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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努努书坊->《苏童中短篇小说选》->正文
驯子记

    贪杯的人形形色色,有些人一喝就上脸,不过喝了三口两口,看上去像是喝了一缸似的,有的人喝出了城府,喝得面色如土,满嘴酒气的,还讲究风度,说他先走一步,还有几个朋友等着他喝,其实是找僻静地方掏喉咙吐去了。有人喝多了就哭,有人喝多了倒头就睡,有人喝多了就高唱《国际歌》,也有人喜欢借酒撒疯,仗着几分酒意趁机动手打人,嘴里不干不净,对待这种人马骏最有办法,他说,让他来跟我喝,我来教他怎么喝。这种人,抽他几个醒酒巴掌他就老实了!那么多人在酒桌上出了洋相,只是因为他们不懂得解酒的秘诀。马骏掌握好多秘诀,但他从来不告诉别人。现在我们香椿树街上的人渐渐都知道了,马骏喝酒是专业的——知道了也没用,马骏在外面喝,他瞧不上你,不跟你这种业余的喝。

    马骏的妻子蒋碧丽也算是香椿树街的知名人士了,她现在是马骏的前妻。去年五一劳动节马骏三巴掌把蒋碧丽打跑了,这事我们都知道。这事我们谈论了快一年了。世界上每天产生一大堆新闻,美国人的导弹把伊拉克炸成了个秃子,萨达姆还说,让他们来,让他们来!一个削尖脑袋发横财的欧洲商人从波罗的海中打捞一只沉船中的货品,捞上来几千瓶葡萄酒,一瓶竟然卖三千美元,折合人民币就是两万多呀。沈阳有个貌不惊人的产妇生孩子,一口气生了六个,不仅没有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还出了风头上了电视。这些事情多么有趣,但它们离香椿树街人的生活太遥远了,相比之下人们更关心马骏马大头的事情,就在昨天,绍兴奶奶还在杂货店门前拉住马骏,倚老卖老地批评他,说,大头呀,人要讲良心,不要都去学陈世美,碧丽多好的媳妇,你为什么打她三巴掌?你怎么就把人家三巴掌打跑了呢?马骏没给她好脸看,说,别来问我,你去问她!

    蒋碧丽的品行怎么样,去问她的麻将搭档就行了。理发店的陈四眼至今对她的牌品义愤填膺。陈四眼说牌桌上见人品,别看蒋碧丽平时很热心很随和,上了牌桌她的缺点就像街上的垃圾,一堆是一堆的,赢了大牌她小人得志,对别人讽刺挖苦,和了小的她这山看着那山高,要是输了她的嘴里就热闹了,主要是骂人,除了冷玉珍她不敢骂,大概骂起来也不一定是她的对手,其他人伸手拿她的钱都要骂,尤其是骂起陈四眼来不留情面,你没见过钱啊?欠一会儿都不行?早给你你就富过李嘉诚了?陈四眼,人家没冤枉你,抠了屁眼吮手指头。陈四眼最难忍受的就是这最后一句话,他断定这是蒋碧丽从马骏那儿学来的,当然马骏又是从他父亲马恒大那里继承过来的,陈四眼能说什么?他只能叹息一声,说,你们马家人,嘴臭啊!

    但现在蒋碧丽不是马家的人了。马骏三个巴掌把她打回娘家去了。事情发生在去年五一劳动节。马家人一向看重这个节日,照例要吃炸春卷。蒋碧丽骑车去市场买春卷皮子,马骏在家里剁肉馅。事情其实是出在自行车身上,蒋碧丽从市场出来发现自行车轮胎扎破了,她推车去桥边的车铺补胎,就这样遇到了宿明,宿明和几个狗男女在简易棚里打扑克,打最新流行的斗地主。宿明让蒋碧丽在外面等着,说打完一副牌再说,蒋碧丽的脑袋就往棚子里探进去了,她说,斗地主?我会!宿明你快帮我去补胎,我替你打!宿明开始没理她,蒋碧丽冲进去说,你怕什么?快补胎去,我来上,赢了归你,输了算我的!

    蒋碧丽买的春卷皮子放在自行车篓子里,都被太阳晒干了,她还坐在那里斗地主,这个女人我们已经介绍过了,赢了不肯下去,就像输了不下桌一样。马骏在家里等得心焦,马恒大说,她一定是手痒了,你出去找找,她一定又在赌钱。马骏说,昨天还答应我了,说保证不打牌了。马恒大说,你自己的媳妇还不了解她?她说得比唱得好。马骏来不及洗手就出去了,走在街上就像要去哪里杀人一样。你知道马骏的脾气不好,你看他的铁青的脸色就能预见那三个巴掌,他们马家人最喜欢打人巴掌了。马骏走到桥边,看见冷玉珍从桥上下来,马骏是不喜欢与妇女纠缠的人,他不看她,但冷玉珍大声喊他,她说,马大头,你媳妇找到新搭档了,她和宿明他们在斗地主呢。马骏瞪着冷玉珍说,你嚷嚷什么?我知道她在斗地主。马骏是个爱面子的人,但是他爱面子并不意味着给别人面子。马骏向宿明的车铺那里瞄了一眼,他多少还有点克制,还在桥上踱了几步,等着冷玉珍离开,冷玉珍却不肯配合他,她跑到水果摊那里假装买水果,其实是在密切关注马骏的动向。

    马骏终于没有耐心了,他冲进宿明的车铺,二话不说就把蒋碧丽从桌上拎起来了。棚子里的几个人都认识马骏,谁也没有保护蒋碧丽的意思,其中一个人很自私,埋怨马骏把他的好牌冲了。马骏把妻子推到外面,顺势给了她第一个巴掌,这下扫了蒋碧丽的面子,她破口大骂,一定要打回一巴掌,马骏对妻子很小气,不仅不让她打,而且打了她第二个巴掌,他说,你不要吃春卷了,吃巴掌!夫妇俩就在桥边扭打起来,冷玉玲想挤进去拉架,颧骨上被马骏捅了一肘,后来红肿了好几天,从此看见马骏就吐唾沫,这是后话。冷玉珍这时非常同情蒋碧丽,她说,碧丽抓他的裆。蒋碧丽慌乱中听了她的,去抓马骏的要害,结果就挨了马骏第三个巴掌。马骏打了第三个巴掌,第三个巴掌势大力沉,他看见妻子就像接受军训的女兵,突然在他脚下卧倒了,他就愣在那儿了,后来他对朋友说他听见蒋碧丽身上不知什么部位发出了碎裂的声音,他不敢下手了。他知道就此罢休也没用了,他们肯定要散伙了。

    散伙就散伙。马骏是条铁打的汉子,他执意要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代价。散就散吧,都什么年代了离婚算个屁。去年五月到现在,马骏不断地向亲朋好友重复这些话,他们都纷纷来做他的思想工作,说去向碧丽认个错吧,你们不要那么冲动,孩子都那么大了,认个错,保证以后不打——这时候马骏打断他们的话说,什么以后不打?不像话就要打!马骏懒得跟他们说什么,说来说去都是废话,他想你们这些人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要是不冲动那我还是马骏马大头吗?她要是不冲动还是她蒋碧丽吗?亲戚们以前在背地里说蒋碧丽不孝顺老人,赌博不好,爱化妆不好,宠孩子不好,现在却说她勤俭持家吃苦耐劳,品质很高尚,说来说去好像马骏打的是天上下凡的七仙女,马骏见不得这种不分是非和稀泥的人,听他们说认错认错的血就往头上涌,也顾不上尊敬老人了,有一次他把唠叨个不停的大姨妈架出了门,转身就关门,把个八十岁的老人气得浑身颤抖,气得老人尿了裤子。

    马骏这种人,让人怎么说他?有人说他本质不坏就是脾气坏,但也有人懒得透过现象看本质,他们就看现象,不容商量地说,马骏?就是马瞎子的儿子?也不是个东西!

    马骏上有老下有小,蒋碧丽一走,一老一小都归他一个人了。

    先说那个老的,就是马恒大,他是盲人,两个眼珠子煞有介事地保留在眼眶里,其实完全是个摆设,眼科医学再怎么发展对他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他已经习惯以盲人的身份安排他的晚年生活。他平时倾听时间的流失,这是他自己告诉街上的老人的,他听三五牌台钟滴嗒走动的声音,对于一个盲人来说那声音就是时间,这很自然,但马恒大对老人说,现在的时间过得比原来快了。老人们就笑,说,是你们家的钟快了吧?马恒大遇到了交流的障碍,说,不是钟快了,是现在的时间走得快了,你们要是跟我一样是瞎子,就明自我的话。马恒大脸上流露出一种有理说不清的悲哀。马恒大的晚年生活浮躁不安,可能与时间走得太快有关,每天早晨他都急着站到自家门前,让来往的人们看见他的身影,他看不见别人,但他明显想让别人看见他,知道马恒大身体还硬朗。这几年马恒大对许多街头闲事丧失了热情,也许是因为年龄上去了,精力不济,也许是被一些轻视他污辱他的人伤透了心。总之,马恒大由外交转向了内政,主要监督儿子、孙子的生活,骂人的习惯是改了不少了,当然也不可能一下子变成一个知识分子。除了眼睛用不上,马恒大动用了嗅觉、听觉、触觉多方位地监督马骏的生活,望子成龙之心路人皆知,不过邻居们觉得马瞎子不免小题大作,动不动喜欢上纲上线,而且马恒大人越老嗓音越洪亮,左邻右舍的人大清早地就被他的嗓子吵醒,一边埋怨着一边也接受了他的教育,有的教育看似没有必要,就比如马骏出门上班前习惯去一次厕所,这习惯就为马恒大所不齿,邻居们听他骂儿子懒驴子上磨屎尿多,为什么不到单位去上厕所?早起你刚刚撤过尿,哪来这么多尿?尿不出来你还憋?你就是要磨蹭,存心要浪费时间!他说一寸光阴一寸金,你到我这个年龄就知道了,把时间浪费在马桶上,大头你没出息啊。邻居们有时盼望马骏也说点什么,但马骏从来不顶嘴,谁都知道马骏的脾气,脾气坏得什么似的,却甘心忍受他的瞎子父亲年复一年的数落。因此有的老人和妇女就说,马骏是孝子,不像华老师家的两个儿子,华老师还是老师呢,可大儿子打掉了他一颗门牙,小儿子前不久又把父亲的胳膊弄骨折了。

    马骏的儿子还小,才五岁,轮不到他上场,这里就简单介绍一下。这个小男孩除了马家人自己喜爱,没有任何人喜欢他。小男孩名叫马帅,长得与他的名字相反,遗传了蒋碧丽的塌鼻子和马骏的小眼睛,这不去说它,马帅还遗传了他父亲马骏的爱好,喜欢打人巴掌,不仅打比他弱小的孩子,大人他也敢打,你要是敢逗马帅就要提防他的巴掌,马帅打了就逃,打到了就咯咯地笑,说明他还是童真未泯,但他的童真别人不想受用,所以街上的年轻母亲听说蒋碧丽离婚带走了孩子,都喜上眉梢,没多久看见马骏又把儿子接回来了,她们就跟在马骏的身后说,孩子跟他妈多好,你们男人带孩子带不好呀。马骏知道她们的心思,他对许多人都是横眉冷对的态度,他说,我带不好,那你帮我一起带?这些女人还在分辨马骏是开玩笑还是在责备她们,马骏又加上一句,关你们屁事?马帅在旁边立刻响应,关你们屁事!于是那些女人悻悻地骂起来,说,不知好歹的东西。她们普遍有一种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感觉,总之马骏离婚邻居们并没有捞到任何好处。

