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蹉跎岁月 正文 第二十五章

所属书籍: 蹉跎岁月

    杜见春暗暗盼望着和柯碧舟深谈一次,可总是没有机会。

    过去三天两头不在湖边寨的肖永川,请假出去一次以后,就不出去了。他天天出工,收工回到集体户,也不到社员家去串门,不是横躺在床上抽烟,便是在男生寝室和灶屋之间来回走动,嘴巴里吹着尖锐的口哨,沉着脸,眼睛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看得出,他也有什么心事。

    集中收获的阴历八月过去了。气候逐渐转冷,秋风凉了,收割过后的田土山岭上,看去光秃秃的,加上天一阴,张眼望去,山山岭岭,枯草在风声中瑟缩发抖,满目都是凄凉萧条的感觉。

    山区有句俗话说,“九月寒露霜降,油菜麦子栽到坡上。”

    只要不下毛雨,杜见春就随着女劳动力顶着萧萧的秋风,在坡上栽种小季。

    她和湖边寨的社员们已经熟悉得称姐道妹,人们见她身体弱,脸容消瘦,既不叫她干栽种时最重的丢粪活,也不叫她干下力的盖土活,只让她胸前扎一个围兜,兜兜里装满油菜籽或是小豌豆,顺着犁出的畦沟,一路下种。杜见春感激寨邻乡亲们对她的关怀照顾,干得很认真,种子下得又直溜又均匀,得到大伙儿的称道。

    九月初九,重阳节。好心的伯妈、大婶,都来拉杜见春去吃粑粑。这天,她从社员屋头吃完糯米蜂糖粑粑回到集体户,一眼看到肖永川端着脸盆,到堰塘边洗衣裳去。杜见春待肖永川的身影在寨路上走远了,转过脸,对正在往热水瓶里灌水的柯碧舟说:

    “今天队里放假,你有啥事儿吗?”

    柯碧舟也刚从邵大山屋头吃了豆粉粑粑回来,听到问,他摇了摇头,仰起脸来,探询地望着杜见春。见春的脸一红,略有些激动地说:

    “要没事儿,我想和你谈谈。”

    “好。”柯碧舟放下手中烧开水的锅儿,塞上热水瓶塞,直起腰坦率地说,“封了火,我们就谈。”

    “不,”杜见春看柯碧舟一脸正经,不知他是看不出自己的心思呢,还是故意装成副啥也没感觉的样子。她羞涩地一扭身子,讷讷地说,“我想……我想……”

    看她欲言又止的神态,柯碧舟有些急了:“有什么话,你尽管说罢。”

    杜见春双手拉扯着身上蓝卡其布两用衫的衣角,心头像有头小鹿般“嘣嘣”乱跳,她的声调变得又轻又柔和:

    “我是想……想和你去……”

    话没说完,集体户外传来一个欢畅的嗓门:“柯碧舟,柯碧舟在屋里吗?”

    柯碧舟从杜见春的神态中,猜测到了她内心中蕴蓄着的那层意思,他无可奈何地瞅了杜见春一眼,急忙迎到灶屋门口,朝外面应道:

    “我在家!哎呀,‘卷毛’,是你啊!你倒还有点良心,抽调到农机厂,还想到回集体户来,快进来坐坐。”

    “卷毛”王连发比在湖边寨那几年胖了一点,脸色也白皙了些,他穿件银灰色的涤卡上装,隐格的棉涤裤子,黑色的皮鞋,拳曲的头发整齐地梳成波浪形,大概是心情愉快的关系,他一点不显老,相反比在农村时还年轻了点。他亲热地拍拍柯碧舟的肩膀,并不走进集体户来,而是对柯碧舟挤了挤眼皮,嘴角朝后一努,高声说:

    “你看看,还有谁来了?”

    柯碧舟仰起脸来望去,不觉又惊又喜。来的竟是玉蓉的伯母,在县公安局工作的滕芸琴。柯碧舟紧走几步迎上去招呼道:

    “伯母,你来了!快请到屋头坐。”

    滕芸琴手里提个拎包,朝柯碧舟微笑着点头,亲切地说:

    “小柯,你在湖边寨生活可好?”

