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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午夜惊魂 6、甩钱

    秦天贵把路虎停在了自家石门楼外的大柿子树下,带好了手刹。

    他提上给娘准备好的一大兜营养品,又从挎包里拿出一捆整装百元大钞面额的人民币,掂在掌里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报纸紧紧地扎裹严实夹在掖下。这捆整装十万元的人民币是通常银行里用机器打捆整装的,沉甸甸夯扎地一点暄和松泛劲也没有。记不太清是谁送的了,大约不外乎是为了提官的事。事肯定是也给人家办了,要不就不会心安理得收人家钱的。花钱买官的事是一定要讲落实的,让人家光花钱而办不了事,十宗有八宗是会有后患的。现在的问题是秦天贵自问无愧于心,凡答应过的事都办到位了,这无妄之灾还是找上门来了。徐有田小不点这个狗娘养的,本来多年的媳妇让你熬成婆了,吃不得专案组一点苦头,就把老子也给咬出来了。

    所以他回来给娘送这十万块钱的时候,还是犹豫再三而又再三犹豫。他知道白发亲娘的为人处世脾气性格,不明不白之财是分文不沾手的。如果以后专案组找不到他恐怕也定会来天星峪家里排查搜寻,娘如果知道他犯了案子,手里有钱不用逼问就会悉数上交的。然而静心再想,他此一去生死两茫茫,不见娘一面,不给娘留些钱岂不是老人家等于养了个不忠不孝的狼羔子!思来想去,秦天贵狠了狠心跺了一下脚,心想事已至此,不可能尽善尽美不露任何马脚了,已经是不忠而且是大不忠了,姑且尽一下孝道,就算客死他乡,也算为娘身上没有白掉下自己这块热肉。

    秦天贵在踏上自家门前的光石板路面时,还举目回顾了一圈自己跑哒了十八九年的小山村,这时候他非常怕有人来他家串门和向他嘘寒问暖,乡里乡亲的见他这么大的官回家探母来了,难免要奔走相告的。还好,这挂在太梁山腰的小山村原本不过二十几户人家,而且都分散在峪掌坡洼各自为阵,这些年脑瓜稍为灵活一些手头上能挪动几个钱的都搬下山,许多还都到城里买房租房做生意去了。村里留守的几乎看不到什么年轻人,大都是六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家在留守这山窝窝苟延时日。再也看不到童子雀跃、竹马相戏,扶老携幼的山庄乐居图了。若不是因为与前妻离异,母亲一气之下死活不在城里住了,老家这石头院也就不会有人再回来住了。

    山里人修房盖屋,首选的建筑材料还是石头。这石砌的窑洞不但不怕烟熏火燎,而且千年不毁冬暖夏凉,连日本人烧了几次都才把窗户棂烧成个黑窟窿呢!这石头院和石头门楼就更别提有多清爽瓷实和经霜耐雪风雨剥蚀吃年代了。算起来这石头院已是百年老宅了,如果像平原上的土坯房,早就该翻建二三茬子了。

    踏上石门楼台阶的时候,秦天贵忐忑不安的心才多少有些踏实。记得听一位作家说过,故乡故乡,离开了许久的才能叫故乡。果真如是呀,离开了二十多年,连今天回来顶多不过是第三次,本来应该是光宗耀祖衣锦还乡的,又谁知来去匆匆还又吉凶难测心惊肉跳呢!

    大门敞开着。母亲总是一大早就把屋里屋外门前院内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自打进了秦家门做媳妇,六十余年没有一天含糊过的。

    这石砌窑洞四合院是依山就势坐西面东朴实敞亮的农家院落,院中的一棵梨树正在盛果期,满树黄澄澄的大梨压弯了枝桠。

    母亲正盘腿坐在上房门左的月台上剥玉米皮,一边剥一边就两个一对地挽成裢搭,准备往屋檐下和插杆上晾挂。金黄的玉米棒子已经在她周围垒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墙体。看得出,母亲的身体依然硬朗,只是岁月留痕,让她的满头银丝已变成了雪一样的飞白。

    秦天贵有些辛酸,像个在外边做了错事的孩子回家寻求庇护一样,颤声叫了声:“娘!”

    “哎,是天贵?”母亲停下手里的活计,惊愕地抬起脸来,“咋就这么一大早就回来了?就你自个儿?”

    “嗯哪!”秦天贵不愿让母亲问起原由,就把右手提的一大兜营养品放在老人家膝边,说,“去宁西开会,顺脚回家看看。”

    趁母亲起身抖掉下身沾着酱红色棒子缨毛毛丝丝的当儿,秦天贵就踮脚伸手,把左掖下夹着的一捆钱先暂放在天帝爷的神龛里。他得看风使舵,瞅准母亲面色和婉心气畅达了才敢提钱的事。

    母亲丢个蒲墩儿,让他坐在月台拐边的石阶上,一边去厨房里拧开水龙头接了半盆水让他先洗洗手脸,一边唠叨着说:“俺正寻思这两天眼皮子老是噗噗地跳个不住,怕是要有啥子事儿。可没想到是天贵你回来了。儿做高官不想娘,你还记着有个家,娘也就知足了。”

    “娘啊,怎么会不想您老人家呢!这共产党的官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官场如笼儿,也是身不由己的时候多呀。”他原本想是说官场如牢笼的,但话到嘴边又犯忌讳了,这个时候最怕提及的便是牢呀狱呀的这些字眼,所以就把牢字给卡掉,故意轻声说成鸟笼一样的读声。

    秦天贵这样一说,母亲还是很有几分同情和理解,就说:“当差不自在,自在别当差,这吧古今都是这个理儿。我就想不通的是娇娇,娘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一样的孙女,干啥非要漂洋过海地打发到洋鬼子们待的地方去?”

