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第21章: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之十一【完】
迎着落日余晖,马车于酉时初刻抵达宫城。
之前为了关押宫宴案的奴婢与伎人,承福门推事处已经人满为患,再容纳不下与罗三来相关的一干人等,于是庄怀贞提议将人暂押在九州池苑的偏宫中审讯。
裴卢二人进去时,庄怀贞与季成业依旧在争执,两名刚受完刑的奴婢血淋淋的趴在地上,还意外看见梁王父子以及郦敬宣。
“信陵郡王?”卢绘十分惊讶,“您不是在卧床养病么?”
敬宣脸色苍白的靠在高大的扶手椅中,闻言咧嘴一笑,“又没断气,我也闲不住,正好瞧瞧是哪个混账东西干的好事!”
梁王看见卢绘,记起之前的衣袖风波,哼的一声侧过头去。
世子褚庆恩朝她叉手致意。
郦敬宣最爱撩拨梁王,用力大笑:“哟呵,听闻卢司直揭发了梁王衣袖染毒之事,梁王如今这么和气了,不与她算账么?”
梁王大声道:“至少她在秉意公道,用心查案。不像有些人,只想着如何将罪名栽到本王头上!”说这话时,他视线直指庄怀贞。
庄怀贞浑不在意,而是继续对季成业道:“这两人不可再用刑了,就算要了他们性命,你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季成业怒道:“还不是你处处掣肘!”
“算了吧,庄怀贞再掣肘,不还是答应你用刑了吗?”敬宣大咧咧道,“季成业你别拉不出屎就怪茅坑。”
褚承谨总算逮住机会,大声道:“哈,庄怀贞,他说你是茅坑!”
敬宣反唇相讥,“你是说皇祖母找了个茅坑做宰相?”
褚庆恩团团作揖,“父王,你就少说一句吧。郡王你尚未痊愈,也少说一句罢。”
“都住口,有人来了。”裴恕之低声呵斥。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瞿松风领着一大群身强力壮的宦官迅速入殿,犹如抓小鸡仔般将稼桑学宫的那七名宦官押送到面前。
瞿松风将手中一方小小木盒递上,“请少相过目,我驱使了上百人,查遍了稼桑学宫里里外外,尤其是新翻动过的土壤,所幸不辱使命。”
他打开盒盖,“已找人验过了,正是砒霜。”
除了卢绘,屋内众人齐齐啊了一声,纷纷去看那装有砒霜的木盒。
裴恕之拱手谢道:“有劳瞿大监了。”
“举手之劳。”瞿松风连连摆手,叹道,“这几日陛下心事郁结,茶饭不思,杂家只盼这案子早些了结,可不能再拖延了。”
裴恕之:“请大监转告陛下,今夜就能结案。”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庄怀贞神色疑惑,季成业不甘功劳被抢,褚承谨跳起来就骂‘究竟是哪个混账王八蛋干的’,郦敬宣问‘你找到证据啦’,卢绘心虚,凑到他身旁低声道:“我可没把握。”
裴恕之翻了她一眼,继续道:“大监放心,就这么与陛下说。”
瞿松风欣悦离去,还留了六名健壮会武的宦官给裴恕之使唤。
裴恕之转头看向稼桑学宫那七人,“你们之中谁叫林训。”
七人面面相觑,然后一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白瘦宦官上前一步,“奴婢便是林训,不知少相有何吩咐。”
裴恕之看了他两眼,吩咐道:“制住林训,其余人押到后头去。”
若是寻常手下,恐怕未必清楚‘制住’是什么意思,但宫中掌刑罚的宦官可太清楚了。
裴恕之话音未落,四名赳赳勇壮的宦官一齐扑向林训,林训眼前一花,当即被按倒在地,双臂与下巴被几只大而强健的手掌捏住,咔嚓几声齐齐卸下。
郦敬宣纹丝不动,庄怀贞忍着没张口。
季成业嘿嘿冷笑两声,“到底是宫里的手艺,就是利落!”
褚承谨既惊又疑,上下打量林训,心道莫非这人就是下毒的真凶?可那夜宫宴他似乎没见过这号人呀。
褚庆恩从未见识过这等凌厉果决的制人之技,被吓的踉跄几步,一转头,看见手足无措的卢绘比他还多退了半步。
卢绘尴尬一笑,“世子仁厚,非胆小也。”
褚庆恩,“……”你还是别说了。
裴恕之看着林训:“你见过他们的本事了,别想着咬舌自尽,只要你稍有异动,身上每一节骨头都会在须臾之间被拆开捏碎,你的身子会变成一摊裹着心肝脾肺的血肉皮囊。届时你死不成,也活不痛快,本相依旧能叫你开口招供。”
儒雅俊美的紫衣权臣语气温雅,所言之事却无比阴狠,不由得叫人背脊生出一股凉意。
他盯着地上之人:“你是聪明人,明白本相的意思了吗?”
林训下颌脱臼无法说话,只能艰难的点点头。
裴恕之笑了,吩咐道“让他坐下答话,不许他乱动。”
四名健壮宦官分别行动,很快将林训的胳膊与下颌复位,又拖来把椅子,用他们自带的金丝麻索从林训的手指至躯干再到双足,将他牢牢绑缚于椅子上。
关节被强行脱臼再硬生生按回去,过程粗暴直接,剧痛可想而知,卢绘注意到这名叫林训的宦官疼的大汗淋漓,脸色煞白,却硬是没出一声。
这人怕是不好审问呢,她心想。
“行了,这就开审吧。”
裴恕之看向门外,黯淡无光的天幕下不见星月,寒意弥漫,不知何时起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似是百鬼夜行的戏台。
*
线索渐渐收拢,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裴恕之先向庄怀贞道:“庄相公,您是主审,不如你来审问?”