    “好,好。”柯碧舟望着面慈心善的老人,不觉想起了玉蓉,声气喑哑地回答。“你见到大山伯了吗?”

    “还没得哩。今天是公差,谈完事,有时间去湖边坐坐。”滕芸琴说着话,和两个小青年一起进了集体户灶屋。

    杜见春听到“卷毛”王连发的声音,连忙避进了女生寝室。她虽和王连发认识,但一点不熟悉,见了面,免不了互相问候。杜见春极不愿提及自己这段日子的经历,干脆躲进了屋子,把女生寝室的门关上,坐在床上打毛线衣。受灾以后,经公社副书记和管救济的干部实地调查,了解到杜见春确实被大水冲得一无所有,公社立即给她发了救济粮折,一直供应到秋收分口粮。还补助她一百三十元钱。像为数不多的重点受灾对象一样,她得到二百元钱的现金补助,拿到这笔钱,她给自己买了一顶帐子,给睡草席、毯子的柯碧舟买了一条垫褥和被子,添置了一些内衣和替换衣物。由于和柯碧舟搭伙吃饭,锅、瓢、碗、筷等生活日用品,她没有添置,因此余下了三四十元钱。姑娘的心是很细的,她从接触中,发现柯碧舟只有一件毛线衣,且很旧了,袖口领边脱了线。她便买了一斤黑毛线,给柯碧舟打一件新的毛线衣。她打的是叶子绞莲花的样子,很好看。这时,她一面打着毛线衣,一面听着灶屋里的说话声。

    寒暄了一阵,滕芸琴问柯碧舟:“你们集体户的肖永川在家吗?”

    “在,洗衣服去了。”柯碧舟看到滕芸琴脸上收敛了笑,意识到伯母此来是找“黑皮”的,他问,“要找他吗?”

    “找他了解情况,核实材料。”王连发插嘴说,“‘强盗’‘侠客’那两个打过你的家伙,都在今年春天被逮捕了。滕同志来找我了解情况,又让我陪她来这儿找你和‘黑皮’。”

    柯碧舟这一下才明白他们此来的目的,他说:“你们等等,我找他去!”

    “不用,”滕芸琴摆了摆手说,“他的情况和你们不同些,一会儿我单独找他谈。怎么样,肖永川最近表现好吗?”

    “开春以来,他一直在队里出工劳动。没事的时候,也不出外乱跑。比我离寨的次数还少些。”柯碧舟据实答道,“这个人,气力很大,真干起活来,也肯出力。社员们都说:‘小黑皮’今年变了。”

    滕芸琴笑道:“这么说,逮捕了那两个,对他有所触动,他也改进了点。”

    “这家伙过去可坏哩!”“卷毛”责备地斜了柯碧舟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为啥不多说“黑皮”些坏话,他还打过你,抢过你钱哩。他气愤愤地说,“我也不包庇他,偷东西,赌博,喝酒,和不三不四的女人乱搭,都有他的份。他还喊‘强盗’和‘侠客’打过柯碧舟,把柯碧舟一年分红进的钱全抢走了!”

    “有这种事吗?”滕芸琴问。

    “事情是有的,但都是七〇年的事了。”柯碧舟语气平和地说,“当初,大队也不管,就那么不了了之了。”

    王连发又激怒地插话说:“那天是我找的左定法,这个土霸王,说什么这是坏人打坏人,真他妈的没见过这种不讲理的事儿。后来还是邵大山和玉蓉赶来,关心了柯碧舟。滕同志,你是公安局的,有权,像左定法这种人的事,你要好好向县委书记老莫汇报汇报,帮我们知青出口气!”

    王连发离开了暗流大队,无所顾忌,说话大胆多了。滕芸琴眯缝起眼睛,点着头说:

