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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报案者

    王亚楠猛地醒悟过来,几个案发现场,最先报案的都是一个中年男性……如果不是报案人提到的可疑情况,事实上可真的不会那么容易就发现死者的尸块啊!

    “那第二个死者呢?你们为什么杀她?她和你们那起车祸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应该没问题,那个监控设备的像素是我所见过的最高的。我马上通知音像组送来。”

    王亚楠打过电话后过了五分钟不到,章桐要的相片特写就被一个技术人员急匆匆地送过来了。

    尽管光线并不是很好,但是相片中那个放大的手部特写,已经让章桐找到了她想要的结果。

    “要是我没有判断失误的话,这个女的应该是一个外科医生,”说着,她站起身,拿着相片来到白板前,把它贴在了白板上,指着那只平摊在方向盘上的右手食指,“大家看,这个食指的指肚有些块状突起,还有虎口这边,也有一道很特殊的凹痕,这些痕迹都是长期拿手术钳和手术刀留下的!你们看我的右手,痕迹大致相同。”章桐举起了自己的右手,果然,两相比较,确实没有很大的差别。“所以,这个女的要么是一个外科医生,经常做手术的,要么,她就和我一样,是个法医!”

    听完章桐的意见,王亚楠点点头,回头看了看身边的赵云:“你把了解到的有关王娅晶的事情讲一下。”

    赵云摊开了手中的笔记本:“王娅晶的父亲王俊生在五年前是一名开长途运输车的司机,因为一起车祸,造成一死一伤。最终车祸调查结果是车辆本身刹车的制动性问题,属于厂家质量不过关所导致的,与王俊生的驾驶过程无关,但是王俊生因为违章绕行居民区,所以对这起事故也有相应的责任,法院判决赔款五十万,”说到这儿,赵云叹了口气,“王俊生的家庭拿不出这笔钱,赔款就一直悬而未决。后来,死者家属一时难以接受没有人为自己妻子的死负责而做出了自杀的过激举动。”

    “我们走访过死者侯俊彦生前所在的第一医院,得知他并没有后人,但是他有三个徒弟,感情很深厚,其中一个至今还在我们第一医院外科某科室担任主任,”王亚楠拿出了一张相片,“她叫丁蓉,是一个杰出的外科医生。”

    章桐不会看相,但是相片中的女人却让她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充满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刚毅与坚定,那微微上翘的嘴角、薄薄的嘴唇,还有紧锁的眉头,根本就看不出一点儿女性温柔的象征。章桐相信,即使面对死者,这个女人同样连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

    “经我们多方了解,丁蓉性格内向,做事果断不近人情。毋庸置疑,她的技术是一流的,也正因为她过人的技术,第一医院才理所当然地把她选定为侯俊彦的接班人。但是据她的同事反映,丁主任没有任何同情心,做手术也只求完美,而不为病人考虑,甚至有很多怪癖。有一次,一个女病人因为是‘小三’,被人家打了,送到医院,经检查腿部严重骨折、肋骨断了三根,随时有生命危险,可是,当这个丁主任得知患者被打的真正原因时,竟然拂袖而去,拒绝为病人手术。”

    听到这儿,李副局长微微皱了皱眉头:“这个丁蓉确实可疑。那么,还有别的线索可以联系到她的身上吗?”

    “侯俊彦名下曾经登记有一辆桑塔纳2000的小轿车,在他死后,因为没有人接手,就一直停放在第一医院的停车场,由停车场的老看门人负责照管。我查过车管所的年检记录,这辆车一直没有参加过年检。我的几个同事正在申请调查这辆车!”王亚楠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如果在这辆车中能找到线索连接起前面两起凶杀案的话,那么凶手就能够确定了,因为目前看来,我们还没有直接证据指证丁蓉杀人!”

    散会后,章桐独自一人走出了会议室,没有走几步,身后传来了刘春晓的声音:“小桐,等等我!”

    章桐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回过头:“你今天在会议上什么意见都没有表露啊!你的小尾巴呢?”

    “赵俊杰啊?不知道去哪儿了,躲着抽烟去了吧。再说了,我本来就是个旁观者嘛,也没什么意见好表达的。”刘春晓微微一笑,随即脸色一正,“你母亲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还行吧,有时清醒,有时糊涂的,总的来说,还是清醒的时间比较多。”

    “真难为你了。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我有个朋友……”

    章桐摇摇头,打断了刘春晓的话:“谢谢你的好意,我不想把我母亲送到精神病院去,她年纪都这么大了,禁不起折腾。再说了这也是我自己的事情,不应该麻烦别人的!”

    正说着,王亚楠匆匆忙忙地赶了上来,假意生气地看着章桐和刘春晓:“你们怎么走这么快!也不等等我!”

    章桐若有所思地看了两人一眼,随即微微一笑:“要不这样吧,你们先走,我有事要回趟办公室!不用等我了!”说着,她径直走向了不远处的楼道口,再也没有回过头。

    刘春晓尴尬地皱起了眉头。

    章桐不是不想接受刘春晓对自己的好意,自始至终,她都知道刘春晓是一个好人,至少是一个可以信赖的好人。但是,章桐却又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害怕,尤其是每次刘春晓注视着自己时的那双眼睛,目光仿佛能直透心底。章桐感觉都快透不过气来了。她不敢,至少是现在。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手机响了,章桐低头一看,是王亚楠打来的,她微微有些讶异:“亚楠,有事吗?”

    “小桐啊,刚才你走得太急,我都来不及告诉你,你上次要我查的人我查到了,信息已经发到你的工作邮箱里了,你看一下吧。”王亚楠略微停顿了一下,小声说道,“小桐,还需要什么,尽管给我来电话。”

    “谢谢你!”

