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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亡命天涯 10、落地签

    从当县委书记开始,秦天贵几乎是平均每年出国一次还打不住。开始时候是主动要找机会要去,后来相当一些时候是机会来了,位置在那摆着,顺理成章的就应该去,当然有的时候是去应场,有的时候是去应景,也有许多时候是带着任务去考察和洽淡项目的。确实也给九州市的工业、农牧业、科技生态园三大产业中的八大支柱行业引进了不少高科技含量的好项目,许多都已成为目前九州市经济总量中三分天下有其二的可持续发展能力。

    他们这一代人是“文革”灾难结束恢复高考以后,一九七八年夏秋走进大学校门的幸运儿。从校园里出来刚在工作岗位上熟悉了几年,就又赶上了干部年轻化知识化,各级组织部门在干部档案履历中翻着页码找学历,几乎是按葫芦抠籽地有个像样的学历就能派定一顶官帽子。秦天贵毕业的北宁大学又是北方的名牌学府,其人又是哲学系的高才生,就更成了重点培养提拔的热门人物。

    最为顺水顺风而又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是,当他执掌了一方权柄以后,正赶上了改革开放国门大开,又真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大好机遇,这就让山沟里滚爬长大戴上县委书记纱帽翅的秦天贵,而后又是副市长到市长派儿的人物,进出一趟国门比少年时进一趟县城看庙会赶大集还容易。

    因为出入境的经验太多了,也因为今天又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从天而降的侥幸,递上证照走过安检关卡的时候秦天贵还是相当从容,非常自信他是吉人自有天相助。

    女验照员看了身份证,又看了看护照再看看他本人一头飞卷的长发,似有些惊诧地问:“画家?”

    “凑数!”秦天贵谦恭地笑了笑,晃了晃手中女儿留下来的绿色画夹说,“到新马泰看几天南洋风情。”

    “够派儿,还挺有艺术家风度。”女验照员没有犹豫,“咔”的一下盖上了空港出境的通行印签。

    就这么一按,秦天贵就算平安出境了。至于后来安检员用黑色对讲机一样的仪器在秦天贵周身上下包括裤裆都查验了一下,他都是心安理得,没有一丝慌张,因为知道那是看有否凶器,易爆易燃物品或毒品。他把随身的挎包手机和钥匙都放到塑料筐中从安检输送带上过去了。

    平安出关,秦天贵暗呼三生有幸。这时,时间已是午后两点刚过,离飞机起飞时间还有不到五十分钟的时间,他才感到腹中空空如也,胃口里像养着个小鸽子似的咕咕叫了起来。吃点什么好呢?虽然这平安出境的第一关算是先过去了,心里仍旧还是像有着一团茅草般地拱着支架着,乱蓬蓬地很不踏实,胃口也就提不起食欲来。

    秦天贵在食品店里转来转去也没有找到想吃的可口食品,无意中看到了康师傅方便面,这才想到当年上大学时这曾经是经常应急填腹的主食。怕有快二十多年了吧,走到哪都是前呼后拥的,从来也没人敢给领导上一碗方便面。这样想着,又看着康师傅面盒上诱人口腹的印制图案,喉头上突然就翻上一大口馋涎来。于是就从兜里摸出钱来,一下子买了两碗康师傅。

    人这个东西从饮食习惯上来说,也是有着喜新厌旧趋同的,也就是说大都想有个口味上的新鲜感。然而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可吃的东西也就总是那么多,转来转去时间长了,把久未入口的东西拿过来就又成了新鲜口味。这两碗康师傅不仅是把秦天贵吃出了一头大汗,而且把口腹之欲打发得舒服妥帖。比吃一餐上万元的酒菜还来得解馋适口。

    噢,市长和平民原来也有着各自的生存方式和生活乐趣,并非只有喝人头马、茅台酒才算一餐,饿极了可供充饥的东西都能下咽,好吃不贵的东西原来很多很多的哟。

    就在秦天贵还沉浸在多年以后又第一次尝到方便面充饥的滋味中时,领队导游来招呼说登机的时间到了。加上秦天贵共二十六人的“南洋风情之旅”在领队手中绿色金字团旗的带领下,自动集拢成一个松松垮垮的旅游团队形,各自带着自己随身的金银细软,手里执着登机牌经过检票口,走过一段波光水滑的高档地板路面之后,鱼贯而入登机的廊桥。