    “小柯遭害的事,玉蓉和大山都给我们讲过,我们也很气愤。但这几年,事情复杂啊。你们可能也知道,中央、省里、大地方有斗争,我们这小小的县里,同样也有复杂的斗争啊!像左定法,还有县专政队的白麻皮,县知青办、招生办的主任黄金秀这类人的所作所为,大家都有些风闻,都觉得这类人怎么能当干部?可他们偏偏掌着权,和县里面造反上去的副主任勾得很紧。光一个副主任的事,还不好解决?可这位副主任,和地区、和省里面都有勾扯,这个背景就复杂了。县委书记老莫,拿着也无法呀!举个例子吧,你们隔邻镜子山大队,老支书周凯旋到县里找莫书记告状,说县专政队白麻皮拿铁棍打伤了一个女知青。老莫过问了一下,我们公安局也插了手,我还叫玉蓉写过旁证材料。结果怎么样呢?材料摊出来了,白麻皮回答说,这个女知青是复辟狂、叛徒的女儿,她父亲单位来函要求搜抄她的一切信件及笔记,查查有无她父亲的罪证。白麻皮说,县专政队看到知青办转来的函件,照章行事。那女知青先动手打人,才被专政队革命群众还手打伤的。事后,县里那造反上去的副主任,还说老莫立场有问题,为复辟狂、叛徒的女儿辩护,要糊他大字报,要上告。白麻皮就更嚣张了,在县城扬言这是阶级报复,还带了一伙人,要对杜见春采取第二次革命行动。事情你们也都知道,后来玉蓉察觉了他们的行动,让四姑娘给杜见春传了口讯。杜见春是避开了,可玉蓉……玉蓉她……她遭了毒手。这是明目张胆的行凶杀人啊,事情告到地委,省里有关部门也知道,但县专政队还是县专政队,有什么办法?在这种复杂的情况下,你们看看,老莫他怎么开展工作呀!”

    说到这儿,滕芸琴的两只巴掌还气恼地拍了一下。

    话题涉及到杜见春,她停了打毛线,全神贯注地竖起耳朵听着,心潮起伏不平:啊,在我挨打的事情后面,还有那么多话啊!哦,玉蓉,玉蓉冤死之后,凶手还没揪出来哪!要照过去的脾气,杜见春早冲出去,愤愤地揭露白麻子造谣了。但今天的杜见春,岂止是性情变了,人也成熟多了呀!她仍坐着不动,听着灶屋里的谈话。

    “照这么说,吃亏倒霉的还是我们知青啰!”王连发气不可抑地粗声说。

    “话不能这么讲,事情复杂呀,小王,不单是知青问题,现今的事儿,关系到整个国家和人民的前途哩。”滕芸琴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她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小柯,这么说,肖永川最近表现还可以,是啵?”

    “嗯,我看他今年挣的劳动日,能自力更生过日子。”柯碧舟回答。

    “是啊,一个青年,走上了邪路,能拉的,我们还是要尽量拉啊!”滕芸琴赞赏地望着柯碧舟,看不出,小柯真还有点宽阔胸襟呢,人家打了他,他仍能客观地反映情况。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样吧,你们在这儿聊聊,我去找他。他在哪儿洗衣服?”

    柯碧舟陪滕芸琴走到灶屋门口,指着条小路说:“顺着这条小路,一直走到堰塘,他在那儿洗衣服。”

    柯碧舟回进灶屋,“卷毛”就瞪大眼责备他:“阿木灵,你真是个阿木灵,趁这机会,为啥不多讲点‘黑皮’的坏话。这家伙,也应该铐进去!”

    这话也正是坐在女生寝室里的杜见春想说的,她仄起耳朵听着。柯碧舟答道:

    “算了吧,‘黑皮’家里,也是挺可怜的。”

    “你可怜他,他什么时候可怜过你?”“卷毛”振振有词地问。

    柯碧舟苦笑道:“我不和他一般见识,我不是个小流氓。你没听滕伯母说,公安局都还想拉他哩!”

    “你这个人哪,真是不可思议。”王连发连连摇头,摸出一包香烟,“来来,抽一支。怎么,你还是那样清高,一支烟也不抽?佩服佩服!插兄哪个人不吸烟啊?”

    柯碧舟坐定了,双手扶着膝说:“讲讲吧,农机厂情况怎么样,生活得好吗?”

    “好个屁,还不是混日子!”“卷毛”根本坐不住,他手中夹着烟,来回在灶屋里走动着,一边打手势,一边滔滔不绝地像很多当代青年一样大发牢骚,“八小时工作,做到四小时算好的了!伙食极差,业余时间极无劲!星期天就是抽烟、喝酒、打牌。惟一比农村好的,是每月有点固定工资,活儿不像农村那么苦。反正混吧,你没听滕同志说,现在连他们也在混啊!没办法,是客观形势逼着人混哪!”