庄怀贞惭愧的摇头,“我全然不知其中缘由,如何审问,不成不成。”
裴恕之再向季成业,“不如季大人来?”
季成业阴yin道,“下官是个粗人,只知刑讯逼问,恐怕少相未必中意。”
裴恕之:“本相并不反对用刑,只是季大人用了两日一夜的重刑,除了罗三来,可还有其他收获?”
敬宣趁机添柴:“适才本王听的,似乎这罗三来也是祸…也是卢司直找出来的;看来季成业的那套本事,也未必管用嘛。”
季成业面孔涨紫,愤懑难言。
裴恕之:“既然庄季两位大人都推辞了,本相举贤不避亲,推荐卢司直主审林训此人。”
庄怀贞沉吟不语。
季成业都气笑了。
褚承谨跳起来反对,“这不合适吧,卢司直年少官卑,前几日她还冤枉了本王的衣袖呢?”一着急,他就语无伦次。
裴恕之微笑道,“梁王稍安勿躁,若非卢司直冤枉殿下的衣袖,就捉不出罗三来,捉不出罗三来,就发现不了关键线索。如今破案在即,殿下难道不希望早些了结此事?”
褚庆恩也劝道,“父王,卢司直对事不对人,她没恶意的。”
“……行吧。”褚承谨无奈接受。
裴恕之将犹犹豫豫的卢绘扯过来坐上首,“赶紧审问吧,你不是信誓旦旦绝不让此案拖过第十日么,天一亮就是第十日了。”
卢绘陡然生出勇气,“好,我来审!”
她一屁股坐上高背大椅,抄起一只瓷杯重重拍在桌上,学着庄怀贞的样子大声质问:“人犯林训听了,你为何串谋罗三来栽赃梁王?”
林训神情恭敬,“奴婢本是弃儿,三岁入宫后由各位师父教养长大,与梁王殿下无冤无仇,为何要与人合谋栽赃呢?”
卢绘急了,“瞿大监还从你处搜出一盒砒霜,你怎么说?”
林训缓缓道:“日落前,瞿大监忽率人进入稼桑学宫一通翻找,终于从后山掘出了一方木盒,继而将我等拘押了来。奴婢愚钝,不知木盒中藏有何物,但是稼桑学宫本就人少,有无禁令,任何人都能悄悄进入,找个地方埋藏木盒。”
卢绘一噎。
这两句话问的大有问题,但裴恕之觉得她涨红的脸蛋甚是可爱,像只绒毛漉湿的小鹌鹑在张牙舞爪。
敬宣不客气的笑出声,“卢司直莫学人家耍威风了,有什么就说什么吧。”
裴恕之心下不悦,浑货,知道我家绘绘有多努力吗。
卢绘定定神,“你不肯认?那我来问你,你认不认得罗三来。”
林训低头:“宫里来来往往的,说不定见过几回吧。”
卢绘笑了,“你与罗三来,决计不只是‘见过几回’”
她翻开魏国夫人的文卷,从头说起——
“凤临八年,梁王告发时任尚书右仆射的黄懋庭大人犯有谋逆大罪,并与酷吏冯不可一同审理此案。之后黄懋庭斩首弃市,黄家满门被诛。原本这件事与罗三来并无干系,奈何冯不可看上了罗家的庄子,罗父不肯双手奉上祖产,于是冯不可大笔一挥,将罗家牵扯进了黄懋庭案。”
褚承谨啊了一声,“这,这事本王毫不知情啊!”
卢绘神情肃穆,“然而将罗父治为同谋之罪的判令上,盖的正是梁王你的大印。”
褚承谨辩解:“本王虽说是主审,但一应事宜都是下头人做的。冯不可说结案了,给了本王一张名单,本王看都没看就用了印,哪知道其中隐情啊!”
敬宣讥嘲:“算了吧,难道你发现罗家有冤情,就会驳回此事?你才不会为了区区一户草民就得罪冯不可呢。”
褚承谨被说中了心事,暴怒道:“郦敬宣,本王到底是你的长辈!”
敬宣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卢绘继续道:“罗父既死,罗家孤儿寡母,无力支撑门庭,境遇愈发艰难。第二年,也就是凤临九年,罗三来为了医治母病净身入宫。可惜数月后,罗母还是过世了。如此家破人亡之仇,罗三来焉能不恨。”
所有指责不满的目光全都落在褚承谨身上,庄怀贞尤其愤怒,须发皆张的重重拍桌:“草菅人命,禽兽不如,合该千刀万剐!”
卢绘心中宽慰,老庄纵有千般不是,但爱民之心甚笃;在他治下,决不允许百姓遭受这等惨事。
褚承谨连声摆手:“本王真不知道这事啊!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冯不可,该找他报仇啊!”
裴恕之悠然道:“罪魁的确是冯不可,但冯不可已死,罗三来的恨意便只能落在梁王你身上了。”
褚承谨无语,自觉晦气。
褚庆恩不解道:“可这些都是罗三来的家仇,这林姓宦官是如何牵涉其中的?”
卢绘说道:“得知罗母过世,罗三来悲痛难抑,于是趁夜偷烧纸钱祭奠双亲,不巧被巡夜队抓了正着。瞿大监的规矩,为免巡夜队徇私宽纵,巡夜队的成员都是临时从宫内各处点来的——那夜,林训你正好被瞿大监点中。”
“抓到罗三来后,领队照规矩将罗三来交给队中一人,由这人押送罗三来去掖庭受罚,其余人继续巡夜。当时被留下来押送罗三来的,就是林训你吧!”
