就要由这些坐在漂亮的白色小船里的被太阳晒得发黑的小孩子决定似的。她后来终于留意到我了,她也意识到她说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你一定要了解我们此刻为什么会这样激动,”她说,“莉拉很有把握赢得帆船比赛奖杯。”“啊,”我说,“这个很显然。”我发誓,爹爹,我说的就是这些,但是,我的眼睛里一定有着那种眼神。

    最使我恼火的,爹爹,倒不是他们的愚蠢,或者他们喝多少酒,而是他们的这种想法,以为世界上任何美好的事物都是他们或他们的祖先赐给穷人的礼物。我刚来的头一天下午,邦特莱恩太太让我出去到后面的走廊上看日落,我照办了。我说了我非常喜欢看日落。但是她一直在等我再说点什么。我根本想不出她要我说什么。于是我说了句似乎很蠢的话,“非常感谢你。”我说。这恰好正是她等着我说的。“完全不用客气。”她说。从此之后,我为了海洋,月亮,天上的星星,以及美国宪法,都得对她表示感谢。

    也许是我不好,太笨,不能认识到皮斯昆土依特到底怎样好法。也许这也是对牛弹琴吧,但是我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真想家啊。赶快回信。我爱你。

    色伦娜又及:这个疯狂的国家究竟由谁管理?肯定不是这帮令人生厌的家伙。

    诺曼·姆沙利开车跑到纽波特,花了两毛五分钱参观著名的朗福德大厦,来打发这个下午的时间。这次参观的一件怪事是,朗福德一家仍然住在里面,并且瞪着眼看所有来参观的人。还有,他们并不需要这些钱。真是天晓得。

    姆沙利对兰斯·朗福德———其人身高六英尺八英寸———待他的那种嘀嘀咕咕的讥笑态度感到很恼火,所以他对给他导游的家仆就此大发牢骚。“如果他们对参观者这样讨厌的话,”姆沙利说,“他们就不应该让参观者进来和收他们的钱。”

    这并不能博得这个仆人的同情,他以一种尖刻的宿命论的态度解释说,这座房子每五年要向公众开放一天。这是三代以前的一份遗嘱中的规定。

    “遗嘱里为什么要写这个呢?”

    “这是因为这所房屋的建造者认为,住在这四墙之内的人定期的从偶然来到这里的外界人群中作些观察,给他们带来很大好处。”他上下打量着姆沙利。“你也可以把它称之为跟上潮流吧,你说呢?”

    姆沙利正要离开的时候,兰斯·朗福德大步追了上来。他表现得很友好,高高在上地俯身向着矮小的姆沙利解释说,他的母亲自认是一个鉴别人品的大行家,她猜出姆沙利曾经在美国步兵当过差。

    “没有。”

    “真的?她很少猜不中。她还特别说到你曾经当过狙击兵的事。”

    “没有。”

    兰斯耸耸肩。“如果这一辈子没有,那么下辈子一定就有。”

    他又轻蔑地吸着鼻子哼哼哈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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