    “我们之间还要那么客气干什么!你也早点回家休息吧,别太累了。”王亚楠作为一个女人所独有的温柔似乎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真正地流露出来。

    挂上电话后,章桐随即打开了自己办公桌上的电脑,登录邮箱,果然,一封标注为“内部”的邮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说实话,章桐很庆幸自己有王亚楠这么一个真心实意的朋友,因为这个朋友不光会在自己需要的时候帮助自己,更重要的一点是,出于对自己的信任,王亚楠从不多问一句“为什么”。其实章桐的心里一直很矛盾,她渴望知道自己妹妹失踪的真相,但是同时却又害怕知道真相,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警告着自己,妹妹的失踪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章桐害怕,就像每一次害怕梦中那在自己耳边呼吸的鬼影一样,日复一日,她越来越确信自己没有勇气去坚强面对。

    邮件点开后,有一个25K的附件,打开附件,出现在显示器屏幕上的是一个神经外科老专家的档案,功绩显赫,头衔一大堆,很多如天书般的文字让章桐看得眼花缭乱。直到把目光最终停留在一张并不是很大的个人相片上时,章桐这才勉强在相片中这个人的眉宇之间找到了些许久远的记忆。尽管已是满头白发,但是那深邃的目光、棱角分明的面部却都是岁月无法改变的。凝视良久,章桐轻轻吐出了三个字:“陈伯伯!”

    因为已经是深夜,街头很难打到出租车,于是,不管王亚楠怎么推脱,理由是自己是警察,百毒不侵,刘春晓却仍然决定亲自开车绕大半个天长市区送她回家。最终,王亚楠拗不过,还是点头同意了。

    由于先前有了赵俊杰的善意提醒,刘春晓的心里总是感觉有些忐忑不安,一路上开车,他都尽量做到手握方向盘、目不斜视,如果回答问题也是做到用词越少越好。他不想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见刘春晓一本正经的样子,王亚楠倒是忍不住笑了,打趣道:“刘检察官,你今天是怎么了?和那天会上比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你的侃侃而谈的风度都去哪儿了?”

    刘春晓尴尬地笑道:“我本来就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

    “对了,你认识小桐多久了?”刘春晓刻意把话题从自己的身上引开。

    “我啊,刚分来天长公安局这边就认识她了,她比我早到一年,所以说,按辈分排的话,我应该叫她‘师姐’才对!”

    “那时的她,怎么样?”刘春晓小心斟酌着自己的言辞。

    “你的意思是?”王亚楠一时没有明白刘春晓话中具体所指的含义。

    “哦,我是说小桐的工作干得怎么样?”

    “那还用说,好几次出现场,连男同志都有些犹豫的场面,她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说实话,我们干刑警的也是人,都是父母生养的血肉之躯,见到现场的尸体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个心理逐渐适应的过程,可是小桐好像天生就是一块干法医的料,我都没见她皱过一下眉头!她的心理素质特别好,我们都很佩服她!”谈起自己的好友,王亚楠的脸上下意识地流露出了骄傲的笑容,“要知道我们整个省里可就她一个女法医啊!你这个高中同学可为我们天长公安局露老大的脸了!”

    听了这话,刘春晓的心情却很沉重,因为他太了解章桐了,深知章桐这么做有她自己的原因。她在逃避,逃避内心深处的阴影,就像一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鸵鸟一样,最后的招数,就只能是把脑袋一头扎进那无穷无尽的工作中去了。

    难道拼命工作真的能够让人变得麻木吗?刘春晓相信不只有自己,肯定还会有很多人没法准确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答案。

    “姐姐,我在这儿!你快来找我呀!”

    章桐迅速转过身,可是眼前只是一片迷雾腾腾的森林,除了高大的树木,她什么都看不到。

    “姐姐,我在这儿!我就在你身边!哈哈……”调皮的小女孩的声音,转瞬之间就到了她的身后,章桐循着声音跑过去,还是什么都没有!仿佛这声音就来自身边无形的空气!笑声渐渐远去,哭声渐渐响起,是那种幽怨的、哀伤的哭泣声,夹杂着几丝恐惧。

    “不!不!不!”章桐急了,拼命地喊,“秋秋,你在哪儿?别躲着我了,好妹妹,姐姐求你了,快出来吧!……”

    哭声依旧断断续续,在密不透风的森林里四处飘荡。突然,天空变得一片黑暗,刚才透过婆娑树影还能见到几缕阳光,转瞬之间就伸手不见五指。小女孩哭得越来越伤心。章桐努力睁大双眼,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摸索着,嘴里不停地呼唤着妹妹的名字,心里的恐惧也变得越发强烈。空气已经凝固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章桐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到后来,她即使张大了嘴巴,也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双突如其来的如铁钳般的大手猛地一把拦腰抱起了章桐,并且捂住了她的嘴巴。

    章桐一声尖叫,顿时从梦中惊醒,一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浑身湿透,头发都被汗水浸湿了。她拼命地喘着粗气,惊魂不定地看着天花板,又看看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空,良久,默默长叹一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桐桐,你昨晚又没有睡好?做噩梦了?”早餐桌上,母亲心疼地看着一脸憔悴的女儿,“你有没有考虑过不干这一行了?你们公安局里应该有很多位置适合你的吧,要不,做个普通的内勤也好,少点工资没关系,钱不够花妈这儿有!”

    章桐知道此时的母亲脑子是很清醒的,一天之中也只有这个时候,母亲才会清楚身边还有自己。要不了多久,母亲又会重新回到她自己的世界中去了,在那个世界里,父亲还在,不像现在,只是在墙上看着她们母女俩微笑。

    “妈,我没事,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桐桐,你老大不小了,也该结婚了,妈想趁着现在手脚还灵便一些,能替你带一下孩子!”母亲突然的提议让章桐难免有些愕然,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奈地挤出一脸的微笑。

    “章法医,你的脸色不太好,身体不舒服吗?”赵俊杰嘴里啃着包子,胳膊肘底下夹着公文包,站在公安局门前的台阶上,远远地冲正朝着自己走来的章桐打着招呼。

    章桐走近后,微微叹了口气:“谢谢赵大记者的关心,我挺好的!再说了,干这一行的,你看见哪个警察的脸色是红扑扑的?工作忙,很正常。”正说着,一股浓烈的韭菜味直扑过来,她嗅了嗅,忍不住皱眉问道,“你大清早的怎么吃韭菜包子?”