    马骏有心思,离婚以后他常常闷闷不乐,听见外面下雨就烦,就要骂人,但马恒大不让他骂。马恒大说,发什么狗屁牢骚?你长一张嘴是让你骂人的?是让你骂天的?下雨有什么不好?少给我指桑骂槐!媳妇跑了后悔了是不是?那你去打她三巴掌干什么?打一巴掌教育一下就行了,你卖狠劲嘛,打人家三巴掌!马骏说,你说什么呢,谁后悔了?我是说天气讨厌,洗的衣服总也干不了。马恒大说,少给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想天上掉一个好媳妇下来,正好坐在你床上?做梦去吧,你这副不求上进的样子,要事业没事业,要才华没才华,没才华也不怕,那你有个吃苦耐劳精神也行,可你天天就张着个大嘴等着飞机上扔馅饼!马骏说,你怎么知道我没事业?我不过是不跟你说罢了。马恒大鄙夷地说,你的事业?当个厨子也算事业?那叫做养家糊口!马竣说,那你不要我当厨子了?马恒大说,你不当厨子还能当什么?当上厨子就算你的福气了。马骏就不说话了。马骏已经养成了习惯,他跟父亲说话说一半就停止,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麻烦其实就放在桌上呢。桌上放着马骏新近印的名片。

    │国际海鲜城│

    │陪酒员马骏│

    │业务范围:内部免费陪酒│

    │外出收费陪酒│

    └──────────────┘

    有人会说了,这就是马骏不好的地方,他怎么能利用父亲的生理缺陷,隐瞒他的现状,即使是工作变动这么大的事,他也不说,还把名片放在桌上!马骏隐瞒他的新职业当然出于他的惯性,既然知道父亲会反对,会闹,会骂他,那他能瞒一天是一天。

    这就是马家的现状,马骏已经到国际海鲜城三个月了,马恒大还以为儿子在凤鸣楼当他的厨师。又有人会问了,说马恒大的嗅觉不是很厉害吗?他闻不出儿子嘴里的酒气?不知世面的人会这么问,他们不知道马骏清除酒气也有他的秘诀,这不影响他的工作,透露了无妨,你也可以试试,先用漱口水(最好是进口的高露洁)在嘴里含两分钟,然后用新奇士橙子(嫌贵的话可以用三峡脐橙代替)的皮咬上两分钟,保证你嘴里酒气全消。

    一个再平庸的人也会在某方面有一技之长,就像陈四眼算账有着超人速度,就像附近罗家的傻瓜儿子,他在绘画方面表现出来的才华据说引起了省美术家协会的注意,他的画拿到日本展出过,老罗说他们父子差点就去日本了,他们要是去成了,就将成为香椿树街的出国第一人。而马骏作为一个平头百姓,对自我的认识从来都是实事求是的,他知道自己没有什么能耐,不过,论喝酒,他断定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可以和他一较高低。

    这就叫天赋。马骏小时候有个朋友小宝,住在酒厂里,他去小宝那里玩,玩的就是瓶子,那个酒厂当时生产汽酒,味道接近时下的含酒精的饮料,马骏之所以和小宝交朋友,其中重要的原因就是为了喝汽酒。马骏怂恿小宝带他去成品车间偷汽酒喝,有一次他们进去了,马骏提出来个喝汽酒比赛,输的一方要付钱给赢的,而且多喝一瓶就多赢一块钱,幼稚的小宝居然就答应了。马骏记得他饮酒史上的第一次辉煌就在酒厂的成品车间里,他比小宝多喝了三瓶,不仅白喝了汽酒,还赚了三块钱。

    马骏知道自己能喝。但他从来不敢放开了喝,原因不说你也能猜到,是马恒大不让他喝,在马骏朋友最多应酬最多的婚前时期,马恒大把晚归的儿子堵在门口,闻他的口气,马恒大每次都能报出儿子当天的饮酒量,其准确性远远超过现在交警使用的测酒仪,这让马骏又惊又怕,马骏告诉别人,他为什么对消除酒气如此钻研,也是逼上梁山不得已,就为瞒过他父亲的精密的鼻子。而且以前也没什么高露洁嗽口水,也没有什么新奇士橙,他是用最廉价的牙膏和茶叶水清除口气的,再以前他是处于摸索阶段,甚至用过洗洁精来清除酒气,弄的满嘴泡沫,差点化学中毒。马骏告诉别人自己的经历,多少藏着潜台词,潜台词是你们不要以为他歪打正着,他现在能当上专业的陪酒员,一半是天赋,一半也靠他自身的努力。

    有人对马骏的新职业产生了疑问,说那不像职业,像是起哄或者一个玩笑,马骏遇到不少这样的眼光狭窄的人,他冷冷地掏出名片,说,信不信由你,我就是国际海鲜城的陪酒员,拿工资的。这些人说,那你不在凤鸣楼干了?马骏说,不干了,不想在那儿干,没意思。这些人又说,那你也不跑运输了?那你也不卖服装了?电脑呢,你不是还卖过电脑吗?这些人熟悉马骏的历史,奇怪的是他们沉溺在马骏的历史中,就是不愿意对他的新职业展开讨论,他们就那么满腹狐疑地看着马骏,眼神或者迷茫,或者刻薄。或者担忧,其心态不言自明,他们普遍认为马骏在胡闹。什么陪酒员,听上去都不正经,你不要自做聪明吧,马大头!只听说法庭有陪审员,酒吧有调酒师,色情场所有陪酒小姐,哪来的什么陪酒员?就算这是新兴行业吧,就算你马大头具有开拓精神,走在时代的前列了,那你的什么陪酒员也不是宇航员,不是股票交易员,不是艺员不是游艇俱乐部会员,你这个混水摸鱼的员最终逃不出失败的命运!

    可是如今世事千奇百怪,你不服气不行。马骏目前确实混得很得意,这不用他自吹,现在徐四眼也替他吹,老祝王小三他们也在替他吹,他们一同去喝王小六的婚宴,婚宴恰好设在国际海鲜城,马骏在国际海鲜城的情况他们都看见了。不服气不行。马骏穿着绛红色的制服,胸口挂着一个小牌子,牌子上千真万确地写着陪酒员三个字。马骏当时并不搭理来自香椿树街的这些街坊邻居,他穿梭在各个包厢中,显得很忙碌,但徐四眼说,我们是客人,马骏他有义务为我们服务,不是说内陪免费吗,让他来陪我们喝酒!马骏后来就来了。马骏来了往老祝身边一坐,看他的样子有点像大歌星耍大牌的味道,王小三不买账,说,马骏马大头陪我们喝,你是陪酒员,板着脸干什么?你他妈的就是干这行的。马骏也不言语,拿过酒瓶问,怎么喝?王小三说,怎么喝?吹喇叭呀!马骏就冷笑道,你他妈口气大,替你弟弟省点酒钱吧,酒要花钱买的。说归说马骏还是拿起了酒瓶,是标准的吹喇叭,一眨眼就把半瓶白酒吹掉了,王小三很注意地看他是否玩鬼,他听说马骏喝酒花样很多,可他眼睛瞪直了也没有抓住马骏的把柄。他们这下亲眼目睹了马骏喝酒的实力,谁也不敢轻易惹事了,偏偏新郎王小六走过来了,王小六自以为见过世面,他抓住马骏,硬要检查他的衣袖,马骏的脸立刻沉下来了,他说,你检查,让你检查,不过要是我没玩鬼,你怎么说?新郎王小六说,我罚酒。马骏笑了一声,说,你罚什么酒,等会儿还要入洞房呢。新郎说,随你,你说怎么罚就怎么罚!王小六急于摸他的衣袖,令他奇怪的是马骏的袖子是干的,他纳闷马骏是怎么把那么多酒喝下去的,正在查看地上桌上时,他的脸上就挨了马骏一巴掌,王小六给这巴掌打傻了,他看着马骏说,你他妈的真打我?马骏说,那还假打?你自己说的,我要怎么罚就怎么罚!徐四眼他们也傻了,谁能想到马骏这么混账?为这点事打了新郎一个巴掌!

    据徐四眼说,马骏打了那个已掌后就若无其事地走了,他跟着他走,看见马骏进了洗手间,徐四眼猜他一定是去吐了,要是马骏这会儿吐徐四眼也服他了,没有人能把酒含在嘴里那么长时间的,但马骏没有吐,马骏走到便池那里,回头对徐四眼说,没什么可看的,要看就看我的xx巴。徐四眼一时语塞,他听见马骏嘻地一笑,说,不打他巴掌打谁?老子离婚他结婚,还非到这里来结他妈的婚,结给我看?就打这婊子养的东西!

    徐四眼一方面向人们吹嘘马骏的酒艺,另一方面也对他打新郎一巴掌的事津津乐道,徐四眼对马骏一分为二,他说,这家伙是真的能喝,不过这家伙心眼也太小,自己离了婚,就见不得别人结婚,你想想吧,人家王小六大喜的日子,他打人家一巴掌!

    马骏的酒名早已经传开了,马恒大却蒙在鼓里,人们知道他们父子的思想永远存在代沟,代沟是什么呢?说起来很简单,就是老的要往东,小的却要往西,老的说天空最蓝,小的却说海洋最蓝,老的说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小的却说香什么?吃着闻着一样臭。人们知道马家父子的生活闲人莫人的好,他们就在背地里悄悄地议论,看见马恒大从他们家出来了,他们就不说马家的事了,他们还故作热情地对他喊,老马你的气色很好看呀。马恒大就说,好个屁,我都让大头气死了。邻居们心想你要是知道大头在外面干的什么事,那你不是气死,是气得醒过来!可是邻居们就是不提马骏在外面干的事,他们知道马骏最恨搬弄是非的人,弄不好是要挨巴掌的,他们都习惯了说马骏的好话,有的老妇人看见马恒大,重复的还是多少年的一句话,老马你有福气,马骏虽说脾气不好,可他是个大孝子呀。

    马恒大坐在藤椅上,那是马骏一早为他搬出来的,马恒大的身子向后稍稍倾斜,那是为了同时听到家里时钟走动的声音,藤椅摆放的位置很科学,马恒大既能听见时间的流失,又能关注香椿树街的现实。马恒大坐在家门日,用眼睛以外的所有器官观察着我们的世界。时间走得太快了,时钟走动的声音就像一只坏了的水龙头,滴嗒嘀嗒嗒嗒嗒,时间走得太快是一种浪费。街上的汽车开得也太快了,开那么快撞到了人你也没什么好处。女孩子们说话的速度也那么快,为什么不肯把话说清楚了,为什么不肯一句一句地说?又没有人跟你们抢着说。马恒大坐在家门口,他坐在那里不是为了睡觉,但年岁不饶人,坐着坐着就有了睡意。是秋季的一天,梧桐树上的一片叶子突然莽撞地飞到了老人的脸上,马恒大警觉地抓住了那片叶子,他说,是谁?干什么的?紧接着他意识到那是一片叶子,他把树叶抓在手中捏着,听见树叶发出了细小而清脆的断裂声。马恒大听着枯叶的声音,他听出了名堂,他听到了亡妻细小而沙哑的声音,你怎么打起瞌睡来了?不能睡,不能睡,去看看大头,看看大头在干什么。马恒大把那片枯叶的残骸放进裤兜里,人就站了起来,有人看见马恒大摸着墙向街上走去,他们追着问他,老马你去哪儿?你要买什么我们替你买。马恒大只管向西边走,他说,一片树叶,一片树叶,我要去凤鸣楼看看,看看大头工作怎么样。

