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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卧听风吹雨 中卷:燕乐舞 第29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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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第29章:吕川之乱始末之七

    凤仪十六年,八月二十二日,饮湖上,初晴后雨,又晴。

    “秦郎早就在飞天楼订好了席面,为何非要到这儿来?”余巧娘嫌弃看看四周,原本应该只容纳一二人的船厢内摆了一桌四人小宴,显得些狭小,船顶还传来噼里啪啦的落雨声。

    林沫子恼火道:“你懂什么,人家小娘子宴饮说的都是香粉胭脂衣裳珠钗,我们没说上两句就要扯到朝政局势,叫旁人听见还得了?何况绘绘的身份不寻常,难保没有歹人在暗处窥伺,万一惹下大祸就嫁不成你的秦郎了!”

    余巧娘不服气,“你别危言耸听,举告令废止,酷吏也被罢免了!”

    “那还有暗探呢!”林沫子用力拍桌。

    余巧娘紧张的按住桌子,“你别乱动,船翻了怎么办?”

    林沫子吼道,“若船翻了,我就将绘绘与和薇救出去,留你一个在湖里喂鱼!”

    余巧娘气的满脸通红,咬牙去捶她。

    卢绘哈哈大笑。

    “好了好了,绘绘难得出来一趟,你们就别吵了。”王和薇连声安抚,“你们看,雨落如珠,珠落入水,山水清晖,游子忘归,这景致何其妍丽。”

    三名少女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暑气渐消,湖水清透,雨滴淅淅沥沥,自天而降,如丝如缕,落入湖中,溅起朵朵水花,清脆悦耳。清凉的雨水冲走尘埃与溽热,将湖面洗得愈发澄明,在天光云影的映照下,游鱼历历可见。宽阔的湖中松松散散漂着六七条画舫,船桨悠悠,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波纹。

    一艘精致小巧的画舫独自在湖心游弋,操桨的一名聋哑船夫是林家世仆,四名少女就是拉开嗓子唱山歌他也听不见。

    “真是好景致啊……”卢绘发自肺腑的感慨,“这几艘游船也像画中的一般。”

    林沫子利落的丢开虾壳,“这几日才有的,这三四个月湖面上空荡荡的,连流珠阁每年夏初的花魁赏都停了。”

    “战事一败再败,朝堂人心惶惶,市井百姓也不好玩乐。”余巧娘叹了口气,忽想到一事,“你怎么知道流珠阁的花魁赏?你又女扮男装去烟花地了?”

    林沫子白了她一眼,“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扮不扮男装都可以去。你再啰嗦,下回我带你的秦郎一道去!”

    余巧娘忿忿闭嘴。

    王和薇笑着看了她俩一眼,转头道:“这几个月都闷的狠了,幸亏几日前传来唐相公挡住叛军的消息。这战事,如今是僵持住了?”

    卢绘点头,“唐相公加固了幽州城防,又闭四门戒严,征府兵及各家豪族私兵近万人,堪堪可以守城。再由郦保业将军率领陛下刚征调来的兵卒,出偏师截叛军西窜难冲之路,同时调河西弓弩手协防要隘,差不多能应付了。”

    林沫子好生佩服,“绘绘你现在说朝政与军事头头是道,到底是不一样了。”

    她忽又道,“说到军事,听说朝廷征兵起初应者寥寥,打出了陵阳王的名号,才征到了足够的兵卒,这是真的么?”

    卢绘苦笑,“是真的。”

    因为接连吃了两场败仗,朝廷兵力不足,于是女皇急发征兵令,谁知大半个月过去了,应者无几,连一千人都凑不足。

    卧病在家的刘语老相入宫劝说女皇任命陵阳王为河北道行军大元帅,并以他的名义征兵。女皇照办后果然应者如云,络绎不绝,很快凑足了五万壮丁送到唐义方麾下。

    “可别提这事了,陛下…挺生气的。”卢绘连连摇头——那几日女皇脸色阴沉的吓人,她觉得哪怕幽州沦于叛军之手女皇都未必会那么生气。

    应该远在北面的裴恕之不知怎么听说了这事,飞鸽传书送来一道莫名其妙的命令,让卢绘代他在苦难佛面前的第三个香炉上点一炷香。

    卢绘摸不着头脑,一面在苦难佛面前烧香,一面左右打量。人家供奉的佛像面前要么摆一尊香炉,要么摆三尊香炉,偏假舅父这么古怪,放四尊香炉。

    “这不废话嘛,换做我也生气啊!”林沫子压着嗓子,装出庄重威严的语气,“呔!老娘还是不是皇帝了?老娘的命令不管用,老娘的儿子才管用是吧!我看你们都活腻味了,来人呀,给我把他们都剁成肉泥,拌上葱蒜胡椒蒸肉饼!”