    “嗳,你那个女朋友孙莉萍呢,她怎么样?”柯碧舟想起了脸皮黑黑、鼻子尖尖、好唱好乐的姑娘孙莉萍,随口问道。

    “你不知道吗?”王连发扬起两道眉毛,说,“她分配到县商业局当营业员啦!我现在是够满意的了,混过三年学徒期,就打家具结婚,早早有个归宿算了。”

    柯碧舟眼里闪着点讥诮的光,笑问道:“你当初不是说,她年龄比你大些,只是谈谈而已吗?现在怎么那样认真了呢?”

    “唉,一言难尽啊!”“卷毛”脸不红筋不胀地站定在屋中央,徐徐吐出一口烟,左手叉着腰说,“人也是会变的嘛。我何曾不是在变化之中。实话告诉你吧,孙莉萍比我晚抽调几个月,她刚到县商业局报到,就收到上海她母亲来信,说已有风声传出,独养儿女,可以照顾回上海。我看到这封信,心里慌了,她一回上海,我们的事准吹不可!刚刚报到,她还不属于正式职工,属于试用人员,完全可以设法办理辞退手续的。可她很坚定地对我说,她不办辞退手续了,就在县商业局工作也很好。理由很简单,我在县农机厂,她回上海去了也没啥大意思。她爱我,不愿与我分离两地。柯碧舟,我听到这些话,眼睛里流泪了。你说说,我爱她些什么呀,过去我真是有点逢场作戏,讲也讲不清楚。经这一来,我才发觉小孙是那么好。如今这样的姑娘,开着电灯也难找啊!我不讲什么高尚、动听的话了,总而言之,我现在是一心一意爱着她。我们的钱放在一起,争取早点积蓄一笔钱,早点在一起共同生活。这就是我的归宿了,我没啥雄心壮志,也不想成名成家,更没那些往上爬的野心,叫我像过去的雷锋那样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出力流汗,让那些野心家、阴谋家、往上爬的家伙们挥霍我们创造的财富,我又没有那么傻。你说我不早早筑个窝儿过舒适生活,还求个啥?”

    在这方面,柯碧舟自然说不过王连发,他只是淡淡地笑着,不吭气儿。

    王连发继续大发议论,他说柯碧舟当初放弃去县文化馆工作,实在是下策之下策,仅仅因为感情一时冲动。目前玉蓉不幸遇害丧身,他又无工作,该怎么办啊?

    抽了几支烟,喝了两杯茶,王连发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瞅瞅关紧的女生寝室门,走过去伸脚踢踢,侧转脸来问柯碧舟:

    “唐惠娟读大学、华雯雯回上海,这屋里住着哪个?”

    他这一踢不要紧,可惊动了打毛线的杜见春,乍听到踢门声,她屏住呼吸,不知是去开门好呢,还是坐着不动。好在柯碧舟已在灶屋搭上了话:

    “杜见春并队到湖边寨来了。”

    “是她!”王连发惊愕地问,“她在屋里吗?”

    柯碧舟看杜见春久久不露面,估计她是不愿出来,撒了个谎说:

    “她出去了。”

    坐在床沿上的杜见春这才轻吁了一口气。

    “啊哈,原来是杜见春并队过来了。怎么样,柯碧舟,你们之间关系好吗?”听说杜见春不在,“卷毛”说话又随便了。

    杜见春的脸上“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心里头跳得厉害,不由自主地停止了打毛线。

    “还不是一般的关系。”柯碧舟轻描淡写地说。

    “嗳,你们俩不是曾经挺接近吗?碧舟,依我看啊,过去你们不相配,现在她父亲是被打倒的,你们倒是门第相当的一对儿啰,哈哈!”

    杜见春的左手托着下巴颏,用指甲轻轻搔着脸皮。她紧张地倾听着,多么希望柯碧舟露出一句中她心意的话啊。但灶屋里的柯碧舟却有些愀然不悦地责备着“卷毛”:

    “你开什么玩笑啊,别胡说了!”