    这事说起来玄乎,邻居们都是人,人不告诉他马骏在干什么,倒是一片树叶良心发现,引导他去了凤鸣楼。这一去就真相大白了。马骏假如要打谁的耳光,去打树叶的耳光吧。

    马恒大走到凤鸣楼时正是餐馆午市开张的时候,人人都在忙,马恒大一声声喊他儿子的名字,人家起初都没反应,因为马骏离开凤鸣楼已经三个月了,如今人事更迭,忘记马骏这个人的名字也算正常,但马恒大叫了几声就生气了,他用拐杖勾住一个厨师的手,说,我是瞎子你们都是聋子?没听见我在喊马骏吗?我是他爸爸!这一来马恒大引起了餐馆里所有人的注意,店主任和马骏以前的红案搭档小钱都过来了。店主任对马骏从来就没有好感,他说,你儿子跳槽啦,你儿子连红烧鱼都做不好,尾巴粘在锅上,他还自以为身怀绝技,跳槽走了!马恒大说,你说马骏跳?跳绳?这么大的人跳绳,你批评他呀!店主任说,不是跳绳是跳槽!嫌这儿待遇低没前途,不在我们这儿干啦。马恒大毕竟跟不上形势,他不知道跳槽的意思,反问道,他不干了去挑草?你是什么意思啊?小钱这时候挤上来说,哈,马骏瞒着你呀,他去国际海鲜城当酒司令了。按理说小钱才应该挨马骏的巴掌,而且他怀着某种不正常的心理故意把马骏的职业说成酒司令,都怪这个臭嘴小钱,他几句话就把马骏的现状交代清楚了,他说,嘿嘿,马骏找到这么个好工作都不告诉你?他是拿工资的酒司令呀!店主任也不是好东西,这时还公报私仇,在旁边补充说,什么酒司令,是吃大户!话出了口,他们才发现马恒大的脸色不对,他的嘴唇也哆嗦起来,但这时再向香椿树街人学也迟了,马恒大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又站好了,他说,婊子养的东西,我说他心里有事,我说他瞒着我什么,他这是存心气死我,我跟他同归于尽!

    冷玉珍在路上看见马恒大急匆匆地穿越十字路口,好多汽车向他按喇叭,他只当没听见。马恒大泪流满面,冷玉珍骑车追着他问,老马你这是去哪儿呀?马恒大头也不回,他说,吃大户,吃大户,我让他吃大户!冷玉珍打破沙锅问到底,说,是大头吧,大头去吃大户了?让他去吃嘛,如今贫富不均,有钱人吃一半扔一半,不吃白不吃,你哭什么呀?马恒大在脸上抹了一把,擤了一下鼻涕,说,我感冒,我为他哭?我为他哭不如为四人帮哭。冷玉珍说,你这是去找大头呀?他在国际海鲜城,很远呢,你走路不方便,叫个出租车,七块钱起步,我替你拦一辆?马恒大说,拦了你自己坐。冷玉珍还不依不饶地追着他,七块钱不贵,让大头出。马恒大突然站住了,别跟我提他,他捂着胸口说,我气死了,心脏快跳不动了,麻烦你一件事,我要是死在路上,你让我侄子来收尸,我不要大头碰我。冷玉珍这女人也够烦人,话说到了这份上,她还追着马恒大,大头是有名的孝子啊,什么事把你气成这样?马恒大发现跟她难以沟通,就只顾向前走,他说,吃大户,吃大户,祖宗的脸面都让他丢光了。我怎么生出这个狗东西来的?啊?怎么生出来的?

    马恒大一路疾行,目击者说他那会儿一点不像盲人,看他的样子就像竞走运动员要去为国争光,好几个路口的交通给他弄乱了。极度的愤怒诞生了奇迹,马恒大在中午时分到达了处于开发区内的国际海鲜城。

    国际海鲜城的总经理,也就是马骏的表弟,马恒大的外甥先发现了他,他了解舅舅,知道他这么冲进来一定藏着杀手铜,慌乱中大叫了一声,大头快跑,舅舅来了!马骏当时正在一个包厢里陪饮,他看见父亲就忘了平时的礼仪,脱口而出,哪个X养的把他带来的?当然没有人会站出来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马骏也顾不上追究责任,他抓紧喝下了杯中剩余的酒,对客人说了句,我见底。然后就一头钻进了洗手间。

    马恒大的拐杖尖锐地敲击着海鲜城华丽的粉饰过度的墙壁,他洪亮的声音把水槽里的鲜鱼活虾吓得乱跳乱蹦。马骏的脑袋从隔间的门板上探出来,关注着门外的动静,有个客人走了进来,马骏问他,外面的瞎老头在干什么?客人说,谁知道,大概脑子不好吧。马骏向那个人瞪了一眼,想骂什么,又忍住了。

    马骏听见父亲在叫表弟的乳名,小黑卵,你敢包庇大头,我今天就把你的馆子砸烂了!表弟对马恒大也缺乏应有的尊敬,他说,你个瞎老头不在家呆着,来这里撤什么野?你们马家的事情回马家去解决,不准闹事!马恒大说,好你个小黑卵,有了点钱就对长辈这么说话?我闹事?我这把年纪闲着没事,跑你这儿来闹事?表弟说,不闹事就别嚷嚷,我这里都是客人,有事你不会好好说吗?马恒大说,好,我好好说,小黑卵,今天你也脱不了干系,是你把大头带坏了,有几个臭钱就有资本了,当起教唆犯了,是你让大头来吃大户的吧,我也要找你算账呢。

    马骏是个仗义的人,他不想连累表弟。况且他口口声声地叫表弟小黑卵,实在是辱没了他现在的身份。马骏听到了表弟强压怒火的解释,说马骏不是吃大户,是陪酒员,是新兴的职业,马骏知道表弟是白费口舌,父亲要是相信了你,那他就不是他亲爸爸不是他亲舅舅了。马骏冲出了洗手间,说,都走开,我来了。马骏走近父亲,感到扑面而来的一股热气,那是从父亲身上散发的怒火,马骏知道他要遭殃了,丢人现眼的局面在所难免了。都走开,我来了。马骏走到父亲身边,抓住他的双手,让他对自己脸部的位置熟悉一遍,马骏说,爸爸我也不跟你说了,说了也白说,要打几巴掌,你掂量着办。马骏扫视着围观的同事和客人,说,你们看什么看?老子打儿子,没见过?都给我走开。有人识趣地走开了,也有人坚持要看。马恒大这时候跺了跺脚,他说,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小黑卵呀,我要是死在这里,你给殡仪馆打个电话,把我直接送过去。告诉你妈,不要来哀悼我,我生出这么个种,还有什么脸面拿别人的花圈?马骏推了下表弟,说,你走,他不敢死,他要是死了我就去杀人放火,强xx妇女,他敢吗?马恒大的手这时已经在儿子脸颊上试了一下,他说,小黑卵你听见的,他是在逼我下毒手,好啊,我今天就跟你同归于尽!

    闲话少说,马恒大这就动手了。马骏闭上了眼睛,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他在心里默默地清点父亲的巴掌。啪,一个,啪,两个,僻,打歪了,不算,重新打,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马骏闭着眼睛,他突然想起母亲活着的时候曾经想利用他的缺陷弄虚作假,母亲曾经蹲下来想乔装儿子替他分担几个巴掌,可是马恒大虽然没有视力,他的触觉却是惊人的敏锐,也许巴掌落在两个人脸上的触觉是不一样的,反正马恒大每次都识破母亲的伎俩,母亲白挨几个巴掌,却不在计次范围中。马骏闭着眼睛承受父亲的巴掌,他理解父亲的怒火来自何处,现实是历史的延续,眼前的灾难让他联想起小学时代父亲为他制定的惩罚条例,饭后碗里留米粒,警告,一个巴掌。早晨睡懒觉,记小过,两个巴掌,骂脏话也是记小过,但是要挨三个巴掌。考试成绩低于八十分,还有与人打架都在记大过的行列,统一六个巴掌。如果马骏骗了别的孩子的糖果或玩具,那么就数罪并罚,一共是十个巴掌。马骏至今也没有想通,这种小罪名反而要挨十个巴掌!为什么骗了糖果就是没有骨气,为什么没有骨气就要挨十个巴掌?

    马骏觉得脸部火辣辣的,像是快燃烧了。他偶尔睁开眼睛,冷眼看见几个女服务生还站在楼梯口看热闹,几乎所有的女孩都在掩嘴窃笑,只有那个叫小环的女孩不笑,她用一种惊恐而同情的目光看着马骏,患难中见真情,马骏后来爱上了小环,请原谅这里暂时还不能描述。

    马骏数到三十三个的时候突然叫起来,爸爸停一停,我要吐。马骏向父亲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他说,你刚才打到我喉管了,我要吐。马恒大的手停留在空中,他说,婊子养的东西,少给我耍花招,站那儿别动。马骏嗷地一声,捧着嘴向洗手间冲去,从他的形体动作和表情看,不像是耍花招,他是真的去吐了。马骏一走马恒大的最后那巴掌就打了个空,他及时地平衡了身体,扶着墙壁,呼呼地喘气,马骏的表弟这时端了张椅子给舅舅,马恒大也不推辞,坐下来,仍然喘着粗气,他说,让他吐,全部给我吐出来,别人的饭,别人的菜,那么多的酒,全给我吐出来。

    确实全都吐出来了。表弟走进去慰问马骏时看见他站在水池边,用水一遍遍地清洗嘴边的污物,马骏脸色惨白,木然地瞪着镜子,他的眼神中有一种令人陌生的恐惧,表弟递给马骏一块热面巾,说,舅舅我来安顿,你擦把脸,林老板他们那桌还等你去招呼呢。马骏瞪着镜子中自己的脸,他说,我感觉不妙,吐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老瞎子该死,他打到了我喉管,我的武功说不定让他废了。

    1997年秋天,香港刚刚回归祖国,白热化的欢庆大幕徐徐地合上,有些并不爱国偷税漏税的商家混水摸鱼,赚了不少钱,而我们这地方的餐饮业搭顺风车,生意一律火爆得很,更不用说国际海鲜城这样的有品位有创意的地方了。马骏那几个月的奖金透露出来,会让香椿树街的一大半人气红了眼睛。所以还是不说的好。

    有人就喜欢议论马骏,说他最近创下了一斤六两的记录,而且言之凿凿,说他是陪一个台湾老板喝的,喝的是两种酒,湖南的酒鬼和台湾的金门高梁,有人就是对马骏的事业感兴趣,说他喝了一瓶酒鬼和六两金高,什么金高?金高就是金门高梁的简称,没办法,总是有人喜欢故弄玄虚。

    徐四眼在街上拉住马骏问,马骏,听说你创下记录了?一斤六两?你的肠胃没有烧起来呀?马骏甩开他的手,理都没理他就走了。王小三在浴室里看见马骏,凑到他身边问,听说你喝了金门高梁,那酒怎么样,有没有五粮液厉害?马骏看见王小三就从浴池里爬起来,他不屑于和他讨论酒,马骏板着脸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王小三说,听说你们家小六要打我?告诉他,他要是二十四小时之内不动手,我就去你家,打你爸爸!