林训终于擡起头,定定看向少女。
卢绘将文卷摊给庄怀贞等人看,“魏国夫人查的很清楚,多年前的那夜,是林训你自告奋勇押送罗三来去掖庭的;之后半年,分别有一名千牛卫,一名宫婢,还有一位老宦官看见你去找罗三来说话。”
“卢司直什么时候结交上魏国夫人啦?”敬宣神情古怪的瞟了裴恕之一眼,似乎在说‘看来你的计策已经成功了嘛’。
裴恕之全当没看见:“结案要紧,请信陵郡王莫要打岔。”
褚承谨听的入神,“对对对,敬宣别插嘴,卢司直你接着说。”
卢绘盯着林训,“半年后,再没人见过你与罗三来来往。渐渐的,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我猜你们不是不来往了,而是暗中来往,竭力避免被人瞧见。”
“罗三来虽然违了宫规,但毕竟是出于一片孝心,处罚并不很重。凤临十一年,管事少监看罗三来寡言勤快,又识得几个字,便指派他去九洲池苑当差。”
庄怀贞恍然,“所以九洲池苑的人根本不知道罗三来与林训相识之事……”他侧头看季成业,“是以你用刑再重,将人活活打死了也审不出什么来。”
季成业重重哼了一声。
卢绘:“九洲池苑虽然人多事杂,但有一桩好处,此处的宦官每年能出宫采买一二回。这真是天降好事——稼桑学宫地广人稀,你出不去,却有的是地方藏匿物件;九洲池苑人口稠密,罗三来没地方藏东西,却能出得去。于是你俩一拍即合,决定积攒砒霜,以备将来近身服侍梁王时,可趁机下手。”
“父,父王!”褚庆恩紧张的抓住他的衣袍,“您每年都要来九州池苑赴宴数次,要是哪回被那姓罗的碰上,那岂不是…岂不是…”
褚承谨强自镇定,“放心,你老子我洪福齐天!”
卢绘看着林训:“四五年来,罗三来每回出宫就在不同的药铺买几钱砒霜,贴肉藏着带入宫来交给你藏匿。你们运气很好,从未被人发觉;但运气也不算好,因为九州池苑那么多宫宴,罗三来从没机会接近梁王——直到九日前的接风宴。”
她打开那方小木盒,“这里还剩下半两左右砒霜,你留着这些,是担心罗三来事有不成,你将来好再找机会吧。”
“不对,不对。”庄怀贞哗啦啦的飞快翻阅自己的审讯文卷,“那夜宫宴,罗三来一直站在右侧坐席后,从没去过左侧,他没法往酒瓮中下毒啊!”
“还有一人?”敬宣从座椅中直起身子,“那人拿了他们的砒霜,在宴席中下毒?”
褚承谨大步上前,揪住林训衣襟照着脸一拳拳打下去,同时暴吼道:“快说,你将砒霜给了谁?是谁下的毒!”
林训望缓缓回头,鼻孔与嘴角逐渐渗血,但他一声不吭,目光中充满了轻蔑与愤恨。
卢绘啊呀一声,赶紧跑去拦住褚承谨不让他再打,“梁王殿下,请稍安勿躁!”
褚承谨恶狠狠的骂道:“勿躁你祖宗,滚开!”
褚庆恩也跟了过去阻拦,“父王,这是在宫里,切勿轻举妄动啊!”
褚承谨再骂,“妄动你祖宗,你也滚开!”
卢绘:“?”
褚庆恩:“!”
褚成谨:“……”
另一边,季成业大声提议,“这贱奴不肯招供,不如交给我收拾两日……”
裴恕之冷着脸打断他:“还两日?本相今夜就要结案!季大人有本事自己寻线索去,别恬不知耻的想下山摘桃,贪别人之功!”
这话很难听了,季成业胸膛剧烈起伏,冷哼一声掉头就走。
裴恕之没多看他一眼,转身走上前去扯开纠缠叫骂的三人,一路拖着褚承谨按回座位。
“陛下有口谕,梁王殿下可以听讼,但没让殿下动手;还有世子……”他看向褚庆恩,“陛下希望世子在家侍母,世子怎么又出来了?”
褚庆恩脸色一白,褚承谨立刻老实了,“行行行,你们继续审问,孤王不插手了。”
卢绘将鼻青脸肿的林训放回椅子,“你还是说了吧,只要季大人上了大刑,天下没几人扛得住的。你是弃儿出身,跟梁王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啊?你不会是被人利用了吧,说不定下毒之人诓骗了你呢……”
裴恕之也道:“本相看你是个明白人,你当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但若肯老实招认,本相保你速死,少受些罪过。”
卢绘继续絮叨,“对呀对呀,你的仇怨埋在心中那么多年,反正都要死了,带到地下多可惜,不如说出来让我们听听……”
“不是贴肉藏的。”林训忽道。
卢绘一怔,“你说什么?”
林训擡起头,“宫卫搜身很严,没那么容易带东西进宫的;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三来的一根木簪钻空了,里面可以藏三四钱砒霜。”
“每回九州池苑设宴,三来都向我要一小撮砒霜,以期伺机下手。九日前,他兴奋的来寻我,说这回他被点名入殿服侍,总算有机会接近仇敌了。我等了好几日,没等来梁王的死讯,反倒听说死了几位皇孙,我就知道事情出岔子了。”
“三来常说,他被害的家破人亡,只杀梁王一人实难解恨,若能将梁王一家都拖下水就好了。我猜那夜他看见有人给几位皇孙下毒,想到梁王肯定会被怀疑为凶手,于是当场改了主意,没用那一小撮砒霜下毒,而是用来诬陷仇敌了。”
“三来傻的很,只有一根筋,本不适当合谋大事,可我也没别人可选了。”
屋内所有人都提着一口气听他说完。
卢绘小心问道:“所以,另有一人从你处拿到砒霜去下毒?那人是谁?”