    她学的像模像样,余巧娘被逗笑的东倒西歪。

    王和薇神色忧愁,“此事传出后,恩师闷闷不乐许久。”她口中的老师,就是小山学馆的馆主樊娘子。

    卢绘奇道:“樊馆主为何不快?”

    王和薇低声道:“恩师担忧陛下失去了民心。”

    她心中难受,“我家世代居于神都,这个最是清楚。早些年陛下当皇后太后的时候名声再好不过了,人人都说她执政公允,提拔寒门子弟,赈济贫苦百姓。不知何时起,陛下在民间的物议越来越……唉。”

    卢绘想到了父亲的断腿。

    举告令下冤案无数,酷吏手中亡魂万千。沙州这种偏远州郡可能还鞭长莫及,东都必然首当其冲,这物议能好么?

    但是她依旧不解:“馆主是为陛下担忧么?”

    王和薇再叹:“说来惭愧,恩师担忧的是学馆与她的弟子们。因为有陛下,才有了东都女子的宽容岁月,有了能让女子研读经学典籍的小山学馆。若是陛下威严不再,天下女子的日子只会更糟。”

    卢绘听懂了,拍拍她的肩头,“我懂了。”

    余巧娘歪着头,“是么,我倒还好。陛下当不当女皇帝,我都能嫁人的吧。”

    卢绘无奈,“那倒是,天塌了也挡不住你嫁人。”

    “我也还好。”林沫子语气不无讥讽,“闽南太远了,陛下的威光照不到那儿。我一说想自己驾一条船,叔伯兄弟们跟天塌了一样。我说女子都能当皇帝了,为何不能出一个女船主,他们说下一个坐皇位就又是男皇帝了。”

    “这几个月朝廷为了立谁当太子吵的一塌糊涂,要我说,都一样,反正都是男皇帝!”她漫不经心的面容中难掩愤懑,“陛下要是真有胆量,就该立永宁公主为皇储!”

    王和薇唬的一跳,“这话可不能乱说!”

    如果再有一个女皇帝当政几十年,这个天下会不会不一样呢?和薇可以一辈子做学问,沫子也能获得一个公平的机会。

    卢绘从没想过这个,准确的说,对于一个在边远州郡顽皮长大的少女而言,朝政与立储这些字眼曾经遥远的漫无边际,如今却触手可及。

    她忍不住问道:“沫子你先别言语。巧娘,和薇,你们觉得陵阳王与梁王,谁当太子好?”

    王和薇毫不犹豫,“陵阳王。”

    卢绘一惊,“上个月梁王领着褚氏儿郎出征,不是挺威武豪壮的么?我看市井百姓都沿街叫好呢。”

    王和薇:“如今传来的消息说的都是唐相公如何抵挡叛军,褚氏诸王束手旁观,何来功劳?这些年梁王行事嚣张,所行不义居多,想让天下士子改观,没那么容易。”

    这十几年来,褚承谨一根筋的死磕储君之位,跟酷吏勾勾搭搭,没少陷害忠良,弄死的政敌有不少是颇受民间称颂的好官。

    卢绘:“那陵阳王也没有功劳啊,说是封了河北道行军大元帅,但他依旧住在宫中。”

    王和薇:“没有功勋,但也没有恶行,这就比梁王强了。何况陵阳王毕竟是文德皇帝的孙儿。”

    余巧娘:“没错,我家阿耶阿叔也是这个意思。”

    卢绘叹了口气。

    文德皇帝是一个神话,从百姓到士子,从乡野书生到中枢宰首,提到他时眼睛会莫名放出光彩,语气会不自觉的恭敬景慕,心中豪情万千——上下数千年帝星灿烂,文德皇帝依旧熠熠生辉,如神人天降,终结乱世,沐泽人间。