    “怎么了?不可以吗?”赵俊杰一头雾水,看着章桐瞬间多云转阴的脸,他的手不由得僵在了半空中。

    “知道味儿冲鼻吗?你在外面吃完了漱漱口再进法医办公室去!我可不想一整天都闻到让人讨厌的韭菜味儿!”说着,章桐气鼓鼓地头也不回走进了公安局大楼。

    赵俊杰傻眼了,看看手中吃了一半的韭菜包子,又抬头看看渐渐消失在楼道拐角处的章桐的背影,不由得暗暗嘀咕:“这韭菜的味儿难道比死人的味儿还要难闻吗?我看不见得!”

    牢归牢,赵俊杰还是乖乖地站在大楼外,也不管周围人投来如何异样的目光,自顾自大口大口狼吞虎咽地努力啃起手中的韭菜包子来。

    潘建一脸幸灾乐祸的微笑,快走几步追上正站在办公室门口埋头在挎包里找钥匙的章桐,“章法医,看到那赵大记者了吗?站在大楼外边的台阶上,好像这辈子都没有吃过包子似的,拼命地狼吞虎咽,嘴都挤变形了!”

    “是我叫他在外面吃完了进来的!韭菜味儿冲鼻,我受不了!”

    潘建咧了咧嘴,同情地转头朝大楼外的方向看了一眼,摇摇头,再也不吱声了。

    “王队,这是技术中队那边刚送来的有关侯俊彦那辆桑塔纳2000上的痕迹检验报告,上面没有发现遗留什么和我们的案子有关的线索痕迹。具体的,你可以看一下!”说着,赵云把报告放在了王亚楠的桌子上,转身正要走出办公室。

    王亚楠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叫住了他:“派去监控丁蓉的人有回报吗?”

    赵云点点头:“丁蓉现在就在我们的24小时掌控之中,只要证据确凿,我们就可以实施逮捕!”

    “好的,那有情况及时通知我!”

    “没问题!”赵云走出了办公室。

    王亚楠隔着办公室的玻璃窗看着赵云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后,打开电脑继续工作。她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这个男人和自己搭档已经有两年的时间了,虽然职务是副队长,只比自己低了一级,但是却一点架子都没有,心甘情愿地做着自己的助手,王亚楠的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

    她摇摇头,把自己的思绪集中到手中打开的这份检验报告上,一行字一行字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正如赵云先前所说,整个车子里干净整洁到了极点,甚至连一枚指纹都没有,一点都不像已经三年没有人使用过的样子。虽然说这一点也正是车子的疑点所在,但是,只要找不到把车子和丁蓉联系起来的直接证据的话,自己就没有办法把她请到公安局来。王亚楠紧紧地锁起了双眉。突然,她想到了什么,赶紧站起身,来到办公室门口,打开门大声询问了起来。

    “赵云,你们检查侯俊彦车子的时候,它的车门是怎么样的?”

    “关闭的。”

    “关紧了?”

    “对!”

    “现在车在哪儿?”

    “咱们局里技术组停车库,我们下午刚拉来!”

    “太棒了!马上通知技术组的人把车子封死,然后等我!”说着,王亚楠难以掩饰脸上的激动,兴奋地冲出了办公室,向楼下法医办公室跑去。

    “小桐!小桐!”

    走廊里传来了王亚楠的叫声,潘建皱了皱眉,抬起头看向工作台对面正在仔细查看组织样本的章桐:“章法医,好像有人叫你。”

    章桐点点头,摘下护目镜和手套:“你接着看,我马上回来。”说着,她转身走出了法医办公室。

    “亚楠,出什么事了?看你火烧的样子!”

    王亚楠拍了拍手中的检验报告:“还记得半年前你和我说起过的那件轰动美国的杀妻案吗?”

    章桐茫然地点点头:“怎么了?”

    “我记得你说过起初一直没有办法确定她丈夫,也就是犯罪嫌疑人在那辆车中出现过,后来,通过一项检测!在方向盘上发现了她丈夫最新鲜的DNA痕迹遗留!还有手柄纵杆上!你再详细说一遍究竟是怎么发现的?快!技术组的在停车库等我呢!”

    看着王亚楠急切的表情,章桐顿时恍然大悟:“车子的方向盘上的皮质是什么样的?”

    “凹凸不平的颗粒状!”

    “我和你一起去!”

    不容分说,她一把拉着王亚楠就向停车库跑去。

    在并不大的停车库一角,有一个特殊的隔离间,有二十多平米的空间,平时如果碰到车祸等一些涉及交通疑难事故案件的证物都会被拉到这边进行勘验。原因很简单,天长市交通警察大队和公安局共用一栋大楼,由于专业人手严重不足,只有五个人的技术勘验组既要跑重大交通事故现场,又要兼顾刑事案件现场,所以,他们被善意地称为“消防员”。

    此刻,两个“消防员”正恪尽职守地看护着那辆特殊的桑塔纳2000,车子的周围被牢牢地缠上了一层厚厚的塑料布,封得死死的。

    章桐跟着王亚楠来到车子近前后,迅速戴上手套,然后从技术勘验员的工具箱里找出了一瓶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透明液体,再拿上两根棉签、两个二号试管,紧接着就示意打开塑料布,最后拉开车门,钻进了车里。

    不大一会儿的工夫,章桐就钻了出来,然后把两个已经盖好盖子的试管递给身边站着的勘验组的同事,吩咐道:“马上作DNA检验!”

    “成功了?”

    章桐笑着点点头,一边摘下手套,一边说道:“虽然车子内部被整个擦拭过一遍,但是方向盘保护层上的细小颗粒状凹凸处依然会保留下近期使用者的汗液残留。现在是夏天,不会有人戴着皮手套开车的,而我们人类的手无时无刻不在分泌着细微的汗液,皮肤的新陈代谢也是时时刻刻都在进行,凶手没有料到这一点,百密一疏啊。我刚才用苯酚溶液擦拭过,确定有DNA样本残留。如果是三年前留下的话,我想现在早就应该检验不出来了,即使有,样本也已经过度氧化而变得不完整了。这车子密封性能很好,我们只要确定我刚才所采集到的样本的纯度,并且分离出相应的DNA,再有参照物相对比的话,那么一切就能够迎刃而解了!”