林训惨然一笑,“卢司直不想知道我与梁王的仇恨从何而来么?”
说实话,除了褚承谨自己,旁人其实更想知道真凶是谁。
褚承谨果然从座椅中站起,“说,本王与你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难道你也有父母亲人因本王而死?”
林训咧开绽裂的嘴唇,笑道:“奴婢在襁褓之中便被丢弃,哪来的父母亲人。奴婢想害殿下,只是要为一人复仇——故曹王世子,郦敬廷。”
这个名字似是带有巫蛊之力,除了卢绘摸不着头脑,其余人的脸色都变了。
敬宣赫然起身,不住颤抖;褚承谨父子面面相觑;裴恕之侧身而站,一动不动。
庄怀贞凝重了神情,作为一名单纯的朝臣,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莫非你是曹王叛党的余孽?”
林训用力摇头,“奴婢不认识曹王,也与曹王作乱毫无干系。”
“那是为何?”庄怀贞愈发不解。
林训神情怅然,“我无父无母,无名无姓,每日睁眼就是争抢吃的喝的。我知道只要自己多吃一口,就能活的比别的孩童壮些,更被贵人看重些。我在学宫每日洒扫,操持杂役,从没人正眼瞧过我。信陵郡王,你在学宫读书三年,恐怕也不记得奴婢吧。”
敬宣:“……”他连夫子都未必能认全,怎么会记得奴婢。
他忍住没去看裴恕之,想问问你记得这货吗?
林训:“我浑浑噩噩的活到十一岁,没人拿我们当人看待,只有曹世子,他见我将每日夫子所教之字记下来,写在沙土上,便赠我笔墨书册。”
“世子说,古往今来有许多出身卑贱之人也能有所成就,或者平凡一生,但只要能从书本中知道许多道理,那也是很好的。这时我才觉得自己是个人,活生生的人。”
“后来陛下称帝,许多宗王不服,兴兵作乱。再后来,我听说曹王兵败身死,好在世子被曹王部众救走了。我每日向满天神佛祝祷,希望世子能逃出生天,哪怕在隐居山野当个村夫也好……谁知世子还是被擒住了。”
裴恕之垂首,掌心几乎捏出血痕。
年幼的自己也曾在苦难佛前日夜祝祷,无数次乞求只要敬廷能活下来就好。
“起先陛下赐世子鸩酒自尽,我想能留个全尸也是不错了。后来不知怎么的,又改成了斩首示众。我心想走的快些也好,世子能少遭些罪。那一阵宫里乱的很,许多人死了,不见了,某日我稀里糊涂的被叫了去,跟在车大监的随从中出宫监刑。”
“我心头乱跳,心想能送世子一程也好。谁知曹王旧部来劫法场,他们人少势弱,很快被禁卫杀光了,但梁王也受了些皮外伤,于是梁王就将一腔怒火都发泄到世子身上,不但折辱鞭打世子,还让刽子手不断饮酒——”
林训忽然擡起头,目光如炽铁般激愤,“一整袋烈酒下肚,那刽子手走路踉跄,刀都拿不稳,世子肩上、颈上、背上被砍七八刀才断气!梁王还将世子的头颅踩在脚下,在泥泞中踢闹取乐!”
“褚承谨你个畜生!”敬宣再难抑制怒火,提起一把椅子砸向褚承谨。
他身上毒性未清,一下使力过度,险些栽倒。
褚承谨被儿子及时拉开,躲开椅子后吼道:“郦敬宣你个没大没小的,回头我禀告姑母治你一个不敬之罪!曹王犯了谋逆大罪,将他儿子千刀万剐又如何?你心中不平,我看你也是个逆贼!”
庄怀贞上前扶住踉跄的敬宣,转头冷冷道:“梁王殿下,你一直想当储君,可是群臣总也不服。此刻你不妨拿镜子照照,看自己配也不配。”
褚承谨一愣之后才吼道:“姓庄的你什么意思!”
卢绘心中大摇其头,难怪敬宣老叫梁王褚大傻子,连做个伪君子都不会,太遭人恨了。
她又看向裴恕之,觉得他有些奇怪,似是被屋外的雾气染成一抹苍白透明的幽魂,既不会呼吸,也不能言语。
裴恕之走到林训身前,他的声音仿佛飘在空中,“就因为这个,你要向梁王复仇?”
林训眼白都红了,恨意如排山倒海涌出,十几年那一幕烙铁般灼热的印在他心中。
“奴婢只是微末小人,但也知道成王败寇,生死有命。曹王作乱,兵败后满门被杀是应有之事。原本陛下已赐下鸩酒,梁王非要从中作梗,凌|虐世子的性命,糟践世子的尸首。曹世子对奴婢有恩,奴婢与梁王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裴恕之没再说话,琉璃宫灯下,他的神情疏离的像是离尘而去。
“你们谁也别动。”他淡淡吩咐着,同时从侍卫腰间抽|出一柄雪亮宝刀,向着林训反手就是一挥。
众人惊呼未落,卢绘却看清了裴恕之只是砍断了林训身上的绳索,连衣袍都没划破分毫——她心中暗赞好刀法。
林训挣动几下,断裂的绳索很快散开在地上。
他低声道,“多谢少相。”
不待旁人反应过来,他旋即一头冲向墙边,发出重重的撞击声,瞬时额头血流如注,很快断了气。
褚承谨怒不可遏,“裴恕之,你杀人灭口么!还没问出下毒之人是谁呢?”