    这么看来王和薇其实嘴下留情了,哪怕陵阳王和梁王同样素行不良,说不定民心还是会向着他的。谁让他是文德皇帝的血脉,这还不够吗。

    卢绘有点同情梁王了,拉上众多族人唱念做打好生辛苦,结果观众只给了个面子情分,实则毫无波澜。

    王和薇忧虑的看了看她,“绘绘,这话兴许我不当说。外面都说你深受陛下宠爱,是第二个端木大人,可我看你这些日子过的很不容易。”

    余巧娘也叹,“是啊,绘绘,你现在笑的比以前少多了,说话也是十分谨慎。”

    王和薇低声:“绘绘,宫闱凶险,还是当退则退。”

    卢绘心中感动,“多谢你们,我都明白。”

    林沫子却不以为然,“去去去,你们两个怂包别总吓唬她!”

    她转头,“绘绘别理她们,自来愈险之地风光愈好。你在陛下身边,能见到常人见不到的世面,经历常人难以想象的波谲云诡,就不枉此生了,别的有什么要紧的!”

    她傲立船头,诚心诚意道,“于我自己而言,只要能得偿所愿,一展抱负,活不过二十岁也无妨。”

    三名少女闻言,同时呸呸呸了好一顿,又齐心协力按着林沫子对天忏悔,将适才的妄言咽回去。

    “哎呀,雨停了。”王和薇惊喜的望向船外,“你们别打了,快看,有天虹!”

    四个少女赶紧趴到船边去看,只见雨后初晴的天边清碧如洗,影影绰绰的架起了一道透明的霓彩虹桥,柳絮飘荡,似有绿衣仙娥起舞。

    卢绘看的心旷神怡,忽想不知裴恕之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平安?

    *********

    夜色极黑,静谧的草木弥漫着凶险的气息。

    耶律莫纥俯身安抚座下骏马,将木片重新塞回爱马口中。它的岁数已经很大了,过了今夜就该歇息养老了——如果今夜之后他们还能活着的话。

    左前方的年轻男子从马背上回头,黯淡的星光下,他的容貌异常白皙俊美——这是一个中原男人,一个来自所谓世家豪族的贵公子。

    多年前耶律莫纥结识他父亲时,他才十岁左右。

    裴恕之以鞭梢指着山下那一大片灯火明亮的帐篷,“兀铎汗就在下方营帐,耶律族长可都想好了?”

    耶律莫纥知道此行凶险,想到族中的老弱饥馑,忍不住质疑:“万一冲不到兀铎汗帐前,该怎么办?”

    裴恕之挑了挑眉,“那就留下你们的尸首,让阿史那兀铎的人去辨认,反正他们也分不清契丹各部的区别,一样能离间他与郦国忠。”

    耶律莫纥一张黢黑的阔脸涨红,“你拿我的族人当什么了?若不是当年你父亲救了……”

    “耶律族长弄错了。”裴恕之神情冷漠,“这一趟,你们不是为了报答家父的恩情,而是为了免除你族覆灭的命运。”

    他擡头望天,漆黑的夜空漫起白色雾气。

    明明还在夏末,天空却落下细绒般的雪片,想必这处山顶明早会盖上一层雪顶。

    “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开始下雪的吧。”年轻公子微笑道。

    耶律莫纥心中一痛:“……是。”

    去年夏季刚过,从极北之地而来的白毛寒风就开始肆虐了。暴风雪就劈头盖脑的杀到,他们连第一拨秋草都没来得及收割,葱绿的草场就被一片接着一片染成霜白色,成群成群的牛羊马匹以及其他牲口被冻死在雪地里。

    郦国忠将与自己交好的几部迁入都护府的城池中,厚厚的城墙将凶猛的风雪都挡住了,贵族们挨着火炕喝酒吃肉,族民至少也有个躲避风雪的屋顶。

    而其他弱小的部族,只能在无边无际的风雪中靠着单薄的帐篷与草窝硬熬;尤其是耶律部族,原本就被赶到最边远贫瘠的水草地,此刻更是个避风的山坳都找不到。

    粮食吃完了,他们开始杀瘦弱的羊羔与羸牛,接着是剩余的牲口,没有地方可以放牧,牲口没法繁衍,杀一头少一头。河水的冰层极厚,大家眼睁睁看着数尺长的大鱼被冻在冰层中,就是难以凿穿。

