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蹉跎岁月 正文 第十二章

所属书籍: 蹉跎岁月

    一九六七年早春,在全国各地的造反派掀起的一阵“夺权”风中,爆炸了一声“西南的春雷”。《人民日报》以此为题目,撰写了社论,这一声春雷就此响遍全国。

    在响遍全国的春雷声中,原先专门在集体砖瓦场上打砖做瓦的左定法,也纠集起一帮造反人物,夺了暗流大队的权,晋升为大队革命生产委员会的主任。成了一个他自己常说的“半脱产干部”。

    暗流大队的老支书兼大队长邵大山,给套上了“支持开私荒”,“为自发势力撑腰”,“顽固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捂暗流大队两个阶级、两条道路、两条路线斗争的盖子”,“阶级界限不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等七八顶帽子,靠了边。到公社派人来调查了解,核实邵大山材料的时候,才发觉所有的帽子都属于“传说纷纭,查无实据”。冲冲杀杀的时期一过,总要给没犯啥错的邵大山落实政策啊,已经掌握了大队权力的左定法,在公社的几番催促下,让邵大山当上了贫协主任。左定法满以为邵大山会吸取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教训,在领导班子里,乖乖地听他的调拨。不料,邵大山不论是参加革委会会议,还是参加整建党,都毫不容情,每次都要轰左定法几炮,说他弄虚作假是歪门邪道,说他砍了果园是砍了集体的肉,说他不参加集体生产劳动,说他不该一人拿两个劳力的工分。回回都轰得左定法下不来台。

    左定法想整邵大山,却找不到材料。再说,刚给人家落实了政策,要打倒也不那么容易。这老汉是土改根子呀,在湖边寨、暗流大队、鲢鱼湖公社内外,都有点名气。谁不知道,他的嫡亲哥子在县里当气象局的局长,和这个兄弟感情很好。没得一锤一个坑的硬材料,要扳倒邵大山是不容易的。

    左定法思来想去,终于给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前些年,暗流大队所属的几个生产队,都掌握着几条小船,为了“堵资本主义的路”,不让社员们私自到鲢鱼湖里去捕鱼,大队一声令下,把各生产队的小船都收归大队管理,要用的时候,由大队批准。鲢鱼湖,不单单是个水产湖,还是个水上通道。去县城的社员,常要向大队借船。差不多每天都有人来找左定法批条子借船,左定法早感到厌烦了。他决定把邵大山派到湖边去,看守这几十条小船,堵住这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缺口”。这么一来,名义上贫协主任手中也有点权,让群众看来,邵大山年纪大了,大队照顾他,分配他干这个轻闲活路。而对左定法来说呢,邵大山住在湖边,离寨子一里多路,接触群众少了,寨上的事了解得也不那么清了,开会时自然就不会和他唱对台戏了。

    左定法做得冠冕堂皇,他的提议经大队革委会通过,群众大会表决,由集体出人力物力,把邵家连屋基带用具,一起搬到了湖边小土坡上。

    邵大山自然明白左定法这么做的目的,但大权在他手头,自己有啥办法呢?只得暂且忍一忍吧。他把一切都跟当局长的哥子邵思语摆过,邵思语劝他,不要把气闷在肚头,还是想开点,走着瞧吧,连天阴雨有个晴,乌云还能永远遮住太阳?在二十四个节气中,大寒过后才是立春呢。

    因此,邵大山和左定法系下了疙瘩,至今还没解开。两个人相见,打个招呼客客气气;倘若远远望见,必定设法避开。从来没想过面对面谈心这类事。

    邵大山决然没想到,左定法会亲自走上门,来找他谈话。

    这天,玉蓉出工去了,邵大山见没人来借小船,正整理着尼龙丝的渔网,预备下湖去网点鱼来。左定法的嗓门传进堂屋里来:

    “大山哥在屋头吗?”

    左定法四十来岁,按辈分算,他和邵大山是同辈,所以尊称邵大山哥子。邵大山怔了一怔,迟疑了一下,才答道:

    “是左主任吗,进屋头坐嘛!”