    王亚楠当然明白章桐话语中所提到的“参照物”究竟指的是什么,她点点头,转身就走。

    出乎王亚楠所料,丁蓉丁主任一点都不慌张,向自己投射来的目光中竟然充满了挑衅的意味。那双骨节粗壮的手和眼前这个瘦小个子的女人之间似乎一点关系都没有,王亚楠突然有种奇怪的想法,这双手应该属于另外一个人。

    “王队长,你这样很没礼貌地盯着我看了有六分钟了,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我一会儿还有一个手术,病人那边,你可耽误不起的!”

    看着自己的对手那与生俱来的高傲,王亚楠皱了皱眉:“我们把你叫来,那肯定是有原因的,公安局是你随便来的地方吗?”

    丁蓉换了一个坐姿,微微弓起后背,目光中竟然带着一丝笑意:“好啊,那你倒说说,叫我来是配合你们什么工作了?”

    “在侯俊彦自杀后,他的那辆灰色桑塔纳2000,你驾驶过吗?”

    丁蓉摇摇头,不慌不忙地说道:“我干吗要去开我老师的车?我自己有车。”

    “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在车中会发现你的指纹吗?”这是一着险棋,王亚楠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发现丁蓉的指纹,不过她要试探一下,看看丁蓉的表情。

    “那也是可以解释的,老师生前我坐过他的车,和师母在一起。我也开过这辆车。”

    王亚楠不得不佩服丁蓉的沉着冷静,自己面对过数不清的犯罪嫌疑人,还从没有一个能够这么毫不慌乱地和自己应对自如的。

    “王队长,难道你真的认为我杀人?证据呢?没证据的话你就没有权力阻拦我!否则我要告你非法扣押!”丁蓉的情绪渐渐地有些激动了。

    王亚楠不免暗暗着急,她抬头看了一眼审讯室墙上的挂钟,那份至关重要的DNA检验报告单还没有到,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把她放走吗?明明各条线索都是指向她的。就少了那么一环!

    正在这时,电话响了,王亚楠赶紧接起电话,号码显示是法医办公室打来的。

    “怎么样?”王亚楠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

    “共分离出三种DNA样本,方向盘上的一种DNA样本未知,另一种DNA样本和参照样本提供者相符合,但是,手柄控制杆上却又有一种DNA样本和她有四对基因符合,而这种样本中含有二号死者的微量血迹,也就是说,有可能真正的嫌疑人另有其人,且和参照样本提供者有着直系血缘关系!”

    王亚楠一声不吭地挂上了电话,想了一会儿,她直视着丁蓉:“你没事了,可以走了,但是在你走之前,我有个问题。”

    “说!”

    “你的儿子在哪儿?我想和他谈谈!”

    一听这话,丁蓉的双眼立刻眯成了一条缝。她的话语中充满了警惕:“你找我儿子干什么,他和这事情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能冤枉好人!”

    王亚楠和赵云对视一眼,冷静地说道:“我们又没有说为了这个事情找他,只是想向他了解一下情况,请你配合一点!”

    丁蓉却再也无法平静下来了,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一拉椅子迅速站了起来:“对不起,王队长,你们没有证据扣留我,我走了!后会有期!”

    赵云刚想开口,却被王亚楠拦住了,她微微摇摇头,示意让丁蓉离开,不要阻拦她。等到确信丁蓉已经走进电梯了,王亚楠立刻吩咐赵云:“马上跟踪丁蓉,她现在肯定会带着我们去找真正的杀人凶手!”

    坐在车里,看着车前方二十多米处,刚才还沉着冷静的丁蓉此刻脸上却充满了焦急。她从出租车里出来后,急匆匆地快步走进了郊外的一个连体别墅里。王亚楠不得不感叹母性的神奇,这个女人精心编制的严密的防护外罩被彻底打破了。王亚楠虽然不是一个母亲,但是她却很清楚天底下所有的母亲最大的软肋就是她们的孩子。

    手机终于响了,王亚楠接起电话,在听完简单的汇报后,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挂上电话,王亚楠和赵云两人拉开车门,走下车,然后迅速向别墅靠近。

    这是一栋表面灰色的别墅,建筑呈现巴洛克风格,已经有一定的年份,斑驳的墙面上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别墅有三层,别墅前的花园已经明显有些荒废,除了不知名的野花以外,就是杂乱丛生的野草,显然这别墅的主人的心思已经不在自己的生活中了。如果不是丁蓉刚刚走进去的话,王亚楠真会怀疑这地方是否还住着人。

    门铃发出了一种刺耳的声音,仿佛在打磨着一个年代已久的砂轮,就像这栋老房子一样。来之前因为太匆忙,所以并没有来得及申请逮捕令,这一次王亚楠也就只能以拜访之名站在别墅门前的台阶上。

    门铃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来开门,王亚楠有些焦急,瞟了一眼身边的赵云,“会不会出什么事情?”

    “不知道,怎么样,要不要……”赵云的意思是要不要硬闯进去,他把手伸向了自己的后背。

    王亚楠也掏出了随身带着的手枪。她打了个手势,示意两人分头从屋子的两边摸索前进,找到能进去的门。

    赵云点点头,朝左面快步走去了。

    别墅看上去并不大,但是横向面积却不小,王亚楠一连走了三十多米杂物堆积的羊肠小道后,才终于找到一扇可以进入别墅的小门。她转动了一下门把手,门很快就被推开了。王亚楠左右看了看,然后迅速走了进去。

    眼前顿时一片漆黑,这是一条狭窄的过道,过道两旁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用帆布盖着。王亚楠努力睁大双眼,向着过道尽头那一点微弱的亮光处摸索前进着。

    走到亮光处发现那是一道门缝,她用力推开门,眼前顿时一片光亮,她发现自己正站在别墅一楼的大厅中。

    最先吸引她的目光的,是正前方墙上挂着的一张很大的相片,用油画的方式处理过,有一人多高。相片中的两个人她认识,正是自杀身亡的侯俊彦与他车祸而死的妻子,不过在相片中两人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悲伤,两人笑得很开心,很满足。

    王亚楠皱了皱眉,难道这别墅原来的主人正是死去的侯俊彦夫妇?那么,丁蓉为什么会有这个别墅的钥匙?