    “娘,我知道您老人家总惦记着娇娇。她很好,我让她跟您说话。”

    从上高速后秦天贵就把手机关掉了。这会儿就重换了一个从未用过的SIM卡,要通了娇娇在加拿大的手机:“娇娇,爸爸换手机了,以后找爸爸就打这个手机号,其它联系方式都不要再用了。好娇娇,听爸爸的话,我刚回老家,让奶奶和你说话。”

    母亲接过手机,高兴得眼泪立刻就落了下来:“是俺娇娇?哎呀,真的是奶奶的好心肝儿,奶奶想你呀!”

    “娇娇也想奶奶,连做梦都在跟着奶奶睡土炕,摘酸枣呀……唔!”电话里很本真地传来娇娇的啜泣声。

    奶奶和孙女都很悲情的在电话中的隔洋交谈,让秦天贵听了也心如刀绞。他不敢让她们说得太多,一来伤情,二也怕走漏风声,就拿过手机来安抚女儿:“娇娇听话,安心读书,取得了学位才有前途。奶奶想你,爸爸也想你。爸爸会找机会去看你。现在人际关系太复杂,不要打电话和国内联系。有事我会主动打电话给你,替我向你妈妈问好!爸爸挂了。”

    母亲用湿毛巾擦去泪痕,去厨房里给他盛出来一碗农家咸饭。“家里没有大鱼大肉,你也不稀罕。吃一碗咱庄户人家的咸饭解解馋吧。娘今年八十多岁了,你又三年五载回不了趟家,怕是吃一顿少一顿了。”

    真就没有想到还有机会在家里吃上一碗娘亲手做的农家饭。秦天贵高兴地接过碗,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地吃了起来。这碗久违的农家咸饭今天吃起来分外畅快:一个原因是他确实饿透了,也累坏了。昨晚前半宿是小浪精随意折腾,后半宿是他自己四处折腾;另外的原因是母亲这做农家咸饭的手艺实在让人胃口大开:老倭瓜,嫩玉米,新谷米,杂面条,还有豆角,豆钱和老板栗,熬煮得香甜适口,真的是那些什么韩国料理和日本料理都无法与之相比。

    “贵呀,俗话说听人劝,吃饱饭。”母亲一边看着他吃饭,一边唠叨,“这官当大了,理也不能弯。原装的筲底,结发的妻。娘做梦也还是盼着你们是圆圆满满的一户人家。你媳妇有啥大不了的错呀?错就在你,官大生奸,必有骚狐狸精们魅惑着哩。这世界上女子万万千,连皇帝老子都找不完,况且仨茄子也不扛一个老玉米耐饥……”

    秦天贵最怕的是母亲这样家长里短地唠叨,而且这曾经是老人家堂前教子的强项。记得小时候娘就有一首这方面的儿歌唱给他,大概是这样的几句:“麻鸦雀,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把娘背到山背后,媳妇娶到炕头上。”现在的秦天贵和儿歌里唱的大相径庭,娘还在,媳妇却给发配到了异国他乡。这就更让老人家耿耿于怀,摸着儿子就唠叨个没完。

    看着秦天贵把一大海碗咸饭吃完了,老人家高兴了,可仍旧不依不饶地继续说:“肚饱心喜欢,要把事儿做圆,你给我说清楚,媳妇的事究竟咋办?”

    秦天贵不但是没有退路现在心里边一点底也没有,为让母亲高兴,就只好先哄着说:“娘,我也为这事正犯琢磨呢。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她现在和娇娇在一块陪读,娘俩住一起互相都有个依靠照应也是好事。我不会让她们受委屈的。等有机会找她们去,到时候再仔细商量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母亲高兴了,慈祥的脸上细密的皱纹笑出了一脸爱心的灿烂。

    乘母亲高兴,秦天贵赶紧从天帝爷神龛中把那捆十万元的大票取出来,交给母亲说:“娘,我有公务在身,还得赶紧动身。儿子不孝,不能侍奉母亲床前尽孝,给您老人家留下这些钱,有个急事动用父老乡亲和三亲六故手头不抓瞎。”

    本来一脸高兴的母亲把沉甸甸的一捆票子在手里掂了掂后,脸色骤然就变了:“哪来这么多钱?当市长也不能把银行搬到家里去吧?贵呀,你给娘说清楚,这钱的来路究竟正还是不正?娘一辈子活了八十还又多了一个年头,还没吃过一口昧心的食儿。举头三尺有神明,贪心不足必有灾呀!”

    “娘,这——”秦天贵终归心虚,在这事关紧要的时候仍旧不敢和娘讲实话,但全说假话也毫无意义,也许几天以后专案组就会尾随着追查到这里来,骤然间竟有些语无伦次,“……你就尽管放心,天贵知道哪些钱该拿和不该拿,这都是儿子的辛苦钱,就一百个放心吧!”秦天贵这会儿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绝大的认识上的错误,才知道母亲原来就是一位伟大的乡土哲学家。

    “我不放心!娘都半截入土的人了,拿这么些钱做啥?娘要娇娇,要你家媳妇,花多少钱也要给我把她们都找回来!”

    说着,娘将一捆钱往秦天贵手掌上一甩,气哼哼地拿了海碗进厨房里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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