    左定法上了台阶,推开两扇堂屋的门,一眼看到邵大山手里的尼龙渔网和竹子削的鱼漂,扬起眉毛,搭讪道:

    “唷,要下湖去啊?”

    “没得啥事,你优待的安闲活路嘛!”邵大山话中有刺地说着,推过一条板凳去,“坐!”

    拱槽猪一样肥壮的左定法,攫过板凳坐下,方正的黑脸盘上收敛了挤出的笑容,压低了一点嗓门说:

    “今天过来,有件正事和你扯一下!”

    “嗯。”邵大山哼了一声,利索地收起渔网。他知道,左定法所说的正事,也就是工作,而工作,就代表他出工。他找人谈话,交代有关事宜,都算在出工这一项里。拿他老婆秦明娟的话来说,莫非大队主任的工作还没出工重要?

    “不知你听说没得,寨上近来有些反映。”左定法从衣袋里摸出两支纸烟,递给邵大山一支,邵大山摆手不接,他塞回烟盒一支,把另一支叼在嘴里,点燃火吸着。自从他当上大队主任兼支书,他就不咂叶子烟,而改吃纸烟了。猛吸了两口纸烟,弹弹烟灰,见邵大山拿脸望着他,他继续说:“妇女出工劳动,寨路上,好些人都在摆谈你的姑娘邵玉蓉……”

    邵大山一下子紧张起来,皱紧了眉头问:“摆谈她些啥子?”

    左定法冷笑一声:“嘿嘿,看来你还不晓得,寨上早传遍了。都说你家玉蓉,在和上海知青柯碧舟勾扯。”

    “勾扯?!”邵大山听到这么刺耳的字眼,两眼豹子般睁大了,鼻子里呼呼出粗气。

    “世上没得不透风的墙嘛!俗话不是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左定法眯缝起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寨上的社员群众,觉悟最高了,可不会信口乱说的呀!连我,也亲眼见他俩在夜间并肩走着,讲……讲恋爱哪!”

    邵大山的气不打一处来,他首先气的是女儿,做事不检点,找对象不先问一问父亲,竟自说自话,和柯碧舟有私约;他跟着气柯碧舟,真没想到,这平时少言寡语的外来知青,竟然在动自己爱女的脑筋,他咋个不看看,自己那种家庭出身,和玉蓉配吗?他更气的是左定法,这家伙,今天上门来,专门摆谈这件事,不是有意地羞辱自己吗!

    左定法这龟儿是怎么样个人,他这些年来的经历、表现,全在邵大山的肚皮里兜着呢。

    解放前,左定法在国民党军队里当一个小班长,兵油子习气沾染得挺多。解放战争的最后一年,我们党的策反工作做到国民党军队,左定法所在的那个团,全都反正过来,一夜之间,全团人马摘下国民党帽徽,换穿上解放军军装。整编时,排长以上的官员有的给调走、有的转地方,左定法是个班长,没动他。但战士们对他有意见,他当不成班长了。好在这人乖巧,连队里需要有个卫生员时,他不知怎么七钻八钻,挎起卫生箱来了。

    全国解放以后,左定法复员回到鲢鱼湖区里,在区卫生院当了个干部。他要老在区医院工作,现在也不会当生产大队主任了。

    三年困难时期,他嫌自己工资太低,在区医院又没啥油水,再看看赶场天摊摊上的鸡鸭鱼肉都很贵,一只肥实健壮的兔子都能卖上二十多块钱。左定法眼红了,他在区里见人就说:

    “我那点工资,还不抵两只肥兔钱呢!老子不干了,回家喂兔儿卖去!凭我这点本事,一个月岂止喂两只兔子?”