    谁都能看出来,马骏心情坏透了。谁都认为马骏应该是春风得意,尤其是在他们打听到马骏的本月月度奖一千二百元之后,偏偏马骏就天天沉着脸,好像他刚刚下岗一样。马骏心情不好,有些人躲着他,有些人就不买他的账,比如马帅幼儿园的老师,她让马帅给马骏捎话,让他务必到幼儿园去一趟。马骏问儿子,又让我去干什么?儿子说是开家长会。马骏匆匆赶到幼儿园一看,只有他一个家长,他知道儿子在欺骗他,他把儿子从滑梯上喊到僻静处,刚想打他巴掌,老师就来了,说,住手,你是怎么回事?跑到幼儿园来使用暴力?马骏对儿子的老师还是尊重的,说,他说谎呀。老师随口说,马帅本质是好的,就是家庭教育跟不上。马骏刚想解释家庭教育跟不上的客观原因,老师却挥手一指,指着幼儿园的一块窗户玻璃,说,你看看,昨天让马帅砸的,别人都睡觉他不睡,他偷偷地溜到外面,砸玻璃吓人!马骏气得头皮发麻,一个劲地搓他的巴掌,老师说,我们也不让你赔了,请你去买块玻璃替我们安上吧。

    马骏假如打儿子几个已掌,说不定气也消去好多,可是在幼儿园不能打儿子,马骏低下头冲出幼儿园,斜着眼睛在街上寻找卖玻璃的商店,你让他心情怎么好得起来?

    马骏就是西方人所说的单身父亲,可是西方的单身父亲不管他的父亲了,他的父亲或者去养老院或者独立自主,哪儿会像马恒大那样守着儿子,哪儿也不去?马骏现在上有老下有小,独独没有了女人,当然性生活也就不正常了,看见幼儿园年轻漂亮的女教师,明明心情不好眼睛却舍不下她的丰乳肥臀,这种情况下你让马骏的心情怎么好得起来?性生活过不了也罢,最多去桑拿浴室找按摩小姐推个什么油,也把自己糊弄过去了,玻璃的事也好解决,马骏手巧,三下五除二就把新玻璃安到幼儿园窗户上了,无法解决的是马骏和父亲之间的双边关系,马恒大自从打了马骏三十三个巴掌以后元气大伤,天天嚷嚷着心口闷,而且马恒大最近便秘了,马恒大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解手,肚子胀成一个坚固的山丘,你让马骏的心情怎么好得起来?

    这是马骏难得清闲的一天。他从幼儿园出来后,拐进药店,为父亲买了一瓶专治便秘的开塞露。路过郑小松的录像店时他向里面张望了一下,郑小松在里面招手,说,进来,有好片子!看郑小松的表情,马骏知道他说的好片子是什么玩意,他说,郑小松我操你爸爸,让光棍看好片子,你安的什么心?说是这么说,马骏在录像店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其实郑小松所谓的好片子真是一部好片子,《夫妻性生活健康》,马骏瞄了一眼片名就有点泄气,郑小松却保证片子好,该有的都有,硬是用报纸包好塞给了马骏。

    父亲不在家。马骏看见藤椅上空空荡荡的,心里就有点上火,得了便秘还往外面跑,去让人参观他的肚子吗?马骏把药扔在藤椅上,看见父亲留在棉垫子上的屁股的印子,人去椅空,余威犹在。马骏忽然被一个奇异的念头征服了,他想干点什么,干点坏事也行,干点别的也行,只要是父亲反对的事,干什么都行。这是他小时养成的习惯,父亲不在,他就干点什么,马骏想这应了父亲常说一句话,狗改不了吃屎。马骏在家里转了一圈,猛地意识到现在正是看录像的最佳时间,就干这事吧。马骏打开了录像机,把录像带放进去,看看片子没意思,快进,过了一会儿发现了精彩的地方,他舒了口气,安下了心准备欣赏,然而正在这时马恒大回来了。

    马骏的第一反应是扑过去关电视,但很快地告诫自己不必慌张,父亲是个盲人,为什么总是忘记他这个致命弱点?马骏决定看下去,他关掉了电视机的声音,然后为父亲打开了门。

    去哪儿了?马骏眼睛看着电视,说,你不舒服,怎么还往外面跑?

    马恒大没有搭理儿子,他走到藤椅那里,摸了一下,很准确地坐到了上面,然后他就扯着嗓子叫道,往外面跑?我不跑谁跑?去哪儿了?亏你问得出来,我去凤鸣楼找你们主任谈过话了!

    找他干什么?他早就不是我的主任了。马骏说话时有点心不在焉,他盯着电视机,现在电视机里的一男一女开始像那么回事了,偶尔地女人的Rx房挣脱了虚影的束缚,露出了庐山真面目,这让马骏感到一丝意外的惊喜。

    你知道你们主任怎么说你?啊?马恒大说,他说你这种人到哪儿都干不好,到哪儿都是领导的负担,他说你走了凤鸣楼的菜也做得好了,服务态度也好了,环境也干净了,你在他眼里是什么?还不如一只红烧鸡屁股。

    他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他呢。马骏仍然盯着电视,说,你找他谈什么?

    谈什么?马恒大说,我腆着老脸给人说好话,我把他家十八代祖宗的马屁一起拍了!你还问谈什么呢?我求那混蛋的情,让你回去干老本行!

    马骏嘿地发出了声冷笑,他说,你是白操那份心,我现在干的好好的,我不回去。

    你还不回去呢?马恒大拍着藤椅说,你以为人家稀罕你回去,看他的意思,要回去还得备一份厚礼呢。

    好,备一份厚礼,送他一堆狗屎。马骏说,马骏心不在焉,他看见电视机里的男女已经过完了健康的性生活,忍不住说,这么快,什么玩意!

    马骏听见藤椅咯吱一响,马恒大突然站了起来。马骏后悔来不及了,他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马恒大已经警觉地转过脸,吸紧鼻子向左边右边嗅着,他说,你在干什么?大头,你在干什么?

    马骏慌了,他关上了电视,说,我干什么了?没干什么呀!我在看报纸,足球,我在说德国队进球的事,一分钟就进球了,太快了。

    但马恒大还是摸到了儿子的身体,他的手像一只扫帚,熟悉地自上而下扫过,尤其在马骏的口袋处多停留了一分钟。马骏护住要害处,他说,你摸什么呀,我真的在看报纸,什么也没干。马恒大的手在儿子的腹部犹豫了一下,他的表情在瞬间有一种微妙的变化,他说,你干什么我猜得出来,大头我告诉你,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放什么屁。马骏支吾着,突然想起开塞露,说,我给你把药买回来了,你不是说开塞露管用吗?马恒大说,别给我打马虎眼,我能憋,你个婊子养的不干好事,我看你是憋坏了,憋坏了也活该,谁让你三个巴掌把老婆打跑了?马骏推开父亲的手,他说,你说什么呢?都什么年代了,你看不见,不知道外面的小姐有多少,很便宜,谁还要靠老婆?马骏知道这次他又说漏嘴了,他看见父亲脸上掠过一种惊恐的表情,父亲死死地抓住他的衣领,他说,婊子养的东西,果然让我猜对了,你在外面干见不得人的事,啊?干没干?马骏说,没有,别人都这么干,我没干!马恒大的牙齿咬得格格地响,他在说谎,婊子养的东西,你别以为我瞎了就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坏事,你满脑子都是那脏事对吧?有个老婆嫌碍事,你就三个巴掌把人家打跑了,怪不得你死活不肯去小蒋家认错,原来是想干这个!马骏从父亲的身体反应中就知道大事不好,马恒大又浑身颤抖起来,他看见父亲举起了已掌,就自动地把脸部迎过去,这也是一瞬间的事情,马骏甚至来不及回顾事情的起因,他的脸部就挨到了沉重的一击,马骏没能辩解,马恒大现在像是一个打出最后一颗子弹的士兵,摸着胸口大叫了一声,胸口疼!然后他的头部就歪倒在儿子身上了。

    这次马恒大在医院里观察了三个小时。医生说他心血管没有什么问题,这让马骏松了一口气,他最担心的就是冠心病脑溢血之类的麻烦。马骏问医生,那我父亲怎么会晕倒呢,人真的会气晕吗?医生还是用那种科学的态度说,年老体弱的人情绪不能过于激动,太激动了发生休克也算正常。马骏回过头扫了一眼病床上的马恒大,嘀咕道,没人让他激动,是他自己喜欢激动啊。

    马家父子回家的时候让邻居们看见了,邻居们都围上来嘘寒问暖的,问马恒大得了什么病,马恒大反问道,我得什么病了?邻居们都知道马恒大是个迷信的人,从来不提什么病啊死啊这类字眼,他们就问马骏,大头你爸爸怎么啦?这就是他们不知趣了,他们就看不见马骏满脸冰霜的表情,马骏向这些好事的邻居说,走开,走开,你们喜欢病人?你们羡慕病人?那明天让你们一人得一份艾滋病!邻居们这还不翻脸?渐渐地散开了。那边马恒大却对儿子的态度很不满,他说,你就不会好好说点人话?一张嘴就是臭气,你长的是人嘴啊?马恒大当众将儿子训了一顿,似乎是为了做出某种弥补,对着众人大声披露了另一个次要的病情,他说,谢谢你们关心我,我没什么病,就是大便干燥,拉不出来呀!

    马骏知道父亲要面子,他要是觉得那件事情是家丑,那谁来打听也没用,但马骏知道父亲不会轻易地饶过他,用小时候的惩罚标准来衡量,他是数罪并罚,几乎是需要逃亡国外的处境了。他知道回家以后一场艰巨的审判在等待他,这次要挨多少巴掌呢?马骏心中无数,但他突然想起在医院急诊室里见到的一个烧伤病人,他的脸上涂满了一种黄色的药膏,那种药膏肯定是止疼护肤的,马骏在搀扶父亲进家门的时候脑子里就想着这件事情,他想假如用搽脸的百雀灵涂在脸上,功效大概是差不多的,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在脸上搽点东西保护一下呢?

    但是马骏没想到父亲也会对家法进行改革,他搽了厚厚的一层百雀灵准备迎接他的巴掌,马恒大却说,大头你给我跪下。马骏说,怎么了,你不打我巴掌?马恒大说,我让你气得只剩下半口气了,没有力气了。这次算便宜了你。马骏有点窃喜,但嘴上说,跪着算什么,还不如挨巴掌痛快。马恒大说,别跟我讨价还价的,让你跪你就跪。马骏问,跪哪儿?马恒大说,跪你妈妈的照片前,让她也看看,她生出个什么东西来。马骏这时候想耍滑头,他跺了一下地面,说,我跪下了,你让我跪几分钟?马恒大说,几分钟?几分钟你就能认清自己的问题了?跪那儿别动,看着你妈妈,我都懒得听你的检讨了,跟你妈妈说去!马恒大用拐杖捅了捅儿子,一下就捅出了疑问,他骂起来,婊子养的东西,你敢跟我耍滑头?跪下,跪下!马骏这下不敢怠慢,赶紧说,我跪我跪,爸爸你千万别再生气。马骏那天也不知怎么的,一心要占点小便宜,跪下的时候顺势从椅子上拿了个棉垫子放在膝盖下面,马恒大却吃一堑长一智,拐杖探过来一扫,扫到了棉垫子,于是马骏的后背上挨了父亲一拐杖,马恒大说,婊子养的东西,让你跪就便宜你了,你还歪门斜道的要跪得舒服!

    后来马骏就一直跪在地上,起初他还安慰自己,权当是做瑜伽锻炼身体了,起初他觉得墙上的亡母正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说,儿子,跪就跪吧,忍着点吧,谁让你是马恒大的儿子呢。但渐渐地马骏觉得母亲的表情生动了,母亲的嘴唇微微张开着,一直重复着一个单调的音节,快跑,快跑,快跑。马骏回头看了看父亲,父亲坐在藤椅上,他在闭目养神,但你要是觉得可以因此弄虚作假就错了,他虽然是盲人,更多的时候却比别人多了几双眼睛。马骏就烦躁地对母亲的遗像说,什么快跑快跑的,也得有个地方跑啊,你倒是跑了,我往哪里跑?马骏跪得很难受,他轻轻地调整了一下跪姿,也就是半跪半站着,幸而这次马恒大没有注意。马骏实在无聊,就试着打个盹,他闭起眼睛,耳朵里灌满了不远处冷玉珍一家唱卡拉OK的声音,那一家三口唱得很卖力,可是马骏一句也没听明白,他的眼前再次出现了许多年前的一个奇妙的幻象,他看见他母亲拉着一辆板车向天堂一路奔去,一路对自己喊着,快跑,快跑。马骏记得母亲去世的那天夜里他第一次看见了这幕母亲升天图,没想到二十年以后他又看见了亡母的形象,拉着板车上天堂的母亲,嘴里还嚷嚷着快跑快跑快跑!