    这些散客组团的出境游客由来自社会上各个层次的旅行社临时推介,不仅是年龄上差别很大,衣物着装更是各色杂陈,只有旅行社每人派发了一个白底红帽檐印着“南洋风情之旅”的旅行帽的款式和颜色是统一的。这就为领队导游随时寻找掉队的团员戴上了醒目的标记,本来就肥头大脑的秦天贵再有一个波飞浪卷的发套,就已经像是一个怒发扬鬃的雄狮了。他将白底红檐旅行帽后边的卡带全部放开,仍然无法戴上,发套他是无论如何不敢往下摘的,就只好先扣在头上,频频跄动着随即将进入廊桥的团队登机,在人流中看上去像是一簇波浪顶着一个白色的小帆船。

    笔挺地站在机舱入口迎接登机旅客的两位空姐,一见秦天贵的装扮就喜上眉梢,但仍旧浅浅地一笑,恭敬地欠身致礼:“您好先生,欢迎您乘坐东方航空公司的航班,祝您一路顺风!”

    秦天贵知道这是例行公事行业礼仪性的微笑,并无一己之私和好恶贬扬,也就逢场作戏地“您好您好”地哼哈着走过舱门,进入机舱。

    宁西祥泰机场开往上海的航班是那种最为普通常见的波音737机型,算不上豪华。秦天贵的座位在机翼前边靠着舷窗。他把安全带放到最大直径的末端,才勉强扣住肥硕的腰身。

    领班空姐遵照航班惯例,用优雅可人的普通话语调向乘客讲授了乘坐航班的注意事项和安全应急操作应知应会。而后是航班播音员用亲切柔曼而又畅达的中英两种口语,向旅客问候祝好并介绍航班出港和到达目的地的时间。

    飞机很快掉头滑向跑道,在一阵急骤的轰鸣之后腾身而去。秦天贵的心也随之忽地提上了喉咙。倒不是因为飞机的升空而紧张,几十个国家各样型号的飞机乘坐已不下百次了,每次落地又是那样多同样的笑脸和鲜花来迎接。而今这一切都恍如隔世,已经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只有他这一只孤雁单飞,天涯孤旅,还不知在何时碰上猎手的利箭洞穿脖颈。

    波音737很快就盘旋而上在上万米高空飞平稳了。从宁西到上海正好途经九州市的上空,地上三百公里的路程,在空中也就是十几分钟的航程。扒着舷窗向下望去,俯瞰九州大地,这山、这水、这阡陌纵横的盆地丘陵和小平原,对秦天贵来说都是再为熟悉不过了。他在二十多年中曾经为这片土地上的沧桑巨变付出过无数的心血和汗水,也赢得过数不清的荣誉,鲜花,笑脸及衷心和违心的掌声。当然,也因此囊中收入了许多灰色、黑色的不菲之财……

    流经九州市的那条夏河,原本发源于生他养他的太梁山中。从飞机上向下鸟瞰山水径流分布地形的构成图是很有些看头的,随着西高东低水向东流的大趋势,一条又一条山沟里的溪流流过白光光的卵石河床汇入夏河,宛如一只又一只千手观音巨掌中的纤纤玉指,伸向葱茏蓊郁的太梁山沟的深处。如果说这一座座山峰一道道山梁是太梁山坚实的骨架和睿智的头脑,那一道道灵溪就是它们的血脉和经络。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大概就是通过这千手佛掌中的一条条灵溪血脉,才与这气势非凡的大山有了感应的灵犀,从而才能够施展造化万端旋转乾坤的神奇。

    就在不到一昼夜前的昨天,秦某人的大手还是主宰这一方土地命运节奏的巨掌。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命运真是过山车,祸福就在旦夕间。物是人非,莫测变幻,就在这双目的一睁一闭之中。