    他不但这么说,还当真提出了申请,回到暗流大队当了名社员。

    刚回乡那两年,他凭着自己的手腕,确实发了一大票,还盖起了连厢房的砖瓦大房。他喂鸡喂鸭喂兔子,下鲢鱼湖捕鱼,从东场赶往西场,还顺手做点转手买卖,两年时间没好好干农活,日子过得挺舒适。

    三年困难时期一过,农副产品大量上市,墟场上价格骤跌,左定法卖高价过好日子的梦做完了,可就倒了霉。

    做生意赚不到大宗的钱,他又没健壮的体质干农活,想想懊悔,他哭丧着脸跑回区医院去求情,要求再回区医院工作,哪怕当个公务员也成。区医院不是他娘家舅子开的,医生护士们奚落了他一顿,他灰溜溜地回到了湖边寨。

    心术不正的人,在啥环境里都有歪点子。在生产队里,他见会计、保管员的工作清闲些,想方设法挖人家墙脚,想扳倒别人,自己当上会计、保管员。但那几年邵大山一眼看透了左定法,几次都不让他当会计和保管员。

    做农活没质量,得不到工分,左定法无可奈何,只得到集体的砖瓦场上打砖做瓦,混着日子。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左定法这种人就吃得开了。他扯旗造反,当官掌权,把几年前阻止他当会计、保管的邵大山又揪又斗,算是报了仇。邵大山却从来不信他的邪,照样顶撞他。可眼下,有啥话可说呢,左定法上门来讥诮人,只能由着他来羞辱啊。邵大山瞪圆了两眼,满脸的络腮胡子,一根根都似小钢针般竖了起来。

    左定法看着恼怒的邵大山,心中暗暗好笑,但表面上还装作正儿八经的样子,操着官腔道:

    “年轻人自由恋爱,旁人说闲话,按理是该阻止的。恋爱、婚姻自主嘛!不过,这一对儿,社员们背后议论,却阻止不了。你邵大山是老土改根子,二十年的共产党员,解放前的雇工、赤贫户,你的女儿玉蓉,是道道地地、标标准准的红五类子女。可他柯碧舟,是啥子家庭出身你知道吗?”

    “啥子出身?”邵大山明知柯碧舟出身于历史反革命家庭,仍故作镇定,问了一声。他想把小柯的家庭情况摸得更清一些。

    左定法鼻管里喷出两股烟柱,方正的黑脸盘上显出股神秘的模样,压低了嗓门,乜斜起一只眼说:

    “我是去县头看过这些知青档案的,你是贫协主任,跟你说说没关系。柯碧舟的父亲是上海纺织厂里的工头,出卖过领导罢工的共产党员。解放后,被我们抓起来,送进劳改农场,结果死在那里面。大山哥,你想想,玉蓉能嫁给这种人的儿子吗?那才叫见鬼哩!”

    这几句话一说,邵大山脊梁上都淌出了冷汗,他为自己的女儿和这样一个小伙好焦急起来了。无论如何,不能由着女儿攀这门亲!

    左定法清楚地看到,邵大山的一双粗糙的大手在颤抖,他心头满意了,扔掉手里的烟屁股,站起身来,瞅着邵大山说:

    “大山哥,话,我就说到这儿,主意由你自己拿。我只想提醒你一句,你是大队干部,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老话说,兵随将领草随风,儿孙全看着老辈子。你可千万不要忘记,‘文化大革命’中,有人糊你大字报,说你阶级界限不清噢。”

    左定法拍拍屁股走了,邵大山呆痴痴地坐在板凳上,两只脚坐麻木了,他也没想到挪动一下地盘。左定法说过的那些话,又给他愁闷不悦的心上,压了一大块磨盘,憋得他出气也难受。

    自从小柯由县城回来那天晚上,邵大山在无意中发现了女儿心中的秘密之后,几晚上他都睡不安稳。光是看看小柯那青年嘛,对老人尊尊敬敬,做活路踏实肯干,人也蛮忠诚憨实。从心眼里说,邵大山不愿女儿出嫁,倒想给她招个女婿来家。要招女婿,外来的知青是最合适的了。可一想到小柯的家庭出身,邵大山心上便像爬过了一条毛毛虫,别扭得直拧眉毛。他私下暗忖,终身大事,玉蓉总要开口征求老人的意思,待她开口时,表态也不迟。但左定法上门这一说,邵大山的屁股下面好似塞了一包炸药,他怎么也耐不住性子了,真恨不得马上把女儿叫回来,和她挨一道二说个明白。

    要是玉蓉真回来了,咋个跟她说呢?玉蓉的脾气他是晓得的,说得通道理,她会对你百依百顺,要说不服她,不顺她的心,她任啥也不会依。要是她不依,又该咋个办呢?对她发脾气,拿出当父亲的架子来,大闹一通,弄得父女感情不和,满寨人都晓得。这后果是邵大山不愿意的。那么,又该怎样阻止两个年轻人接近呢?