    饥荒很快降临每一户族民身上。

    按照族规,老人会自行走出帐篷,几日后家人会去远处收埋僵硬的尸首;接着是体弱的孩子。在日夜不停的风雪中,泪珠会迅速结成冰碴子,然后冻伤面孔——没有足够的燃料取暖,冻伤的皮肤容易溃烂。

    仅仅一个冬季,在饥饿与寒冷的双重折磨下,耶律部族的人口就减少过半,壮丁也有三成没熬过去。

    “……好不容易等到开春,疫病却来了。粮食,药材,郦国忠什么都不给你们。”

    裴恕之冷冷道,“为了活命,你们只好跟着他叛乱。可惜,郦国忠拿你们当肉盾,你族勇士十去九不归。万一郦国忠真成了气候,你的族人还有活路么?”

    耶律莫纥眼珠发红,“别说了!”——郦国忠舍不得让自己的部族去冲杀,便次次逼着他的族人冲在最前头,他视如亲子的侄儿,亲如兄弟的扈从,就那么毫无价值的死去了。

    “眼下这两百骑是你仅剩的筹码了。”裴恕之擡鞭指向后方黑黢黢的草丛,隐藏着一群沉默的契丹骑手。

    他语气平静,“你可以不冒这个险,带着你的族人在下一个寒冬中继续忍饥挨饿,靠着郦国忠的施舍茍延残喘。或者,放手一搏,为你们的妻儿挣一个丰衣足食。”

    耶律莫纥回头望了望自己兽皮褴褛的族人,心中逐渐灼热起来。

    部族中的孩子不能再挨饿了,不然都活不到明年开春,郦国忠一旦得了势,甚至像兀铎可汗那样自立为王,必会清除异己。

    契丹人多势众,朝廷难以尽杀,肯定会再行羁縻之策的。等到郦国忠兵败身死,昔日的拥趸与亲族受到严惩,新上来的契丹首领必然来自原本疏远郦国忠的部族,耶律部族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了。

    “行,我听你的!”他沉声道,“不过你也别撇清朝廷的干系,没有岑文修那狗贼暴虐无道,也闹不出如今这么大的事来!”

    裴恕之淡淡一笑,“对,所以活该他的头颅被你们当酒器。”

    这时,一名身形魁梧的蒙面人疾驰而来,凑到裴恕之身旁禀报,“公子,查清楚了。”

    他指着山下大片营寨中其中一点,“营寨中共有五百骑兵,二百押送车队辎重,合七八百精兵。阿史那兀铎就在那座大帐中。”

    耶律莫纥顺着看去,只见山下火光点点,大大小小的帐篷众星拱月般围着正中间一座华丽巨大的金顶王帐——然而蒙面人指的却是金顶王帐左侧第二座帐篷,中等大小,毫不起眼。

    裴恕之轻笑一声,“果然狡诈,难怪能兴风作浪这么多年。”说完,他缓缓戴上黑纱面罩,同时紧了紧双臂上的紫金护腕。

    耶律莫纥惊异道:“你也要去?你一个中原人……”

    裴恕之转过来头,用契丹语一字一句道,“耶律族长切记,定要多砍杀几名阿史那兀铎的心腹。我的哨声不响,你们就是死光了也得血战到底!”

    耶律莫纥既骇然又佩服,心想这个身娇肉贵的公子大官都不惜命,自己若还瞻前顾后未免可笑,倒是该叫对方看看本族勇士的能耐,免得受他轻视。

    他坚定的应了一声,“好!”

    裴恕之转头:“后续都安排好了?”

    铁勒:“公子放心,那人深信不疑,正飞马往回赶来。”

    裴恕之浮起一丝笑意,“那就动手吧。”

    暗夜无光,白色飘絮漫漫渺渺的落下。

    所有人下马步行,牵着口含木片的马匹缓缓靠近山下的营寨,直至望见守在营寨外围跺脚哈气的卫兵。耶律莫纥做了个手势,众人齐齐上马,拔|出各自兵器。

    裴恕之目光微转,只见一片薄如蝉翼的雪花轻轻粘在雪亮的刀刃上,映出森森寒光。

    他笑了笑。好天气。

    ——大雪满弓刀,单于夜遁逃!