    就是那天马骏感到了恐惧,他觉得母亲不该如此出现在他的幻觉里,他想,你这是什么意思呀,难道你要让我跟你一样,拉上板车就往天堂跑吗?我去天堂倒是舒服了,也就是丢下国际海鲜城的新工作,可是瞎老头怎么办马帅怎么办?马骏感到了恐惧,他想母亲大人你是我母亲啊,怎么能给我出这种主意,世界上那么多人活得不好,要都这么一跑了之,地球就变成月球了!

    只有马骏自己知道他现有的名声是顶着多大的压力获得的,如今许多自以为是饮酒界知名人士的人来到国际海鲜城,为的就是要与马骏一比高低。那么多人,像是瞻仰名胜古迹一样来到国际海鲜城,嚷嚷着要马骏出场陪酒,表弟心里乐开了花,这个家伙就是天生一个奸商,说好内部陪酒不收费的,他却见利忘义,俏悄地往人家的账单上添了一笔服务费。

    马骏不说什么,他只管喝酒。他知道自己的事业目前正在如日中天的时期,但我们介绍过马骏,他不是一个盲目乐观的笨蛋,他对自己的现状有清醒的认识,正如他熟悉的一些国内外的足球运动员,今年还是什么足球先生,明年受个伤或者来个状态低迷什么的,立刻就一钱不值了,再懒在场子里,看上去就像个足球妓女了。马骏不说什么,他喝酒的时候看上去像是心事重重的,他的与人交流的词汇非常贫乏,多半是你半杯我一杯,你随意我见底之类的,最多是学着别人说一个关于性关于房事的段子。这么沉闷的陪酒方法起初也让人不习惯,但客人们细细一想,这才是货真价实的陪酒,不像外面流行的那些三陪小姐,干的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勾当。表弟当然是希望马骏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他曾经想训练马骏的微笑,被马骏拒绝了,马骏说,我天生就是不会笑的脸,你让我笑也可以,不过我只会冷笑,把客人吓跑了你别怪我!马骏从不向客人微笑,他只管喝酒,这种酒风被许多人形容为酷,有个台湾来的林老板,他就对马骏欣赏极了,前面说了,马骏的一斤六两的记录就是在林老板的配合下创造的,就是这个林老板,当他打听到马骏刚刚离婚,性生活方面青黄不接的时候,他立刻要他的漂亮的女秘书去隔壁的包间让马骏解决一下,当然马骏没去,女秘书半真半假地拉他的手,他也不去,马骏就是马骏,他不干这种没有廉耻的事。

    马骏最近以来觉得酒量在逐渐下降,他怀疑这与父亲大闹海鲜城事件有关,吐一次就有第二次,马骏一直害怕这第二次,人都是这样,你心里犯嘀咕水平就发挥不出来,所以马骏有几天只喝八两,客人们都说马骏成了名开始耍大腕了,陪酒时总是一副保留实力的样子。马骏不作什么辩解,只说,最近状态不好,下次一定好好喝。这让表弟很焦急,他把一堆氟哌酸、胃复安塞给马骏,说,胃不好一定得吃药,这样下去影响你的酒量啊。马骏一眼就看穿表弟的关心其实是自私,但他忍着没有骂人,他说,我的胃没问题,就是怕我爸爸,怕他又闯来丢我的脸。表弟摇着头,看来他对马骏的忧虑是理解的,但紧接着他一句话把马骏惹毛了,他说,摊上这么个瞎老头算你倒霉,不过他七十多了,哪天他一走你就可以放开喝了,他妈的,喝个三斤给他们看看!马骏张嘴就骂起来,他说小黑卵我操你妈,你说的是人话?他再讨厌也是你的亲舅舅,你他妈的就这么咒他?表弟听他骂人也不示弱,说,我不是人你就是人?你操我妈?我妈是谁?她是你亲姑妈,你要操她,我今天带你回去操!马骏与表弟拌嘴也不是头一次,好几次他都想一巴掌过去,每次都在最后关头冷静了下来,这次马骏是恶向胆边生,他站起来向表弟亮出了粗大的巴掌,正要打过去,听见表弟大喊一声,保安,保安!马骏一回头手就放下来了,那声音提醒他表弟不仅是表弟,也是他的老板,是赫赫有名的国际海鲜城的总经理,并不是说总经理就打不得,饮水思源,他马骏就是打遍了世上的每一个总经理,表弟这个总经理他不能打!马骏充满歉意地看着表弟,说,没事了,我不打你,我也不怪你了。表弟却不领这份情,他愤怒地说,你不怪我我怪你,大头你别以为能喝几口就怎么样了,中国那么多人口,喝酒的人才多的是,别尾巴翘到天上去,我知道你马大头的能耐!

    二十岁开始就有人指着马骏鼻子训他,批评他,教育他,有的是他领导,有的谈不上是领导,只是个班组长党团员什么的,有的连党团员都不是,只是年长几岁,他们都试图拿马骏当靶子,一试才知道马骏不是他们的靶子,简直是石头,子弹全反弹到自己身上了,马骏没犯错误嘴硬,就是犯了错误也不含糊,他就是这个脾气,我把糖看成盐,看错了,又怎么样?你他妈的从来不走眼?马骏把那些企图训斥他的人骂一通,让所有的人都明白,你不是马骏他爹,你没有资格骂他。马骏没想到他被表弟羞辱了一顿,更没想到他的巴掌痒得那么厉害,最后却被理智控制了,只是用左手在右手掌心挠了几下。马骏嘴里骂着什么,虽然骂得很脏,但完全失去了方向,就这样他甩了门走到海鲜城外面,看见蒋碧丽蹬着个小三轮车迎面过来了。

    马骏心情不好,他没来得及琢磨蒋碧丽此行的目的,张嘴就说,你来干什么?回去,回去!蒋碧丽当他是自说自话,看都不看他一眼,下了小三轮,从车上拿下一箱子什么酒,走上了海鲜城的台阶。马骏看着她肩上的一只仿皮皮包趾高气扬地晃悠着,一双高跟皮鞋在台阶上小心地移动着,那身行头,都是他们以前一起在夜市上买的,马骏的内心突然洋溢起一种复杂的温情,他跟着她走了几步,说,喂,喂,你来干什么?你拿着一箱子酒干什么?蒋碧丽头也不回,说,别自作多情,我不是找你,我找小虎。蒋碧丽这种口气使马骏一下子又沉浸在恶劣的情绪中,他打量了一下前妻,说,这种模样还找这个找那个呢,化妆化得像个鸡婆。蒋碧丽猛地回过头,说,我做鸡婆也不找你,你一边站着去。

    论嘴皮子打仗马骏不是前妻的对手,马骏深知这一点,蒋碧丽什么都不怕,就是怕他的巴掌,但现在人家不是他媳妇,他不能再向她亮巴掌了。马骏站到一边去,冷眼看着蒋碧丽,蒋碧丽在楼梯口东张西望的,她拉着一个服务员让她去找小虎,尽管她操起时髦的广东口音的普通话,势利的服务员轻蔑地瞟一眼她手里的箱子,还是认清了她的本质,该不理的就是不理。马骏有点幸灾乐祸,他让蒋碧丽看到了自己的这种表情,然后君子大度地向楼梯上一指,说,上楼去吧,右手第二间办公室。

    马骏没有想到蒋碧丽会跑到这里来推销什么白酒。他想女人的头脑就是蹊跷,跑到这里来做这种事,是说明她离婚找到了机遇,还是离婚离掉了经济支柱?再说,一个女人懂什么酒,不懂酒怎么能推销白酒?马骏这样想着有点心神不定,他心情不好,不想管前妻的闲事,但不知怎么脚步就向楼上走去了。上了楼他差点与蒋碧丽撞个满怀,原来小虎让蒋碧丽在外面等着,他在办公室里和厨师在商量新菜谱。蒋碧丽这次主动先说话,她说,小虎在里面弄菜谱,马上就好了。马骏冷笑一声,向洗手间走,他的态度让蒋碧丽感到难堪,猛地扭过头,表示她并不想和他说话,马骏站在洗手间门口,突然觉得自己不必装出上厕所的样子,就重重地拍了下门,说,怎么啦,卷走我五千块钱,都输光了?推销几瓶酒能赚几个钱,不如去当按摩女郎呢,一晚上能挣一千,够你打十天牌!

    蒋碧丽说,少给我放屁,我做按摩女郎也不干你的事。她还站在办公室门口,眼巴巴地等着门打开。

    马骏又拍了下洗手间的门,他说,以为你离开我就前途一片光明呢,你的前途就是上这儿推销白酒啊?打你几巴掌你就受不了,低三下四地跑到这里来,连服务员都不拿你当个菜,你倒受得了?

    蒋碧丽说,少给我放屁,你有屁进厕所去放,我不听。

    蒋碧丽上去推了一下门,她的意思很明显,让里面的小虎快点放她进去,但里面的人却把虚掩的门关上了。马骏注意到蒋碧丽的窘迫的表情,为了提醒他看到了那扇门的动静,他故意咳嗽了一声。

    马骏说,现在知道了吧,还是打牌快活,出来卖什么都不好卖,就是当鸡婆现在都有竞争,还是回去打牌好,没钱我借你,你要借多少?

    蒋碧丽再也沉不住气了,她拿起走廊上的一把扫帚向马骏这边扔过来,然后捏起拳头开始砸办公室的门。马骏看见表弟从里面冲出来,一脸愠怒之色,他说,你着什么急?不是让你等一会儿吗?蒋碧丽涨红了脸,向马骏那边瞪了一眼说,都是他呀,你没听见那婊子养的嘴里说些什么!

    马骏看到表弟很勉强地把蒋碧丽引起了办公室,他几乎预见了事情的结局。马骏心情不好,他走下楼梯时说,谈吧,谈吧,谈个狗屁!一只白眼狼,一只中山狼,谈什么生意!马骏还没有走下楼梯就听见办公室里面吵起来了,他听见蒋碧丽说,人一阔脸就变,你把我当要饭的打发呀?要两瓶,要两瓶,亏你说得出口!蒋碧丽的声音越来越高,引得楼下的服务员都停下手里的事情,到楼梯边来了。蒋碧丽说,你想想当年落魄时是什么熊样?你倒煤炭亏了本,让人追得到处跑,是我让你在我家躲了三天,供你吃供你喝,我还让马骏借给你五百块钱!马骏听到这儿又冷笑了一声,他想事情是确凿有据的,不过女人就是喜欢把美德揽在自己身上,他记得当初那五百块钱借给表弟,蒋碧丽天天嘀咕,还挨了他一巴掌。马骏想女人就是这种狗屎脾气,谈生意就谈生意,端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有什么用?马骏对表弟虽然也一肚子意见,但他更不能容忍前妻的这种作风,他决定要干涉这件事情,几步冲到了楼上,恰好看见蒋碧丽端那箱子酒从里面撞出来了,马骏没想到前妻这么没出息,白酒没能推销掉她就哭鼻子了,蒋碧丽哭了,一边哭一边还在忏悔,她说,去他妈的,跑这儿来丢人现眼,老娘就是饿死也不向你们叫救命了!