裴恕之走过去还刀入鞘,“我说了,今夜必能结案,梁王急什么。”
褚承谨大怒,“那你也不该让这贱奴速死,孤王要将他碎尸万段,凌迟处死!”
裴恕之冷冷一笑,“梁王殿下,杀人不是这么个杀法的,你做的太难看了。待此事传扬出去,你以为朝野会如何议论?”
他看了眼林训的尸首,“明明是一杯鸩酒就能了结的事,殿下非要无风起浪,如今受了诬陷也是活该,还拖累死了几位郦氏皇孙。”
褚承谨暂歇怒气,“当年本王也是年轻气盛,如今本王修身养性,脾气好多了。”
这话估计连他儿子褚庆恩都不信。
“对了,下毒之人究竟是谁啊?”他追问。
裴恕之正要回答时,季成业忽然大笑着闯进门来。
他满身染血,目中流露出邀功之意,“我审了学宫剩余的那六人,如今都问出来了——这些年,有位贵人偶尔去学宫后山观赏景致,这姓林的奴婢正是侍弄后山花草的,他们必然说过话。”
“这贵人也在那夜宫宴中,你们猜他是谁?”
不等他卖关子,卢绘听见了自己平静的声音,“是敬仁殿下。”
*
瞿松风宣裴庄卢三人入殿觐见女皇。
季成业被孤零零留在凤仪殿外,铁青的面孔上沾着凝固的血迹,神情比厉鬼还可怕。
无论他怎么卖命,在女皇心中,他始终是个只能干脏活的酷吏。
卢绘回头时,看见他默不作声在玉石阶上叩首离去。
三人进去时,却见皇孙郦敬仁连同他躺的胡床也被一起擡入殿内。
郦敬仁脸色苍白,隐隐透着死色,“今夜孙儿大限将至,御医说这是回光返照,是以孙儿特来见祖母一面。”
庄怀贞看了他一眼,当面禀告:“启禀陛下,九日前宴席中下毒真凶正是敬仁殿下。”
女皇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前后左右簇拥着十六名贴身暗卫,桌上的宫灯在她身后画出一幅巨大的墨影,宛如雄踞山头的猛虎。
她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郦敬仁笑了笑,“庄相公,你查案太慢了,我都快死了你才查出来。”
女皇看他:“没想到你这样恨朕。”
郦敬仁神情讥讽:“我恨祖母,是十分奇怪之事么?”
说着,他从胡床上取出一柄珠光闪耀的名贵宝剑,殿内侍卫见状一阵躁动。
郦敬仁笑道,“放心,这只是典仪时用的剑。祖母,你还认识这把剑么?”
女皇看了两眼,“这是先帝在立储那日,赐给你父亲的宝剑。”
“这是故太子洗马严讷临终前托人送进宫来,八年前我求祖母将这柄剑赐给我,算是父王留下的念想。”
郦敬仁拧开剑柄上的两粒珍珠,从中空的剑柄中取出一条染有暗红色血迹的丝帛,“但是祖母不知道这剑柄中的机关,更不知道其中有严讷的遗言。”
他将丝帛展开,“祖母想知道严讷说了些什么吗?”
不等别人答复,他就径直念了起来,“光嗣元年……”
卢绘心头一震,她知道‘光嗣’是陵阳王被废黜帝位前用的年号。
“……妖后欲取大王性命,大王悍烈,誓死不从自戕。鹰犬章威武以白绫加颈,竟使大王气绝而亡。呜呼!强梁之暴,一至于斯。白练绕喉之际,犹闻老妪狞笑之声,此恨绵绵,九泉难瞑。”
大殿内静的落针可闻。
卢绘心中大惊,庄怀贞脸色也极其难看,他们都没想到怀悯太子竟是被强行勒死的。
郦敬仁放下丝帛,喘气道:“祖母杀我父王,难道我不该恨祖母么?”
女皇冷冷道:“所以你伤害自己,毒杀手足,想让朕心痛么?”
郦敬仁冷笑,“我没那么蠢,祖母根本没有心肝,又何来心痛。”
女皇:“同室操戈,毒杀亲族,你自以为聪明,受人利用了都未必知道。”
郦敬仁继续摇头,“祖母,你还是不明白。我并不想毒死任何一个姓褚的,我只是想让祖母成为第二个吕雉,第二个贾南风罢了。”
庄怀贞汗毛耸立,倏然擡头:“敬仁殿下,不可胡言!吕后也还罢了,贾南风闹出天大的祸事,险些致使神州陆沉,山河葬送!”
郦敬仁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人死绝了如何,神州陆沉又如何?我本以为祖母会一条道走到黑,坚持立褚氏子弟为储君,我等着看戏便是。谁知祖母也是个嘴硬骨头软的,经不得群臣劝谏,还是召了三叔回来。你们母慈子孝,阖家团圆,可怜我父王孤零零死在荒冷山野中,被世人遗忘……”
女皇皱眉,“敬仁…”
“不许叫我敬仁!”郦敬仁双目充血,“我不叫这个名字,二弟也不叫敬顺,我们有祖父亲自起的名字!我就是要毒死你所有的儿孙,让你血脉断绝!褚承谨那群蠢货,根本坐不稳这天下,届时天下大乱,祸源皆是从祖母而起!”
“一派胡言!”庄怀贞大声呵斥,“我等群臣兢兢业业,夙兴夜寐,为的就是天下安宁,百姓安居乐业。殿下为了一己之私,竟想搅乱天下,实是愚不可及!”
郦敬仁没有生气,反而神情十分和气,“庄相公,我知道你是个好官。你出身寒门,所以很感激祖母提拔了你。不单是你,还有遍布朝野的无数寒门官吏,全都对祖母感激涕零——可是庄相公,你没读过父王主持注释的《后汉书》么?”