    当过多年大队干部,处理过大大小小无数次山寨纠纷和矛盾的邵大山,面对玉蓉这件事儿,却是感到有些棘手了。

    日影偏西了,一抹夕阳涂在砖木结构的板壁上。邵大山心头烦躁,闷闷不乐地信步走出来,到了湖边,解开一只小船,划到湖里去。

    湖水温暖舒适,手伸到水里,有一股快感。偏西的日头一照,原来碧澄澄的湖面,变成钢蓝色的了,很好看。可邵大山心里像鸡爪子抓着,烦恼万分。他仰起布满皱纹和粗黑胡子的脸,向连接坡地的田坝上望去。呵,那儿,田头栽满了秧的溜窄田埂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挑着担,有的背着背篼,有的推着“吱嘎吱嘎”响的鸡公车,都在往马车道上运八月竹。这场面好热闹!

    邵大山想起来了,小柯把出卖八月竹的事儿联系妥了,暗流大队来了个总动员,春耕大忙过后,凡是不参加田间管理的劳力,通统上坡砍八月竹、运八月竹。社员们把八月竹砍下、捆起,人挑、肩扛、手推,运送到马车道上,再由大队统一起来的马车,运到七里路外的公路上去。从那儿,造纸厂的汽车,再把八月竹运走。大队会计早核算了,卖掉团转连片连岭八月竹的钱,加上运输费用,完全够建一个小型的水力发电站,不是听说,县头已经请来了技术人员吗。

    看到运送八月竹的人来车往,邵大山又想起了出这个主意的柯碧舟。这娃崽,脑壳是灵活的,还真精灵。不是吗,邵大山活五十多岁,只知道坡上的八月竹,自古以来都由其自生自灭,哪想到过,它也能变钱,建造小水电站呢。唉!就因为他精灵,玉蓉才看上他呗。

    脑壳里只顾着打主意,邵大山忘了打桨,任随小船儿飘荡着,不知不觉,漂到湖岸边来了。

    噫,那边小道上走来的是谁?不就是那个柯碧舟吗!邵大山头一眼看到他沿着湖边小路走来,急忙车转头去,不愿看见他,更不想同他打招呼。这个上海来的学生娃,竟想把自己的女儿骗到手哩!转念一想,他脑壳里头顿时浮现出一个新主意:对了,为何不跟他把事儿摊开来明说,和他说清了,让他晓得自己的姑娘不能嫁给他,趁早打消主意,不也同样解决问题吗。

    想到这儿,邵大山双手使劲,把小船划到岸旁,向着走近来的柯碧舟招手:

    “小柯,来一下。”

    柯碧舟从小道上几步插到岸边,俯身问:“大山伯,有哪样事?”

    邵大山想笑一下,但笑不出来,只淡淡地说:“我有话跟你说,上船吧!”

    柯碧舟犹豫了一下,一大步跨上了小船,在船头上坐下。这些天来,他心情愉快、精神振奋、脸上的气色也比过去好多了。邵大山向他脸上仔细瞅了两眼,便发觉了他的这点变化。他不知如何开口,随口问着:

    “今天你在干啥?”

    “县头来了技术人员,察看暗流河的龙洞,队长让我陪着他们,给他们指指路。”柯碧舟兴致勃勃地回答,“大山伯,听技术人员说,我们暗流河的地势很适合建个小水电站,动工快,安装迅速,半年就能发电啰!”