    整个大厅里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与屋外的情景仿佛天壤之别!

    正在这时,赵云出现在了身后,他也是从那个小门里出来的。

    “怎么样?还没有找到人吗?”

    “没有,我们再分头找!我去楼上,你去看看地下室,有情况招呼一声!”

    “没问题!”

    十多分钟后,当王亚楠伸手推开二楼的一间房门时,眼前的一幕让她惊呆了。

    鲜血正顺着床沿慢慢滴落,很多很多的鲜血,早就在地板上汇成了一条血河,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道。

    床上也好不到哪儿去,洁白的床单已经变得血红,在血红的床单上躺着的那个人,满脸意味深长的微笑早已经定格。尽管脸色已经惨白,意识和生命都在慢慢远去,但是这个人似乎很满足,要不是他右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令人恐怖的伤口的话,王亚楠真的没法相信他正在面对死亡微笑。

    这个人,这张脸,她再熟悉不过的了,因为他的名字早就被刻在了一块墓碑之上,但是这一回,他可是真的死了。

    他就是天长市第一医院原外科主任侯俊彦。在别人眼中,三年前他就已经是一个死人,而此刻,他静静地躺在床上,他的右手正紧紧地握着一张相片,相片中的女人正是他的妻子。

    沉思良久,王亚楠默默地叹了口气。

    在审讯室中再次见到丁蓉时,她的脸上却再也找不到先前那种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了,相反,眉宇之间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悲伤,目光呆滞,仿佛以前那个骄傲的女人在她身上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丁蓉,到现在你也该说实话了吧?”

    丁蓉点点头,长叹一声,一脸的落寞:“没错,侯俊彦确实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人也是他杀的。这么做,我想你们也早就已经猜到了,都是为了嫂子和她那还没有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可怜的孩子!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完了……”

    “那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和我们说一下吧,从三年前那起车祸开始说起。”王亚楠打开了录音机。

    回忆起往事,丁蓉的目光中充满了伤感。

    “我哥哥是个性格坚强而且很自负的男人,三岁的时候,他母亲带着他和我父亲离了婚,从此后娘儿俩过着艰苦的日子。

    “四年后,我出生了。但是我从来都不知道他的存在,直到我工作三年后又考上了研究生,最后竟然投在他的门下,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他家的相簿里看见了我父亲年轻时的相片,这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你不是还有一个儿子吗?”赵云忍不住插嘴问道。

    “他死了!”说这句话的时候,丁蓉的口气变得十分冰冷。

    王亚楠皱了皱眉头,示意丁蓉继续说下去:“说说三年前侯俊彦自杀的那件事!他为什么没死?死的又是谁?我想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丁蓉的嘴唇开始渐渐地哆嗦了起来:“我哥哥自从嫂子惨死后,自己又被诊断出车祸导致右手神经重度损伤,这辈子说不定就得告别手术台了,他的生活也就彻底毁了。从那时开始,他就有了死的心思,但是在死之前,他要替嫂子讨回一个公道。可是,据说车祸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车子本身质量缺陷导致的,车主只负担百分之二十的损失赔偿。两条人命啊!开车的杀人凶手竟然可以逍遥法外!这世道还有天理吗?老天爷都不长眼啊!”丁蓉的泪水泉涌而出。

    “在投告无门的情况之下,我哥哥彻底绝望了,他决定以死抗争。”说到这儿,丁蓉突然不吭声了,两只眼睛目光发直,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墙壁。

    “丁蓉,是谁替侯俊彦死了?是不是你的儿子?”王亚楠的话犹如晴天霹雳,丁蓉顿时号啕大哭。

    赵云惊得目瞪口呆:“王队?”

    王亚楠点点头,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小鑫因为吸毒,一直找我要钱,没有钱,他就打我,家里的东西都被他卖光了,还扬言说要是我拿不出钱让他去买毒品,就要打死我。那天下午,我去哥哥那边探望他,因为嫂子和侄子死了,我很担心哥哥。我到的时候,他喝醉了,躺在床上不省人事。我无意中发现了桌上的遗书,那时我惊呆了,我不能让我哥哥就这么离开我。他是个好人!

    “就在那时,门铃响了,我打开门,看见了小鑫阴沉的脸,他一看见我,不由分说上来就掐住了我的脖子,问我要钱。我拼命挣扎着,但是,但是我喘不过气来。就在我的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一记沉闷的响声过后,小鑫就倒在了我的怀里,鲜血溅了我一身。在小鑫的身后,我哥哥手里拿着一个坚硬的哑铃,正茫然而又恐慌地看着我。”

    “侯俊彦杀了你儿子?”

    丁蓉表情淡漠地点点头:“他是为了救我,不然的话,那天晚上死了的,肯定就是我了!”

    “那接下来呢?”

    “我们很快就清醒了过来,我哥哥要去自首,但是被我拦住了,我不想他清白的一生就这样毁在我自己生的孽子手里。我看到了桌上的遗书,就有了李代桃僵的主意。我知道,我哥哥在天长这边已经没有亲人了,没有牵挂,也没有别人知道我和他的血缘关系。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有我是他最疼爱的徒弟而已。所以,要是我第一个出现在自杀现场,死者又穿着我哥哥的衣服,身高体型又差不了太多的话,如果我坚持指认这具从十楼跳下去的血肉模糊的尸体就是写下遗书的死者的话,那么,你们警察是不会多问一句的。更何况我哥哥的生活被毁早就已经是尽人皆知了。我也不用再多说什么了。”

    “就这样你用自己亲生儿子的尸体替代了侯俊彦?”