卢绘搜刮枯肠,这是什么?她没读过。
“庄相公,父王主持注释时,特意强调光武帝‘不以功臣任职’之国策,你以为他是什么意思?”郦敬仁指着那柄宝剑,“还有洗马严讷等东宫旧部,他们受父王重用,甘愿与父王一同流放,他们都是寒门出身!”
“父王太子监国的那五年,哪条政略不妥,哪件事没办好!难道他不知道要坐稳江山,必得削弱勋贵世族,大力提拔寒门才俊么?庄相公,没有祖母,父王也会提拔你们这些寒门子弟的,可父王只做了五年太子啊,他来不及了!”
郦敬仁癫狂痛哭,冲着女皇狂喊,“假以时日,父王也能选贤任能,提拔寒门子弟,那还有你这老妪何事!你太清楚了,三叔父与四叔父都是草包,只有我父王才是你的心头大患,所以你非要他死不可!”
他手持宝剑,跳下胡床,以剑尖指向女皇,“你这妖妇!曾祖父文德皇帝文韬武略,开疆拓土,打下大好天下,你这等狐颜媚色的卑贱妇人,也配坐在祖父的龙椅上!”
“敬仁疯了。”女皇冷冷道,“将他押下去。”
眼看暗卫们就要动手,郦敬仁忽的向前冲向龙椅。
“护驾!”卢绘飞也似地跳起来,张开双臂拦在女皇跟前。
谁知郦敬仁却并未再前,而是横剑在颈重重一划,霎时一股热血从他激烈跳动的颈脉中喷涌而出,斑斑血迹溅在宫婢、侍卫,以及卢绘的身上。
看到郦敬仁气绝倒地,卢绘木木的回头,只见女皇保养精致的面庞上竟也溅了一道细细的血痕,宛如美玉裂缝般刺眼。
她忽然觉得女皇苍老了。
郦敬仁颈间犹自汩汩流血,尸身周遭汇成一片血泊,红的那么惊心动魄。
卢绘别开视线。
宫婢奉上一条打湿的雪白绢帕,女皇轻轻擦拭脸颊,语气还是那么淡然镇定,“庄爱卿,你说这桩案子该如何了结?”
庄怀贞难得词穷。
孙儿为了向祖母报仇,愤而毒杀手足叔伯,甚至不惜一死,这等骇人听闻的丑事传扬出去,损害最大的会是谁?人们会不会在面上装着愤慨,私下却非议女皇毒辣太过,这才引来了反噬,逼的皇孙铤而走险?
可如果不公布真相,这桩案子又该如何了结?
看他一脸为难,女皇侧头,“若湛,你以为呢?”
卢绘清醒过来——进大殿后假舅父就没说过一个字。
裴恕之拱手:“启禀陛下,敬仁殿下回光返照之际神智昏聩,其胡言乱语不能用来结案。”
女皇:“不是敬仁,那么真凶是谁?”
裴恕之:“严俊晖之弟,严保方。”
女皇:“哦,他在何处?”
裴恕之:“就在宫中操持杂役。”
女皇稍稍意外:“这兄弟俩一般的阴险歹毒,做出这等恶事倒也不稀奇。可朕记得那夜宫宴严保方并未在场,他是如何下毒呢?”
骨肉横死当场,脸上血迹未干,她就这么淡定自若的与近臣商量如何掩盖真相了。
很好,卢绘觉得越来越见多识广了。
裴恕之:“无须在场。严贼只需提前将砒霜裹入蜂蜡团中,贴于酒瓮内壁,待酒瓮底部的炭火烧起,酒水温热,蜡团融化,砒霜便化入酒水中。”
——这个方法正是裴恕之最初对投毒案做出的猜测,当时被所有人嗤之以鼻。
卢绘注意到庄怀贞嘴唇逐渐抿成反弓形。
裴恕之侧头,用文雅周到的语气问道:“庄相公,您再想想,那口酒瓮中当真没有融化的蜡水么。”
庄怀贞汗水落下,“……微臣明白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回答,“那酒瓮中,应有残留蜡水。”
女皇满意,“若湛,你说说旨意该怎么写。绘娘,你记下来。”
卢绘忙不叠的滚到书案边,取了纸笔预备。
裴恕之开口,“十五载前,严俊晖包藏祸心,恣意屠戮,帝明察秋毫,遂正国法以诛之。其弟严保方,衔恨入骨,潜身宫掖为贱役,阴蓄异志,乃暗结阉竖数人,密谋经年。是夜竟投鸩毒,欲尽戕皇嗣,使陛下绝宗庙之祀。其心之险,甚于豺狼;其谋之毒,过于蜂虿。天理昭彰,终使奸谋败露。”
女皇微笑,“如此甚好。”
她走到裴恕之身旁,拍拍他的肩头,“终究还是若湛得用,朕心甚慰。”
卢绘抄的满头大汗,一旁的庄怀贞脸色灰败,摇摇欲坠。
*
从凤仪殿出来时已是满天星斗,空阔宏大的长巷中只有他们二人。
卢绘心中有千言万语,憋了半天,问出口的第一句却是,“敬仁殿下与敬顺殿下原本的名字是什么。”
裴恕之微微讶异,答道:“两位殿下的名字是先帝亲自起的,‘文教远耀曰章’,‘博闻多能曰宪’。”
卢绘:“郦敬章,郦敬宪?”