    听到这消息,邵大山的精神也为之一振:“那太好了!小柯,在这件事上,你立了大功。队里决定你参加建小型水电站,让其他人顶你放牛,你可得争口气,好好干哪!要晓得,这是贫下中农对你的信任。”

    “大伯,我一定好好干!”柯碧舟听到这几句话,心里一热,诚挚地回答。

    邵大山眯缝起双眼,看得出,小柯是真心诚意在说话。小船离岸远了些,在船上说话,即使岸上有人走过,也听不见了。邵大山停了桨,沉思着低声说:

    “小柯,我听说,你的父亲是……”

    话没说完,柯碧舟的脸色已经阴了,他勾下了脑壳,瞅着微波轻泛的湖水,点着头接过话来:

    “是的,我家庭出身不好。可我……”

    “我们党有政策,家庭出身不能选择,道路是可以选择的。”挑开这样的话题,邵大山也觉得难以启齿,他像在一条满是蒺藜、荆棘的小道上行走一般,小心翼翼地挑选着字句,尽可能不要触痛这年轻人的自尊心,“像你这样出身的青年,尤其要注意本人的表现。”

    柯碧舟抬起头来,他觉得受到了鼓舞,暗淡的目光中有了点神气:

    “我要尽力锻炼、改造自己。”

    “有这个决心就好。”邵大山鼓励地点点头,他觉得话好说些了,“你是一个知识青年,从上海到山寨来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关键是好好劳动、改造思想,各方面得到锻炼。只要听党的话,取得贫下中农的合格证书,你会有光明的前途的。千万不要七七八八、胡思乱想……”

    邵大山为自己尽说些干巴巴的话着恼了,他真想立即把话头跳到正题上去。

    柯碧舟微笑了一下,他倒不觉得邵大山这些话干巴巴的没感情,而是觉得大山伯说这些话,正是对自己的关心。

    看到柯碧舟入神地听着自己的话,邵大山心安了些,一下把话接到了正题上:

    “像你这样的知青,更不要在下乡期间,谈恋爱分心,那样影响不好。你说我的话对啵?”

    说着,邵大山的双眼,箭似的射到柯碧舟脸上。

    柯碧舟的脸“腾”地一下,从耳根部红上来。他一下领悟过来,邵大山找他谈话的目的是啥了。他不敢望邵大山的脸,只是惶惑地点着头,轻声答:

    “大伯,你说得对。”

    “晓得这个理就好了。”邵大山喘了一大口气,坦率地往下说,“这些天,寨上传开好些闲言闲语,都是说你和玉蓉的。小柯,不行啊,我耳朵里听不下去。玉蓉她还年轻,你呢,影响也不好。决不能再让人家指着背脊说难听话了!”

    邵大山如此直通通地点出这些话来,是柯碧舟决然没有想到的。邵大山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愕然失色了。