    马骏对前妻的人格是最熟悉的,以前妻子的刚烈对他来是火上浇油,现在却不同,马骏突然觉得他对前妻最终的表现充满敬意,他看见那只仿皮皮包从眼前愤怒地掠过,皮包拉链不知怎么打开了,里面露出一把旧自动雨伞,马骏的手就冲动地伸出去,想替前妻把皮包拉链拉好,但蒋碧丽回过头,几乎是用全身的力气打掉了他的手,蒋碧丽向他瞪着一双泪眼说,别碰我,滚一边去!

    马骏看到服务员们好奇的眼神,他们大概在猜测他和蒋碧丽的关系。那个善良的小环盯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但马骏什么反应也没有,他对围观的人说,闪开,闪开,这有什么可看的。马骏一路把人推开,自己跟着蒋碧丽走了出去。他说,你慢点呀,一箱子酒很沉,我替你搬一下没关系,夫妻一场嘛。蒋碧丽说,滚开,别碰我!马骏说,谁要碰你?我是帮你搬酒。蒋碧丽还是说,滚开,滚开,你是狗啊?狗才这么跟着人!马骏最恨她不识好歹的样子,他的火气说来就来,跳到前妻的面前,卷起袖子,说,不识好歹的东西,你欠揍?蒋碧丽这下站住了,她没有想到马骏在离婚以后还要对她动武,岂有此理!极度的义愤使蒋碧丽脸色煞白,她把箱子放在地上,她说好呀马骏马大头,你还要打我?还要打我?打呀打呀!今天你不打就不是人养的!马骏瞪着前妻,说,不知好歹的东西,不打你打谁?但马骏的眼神中有一丝犹豫,或许他认识到现在已经失去了这个义务和权利。他的犹豫逃不出蒋碧丽的眼睛,正应了游击战的一句战术术语,敌退我进,敌弱我强,蒋碧丽抓住时机,该出手时就出手,她尖叫一声,你不打我我打你!随后蒋碧丽抡起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轻敌的马骏打了一巴掌。

    现在让我们来讨论蒋碧丽的那一巴掌。那一巴掌把马骏打得七窍生烟鼻血直流,证明女人的腕力也不容轻视,况且从来都是挨打的人一旦有了反击的机会,她会很珍惜,机会难得,你要能够把握,所以蒋碧丽那巴掌非常讲究质量,在她听见沉重而清脆的回响之后,蒋碧丽还顺手牵羊袭击了马骏的鼻子,其实这才是马骏后来鼻血不止的真正原因。

    也许这是马骏生命之光最暗淡的一天,他后来坐在国际海鲜城的台阶上,用手指将流出的鼻血都涂在了台阶上,这时候蒋碧丽已经仓皇逃离现场。事情发生之后马骏仍然不能相信,他被前妻打了。是他马骏被蒋碧丽打了。搬运工正从冷冻车上把一箱箱鲜鱼活虾搬下来,基围虾、九节虾、濑尿虾、大龙虾,青蟹、膏蟹、肉蟹,石斑鱼、加州鲈鱼、皇帝鱼,这些东西在水中活蹦乱跳的,似乎是前来参加一场鱼虾解放的庆典。马骏在确信鼻血被全部清除之后走上台阶,他看见善良的小环姑娘拿着一叠餐巾纸等在门口,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对陪酒员马骏新一轮的同情和怜悯,马骏心想这是个好姑娘,可她为什么运气那么差,看见的都是别人打他巴掌,他一生中打了多少人的巴掌?他的巴掌令许多香椿树街人印象深刻,可她就是没有这个眼福。马骏没有去接小环姑娘的餐巾纸,他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气对小环说,告诉总经理,我回家了,我要休息三天。

    一个人假如心情不好,派他去战场杀敌人是最好的去处。满腔怒火见敌就杀,这是战斗英雄们的基本素质。马骏最近在香椿树街的表现引起了邻居们的垢骂,马帅和人家小孩打架,明明是马帅不对,马骏居然打了人家孩子一个耳光。做大人的就吵到马恒大那里,马恒大病歪歪的主持正义,说,最近那混账东西不干人事,屁眼时塞了炸药,你们给我打听一下,现在边境打不打仗,要是打仗我就把他送去,让他为国捐躯,也算死出个名堂。

    邻居们其实同意马恒大对马骏的安排,可是现在正逢太平盛世,哪里有仗打?总不能为了个马骏,就去发动什么战争吧。马骏在家休息的三天分别与王小六兄弟、刘群、一个过路人、一个弹棉花的、一个建筑工地的民工发生口角,没有发展到斗殴,不是马骏讲文明的缘故,是人家被马骏眉眼之间的杀气征服了。这个世界就这么回事,就像一些小国弱国虽然也要尊严,却免不了要去舔舔美国的屁股。就说王小三,马骏把他骂得狗血喷头的,他却对马骏说,你爸爸还托我给你找工作呢,我本来是想替你往合资企业活动活动的,可你这种狗屎脾气,去合资企业,不用半天就让人家炒就鱼了!马骏觉得很好笑,他想父亲是老糊涂了,他马骏再没能耐也不用王小三帮忙。马骏说,去你妈的,有好工作你自己用吧。马骏在家三天才知道父亲对他的现状是多么操心,他在小乐天餐馆门口遇见老板娘,老板娘拉着他说要和他谈谈,一谈就知道又是马恒大在背后关心儿子的前途,老板娘说,你爸爸说你做淮扬菜有一套,我这儿正好有肉酱,你做个狮子头试验一下,我一看就知道你手艺了。马骏说,拿人肉酱来,我给你做个人肉狮子头!马骏在浴室里遇见了凤鸣楼的同事小钱,小钱一见他就说,马骏你什么时候回来呀?马骏被他问得摸不着头脑,反问道,回哪儿?小钱的表情大有指责马骏不是好马尽吃回头草的意味,他说,你还瞒我?你家瞎老头快要把主任工作做通了,老头也可怜,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还送了主任两条香烟,主任说考虑考虑了,考虑考虑是什么意思你还不懂?马骏一气之下骂的还是脏话,考虑你妈个(省略一字)!

    马骏没有心思洗澡,他在心里痛骂父亲说怪不得便秘了不便秘才怪。马骏大步走出浴室,对售票处的人说,退票退票,老子今天不洗了。这时候他听一个声音在后面说,马大头,还以为你现在有修养了呢,怎么还是满嘴枪药!马骏回头一看,是冷玉珍刚从女浴室出来。马骏不理她,他讨厌所有打麻将的女人,冷玉珍又曾是蒋碧丽的搭档,尤其遭他恨,马骏只顾向前走,冷玉珍却尾随着他,她说,马大头还躲着我呀,没见过你这种人,求人还给人冷脸看。马骏说,你有病,我求你什么事了?冷玉珍嗤地一笑,你马骏也会来这一套?你不是一向光明正大的嘛,你不是想和蒋碧丽复婚吗?你爸爸不是求我去说情吗?马骏这次傻眼了,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鼻子。他努力镇定自己的情绪,问冷玉珍,复婚?跟蒋碧丽?冷玉珍说,当然是跟蒋碧丽,不跟她跟谁,你不就结了这一次婚嘛。马骏点着头,又问,是我爸爸找你说这事的?冷玉珍说,是啊,我本来不会管你家的闲事,看老头太可怜了,才答应去试试,这么着,你也别太急了,我约蒋碧丽后天打牌,先试探试探,她要露出什么口风我再告诉你。马骏觉得自己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他注意到冷玉珍闪闪烁烁的眼神,那是自以为强者的人面对弱者常有的眼神,马骏气得满面通红,咬着牙说了那句气话,是瞎老头找你的,让他跟蒋碧丽复婚去!冷玉珍目瞪口呆,她说大头你说这话算个人吗,你把老头的好心当驴肝肺呀!马骏却不与她理论了,马骏像一匹真正的马放厥子了,一头钻出了浴室。

    马骏气坏了。他从浴室急匆匆地往家跑,沿途碍他手脚的事物都遭了殃。电话亭的有机玻璃被他一拳打出一条裂缝,谁家晾在外面的腌菜被他顺手掀翻在地,郭家的男孩在路上玩,挡了他的路,就被他一巴掌打掉了帽子。看马骏的样子是要回去行凶的,看那样子他是要回去把老瞎子收拾了。有人说马骏这种人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一些稍通文墨的人这时就开始卖弄学识,说古往今来世界各地都有儿子杀老子的事例,民间说法叫个夺宫,洋人说法就是宫廷政变。那么让我们跟着马骏回家,看看他的政变是什么架势。

    马骏一脚把门踹开了。他看见马恒大从藤椅上跳了起来,谁?什么人?这是马恒大觉得来者不善时特有的说话方式。马骏却不说话,他明知不说话没用,父亲在最初的惊慌过后能辨别他的身份,他用鼻子能闻出马骏的气味,想扮成上门抢劫的强盗都不行。马骏不说话,他用愤怒的目光看着盲人父亲,可是你知道他假如用目光表示愤怒是徒劳的,马恒大是盲人,视觉印象一向忽略不计,他很快辨认出站在门口的坏人是马骏,马恒大就骂起来,你的手呢?用脚踹门?婊子养的,你的手丢了?马骏站在门口,他想他今天就要试试不孝的滋味,你不让我用脚,我偏用脚,这么想着马骏一抬腿就把门又踢上了,他倚着门,不说话,仍然用目光威胁马恒大,马恒大自然无视儿子的威胁,他说,好啊,昨天在家一天没放个屁出来,今天跟我来掏刀子了?马骏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什么也没有,他不知道父亲凭什么诬赖他持刀行凶。马恒大说,婊子养的东西,我就看得出你这一阵要造反,你站在那里干什么,手里拿着刀吗,拿着就过来,给我一刀,我就再不管你的事了。马骏不说话,他对父亲敏锐准确的判断力感到震惊,他怎么知道我要造反?他想这老瞎子简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呢?马骏向父亲那里走了几步,这时候他听见墙上的母亲在叮嘱他,快跑快跑。马骏不听母亲的,他心里说,跑什么跑?我今天就是不跑。马骏现在站在父亲面前,他愤怒地看着父亲眼角上的一层白翳,看着他的黑色的豆子般的老人斑。马骏的头脑中一片空白,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该干什么,他以为自己回家来是找父亲算账的,但到了他面前才知道他不知如何向他算账。他回头再次看了看母亲的遗像,母亲还在那里向他使眼色,儿子,快跑,快跑!但马骏不想跑。不知过了多久,马骏觉得这么僵持着没有意义,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不孝的勇气随着时间的流逝正在一点点地消失,于是他利用残存的一点愤怒推了推父亲的肩膀,大叫道,爸爸我求求你,别来管我的事情!