    “对!”

    “那么,照你这么说,事情应该也已经过去了,却又为何在三年后的今天发生了这么残忍的谋杀案呢?两条无辜的生命,你们难道不是医生吗?怎么却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听了赵云的怒斥,丁蓉微微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在这三年中,我哥哥一直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很少出门,平时也只有我去看望他。他整天都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嫂子,还有那没有出生的孩子,都还活得好好的。我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已经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可怕的变化。

    “他清醒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忘记嫂子被害的事情,包括车主的名字,他都已经把它们深深地刻在了自己的脑海里。他虽然很少出门,但是他却一直在默默留意着那个姓王的车主家的一举一动。他甚至还在网上雇佣了一个私人侦探,对方定期向他汇报情况。没想到那个车主的女儿居然来这边读书了。”

    “他把计划告诉你了?”

    “对,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信任的就只有我了。”丁蓉默默地把一缕垂下来的发丝夹回了脑后。

    “那你们究竟是怎么干的?”

    “她家经济状况不是很好,又因为车祸的原因,家里失去了重要的经济来源,所以,女孩子很渴望找到一份比较稳定的家教工作。我根据私人侦探的情报,知道她在周末会去新华书店门口寻找当家教的机会,就在那边找到了她,并且给她配了手机,说是便于联系,然后和她交上了朋友。”丁蓉的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五月十三号那天,也就是三年前我嫂子和侄子被撞死的那一天,一切都准备好了,我打电话给她,约她晚饭后来家里给孩子作辅导,到时候我会去接她。她欣然同意,完全不知道因为父亲曾经犯下的过失,自己马上就要失去生命。我在小街上接到她以后,就把她带到了郊外的别墅,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你们已经知道了。”

    “那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太残忍了!”

    “在这三年里,我哥哥一直都没有放弃找回自己这双手的愿望,并且越来越强烈。事业也是他的生命,所以……”

    “所以你就忍心这么对待死者?”王亚楠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杀了人还有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被分尸前就已经死了,死的时候没有任何痛苦。”或许这就是为何在丁蓉的脸上找不到一点愧疚的原因。

    赵云拉住了王亚楠:“你负责抛尸?”

    “对!我哥哥当时也在场,在我走了以后,是他打电话报的警,怕你们注意不到那个包裹。”

    “那第二个死者呢?你们为什么杀她?她和你们那起车祸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她曾经经过郊外别墅区,看到了我哥哥,还认了出来,一直紧盯着不放。只能说她在错误的时间里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说到这儿,丁蓉的脸上流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再加上你们在电视中不是说快破案了吗?”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相反用挑衅的眼神注视着王亚楠和赵云:“我看你们智商也很一般,要不是我哥哥执意留下了那张相片,你们会想到两个案子是一起的吗?”

    王亚楠没有吭声。她拿过两张放大的相片,都是手柄控制杆上采集到的微量血痕的特写,还有一份化验报告,一并都递给了丁蓉,然后平静地说道:“你们还是留下了破绽,尽管整个车子上一点指纹都没有,我们就根据这个血痕,找到了你!”

    翻看着DNA检验报告,丁蓉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紧咬着牙关。

    “要不是我赶着要回去做手术和还车的话,我们不会这么匆忙的。”

    王亚楠感觉莫名的愤怒,讥讽道:“丁主任,你难道不觉得可笑吗?一边赶着帮你哥哥杀人,同时又赶着回去做手术,游走在杀人与救人之间,何苦呢?”

    丁蓉没有说话。

    夜深了,王亚楠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呆呆地凝视着眼前不断闪烁着的电脑屏幕,突然感觉心里空荡荡的。

    “你还没有走啊?”是章桐的声音。

    王亚楠抬头,疲惫地一笑。

    “我听说结案了。”

    “对,可是最后关头,凶手却自杀了。”

    “我想其实在三年前他就已经死了,至少他的心死了。”

    王亚楠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最爱的女人和他的事业,这两样被一个男人视作所有生命的东西,如果一下子都没有了的话,那么,这男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小桐,你经常面对死人,对于死亡,你有什么看法?你会笑着面对死亡吗?”王亚楠的眼前出现了侯俊彦那临死时挂在嘴角的笑容,她在他眼中看不到任何恐惧。

    “我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来到解剖室,面对冷库中那一具具已经毫无声息的躯体。它们就像是我的朋友一样,我静静地坐上一会儿,听它们用冰冷的无声的语言来告诉我心中的想法。当然了,它们已经死了。”章桐放下挎包,走到窗口,看着窗外灯火阑珊的街市,喃喃自语道,“死亡其实并不可怕,在很大程度上,我想它应该是一种解脱。我父亲当年就是这么离开了我和母亲。”说着,她一阵苦笑,回转身,面对王亚楠,“老话不是这样说吗——好死不如赖活着,生命只有一次,谁都不会愿意就这么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亚楠,如果我的生命像侯俊彦所经历的那样变成了一副行尸走肉般的空壳的话,或许我也会选择死亡,因为那是一种解脱。就这一点上来看,我很能理解侯俊彦最后的自杀行为。”

    看着章桐说这番话时那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王亚楠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连忙摆手:“小桐,你别吓唬我,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还有我呢,你若死了我就没朋友了。再说了,我结婚你还要当伴娘呢!”她继续扳着手指,“我生孩子,你还要当我孩子的干妈,将来就是干外婆、干太婆……”

    “你别数了,我还没有那么老呢!”章桐笑了,一把抓起椅子上的挎包,“走,咱们吃夜宵去!街拐角那边开了个新的夜排档,听他们技术组上夜班的人说味道不错的,价钱也公道!”