    在柯碧舟看来,邵玉蓉是一个勤劳、善良、美丽、温柔的山寨姑娘,从一开始接触,他就对她怀着感激之情。随着相见次数的增加,玉蓉的形象渐渐进入他的心田,在他内心深处扎下了根。他感激她,对她有着一种自然而起的好感。他发现她不像其他一些山寨姑娘那样“野”,她爱清洁,懂得礼貌,知书达理,有一颗温柔、体贴的心,在她和柯碧舟接触的过程中,时时处处都显出她的善良。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们都知道,一般地来说,远方大城市来的知青,和当地山寨青年之间的距离是比较大的。他们可能交朋友、可能相处得很好,要相爱却不甚容易。这里除了需要感情的基础,双方思想上还要跃过一道不易跨越的鸿沟。理由是极简单的,却也是唱高调的人们最易忽视的,我们国家城乡之间的差别,还是很悬殊的。即使在上海是一个普通经济状况的家庭,和贵州山区偏僻村寨上最好的家庭比,也要好出几倍,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而在柯碧舟和邵玉蓉之间,这一鸿沟却是不知不觉间已经跃过了。他们的友谊随着时日增长而加深,两人静心反省时,都发现他们已经离得那么近、那么贴心。只是因为还没到那种瓜熟蒂落的时候,两人都还不好意思向对方掏出自己的心。柯碧舟这方面,时常联想到和杜见春恋爱所碰的壁,一再地在内心深处反省,我这么做对不对?玉蓉会不会同意?我配得上她吗?这种思想经常纠缠着他,折磨着他,使得他和玉蓉在一起的时候,显得格外拘谨、腼腆。相反,邵玉蓉倒显得更为热情、直率、主动一些。到县城去出差,想到自己在邵家住了好几天,没付一分钱;想到玉蓉、思语大伯和大山大伯对他的照顾;想到自己从沉沦中觉醒过来,重新朝气蓬勃地投入生活,全靠着这一家人。他觉得对邵家该表示些谢意。怎么表示呢?他没有钱,根本不可能买什么贵重东西,除了一心为集体出力来报答他们之外,他想到了玉蓉每天梳头用的是半截断木梳。于是,他花了四角钱,挑选了一把粉红色的塑料梳子,送给玉蓉。尽管这把梳子代表了一点他的心意,玉蓉甚至也领会到了。但柯碧舟仍然决定,要把接触的时间拉得更长一些,非到有把握的时候,他决不向玉蓉表达。没想到,事情刚刚有点进展,横里又掀起了风波。邵大山把话说出以后,柯碧舟木然坐在那儿,双手垂在膝下,不知回答什么好。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看起来,和玉蓉也是好不成的,老人不同意!与其将来闹得很尴尬,不如趁早收场。趁现在感情还没陷入罗网,精神上的折磨会少一些。柯碧舟比任何人都清楚,要是他家庭出身好,决不至于会遇到这样的阻力。相反,老人很可能还会挺喜欢他。

    话说出口,见柯碧舟久久低着头不吭气儿,也没个态度,邵大山有点急了。他心里窝着的那团火,“腾”地一下升到了喉咙口,满是粗黑胡子的脸也涨红了。他的语气略放沉些,话也变得严厉了:

    “你怎么不说话?小柯,俗话说,牛要听话,人要知趣。你想想,你是一个什么人的儿子,和玉蓉相配吗?我家能攀这么一门亲吗?你静心细想:我的女儿能去当反革命分子的儿媳妇吗?趁早打消这主意吧,我劝你!莫弄得大家脸面上不好看。”

    柯碧舟的两个肩膀颤抖了一下,陡地抬起头来,脸上的气色阴沉得怕人。邵大山这些话,像皂荚刺一样直扎进他的心头,他痛得闭了闭眼,继而睁开双眼,粗重地出了一口气,语气比任何时候都低地说:

    “大伯,我有自知之明。关于我和玉蓉,许是你误会了,你、你尽管放心!我绝没有那种心。你和思语大伯,对我帮助很大,我是很感激的。至于……至于今后,你瞧着吧,我会检点自己的行为,寨上的流言蜚语,也会自然而然消失的。”

    话头说重一点,本来是想达到目的。听到柯碧舟这番话,邵大山的眉头舒展了,心头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当然,他也看出,由于自己的话,柯碧舟受了刺激,有些不悦,但这有什么办法呢?好在事情已经比较顺利地解决了。从来没谈过恋爱的邵大山,虽然不知道这玩意儿的滋味,但他有一点是明白的,这种事情要两头热,只要其中一头冷下去,事情就成不了啦!他一边把小船往岸边划去,一边说:

    “小柯,我相信你的话。我也知道,你是通情达理之人,才找到你,和你把话挑明说的……”

    小船靠岸,柯碧舟礼貌周全地微笑着,向邵大伯告辞,朝湖边寨上走去。

    浓重的暮色压着山头,天色已经灰暗下来。静静的山野里,长着包谷的坡土、栽着秧的田头,处处都绿得引人。自留地里,社员们在抓紧收工后的这一刻,泼粪、收菜、薅园子。倚坡的湖边寨,看去很是恬静怡然。

    柯碧舟的鼻子里一阵辛酸,头脑里热烘烘的,一股叫人心头绞痛的感觉,像铁环似的缠绕着他。当着邵大山的面,他硬铮铮地说出了那些话,可独自一个人时,他的眼前自然而然浮现出了邵玉蓉的脸。不是吗,她还约我赶场天去鲢鱼湖上看鹭鸶、野鸭呢!要不要去呢?亲口答应了她,说去,不去好吗?可不是同样我的嘴,答应邵大山了吗?不去了吧。不去,玉蓉在湖边等我,心里会怎么想呢?