    飞机正在掠过九州市区,秦天贵竭力想在鳞次栉比一片楼群的海洋中寻找象征市政府标志的那座大楼。搜寻的结果是非常让他失望,虽然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在一万多米的高空眺望一座城市,就像是看一个城市的沙盘模型或房地产商开发楼盘的微型缩景,在时速九百三十六公里的波音飞机上,肉眼根本无法锁定目标。只有成千条溪流从太梁山中出来汇聚成的夏河,像两条扁担一样的青蛇在城区的楼群中蜿蜒而过,让秦天贵的心像针扎般地刺疼。

    “过去了,都过去了!”秦天贵下意识地嘟念着,喉咙里低沉地咕噜出一声响,右拳又重重地砸在了自己的膝头上。这一来,把他身边邻座的一位女士给吓了一跳,立刻便侧脸愣眉地向他进行急速探查,以为他是一个突发歇斯底里的精神病患者。

    秦天贵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只得欲盖弥彰道:“对不起,我正思考一个艺术命题和构思一幅画,走神了。”

    “没关系。”那女士脸上立刻转惊为笑,和颜悦色说道,“这艺术家都是一惊一乍的,据说是因为艺术细胞太过容易兴奋和激动了。”

    一听这般答对,秦天贵才知邻座女子也非等闲之辈,于是就难免要另眼相看,仔细打量一番。借着机舱内柔和的灯光仔细一看,秦天贵不免心惊肉跳,毛发直竖:这女子的脸相和左顾右盼的态势,与他的第八朵玫瑰小浪精肖英慧出奇地相像。昨晚好不容易窃贼似的溜出来,把她甩在了温泉山庄的别墅里,今天又附了谁的体如影相随而来。莫非这是上帝的刻意安排,总有一个女魅要和他一路同行不成?

    果真是那样,只要能平安出境也未见得全是坏事。这样想着,秦天贵时不时又向右侧的邻座多溜去几眼,

    这才最终鉴别出肖英慧和她最重要的区别在眼睫毛上;肖英慧天线一样的眼睫毛是与生俱来活脱脱的黑绒球,任你怎样亲吻揉弄都不会倒伏的,而这邻座的她,显然是后天的人工雕琢。

    女人这个东西,人为的修饰太多,就会把自然的美给蚕食掉的。确信了她不是肖英慧,秦天贵悬在半空中的心才释然了,同时也想起来不知是哪位名人的格言:世界上没有两片绝对相同的树叶。

    自然,那也就不会有两个绝对相同的人了。然而,时下的秦天贵急迫的愿望不是要求人的相同,而最紧迫的要求是人的不同,尽快想异化出一个绝然不同的自我又非我来。不仅要姓名全改不再叫秦天贵,还要改容,要整得面目全非,达不到脱胎换骨,也要让熟人一看好像是我,而仔细看时却又是非我。前后来过泰国几次,他知道泰国不仅性器官移植是目前世界上的最高水准,变形整容也居世界领先地位。

    这个歪打正着的退票,第一站就安排在了泰国,真可以说是上天的救助。因为九州市烟草公司的原总经理孙化林,早在国企改制的八年前因偷漏巨额税款已携款潜逃泰国,已经有了泰国国籍,隐姓埋名用泰国名字在清迈置了房产和门店,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当初若非秦天贵给他面授机宜,这个孙总绝对难逃牢狱之灾。不过这小子还算有点良心,平安出逃一年后到美国旅游还给秦天贵回过电话留下了泰国的联系方式,在感谢他的同时还嘱咐说如果官场失意,可到泰国相会,一定报答再生之恩。

    当时通电话时秦天贵大为不悦,心想这个孙光头不念好咒,秦某人在官场正当一帆风顺,怎么会和失意两字相干。没想到这个乌鸦嘴不幸言中,八年之后他也重蹈了孙光头仓皇出逃的覆辙。