    “这怎么是胡说呢!我跟你讲啊,碧舟,你年龄也不小了,这种事也该考虑起来了。至于杜见春嘛,她的年龄也不小了,姑娘到了这种年纪,考虑得更多。你要真有心,干脆大胆向她表白,有啥难为情的!反正是那么回事,一锤子买卖吧。”王连发这回倒是说得一本正经。

    “唉,这是不可能的。”

    杜见春右手的毛线落在床上,她的双手捧住脸,睁大了双眼,聚精会神听着灶屋里的对话。她觉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沉,一股异样的滋味,升腾到她鼻腔里。

    “为啥不可能?”王连发紧盯着柯碧舟问,“难道你还在想邵玉蓉?不错,这个山寨姑娘有不同于阿乡的地方,相貌也比杜见春漂亮些……”

    “你又在乱说些什么呀!”柯碧舟局促地打断了“卷毛”的话。

    王连发更为疑惑不解了:“那你倒是说说,究竟是什么原因阻止着你们俩好?”

    “我配不上她。”柯碧舟的声音又低沉又喑哑,听去有股无可奈何的泄气劲。杜见春把脸转向灶屋这边,才勉强听见了他的下半句话,“她根本不可能看上我。”

    傻瓜,傻瓜,真是个笨蛋!杜见春心里斥骂着,你怎么不细细看看我的一举一动哪!灶屋里王连发的嗓门又大了起来:

    “这倒不一定。问题不在于她怎么想,问题在于你,你对她到底怎么想?你对她有意思吗?你喜欢她吗?”

    杜见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她的双手捂住脸,仿佛接受审判一般等待着柯碧舟的回答。

    “这个问题,我此刻不能跟你说。走吧,‘卷毛’,到寨里寨外散散步,我陪你故地重游一番,看看湖边寨有无变化。”

    两个人掩上灶屋的门,走出去了。杜见春估计到柯碧舟会在路上跟王连发讲这个问题。她真想追出去听他怎么说啊!可这是不可能的。柯碧舟将对王连发说些什么呢,说他喜欢我,还是说他不喜欢我,两种讲法都有可能的呀!杜见春心里忐忑不宁地猜测着。最后她生起柯碧舟的气来,这个人,肠子里打几十个弯,有话你就说吧,偏要走出去。

    杜见春忘了打毛线衣,石像般发呆地坐在床沿上,坐了好久好久。

    这一天,柯碧舟和“卷毛”都没再回来。第二天杜见春才知道,他们俩出去散步,碰到与“黑皮”谈完话的滕芸琴,陪老人一起到湖边看望邵大山,在邵大山家吃了午饭,一行人又去黄土坡上玉蓉墓前志哀、献花。

    待柯碧舟送滕芸琴和“卷毛”去县城后回来,肖永川早已在男生寝室埋头写起检讨、揭发材料来。他俩又无法说话了。

    杜见春老是找不到能和柯碧舟长谈一次的机会。秋雨一下,队里安排肖永川和几个强劳力从煤洞口往砖窑挑煤炭。肖永川很卖劲,冒雨挑煤,浑身淋湿以后,没及时揩干,热汗和冷雨流在一块,当天晚上病倒了。起初,柯碧舟并没发觉。第二天肖永川没出工,柯碧舟见他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正要问问杜见春,杜见春用嘴向男生寝室努了努,压低了嗓门道:

    “他开口问我要退热药片呢。”

    “你给他了吗?”

    杜见春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地说:“这会儿可能睡着了。”

    柯碧舟站直身子,静心细听了片刻,微蹙着眉头,没有吭气儿。

    半夜里,杜见春被男生寝室里的一片呻吟惊醒了,她在床上翻过身子,听清那是病中的肖永川在一声长一声短地哼哼。集体户外的雨停了,屋檐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夜很静,肖永川的喘气和哼叫,听来很是清晰。杜见春心里说,谁叫你过去打碧舟呢,这阵儿谁来服侍你。活该,这也是好有好报,恶有恶报,对你一个教训。

    正这么想着,杜见春意外地听到了柯碧舟的说话声,他从床上翻身起来,开亮了灯,问:

    “肖永川,你要喝开水吗?”

    “嗯。”肖永川的回答显得很可怜。

    杜见春听到柯碧舟起床倒开水的响声,而后又听他说:“喝吧,肖永川,开水在这儿。你能坐起来吗?”