    柯碧舟坠入了烦闷的深坑,不能自拔了。

    他锁皱着双眉走进集体户灶屋,只听华雯雯的嗓门尖叫着:

    “莉萍,你不是要去堰塘洗衬衣吗?走啊!”

    “等等我,马上就来!”随着一声带鼻音的应答,从男生寝室走出一个姑娘,黑黑的脸,尖尖的鼻子,灵活的皂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笑两个酒窝。她穿件淡灰色咔叽布两用衫,隐格棉涤长裤,脚上一双白球鞋,蹦蹦跳跳走出来,迎头看见柯碧舟,她嫣然一笑,绕过柯碧舟身子,和从女生寝室走出来的华雯雯双双端着脸盆,拿着肥皂盒,走出灶屋。

    柯碧舟还没走到男生寝室门口,“卷毛”王连发一脚迈出门槛,朝柯碧舟一笑道:“她就是孙莉萍。”

    柯碧舟心中明白,这位孙莉萍就是王连发去年秋天在双流镇上认识的女朋友,半年来,看样子发展得很正常。他点了点头,表示看清楚了。

    王连发却不放过他,盯着问:“你看怎么样?”

    “看上去挺活泼。”柯碧舟没心思交谈,懒懒地敷衍着。

    王连发的兴致很高,仍不放松地追着问:“其他方面呢,也谈谈印象嘛!”

    柯碧舟没答话,探头向男生寝室望望,“卷毛”拍拍胸脯说:

    “放心,一个人也不在。苏道诚和肖永川一搭一档,又不知窜到哪里去了,弄得华雯雯很不高兴。唐惠娟的合作医疗刚开张,大受欢迎,比你仁兄还忙。有话,你大胆说嘛,也算帮我参谋参谋。”

    “你这个人真怪,我刚刚看到头一眼,能说出个啥呀。”柯碧舟被逼得无法,只得照实说,“你们接触半年了,你肯定熟悉她。”

    “不对,”“卷毛”说,“人家讲,头一眼印象最重要,你一定要谈谈。”

    “很好,”柯碧舟思忖了片刻,只得凭印象说了,“脸皮黑黑的,是个黑里俏。”

    听到柯碧舟赞扬自己的女朋友,他自得地咧嘴笑了,点着头,在柯碧舟肩上拍了一掌说:

    “眼神不错,谁都说她是黑里俏。一眼就给你看出来了,她爱唱歌跳舞,六八届高中生了,还像个小姑娘。”

    “六八届高中,”柯碧舟睁大双眼,疑讶地说,“还真看不出呢!那么说,比你大两岁?”

    “大两岁。”王连发伸手抹了抹头上的卷发,唉了一声说,“就是这点不理想。一道走出去,人家都说我比她小。”

    “看不出,看不出。”柯碧舟连连摇头,他实在没心思与王连发闲扯,转身要去煮饭。

    “算了吧,天也黑了,你不要煮饭了,跟我们一起吃。”王连发看出了柯碧舟急于做事情,摆着手说,“孙莉萍头一次来,不要让她看到我们集体户这么不团结。我和华雯雯也讲过了,孙莉萍今夜和她一道挤着睡,她也和我们一起吃夜饭。等她俩洗衣服回来,马上开饭,饭菜都煮好了。”

    “这多不好意思。”柯碧舟咕噜着。

    “有啥关系。今天你就听我的吧。”王连发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划火柴点燃,一屁股坐倒在板凳上说,“仁兄,你现在是大忙人了,卖八月竹,出了好主意,队里器重你,我们知青都沾光了。来,坐下来吹吹。”

    一说不煮晚饭,柯碧舟倒也没事干了,两个姑娘去洗衣服,还得干等一会儿,他只得随着“卷毛”坐下,陪他聊天:

    “看样子,你和孙莉萍‘敲定’了?”

    “你怎么看得出?”