    马骏推的是马恒大的肩膀。他用手指的上半部分那么推了一下,却听见父亲的骨骼发出了一种碎裂声,他看见父亲惊愕地张大了嘴,他说,好,你用刀子捅我!捅我?狗杂种用刀子来捅我啦!马骏急眼了,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口口声声捏造刀子的存在,马骏说,爸爸你别冤枉人,我没有刀子!马骏一着急就去抓父亲的手,他说,不信你自己摸,哪来的刀子,我怎么会用刀子捅你?马恒大的身子向后面仰,靠到了墙上,他说,我儿子用刀子来捅我,好,好,我马恒大没有白生这个儿子,这个儿子有种!然后马骏听见父亲突然叫了一声母亲的名字,他说,萧菊花,你看你生的好儿子呀,他要用刀子来捅我,捅我!马骏循声看了一眼母亲的遗像,他觉得母亲皱起了眉头,马骏手足无措,失声大叫起来,爸爸你住嘴,求求你住嘴,我没有刀子,没刀子就是没刀子,你再这么嚷嚷就让邻居听见了。马恒大口吐白沫,说,听见了也好,让他们知道我是怎么死的,我也死个明白。马骏拿起桌上的抹布为父亲擦去嘴角上的白沫,马恒大冰冷的皮肤让他感到一丝不祥的气息,马骏感到害怕,他犹豫了一下,突然重重地跪在地上,爸爸是我不好,马骏拿过父亲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他说,爸爸,你打吧,打多少下都行。但是马恒大的手在儿子脸上停留了一下就移开了,这一刹那马骏发现父亲确实是老了,他的手就像一片枯叶,失去了水分,也失去了力量。

    马恒大说,打你脏了我的手,自己打自己吧。

    马骏没有预料到父亲会采用这种消极的方法,他努力从父亲的表情中分辨这个命令的严肃性,看出父亲是当真的,他就问,自己打?打几个?

    马恒大说,你看着办。我不会替你数数的。

    马骏又问,跪着打?

    马恒大冷笑一声,说,你配站着吗?

    马骏于是把刚刚抬起的膝盖又放下了,长痛不如短痛,马骏采取速战速决的方法打了自己二十个巴掌,当然马骏对此是有研究的,大多数巴掌是打在自己的额头上,听上去很响亮,但额头抗击性强,并不是太疼。

    三天之后马骏回到国际海鲜城,发现他的处境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他在楼下遇见正在拖地的小环姑娘,小环姑娘看见他就舒了一口气,好像一个班长看见自己手下的逃兵回到了兵营。你可回来了,她向楼上撇撇嘴说,又来一个陪酒员啦。

    马骏没有在意小环透露的信息,他还是一味地以海鲜城骨干成员的步态上了楼,才离开三天,他没有想到如今的时代三天要发生多少改朝换代的事情。马骏上了楼,看见他经常坐的沙发上坐着一个面有酒色的青年,他就对人家说,你是厨房里的?怎么在这儿坐着,下楼干活去!那个青年倒有修养,微笑着反问马骏,你就是马骏吧?问了却不等马骏回答,站起来握着马骏的手说,我是新来的陪酒员,我们是同行。马骏这人应变能力差一些,他明明听见了对方的自我介绍,还在问人家,你到底是哪儿的?这时候表弟来了,表弟正式地为双方做了介绍,说,以后陪酒生意要靠你们精诚合作了,两个人的力量肯定比一个人强。马骏这人你是知道的,不高兴的时候装不出笑脸,他就那么瞪着新来的陪酒员,瞪着表弟,突然鼻孔里哼了一声,转身就往办公室里跑,表弟跟了进来,表弟何等精明的人,知道马骏的感受,就用手搭着他的肩膀说,你也别怪我不跟你商量,你他妈一甩手就走了三天,我怎么办?这小王人不错,酒量也有个一斤半左右,而且人家还有大专文凭呢。马骏不说话,马骏真生气的时候就不说话了,他坐在表弟的转椅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怪笑了一声,什么大专文凭?不是喝酒的大专文凭吧?

    那天马骏的举止言行都不太正常,他路过台球桌旁边,看见祝天祥他们在打台球,就站住了,看他们打球。马骏的台球打得不错,祝天祥这样的水平他看不上眼,看不上眼就在鼻孔里发出轻蔑的声音。祝天祥是海鲜城的老客人了,跟马骏很熟,他说,马骏我知道你打得好,指导指导嘛。马骏说,我指导了你,你就打得比我好了,我图什么?祝天祥笑起来,说,马骏你他妈怎么回事,说这种小家子气的话。马骏绷着脸,站在一边看,看就看了,嘴里突然冒出一句,这么臭还打,打得人心烦。祝天祥说,嫌烦滚一边去,谁要你看?马骏就走了。马骏一走祝天祥他们继续打,也怪他们水平低,打了半天才发现八号球没了。旁边一个女服务员捂着嘴笑,说那球让马骏拿走了。

    马骏在晚市来临之前去了一趟蒋碧丽家。去蒋家干什么?你怎么也猜不到,他是去搬蒋碧丽的如意发财酒了。蒋碧丽不在家,她母亲和弟弟在家,都是对马骏抱有成见的人,摆出两张冷脸说,马帅不在,你来干什么?马骏说,我来搬她的酒。马骏就是习惯交代行为而省略行为的目的,前岳母立刻尖叫起来,说,你凭什么搬她的酒,你们现在是同志关系!马骏就是不肯说他为她推销这些酒,他擅自闯进房间,去床底下拉出一箱子如意发财酒来。前小舅子进来,都是男人,自然就拉扯起来,眼看要打起来,马骏突然大吼一声,你们都是猪脑子啊?明天让碧丽来拿钱!马骏扛着那箱子酒走到门边,看着蒋家母子面面相觑的样子,嘴里还不依不饶,补上一句:猪脑子。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台球来,扔在地上,说,马帅回来让他玩这个!

    马骏扛着那箱子酒回到海鲜城,表弟严厉地看着他,他说,大头你少给我来这一套,我这里做生意,不做好人好事。马骏只管把如意发财酒一瓶瓶地放在陈列架上,他说,你只管赚你的钱,让你一瓶赚八十块!表弟说,我就知道你会胡来,我这里讲信誉,这种酒不能拿给客人喝。马骏说,你懂什么好酒什么坏酒,喝下去不死人的都是好酒。你忙你的去,这里有我。表弟当时确实很忙,他不再和马骏费口舌,对楼下的领班说,等会儿全部撤下来!看也不看马骏就跑上楼,忙他的事情去了。

    马骏这人很要面子,这我们人家都清楚不过。表弟当众拆他的台,他一定要下这个台阶,具体来说你表弟不让喝这个酒,那他马骏今天无论怎样,这种酒是喝定了。

    楼下的领班后来向总经理反映,他把那些来历不明的酒撤下了陈列架。马骏威胁要打他。后来没打是祝天祥他们在楼上叫马骏去陪酒,马骏就抱着那箱子酒上楼去了,此事与他不相干。这也是事实,那天与马骏一起喝如意发财酒的祝天祥也说,马骏是自己抱着那箱酒进白云厅的,他那天有点反常,一进来就说,今天一醉方休,谁要是醒着出门谁就不是人养的。

    白云厅就是马骏他们那天出事的现场。喝酒的有四个客人,做盗版书发了财的祝天祥,卖五金阀门的小王,开出租的小狗,还有小狗的一个朋友。祝天祥对酒是讲究的,他打量了一眼马骏手里的酒,说,这什么东西,不喝这个,还是喝五粮液。马骏向祝天祥瞪了下眼睛,马骏似乎想说什么,我们可以猜出他想说帮我前妻个忙帮她忙就算帮我忙之类的话,但马骏就是马骏,他哪是低声下气求人的人?他瞪着财大气粗的祝天祥,说出的话也与他的预谋毫无关系,他说,姓祝的你少给我甩大卵子,你怎么知道这酒就不如五粮液?今天就喝这酒,酒钱是我出,喝什么我作主。那天白云厅里的客人都是马骏从小认识的人,所以马骏这种作风他们也不见怪。闲话少说,来大杯,满上。闲话少说,屁也不放,一人先下半杯。不喝你在这儿干什么,滚回家抱老婆去。他们这种关系就是这种喝法,只是所有人都觉得马骏的表现有点反常,祝天祥当时就觉得马骏有借酒撒疯的嫌疑,他当时就警告马骏,说,大头你可是专业人士,有什么心事别拿酒来撒气。马骏说,我有什么狗屁心事?我除了喝酒,还是喝酒,我的心都掉马桶里让水冲走了,哪儿来的心事?你他妈真是抬举我了。马骏越是这么说祝天祥他们越是觉得这酒喝的蹊跷,加上那种来历不明的发财酒口感很怪,他们都不肯多喝。马骏发现了酒友们的抗拒,他说,你们坐在这儿锻炼屁股?今天是我买酒,我不是告诉你们了吗,喝啊快喝啊!小狗说了句实话,说,这酒不好喝,你非要喝这个就自己喝吧。小王在旁边帮腔说,操,今天你不是陪酒员,我们成了陪酒员,是我们在陪你喝。马骏盯着小狗,所有人都觉得他的眼神有点不正常,果然他们的预感被证明了,马骏竟然打了小狗一个巴掌。马骏收回他的巴掌时嘴里的骂声突然喷涌而出,他说,小狗你算个什么人物,马骏请你喝酒你敢不喝?小狗被打懵了,很快反应过来,拿了一瓶酒就去砸马骏的头,被祝天祥和小王拦住了,祝天祥说,他心情不好,你别跟他一般计较。小狗说,他心情不好关我屁事?凭什么打我巴掌?小狗说得在理,小王又在一边帮腔,说,大头你他妈的太过分,心情不好找政府,也不能拿朋友撤气。谁也没想到马骏那会儿变成了一条疯狗,谁惹他咬谁,谁能想到他一挥手给小王也来了个巴掌,他说,你他妈是什么朋友?我到你店里买水龙头,三天就漏水,你还骗我是进口名牌,收了好多钱!这下子白云厅里就热闹了,本来在喝酒的人扭成一团,祝天祥说他夹在里面,拉谁也拉不开,就扯起嗓子叫人来。这样马骏的表弟来了,保安也来了,表弟一来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指着马骏对保安说,上去把他拉走,轰出去。

    马骏站在一张椅子上,他的脸色看上去有点灰白,估计与如意发财酒的品质有关。马骏这时也意识到酒是喝不下去了,他对祝天祥说,你们只管走,今天我买单。几个保安有点犹豫,不敢上前拉扯马骏,他们对马骏说,你是喝多了,出去清醒清醒吧。他们这么说着,看了看表弟总经理,意思是怎么办,下不了手啊。表弟脸上是气极生悲的表情,他指着马骏,说,马骏,我们亲戚一场,明天开始谁也别认识谁了,你自己走吧。马骏站在椅子上冲着表弟吼,走就走,你以为我马骏要靠你吃饭?马骏这么吼着,猛地发现自己是站在椅子上,多少有点滑稽,就跳下来,说,现在不走,我还得喝,你们走,走,都给我滚开。

    表弟了解马骏,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失,他默许了马骏,带着祝天祥他们离开了白云厅,祝天祥说表弟领他们走进牡丹厅的时候说的话,准确地概括了马骏的现状,他说,扶不起的刘阿斗呀!