    “走!”王亚楠欣然同意,利索地关上电脑,拿上外套和挎包,走到门口,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嘴里嘟囔了一句,“我还有个结尾没有写完……”作势就要转身往回走,却被章桐拦住了,“哎呀,亚楠,都结案了,今天就放松自己一晚上吧,别那么玩命,休息休息,李局不会怪你的!”说着,她不容分说地拽着王亚楠的胳膊就往外走,嘴里嘟囔着,“再说了,咱们两姐妹难得一起聊聊闲话,我特地来找你也是有很多话要和你说的,今天就算给我一个面子吧……”

    王亚楠看看章桐,无奈地点点头,笑了。王亚楠是一个好胜心很强的女人,她可以什么都没有,包括婚姻,但是她却深知自己不能没有朋友。什么叫“朋友”?就是面对你的任性永远都不会对你发脾气的人;会一面叫着“减肥”,一面却又笑眯眯地把你拽出去大吃一顿的人;会在你伤心的时候不计过往而搂住你的肩膀让你可以痛哭一场的人……章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王亚楠知道自己可以像信任自己的手足一样地去信任她,可以把自己的内心世界完完全全地展露给她。但是王亚楠却很困惑,因为章桐从来都不会把自己的心事讲出来,相反却裹得严严实实,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潭。王亚楠不会去打听,可是她的心里,却从来都没有放弃过这个念头。同时她也相信这只是时间的问题,总有那么一天,章桐会告诉自己她的心事的。

    墓地上方的空气就如同坟墓里埋葬的骨灰一样冰冷,四周听不到鸟叫的声音,只有一只孤零零的蟋蟀在有气无力地鸣叫挣扎着。天空中早已看不到耀眼的阳光,不知何时已经变得一片灰暗,从远处朦朦胧胧地传来了阵阵雷鸣声,很快,午后的雷阵雨就要降临了。

    章桐伸手触摸着父亲冰凉的墓碑,那花岗岩墓碑表面的颗粒划过她的指肚,留下了一种异样的悲凉,泪水渐渐地模糊了双眼。父亲在毅然迈出生命中最残忍的那一步跳下大楼的那一刻,不知道他脑海中有没有想过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相濡以沫的妻子和深深爱着他的另一个女儿。

    “爸爸,我来看你了,我好想你。”虽然父亲已经离世将近二十年,当时章桐尚在年幼,但对于深爱的父亲依然有着这辈子永远都无法抹去的记忆。章桐有时候也会埋怨父亲,因为他的离去,带走了自己所有的快乐,从此后,章桐的生命中就只有母亲那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的爱。

    她想象着父亲在世时的微笑,可是记忆中却只找到父亲那流泪的双眼。妹妹走了,父亲一夜之间愁白了头,当三个月后风尘仆仆的父亲再次出现在家门口时,章桐在他的目光中只看到了陌生和绝望。父亲的眼中不再有她了,他用那遍地的血红和宝贵的生命换来了自己心里永远的平静。

    可是章桐很快又不怪自己的父亲了。他太爱两个女儿了,章桐明白,父亲是在遍寻妹妹无果的情况下,毅然用死亡来弥补自己因为疏忽而造成的悲剧。

    “我给你带来一件礼物。”她喃喃地说道,把手伸进了自己的挎包里,摸出了一张自己和母亲的合影相片。她把相片轻轻塞进了父亲墓碑下放置骨灰盒那一层的小小的缝隙里。

    “这样,你想我们的时候,就不会感到寂寞了。”

    手机响了。

    “我是章桐。什么时间?……地点呢?……”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保护好尸体,我二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后,章桐看了看父亲的墓碑,轻轻叹了口气。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抚摸了一下父亲小小的遗像,嘴里喃喃地说道:“放心吧,爸爸,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天空中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章桐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下了甬道,向公墓门口快步走去。

    章桐厌恶下雨天,因为下雨天不光让人心情不好,还会破坏露天现场的完整性。尤其对于尸体表面证据的破坏程度,更是让人不可想象的。

    案发地点在海边的一条废弃的栈道上,因为下雨,位置又偏僻,所以要不是一对突然心血来潮的小情侣打定主意来这边寻找浪漫的话,真不知道尸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被人发现。

    章桐刚下出租车,就看到了那对被吓得够戗的小情侣,脸上极度恐惧的表情是装不出来的,脸色灰白,浑身瑟瑟发抖。章桐皱了皱眉头,她注意到了那个小伙子裤腿上的污渍,还有那不远处的一堆隐约散发着酸腐味道的胃容物。

    雨越下越大,潘建驾驶着工作车也随后赶到。在整理工具箱的时候,潘建一脸的沮丧。

    “怎么了,尸体放在面前都没有见你这么一脸的倒霉样,到底出什么事了?”章桐微微一笑。其实她不用问也早就猜到了,小伙子这段日子在谈恋爱,难得的轮休被抓来,又是这么泥水嗒嗒的下雨天,心情能好才怪。

    潘建一边把沉重的工具箱拖了出来,一边没好气地说道:“好不容易把阿彩哄得笑了,这电话一来,就又黄了,嗨……”

    “行啦,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章桐叹口气,摇摇头,拉着工具箱,刚要向栈道方向走去,法医工作车里突然冒出了一个脑袋:“章法医,等等我!”说着,车门就打开了,看样子刚才他可能睡着了。

    是赵俊杰!

    章桐皱了皱眉,回头瞪了一眼潘建:“他怎么来了?”

    潘建耸了耸肩膀,一脸的无奈:“李局硬要我带上他,我又有什么办法?说要搞好和媒体的关系,大道理一大堆。”

    章桐不吱声了,也不搭理在后面匆匆忙忙找鞋套和雨伞的赵俊杰,迅速向栈道尽头案发现场走去。

    由于在电话中早就已经交代过了要保护好尸体现场,所以王亚楠叫来了四个助手,一人一角拉着一块大帆布,搭了个简易帐篷遮住了躺在栈道上的尸体。

    尽管此刻帐篷外面下着雨,掀开帐篷进入现场时,那股扑面而来的浓烈的血腥味却还是让人作呕。王亚楠站在尸体旁,脸色很糟糕。

    “这是什么?”低头看去,章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腐烂的栈道木地板上,摆放着一大摊血肉模糊的肉,没有头颅。就像一个被调皮的孩子撕扯坏了的洋娃娃一样,被随意地扭曲然后抛弃在了这荒凉的郊外海边栈道上。