    “你经常去玩。今天她又主动登门,这情形还不明白吗?”

    “难说难说。”“卷毛”摇摇头,“说你土,你真有点土,总把事情看得那么死。你也不睁眼看看,知识青年谈恋爱,哪个是把事情敲定的?唉,这年头,能混且混,哪里顾得上这么多。有出头之日的时候,还不知各自分到哪种单位去,碰得到碰不到呢?再说,她比我大两岁,也不十分理想。”

    王连发一面在和孙莉萍谈恋爱,一面竟说出这种话来。他对恋爱的这种态度,真叫柯碧舟大大吃了一惊,简直不知说啥好了。去年冬天,自从王连发照顾过挨打的柯碧舟之后,他俩的关系比过去进了好多步,双方都有兴致的时候,时常交谈一阵。柯碧舟也逐渐熟悉了讲究实惠的王连发。而王连发呢,也以此自豪,满以为在柯碧舟面前多少有点面子和威信。见柯碧舟不搭腔,王连发吐出一口烟,扯扯他的袖子说:

    “你不要奇怪,我观察过,大多数谈恋爱的知青,都抱这种混世哲学。你还没听够吗,在农村谈得好好的一对,不管是男是女,哪一个先上调,必定吹,还是有点思想准备好。再说,我们俩之间,她的条件比我好,她的外婆只生她妈一个女儿,她妈又只生她一个女儿,她母亲和外婆做梦也在盼她回去[1],千方百计找门路呢。她回去的希望大,机会多。而我呢,唉,我父亲的问题,最近才开始内查外调,我家里来信说,估计一年左右有个眉目。若是划成资本家,我得准备长期在农村混。若是划成高级职员呢,多少有点上调希望。但和她的条件相比,还差得远呢!有啥办法呢,不是我们不要好,是现实叫我们这样混啊!”

    柯碧舟心情本来就不佳,听了这一番悲观议论,也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王连发又添加了一句:“拿你来说,在山寨表现算得好了,招生招工有你的份吗?一翻你的档案,哪个单位愿意要一个出身不好的老知青。我们下面一届一届毕业生,有的是人!别说上调了,就是你被流氓打了,左定法还说是坏人打坏人呢!他妈的。”

    柯碧舟悒闷的心头,又重遮了一层阴影,愈加烦躁了。王连发说的虽是牢骚怪话,却句句都说到他心里去了。

    “嗳,我听说你在动邵玉蓉的脑筋呢!”王连发见柯碧舟心事重重的样子,忽地又提起了另一个话头,“寨上不少人在议论呢,都说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真难听啊!有没有这种事?”

    王连发用胳膊肘捅捅一言不发的柯碧舟。柯碧舟心头紧了一紧,原来,寨子里真传遍了呀!那该怎么办?他抬起头来,灶屋外头,已经是灰黑灰黑的了,他勉强嘀咕了一句:

    “谁知这事是哪个在乱传啊!”

    “我理解你的心情,仁兄,又苦闷又难受,谈谈恋爱散散心,也没啥不可。不过,听我一句话,你和邵玉蓉的事,不管有没有,干脆一刀两断,死了心吧!”王连发离开板凳站起来,他已经听到寨路上传来孙莉萍和华雯雯两个人哼着歌曲的嗓音,“一个阿乡姑娘,有啥了不得?何必弄得满寨风风雨雨。好,不说了,她们两个回来了,准备吃夜饭吧。”

    随着两个姑娘低柔轻快的歌声越来越清晰地传进集体户来,王连发手忙脚乱地点亮了油灯,拼起两只板凳当饭桌,往上面一样一样端着菜碗。

    柯碧舟像中了魔一般,仍是坐在板凳上,两眼茫然望着门外,心里说:

    “既是如此,舆论都在责怪我的不是,那就算了吧。赶场天约好和玉蓉去鲢鱼湖上,只好不去了。这也不能怪我失约啊……”

    天黑尽了。

    [1]上海从一九七三年起才根据中央文件办理独生子女插队知青回沪的手续。

努努书坊 > 蹉跎岁月 > 正文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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