    到了这个时候,泰国的孙光头处反而成了一个可靠的落脚点。虽说中国和泰国已经签订了双边引渡条约,也非久留之地,但情急中总还是有了一个缓冲地带。目前只能是骑着驴找驴,平安出境以后再做道理。

    波音737在上海虹桥机场落地后,领队导游又带领“南洋风情之旅”一行二十六人乘大巴到浦东国际机场转乘泰航的波音747。这一路出港进港前后又是两个多小时的奔波,让一行人大都是上气不接下气。在浦东机场候机厅里,望着机场频繁起落的一架又一架大型客机,秦天贵心头涌上来的是一阵又一阵的悲凉:也曾多次前呼后拥地在这些地方飞来飞去,而今却要落荒而逃。他突然想到自己去后造成的缺位将会由谁来填坑?蒋老大年龄大了身体又差,而且这次小不点出事他也难逃厄运。如果上边不空降,一个最大的可能就是邱老三主政。让邱老三主持工作对他秦天贵麻烦可就大了,因为是多年的死对头了,一定会挖地三尺地对他进行清算。他突就想起一个人来,现在对邱老三只有走“丛九爷”这条黑道了。秦天贵斟酌了一下说词,把关掉的手机又打开,拨通了丛九爷的手机,说道:“老弟您好,有要紧事拜托,请费心处理一下。”

    对方立刻答应:“大哥有事只管吩咐,弟兄们万死不辞!”

    “是这样,”秦天贵说,“我有公务在身,出门走几天。邱老三的为人您也知道,早就寻机会要把你老弟置于死地。这几天正积极活动要夺本市政府的权。老弟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安排两个可靠弟兄,瞅个空子把他做了。他的车号0083也都熟悉。务必要干利索,免生后患。这种人送他早点归位,对老弟和九州百姓,大家都是好事。”

    “没问题,请大哥一百个放心,弟兄们做个人还不是小菜一碟!”

    秦天贵打完这出境前的最后一个电话,就又把手机关掉。成败与否,心机费到。这丛九爷叫丛九彪,九州市的黑道老大。正好借他之手,除去邱老三这条身后隐患。

    泰航的波音747是名符其实的豪华客机。直到飞机再次呼啸着跃上黄浦江上的夜空,秦天贵悬着的心方才放到了心底:此去如同是脱钩的锂鱼游向大洋大海,虽说前途未卜,但总归逃脱了眼下就要被煎炸烹炒的厄运。

    在夜空中俯瞰夜上海,真是让人目眩神惊,这大上海真是大,一片连天接地的灯海在几千米的高空都望不到尽头。从起飞到掠过大上海这个夜色中的灯海,足有半个多小时,秦天贵这会儿心无旁骛,将多次光顾大上海和浦东的诸多记忆丢弃脑后,一门心思想的是到泰国后的行动方案。

    波音747在曼谷国际机场安全着陆已是次日凌晨的零时五十五分,一走出机舱,曼谷蒸腾的热气就让这一行北方来客又回到了暑期的大陆中国。秦天贵只好把休闲服的上衣脱掉搭在左臂弯上,带好自己随身的挎包和道具画夹,随着领队导游的团旗指挥一行二十六人站成一列长弧形的队列。接受泰国旅游局统一安排的少女献花仪式。

    一排长脖细腰脸色黝黑的像非洲人似的泰国少女依次向来客献花。秦天贵接过花环用中国话说了声“谢谢”。没想到献花少女还会说普通话:“尊贵的先生,欢迎您来万象之国旅游观光!”

    泰国曼谷国际机场的落地签非常简单,完全是一种柜台登记似的旅游签证。交过签证费后,签证官很随意地丢你一眼,在夜色迷离的灯光中并不去验明正身,而后“咔、咔、咔”盖上一个国字形的红章,两个方形的蓝章,又用圆珠笔在印形儿上用泰文笔点乱麻似的急速勾勒几下,这个签证就算通过了。

    秦天贵收起签过字的护照,抹一把脸上流下来的汗滴,他知道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泰国海关已经接受他这个叫田野的画家入境了。他可以有十天到半个月的时间在此逗留,再从容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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