“对。”
“真是好名字啊。”卢绘感慨。
他们兄弟长于怀悯太子正位东宫监国理政的年代,之后太子被废黜流放,继而又被奸臣章威武‘加害而死’,兄弟二人只能如幽魂般在宫廷中潦倒求生,年至二十六七竟未娶妻。
他们原本的名字既英武又骄傲,纪念着他们幼年时那如幻梦般的荣耀与辉煌。
然而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
仁与顺,是女皇后来给他们改的名字。
女皇就是这样,杀人还要诛心,你不服就水磨工夫慢慢收拾,总有你服的一日。
连卢绘也生出一股酸涩难明之意,“怀悯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担得起‘英明睿智’这四个字。”
裴恕之忽的轻笑一声,“不过绘绘你记住,成王败寇是有道理的。几十年前那场母子相争,陛下是胜者,而怀悯太子一败涂地。”
他回头道:“其实怀悯太子死的不冤,他到死都没明白自己真正的对手不是陛下,而是先帝——废储这样天大的事,没有先帝的支持,陛下仅以皇后之位是办不到的。”
“难道是陛下强按着先帝在废储诏书上用的玉玺?当时先帝还没病入膏肓呢,废储后他还好好活了许多年。”
卢绘惊异万分:“可这是为什么呀!既然太子英明睿智,先帝为何要同意废储。”
裴恕之笑意中满是讥嘲:“因为先帝虽然三灾五病,但他并不想当太上皇。哪怕病的起不了床,理不了朝政,他还是想当皇帝。当妻儿相争时,先帝站在妻子一边,可以舒坦的继续当皇帝;他支持儿子,待怀悯太子势大难抑之时,他就只能当太上皇咯——我朝又不是没出过太上皇。”
他神情轻慢,似是在嘲弄。
“怀悯太子刚烈有余,谋算不足。文德皇帝就聪明多了,早早明白了自己的对手其实不是隐太子,而是忌惮儿子功高势大的好父皇。于是乎,刀兵之上见真章了。”
卢绘扑在他的肩头,压低声音,“玄武门?”
她满眼怀疑,“你说的怎么跟书上写的不一样啊。书上都说是隐太子步步相逼,文德皇帝不得不反击,其实他们的父皇十分痛心云云……”
裴恕之瞪她:“不然呢,实话实话?你以为隐太子继位后会兄友弟恭,轻轻放过功高盖世的文德皇帝?他们的父皇将打下天下十之七八的次子放置一旁,立隐太子为储那日起,这笔账就是不死不休了。”
“手足不和,多半是父母不公,这句话一点都没错。”
“怀悯太子既没想明白这一节,也算不得多能耐。陛下虽为女流,却是真正的心明眼亮,窥得天机后一击即中。她这几十年来步步为营,绝非狐媚惑主四个字能办到的。”
卢绘低头,扭着手指自言自语,“可若怀悯太子顺利继位,许多人就不会死了吧。”
裴恕之以为她说的是十几年来死于酷吏之手的无辜百姓,安慰道,“想开点,说不定怀悯太子继位也要杀许多人呢。”
“对了,你什么时候猜到真凶是郦敬仁的。”他岔开话题。
卢绘叹道:“端木大人说,我之所以一直笃信梁王不是真凶,是因为我亲眼看到了真凶的异常之举,只是我自己想不起来。可就在刚才,我忽然想起来了。”
“敬诚皇孙毒发后殿内人人慌作一团,只有一人的举动不对——我亲眼看见,敬顺殿下倒下时,敬仁殿下正在咀嚼什么;他扑在敬顺殿下身上呼救时,嘴里还在咀嚼。相依为命的亲兄弟都快死了,他还忙着进食?”
“何况陛下上年纪后,宫里的菜肴大多烹制软烂,入口即化,那夜宫宴中没有任何一道菜需要反复咀嚼的。除非,他在吞咽别的东西,譬如一张包裹砒霜的麻纸。”
“敬仁殿下不知道砒霜多快见效,我猜他本想将麻纸放在灯火边点燃,只是迟迟没找到机会。当他看见敬诚殿下倒下时,只好忙不叠的将麻纸塞入口中。”
裴恕之敲着案几:“原来如此。”
卢绘反问,“你呢,你也一早就疑心敬仁殿下了吧。”
裴恕之:“我猜到是他,但不知他如何弄到砒霜的。”
被幽居的皇孙根本没机会出宫,而身边之人他又无法信任。
卢绘忙问为何猜是郦敬仁。
“说出来毫不稀奇。”裴恕之笑道,“砒霜并非沾之即死,要吃的多才会致命。也就是说,饮酒越多,中毒越深。”
“敬诚殿下与敬孝殿下年少贪杯,又刚好无人管束,于是饮多了酒;而敬顺殿下在第一轮联诗后就被冷落一旁,无人理睬,于是一杯接着一杯喝闷酒。”
“四个中毒最深之人中,只有一个与众不同。”裴恕之道,“我问过奴婢,敬仁殿下从不贪酒,宴席中也无人向他劝酒,那么他又是因何中毒几近濒死呢?”
卢绘懂了:“因为他吞下麻纸时,将纸团里没抖干净的砒霜一并吃了。”
她啧啧连声,“这位殿下可真狠,对自己也下得去手。”
“大约是绝望了吧。”
裴恕之掀起车帘,雾气已经消散了,月圆如玉盆,“他们的父亲即将被人遗忘,他们这一支以后只能仰人鼻息,最多封赏个郡王国公之流。”
卢绘凝望着皎洁无瑕的月盘,忽然问道:“倘若敬仁殿下得逞了,陛下血脉尽断,她真的会落个与吕雉贾南风一样的结局么?”
吕雉还好,至少寿终正寝了,虽然吕氏一族被尽数屠灭,甚至连吕氏女所出之子都没一个能幸免的;而贾南风不得好死之后,天下付出了五胡乱华的代价。
若真那样,陛下百年后会有什么样的评价呢?