    王亚楠没有说话,神色严峻地站在一边。

    章桐一边蹲下,打开工具箱,戴上手套,一边挥手示意潘建马上就用防水相机进行现场尸体的拍照取证工作。

    章桐见过很多尸体,各种各样的死法,但是却从未见过像眼前这堆乱七八糟的肉块这般令人恶心的。无孔不入的苍蝇已经开始向这顿“美味”聚集。强忍住内心的恶心,章桐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死者的残留物。

    身后传来了一声惊叫,紧接着就是帐篷外拼命呕吐的声音。章桐紧锁着眉头,她深知尽管见过很多大场面,赵俊杰赵大记者绝对是承受不了眼前这幅仿佛是地狱的景象的,想到这儿,她的嘴角微微扬起,骄傲的赵大记者至少一个月内是吃不了肉了。

    “怎么样,小桐,有什么明显的线索吗?”王亚楠的嗓音有些沙哑。

    “凶手太残忍了,只剩下一堆支离破碎的肉片。”章桐皱了皱眉回答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是抛尸现场,不是杀人现场。尽管下雨,但是尸体身下的木板上并没有渗漏的血迹,干干净净的。”

    “这场大雨帮了倒忙!”潘建忍不住插了句嘴。

    “还有呢?她除了被砍去四肢和头颅外,还缺少了什么器官?”王亚楠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地上那摊七零八落的肉块。

    “内脏被挖空了,还有骨头!”章桐用工具稍微翻了翻,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骨头?”

    “对!一般人体由两百零六块骨头组成,但是死者的身上却没有一块骨头被剩下!她被人利索地剔去了身上所有的骨头!”作为一名法医,章桐很熟悉人体的每一块骨头所处的位置,所以对于王亚楠的问题,她立刻脱口说出内心油然而生的忧虑,“亚楠,这个人很变态!你要小心!”

    王亚楠点点头,皱眉咒骂了一句:“变态的狗杂种!”

    在回局里的路上,赵俊杰自始至终都是一脸煞白地趴在汽车后座上,连头都没有抬起来过。

    潘建小心翼翼地开着车,时不时地偷偷瞟一眼后视镜,心里祈祷着这后座上的赵大记者千万不要吐在车上。

    章桐则心事重重地看着车窗外不断向后的湿漉漉的街道。她的心里有种很不好的感觉,此刻放在法医工作车后备箱里那个黑色装尸袋里的乱七八糟的肉块,很有可能只是一个开始,因为拿走死者所有骨头的那个魔鬼,显然根本就没有把死者当个人看待。如果在一个人的眼中除自己以外其他的人都已经不再称得上是“人”的话,那么,他杀一个人就和杀一只猫宰一只狗没有什么区别了,真要是那样的话,那将会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局面。章桐不希望自己即将面对的是这样的一个魔鬼!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别提现在还有“微博”这个东西。那对发现尸体的小情侣在清醒过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报案前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重大发现公布在了微博上,也不管别人看了会不会恶心。当王亚楠从比自己矮半个头的男孩子手中夺过手机的时候,海边凶案的消息早就已经以十的N次方的速度传遍了整个网络世界,再加上那张让人看了毛骨悚然的相片,尽管拍照时双手明显是颤抖着的,但个中的血腥与残忍已经可见一斑。

    “谁允许你这么干的?”王亚楠生气了,作势要砸了手机。

    男孩子急了,一蹦老高:“那可是iPhone4啊,五千多块钱呢!你砸坏了我可要告你的。”

    “你知道你传播出去的后果是什么吗?”王亚楠就像一个标准的悍妇一样,双手叉腰,晃了晃手中的手机,怒斥道,“这个没收,叫你家里人来拿!”她已经吃准了眼前这个小家伙至多不超过十七岁,现在的这帮孩子都被自己的父母宠坏了,她决定要好好吓唬吓唬他。

    男孩子心疼地瞅了一眼王亚楠手中的手机。“那你可别搞坏了!”他撇了撇嘴,依旧是满心的不甘,“再说了,现在不是新闻自由吗?我发微博又犯什么法了!”

    听了这话,王亚楠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这消息泄露出去后,对我们警方的破案是非常不利的,知道吗?”说着,她把手机递还给了男孩子。看着他迅速转忧为喜,立刻打开手机微博点击删除,全然不顾自己刚才的可怕经历的样子,王亚楠无奈地摇摇头,招手示意同事过来接手,自己则转身离开了。

    微博的影响力远比王亚楠想象中要大。此刻,早就回了公安局的章桐刚刚穿上工作服,还没有进解剖室,李局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在门口拦住了她,言语之间显得焦急又充满了抱怨。

    “小章啊,你们刚接的案子究竟是怎么泄露出去的?现在竟然连市政府办公室的人都知道了,我却还被蒙在鼓里。人家纪委顾书记刚刚打来电话催问这件事了,说什么有人都捅到微博上去了,连现场相片都有,这可是你们工作上的失误啊!小王呢?她人还没有回来吗?”

    章桐一头雾水,她一边给身后的轮床让路,一边皱眉说道:“李局,我对这个情况也不了解。”

    “那你这边有消息后尽快通知我,估计媒体那边的压力马上就要到了。对了,赵记者呢?”李局边说边朝章桐身边看去。

    章桐朝身后努了努嘴,“他呀,现场回来后就一直在休息室趴着呢,吐得脸都绿了。”

    李局刚想开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尴尬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章法医,你真厉害!我从来没有看见李局冲你发过脾气,再大的火看到你后都发不起来了。”潘建一边和章桐合力把尸体移到不锈钢解剖台上,一边嘀咕道。

    “不是我厉害,做事只要用心,谁都不会指责你的。哪天你要是改了那吊儿郎当的毛病,你见了李局也不用再腿肚子发软了。”

    潘建不吱声了,乖乖地从消毒柜中拿出一套早就准备好的工具盘,放在解剖台的旁边。

    “我们开始吧!”

    章桐挥挥手,头也不抬地利索地拉开了黑色的装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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