    后来就出了这么件举世无双的事,陪酒员马骏一个人在白云厅喝酒,喝得愤怒,也喝得悲伤,他喝的就是后来知名度很高的如意发财酒。中途表弟推门看了看,看他没有恢复正常,没说话就走了。小环姑娘也推门看了看,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对这件怪事的疑虑。马骏向小环招手,小环不敢进去,站在门口说,马大哥你不能这样呀,你这是自毁前程。马骏仍然招手,还对自己的品德做了一番多余的表白,他说,你进来,我又不强xx你,我马骏从来不强xx女人。小环姑娘听他说话不中听了,掉头就走。前面说到小环姑娘与马骏本来隐藏着什么故事的,马骏这么一闹人家姑娘也看透了马骏的真实面目,他们两个也发展不出什么感情了。而且我们要说清楚的是,那是小环姑娘最后一次看见马骏。谁想看他们的爱情故事,死了这条心。

    马骏作为陪酒员最后的客人是他自己,这期间他的工作情况没有证人,我们无法描述。他在白云厅一共逗留了三个小时,除了上述两人推门看看,这三个小时是一段遗憾的空白。大家知道马骏喝酒是工作,所以他平时都把当天的酒量记录在员工卡上,八两就是八两,一斤就写一斤,但马骏那天没有记录他的工作量,这说明他还是有廉耻的,马骏摇晃着离开海鲜城后,人们通过地上桌上的空酒瓶统计出马骏的工作量,半斤装的空瓶,计有五个,说明已经超过二斤,是一个新的记录,可惜是在那种情况下喝出来的,记录便无效。

    据海鲜城的一些员工反映,马骏离开的时间大约在夜里十点钟,马骏还对一个厨师说,这酒有点上头。他们看见马骏站在海鲜城门口拦出租车,有辆出租已经停在他身边了,但马骏恰好吐了起来,那狡猾的司机一见这架势就逃了,他们看见马骏向出租车做了一个毫无作用的手势,然后他就沿着人行道向前走,这一走就从同事们的视线里消失了,这些人当时还指着他的背影讥笑不止呢,他们不知道他们将永远失去饮酒界的传奇人物,马骏。

    马骏为什么在那天夜里坚持着走到蒋碧丽家呢?这对我们香椿树街人来说是一道智力测试题。现在我们知道所谓的如意发财酒是用工业酒精兑制的了,善良的人们都推测马骏意识到酒有问题,说他是去告诉蒋碧丽这个消息,让她不要见钱眼开,去推销这种害人的酒。但事实不是这样,抛开我们常有的放马后炮的习惯,我们必须对蒋碧丽的证词洗耳恭听,蒋碧丽这女人虽然平时说话有夸张浪费的毛病,但在这件事情上她不敢,她说什么事实就是什么。

    蒋碧丽听到敲门声时正在为马帅洗袜子,她每逢周末把马帅接回家,让他体会母亲的细心,对比出马骏的不负责任——这不去说它,蒋碧丽打开门看见马骏靠在墙上,嘴里喷出一股冲鼻的酒味。蒋碧丽没有注意马骏青灰色的面色,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呼吸当时已经非常急促,蒋碧丽快人快语,嚷嚷道,你走错家门了,滚回去。蒋碧丽始终不好意思把她的误会诉诸众人,她以为马骏是要重修旧好,又是替她推销酒,又是登门大献殷勤,蒋碧丽不吃这一套,她砰地把门一撞,觉得门被卡住了,再一看是马骏的手指头在作怪,蒋碧丽把他的手指扒开,正要再次关门的时候想起了两个问题,其一,他的手指被这么一夹,怎么吭都不吭一声?其二,他去推销如意发财酒,有没有什么结果?蒋碧丽于是重新打开门,她说,你今天灌了多少黄汤?蒋碧丽没有提到钱,这是她后来一直庆幸的,为什么?告诉你你也别皱眉头,不是蒋碧丽不爱提钱,是马骏突然扬起手打了蒋碧丽一个巴掌,一个最后的巴掌。蒋碧丽听见他用一种浑浊的声音骂她,没脑子的蠢货,你推销的是什么烂酒,尽往头上跑!蒋碧丽没来得及反击,并不是她变成一个逆来顺受的女性了,她是没有机会,马骏突然就倒在地上了,蒋碧丽看见他的嘴像一条鱼,吐出了许多小泡泡。

    当时蒋碧丽对如意发财酒的毒性一无所知,她动员弟弟送马骏去医院,是本着救死扶伤的公民基本道德做说服工作的。她弟弟把前姐夫沉重的身体搬上了小三轮车,口口声声埋怨自己倒霉,蒋碧丽就火了,说,你就辛苦这一趟,大不了少睡一会儿,倒霉的是你老姐,是我!守着这人过了八年,好不容易离婚了,他还不放过我,还腆着脸要跟我复婚呢!

    蒋碧丽姐弟把马骏抬到医院的时候看见祝天祥被人搀扶着进了急诊室,她忙里偷闲四处观察了一遍,意外地发现她的交际其实很广泛,光是急诊室里的这些人她看着都面熟,蒋碧丽对她弟弟说,真见鬼了,今天在医院里碰到的都是熟面孔嘛。直到那天深夜,蒋碧丽还不知道她的罪孽,不知道她已经被牵扯进了轰动一时的东城毒酒案中。

    惊动我们香椿树街的照例不是报纸上的关于毒酒的新闻,是我们生活中的两个熟人,马骏和他父亲马恒大——具体地说,马骏喝酒把性命丢掉已在人们意料之中,而马恒大在儿子的弥留之际赶到医院,差点就爬到儿子的病床上与他同归于尽,这种事情将永远是老人们甚至年轻人传诵的经典。

    马恒大赶到医院正逢马骏短暂的神志清醒的时间,马恒大是个盲人,看不见死神的大手已经按在儿子脸上,儿子的脸上是一片回光返照的绯红,马恒大不顾自己年迈体衰,一盲棍下去,准确地打在马骏的腹部。马骏没说什么,是护士尖叫起来,说,哪来的疯老头,跑到医院里来打病人?护士要撵马恒大,马恒大差点把护士小姐打了,他说,是我儿子,我打死他也不关你们的事!马骏安静地躺在那里,他说,是我爸爸,让他来。护士听马骏的意思是让他来打,将信将疑地退出去了,她一走马恒大训子的最后时刻就来到了。

    马恒大坐在马骏的床头,他说,儿子你能耐大了,喝出世界记录来了吧?联合国给你发奖章了吧,联合国不发奖章党中央要给你发一块吧?你为国争光了嘛。马恒大说着去推马骏的脑袋,说,你躺这儿干什么,去领奖,起来去领奖,你领奖我也跟着沾光。马骏的脑袋被父亲推搡着,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急诊室里的人都看着他们。他们看见那个不讲理的瞎老头仰天长叹一声,说,你要是不想好好地活着就好好地死,中国那么多人,地方却不大,你死了权当给人挪个地方,也给人多留一点新鲜空气。令人同情的是马骏,马骏那么条汉子,让他父亲骂得狗血喷头,就是不还嘴呀,不仅不还嘴,还像个做错事的小姑娘那样眼泪汪汪的,他说话不是太清楚但大概的意思人们还是能分辨,他说,我是快死了,喝得不巧,喝坏了。五大三粗的汉子这么说话够可怜的了,马恒大却得理不让人,说,你什么时候死?马上就死了?你死了我就安心了。混账东西,你还赖在我面前干什么?要我替你合眼睛吗?马恒大这时伸出了他的愤怒的手,他的手落在马骏的双眉之间,正要压住儿子的双眼,突然就摸出了名堂,突然一声惊叫,我们要说马恒大的这只手是不同凡响的,只是那么粗暴的一触,他的不堪入耳的骂声就戛然而止,马恒大的手急切地沿着儿子的脖子、肩胛,摸到了儿子的胸口,大头你怎么啦?马恒大的这一声惊叫终于让别人相信,这个国产的法西斯老人确实是马骏的父亲。

    马骏的声音含混不清,但急诊室里的人们都竖着耳朵听,他说,爸爸我喝坏了。我要死了。不骗你,真的要死了。

    马恒大这时也安静了,盲人的表情有时不能反映他的心情,人们只是看到他握着儿子的手,那只手一直在颤抖。人们还看到他的枯涸的眼睛里,滚出了一滴晶莹的泪珠。

    爸爸,我答应你,再也不喝了。马骏的嘴角上浮现出一丝模糊的笑意,不喝了。反正,我,要死了。

    马恒大用手背抹了抹脸,他说,大头,你不要破罐子破摔,这次喝成这样,也不都是你的责任,买个教训,以后不喝就行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呢。

    马骏痛苦地摇着头,他说,不喝了。上西天了,没酒喝了。

    马恒大的手放在儿子的脸上,放了一会儿又松开,他说,大头你能挺住,这一劫挺过去就好了。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下个星期就回凤鸣楼上班。还有你的婚姻大事,现在没什么问题了,马帅他妈妈态度转变了,她同意和你复婚了。

    马骏努力睁大眼睛看着他父亲,他仍然在摇头,爸爸,爸爸,白忙一场,马骏说,爸爸,来不及了。我要死了。爸爸你来不及了。马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急诊室里的人们注意到马骏最后的笑容,马骏最后的笑容看上去有点淘气,同时也非常疲惫,他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抓到了父亲的手,马骏说,我看见妈妈了,妈妈拉着板车来接我了,她急着让我去伺奉她了。这回我是死定了,可是我死不瞑目,爸爸,我,求你一件事。

    一件什么事?急诊室里所有人都对这件事感到好奇,即使是毒酒案的另一个受害人祝天祥也努力地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倾听马骏的遗愿。

    马恒大老泪纵横,他说,是马帅的事吧,马帅你放心,我给他存了一笔钱了,他是马家的独苗,我怎么会让他受苦。

    马骏表达着他最后的愿望,虽然断断续续的,但祝天祥他们还是听明白了,马骏说,爸爸,不是马帅,是你。

    是马恒大?是马恒大什么事?祝天祥他们猜多半是马骏放心不下这个盲人父亲以后的生活,谁都承认马骏是香椿树街最孝的孝子。他们看马恒大的反应,瞎子大概也是这么想的,瞎子的嘴唇颤抖着,好像在说,孝了,孝子啊。

    但马骏的遗愿出乎人们预料,他们听清了马骏的声音后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马骏说,爸爸,从小到大,挨了你那么多巴掌,我要打你,一巴掌,打回你,一巴掌。

    马恒大沉默了一分钟,他的眼泪像一条小溪似的从废弃的眼睛里流出来,让人怀疑那么多的眼泪会不会让他重见光明。一分钟的沉默以后马恒大遂了旁观者的心愿,当然主要是答应儿子的请求,他哽咽了一声,说,公平,公平,我也有打错的时候。大头,你打回一巴掌吧。

    然后急诊室里响起了一阵奇妙的沙沙声,那是人们纷纷调整坐姿躺姿以便观望的声音。他们看见马骏,五大三粗的一条汉子,垂死的脸上流露出一种稚气的笑容,他说,爸爸,我真的,真的,要打了。祝天祥他们看见马骏困难地举起他的右手他的手上还挂着吊针,祝天祥忍不住提醒他,马骏用左手!但马骏已经听不进别人的合理化建议了,马骏的手在空中划了一下,就像是一个吓唬人的假动作,他说,不能打,你是我爸爸。然后祝天祥他们看见马骏的笑容突然枯萎了,马骏的手落在肮脏的被褥上,发出轻微的反弹声,马骏,马恒大的儿子,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他一生的梦想,这让祝天祥他们感到失望,也让我们香椿树街人对马骏的一生作出了另外一种世俗的评价。

    让我们惊讶的还是马恒大,马恒大在儿子马骏成为东城毒酒案的第一死亡者之后,并没有想到追究毒酒的来源,追究制造毒酒者的刑事责任,他只是一味地呼天抢地,过度的悲恸使马恒大老人失去了理智,他突然爬到了儿子的床上,与儿子并肩躺在一起,医生护士都不知道他的用意,他们说,你这是干什么?再伤心也不能影响我们工作,马恒大闭着眼睛,对他们说,闲话少说,你们赶紧给我打一针,打毒针,死得越快越好。医护人员当他是说疯话,他们说,人死不能复生,你老人家不要太伤心了,回家去休息一下吧。马恒大仍然闭着眼睛,看得出他确实是在慢慢地镇定自己的情绪,他们看见马恒大拉住了儿子的一只手,他说,我不伤心,我是不放心。他以为去了那里就躲过我了?没这么容易!马恒大说到这里面容复归平静,那只苍老而有力的手更紧地握住了儿子的手,他说,没这么容易,我今天跟他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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