    “能、能的……”

    “你肚子饿吗?我煮点粥给你喝,好吗?”

    “谢、谢谢,谢谢你……”

    杜见春这才想到,确实,肖永川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早、中、晚三顿饭都没吃,他一定是又渴、又饥、又乏、又难受。只因平时和这个过去大名鼎鼎的小偷从不讲话,杜见春自心眼里鄙视他,根本没为他设想一下。也忘了他是个病人,同样需要吃饭,需要人的关怀和安慰。

    杜见春听到柯碧舟开了男生寝室的门,走进灶屋,开灯、撬火、舀水淘米。她的心里一热,觉得自己也有一份责任,急忙穿衣起床,悄悄走到灶屋里,来到柯碧舟身旁。

    “你睡吧,一个人尽够了。”柯碧舟耳语般对她说。

    杜见春不答话,找了一把扇子,“啪哒啪哒”扇着炉火。她看到,柯碧舟嘴里在劝她,但眼睛里闪烁出来的光,却比平时要温柔亲切得多。

    煮了一小锅稀饭,柯碧舟还给肖永川煎了一只荷包蛋拿进去。杜见春一面主动拿起火钳封火,一面倾听着男生寝室里两人的对话。

    “吃吧,肖永川,趁热吃两碗粥,再吃两片药。感冒很快会好的。”

    “谢谢,柯碧舟!”肖永川的嗓音颤抖,鼻子像被什么堵住了,突然,他哭泣着叫道,“我、我过去……对不起你!”

    “快别说这个话了……”

    “不。公安局滕同志来叫我写材料揭发‘强盗’和‘侠客’,也叫我写检查……呜,呜,我吓得不敢出声了。滕同志还讲,是你说的,说我这几个月表现不错,他们要拉我一把。柯碧舟,你、你上路,够朋友……而我、我过去……”他悔恨地失声哭着。

    杜见春拿着火钳站在炉子旁,听着肖永川这些发自肺腑的痛悔之言,心里也觉得有什么硬块在融化。

    柯碧舟诚恳地说:“肖永川,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后再说吧。你先喝粥,要不,粥要冷啦!”

    肖永川“索落落”喝了两口粥,又抽抽咽咽地说:“过去我们抢了你的钱,我、我以后一定还你。我……我手头还拿不出……以后……”

    “吃粥吧,肖永川,平时你倒有股男子汉大丈夫气概,今晚这是怎么啦!”柯碧舟还在劝他,“要说话,喝完两碗粥也可以说啊!”

    杜见春封了火,关熄灶屋里的灯,回到自己屋里,脱衣躺在床上。她没有马上关灯,只是仰面朝天望着白花花的纱布帐顶,浮想联翩。是的,一个人,只要和他在一块儿生活,就能愈加深切地了解他。自从住进了湖边寨集体户,杜见春对柯碧舟的了解,越来越具体了。她看到,柯碧舟怎样对待集体,怎样接触社员群众,怎么对待身旁的知青,怎么对待他和玉蓉的关系。一个形象鲜明、有血有肉、踏实憨厚、聪明睿智的柯碧舟,那么深地印在她的心上。她自然而然地想到,爱这样一个人,是不会错的;被这样一个人爱,也会是很幸福的。你看他,对曾经毒打过他、抢过他钱的肖永川,竟是这个态度,那他对自己所爱的人,不知将多么体贴、关心哩。怪不得,邵玉蓉当初会不顾父亲的反对,坚定不移地爱他呢。

    杜见春想着想着,自己的脸又泛起了红潮,心也跳得骤急了。男生寝室柯碧舟说话的声音,一字一句传了过来:

    “……说真的,肖永川,你真该从泥坑里拔出脚来了。我听说,你父亲是一个全身瘫痪,在家病休的老工人。你妈妈又在里弄生产组干活,家庭经济够紧的。你要再不争气,像‘强盗’‘侠客’那样,不说对不起其他人了,你对得起自己父母吗?他们听说你下乡后变成这个样,会怎么想呢?你有空,好好想一想吧。”

    “嗳,”肖永川一边低声哭着,一边痛心疾首地答,“我、我要想……我要改、改正……重、重新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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