毕竟,她之前的天下是史书中数得上的太平盛世,四海升平,百姓安宁。
裴恕之听了这话,眼中闪起了不明所以的光彩,兴奋,喜悦,甚至还有几分疯狂与残忍。
他没有回答。
*
当夜,月明星稀。
庄怀贞在家继续写请调奏折,这朝堂中枢他是一日都不想待了,宁可带着百姓筚路蓝缕去开荒田、修水利。
褚承谨在王府中破口大骂这次无妄之灾,世子褚庆恩的劝说颇为扫兴,好在还有情投意合的次子褚庆义连声附和,还提议办一场大大的法事去去邪祟。
季成业缩在落魄的赁屋中大醉一场,在梦中,他终于位极人臣,衣锦还乡。
陵阳王夫妇围坐在爱子敬美床前,好说歹说劝他多吃几口。
敬宣又在兄长床边坐了半夜,不知何时敬元终于醒了,奴婢赶忙将洛川王唤醒,父子三人抱着一起喜极而泣。
魏国夫人独自坐在房中,凝视着亡夫画像,岁娘缓步入内,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两句;她听罢,唇角露出一丝凄凉的笑意。
裴恕之掀开佛龛上的绒布,露出一尊散着悠远沉香的苦难佛,佛像前很古怪的摆了四尊小香炉。
他点燃信香,逐一插|入在四尊香炉中。
每一尊香炉都代表一样他要从仇敌身上索走的重视之物——权柄、帝位、名声、血脉,刚好四样。
“穆王八骏,朕有八孙,哈哈哈,如今八骏已去其四……”他忽然大笑起来,狂性大发的挥袖扫落案几上的整套茶具。
若卢绘在场,会发现他此刻的癫狂之态与濒死的郦敬仁竟有几分相似。
为什么他在得知宫宴案后几乎立刻猜到真凶是郦敬仁呢?
因为他与郦敬仁一样,也思考过同样的毒计。
当然,女皇可以勒令幸存的儿孙立刻繁衍,开枝散叶,但皇室中的幼儿只是弱小的嫩芽,如果没有强大的护持,稳定有序的朝局,他们可以被轻易摧毁清除。
只有成年男嗣才有可能培养出自己的势力,产生忠诚的拥趸,继而形成角逐之力——惠帝的儿子们若都成年了,还会那么轻易被诛杀殆尽吗?
女皇已经八十有余了,怕是连婴孩长至总角都等不到,襁褓中的后代对她用处不大。
那么,谁来保证她寿终正寝呢。
裴恕之越想越欢悦,癫癫的笑倒在胡床上。
砰的一声,内书房门忽被大力推开,卢绘披着寝衣散着长发,叉腰板脸站在门边。
“大半夜的发什么病,还睡不睡了!”她面罩寒霜,“明早你不上朝啦!”
裴恕之不及转圜,怔怔的由着她骂。
清脆敞亮的声音仿佛将他从癫狂的臆想中拖回了现实。
卢绘气势如虹,上前将人一把揪起,拉着他直直出门往他内寝走去。
“人呢,别躲着了,出来服侍少相洗漱!”
缩在门外廊下的老仆们纷纷低头进来,端水的端水,捧衣的捧衣——坚决不看主人脸色,
苍天有眼,少主人的诸多古怪习性终于有人治了。
裴恕之洗漱完毕,仰头看见悬于窗边的月亮,皎洁如雪,完美的近乎邪气。
一日之内,有三个人在宫中自尽而亡。
他们一个为了亲人,一个为了恩情,还有一个为了永远逝去的荣光,合谋了一场功败垂成的复仇。
不过没关系,这场复仇还将继续下去,不死不休。
“睡下了吗?”少女端了把圆凳坐在门外,“赶紧歇息,不然我就进来啦!”
“……”裴恕之无奈屈服,“你别进来,我这就睡下。”
有她守在门外,月亮一点也不邪气了,反而圆润可爱的紧,像是一张甜甜的羊乳蒸饼。
妙极,他如今也动不动联想吃食了,真是一点都不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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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不分章,这两章加起来快有两万字了-
这一卷还有两个案子就结束了-
美剧《龙之家族》里面有一句台词,我印象十分深刻。
当雷妮拉公主满怀信心自己将来能继承国家时,她的堂姑无冕女王说:“别把事情想的太容易了,男人哪怕将这个世界烧成废墟,也不愿意交给女人的。”
一语成谶,后来就发生了血龙狂舞-
我很喜欢马胖子笔下的女性,虽然本质上我不相信直男真的理解女性,但相比我们的男频文对女性的刻画,马胖子简直是优中选优了。他笔下的雷丹妮莉丝、妮拉公主、凯特琳夫人、瑟曦、甚至着墨不多的亚丽珊王后都栩栩如生-
西方文学史有一个好处,就是很早开始女性就大量介入小说写作,从简奥斯汀,斯凯夫人,勃朗特姐妹,到美国那一系列以儿童为视角的女性作家,《小妇人》、《神秘花园》,以及最最重量级的《飘》。
这里我还要加上阿加莎,虽然阿婆写的是侦探推理小说,但在案情中出现的那一个个或高尚或邪恶或软弱或坚强的女性角色,同样熠熠生辉-
按照西方小说中的性别观点,真正的尊重女性,不是把女性写成圣徒或者巫婆,而是尽量多样化的刻画描写女性的挣扎、决断、欲望、取舍,她们拥有和男性一样的七情六欲;可以为了剧情需要美化或者黑化女性作者,但就是不该扁平化-
下一章要过几天了,大家注意防暑,谢谢帮忙捉虫,以后修全文时我会一起改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