    *

    营帐中,阿史那兀铎怀抱着一名美貌少女,靠在丰厚的兽皮上饮酒。

    心腹甲听着帐外夜风呼嚎,抱怨道:“大汗何不住到城里去,胜于在野外受冻,谅郦国忠那东西不敢对大汗无礼。”

    阿史那兀铎神色淡然,“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小心些总是没错。”

    “大汗英明!”心腹乙大声谄媚,随即指着酒案上堆积成小山的金银珠宝笑道,“郦国忠这老小子有诚意啊,送来的金银女奴都是顶好的,看来这几仗打下来他是发财了!汗王预备何时发兵,咱们也去狠狠咬上一口!”

    阿史那兀铎摇摇头,“本汗这趟来,就是想亲眼看看契丹人的阵势。明日一早我们就拔寨启程,回到王庭。”

    两名心腹俱是一惊,忙问为何。

    阿史那兀铎:“契丹人粗笨鄙陋,缺兵少粮,若郦国忠能一鼓作气打下幽州,尚有一线生机。如今他们与朝廷僵持住了,落败指日可待。这趟浑水,我们不蹚。”

    心腹乙大为可惜,拍腿道:“说不定有汗王相助,幽州就打下来了呢。”

    心腹甲也帮腔,“是呀,这几年咱们被袁安国挡在北面,动弹不得,儿郎们都饿的狠了,左右谷蠡王动不动酸言酸语,如今难得机会,汗王三思啊。”

    阿史那兀铎瞥了两名心腹一眼,明白他们的意思。

    幽州乃雄踞北方的第一大镇,城池深厚,兵粮充足,人口财帛更是远胜其他寻常州郡,若能打下来劫掠个几日几夜,那真如膏腴入口,肥美难言。

    但是——他冷静的摇头,“时机未到,再等一等。女皇帝很老了,她死后朝廷会乱上一阵,要是她的儿子与侄儿能打起来就更好了。况且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帝未必待见袁安国,到那时再叫儿郎们吃个饱。”

    两名心腹还欲再劝,忽闻帐外一阵喧哗,随即是马蹄奔腾,地面隆隆作响。

    心腹甲愣了下,立刻大喊:“不好,有人袭营!我们快……”

    他话没说完,就听见一阵空气撕裂之声,由强弓射出的一支铁箭倏的穿透牛皮帐,几乎是贴着他的衣摆射来,箭镞深深扎入桌脚,尾羽犹自嗡嗡振动。

    “拔刀!应敌!”阿史那兀铎一脚踹开怀中少女,沉声大吼。

    一时间侍卫与心腹统统围在他身前。

    骑兵冲击迅猛,地动山摇,加之从高到低之势,营寨中外围的兵卒几乎是顷刻间被踏为肉泥。营寨内的兵卒忙不叠的丢掉火把,纷纷提刀握缰,准备应敌。

    黯淡无光的黑夜中,他们看不清偷袭的人有多少,似是几百人,又似是上千人,刀光血影,骨肉翻飞,冷不防还有被砍飞的头颅滚到跟前。

    混乱中,他们只看见偷袭者身形魁梧,骑术娴熟,攻击砍杀时左右腾挪,犹如宛如长在马背上一般;只有其中一人略显高瘦,但出手十分狠辣,几乎刀刀致命。

    眼看护卫一个个倒在跟前,阿史那兀铎也动了怒,大吼道:“哪来的狗崽混账,给我抓活口!”

    训练有素的狼兵们也回过神来,试图合围歼敌。他们人数远胜偷袭者,又是王庭精挑细选跟随保护兀铎可汗的,战力远胜寻常兵卒。

    谁知偷袭者也是彪悍异常,明明是敌众我寡,居然犹自悍不畏死的朝兀铎汗的方向猛攻猛冲,狼兵们也顾不上合围不合围了,纷纷冲到主君面前护驾。

    ——倘若兀铎可汗死了,他们就是全歼了偷袭者也没用。

    杂乱的杀喊声中忽响起一阵高亢凄厉的铁哨声,宛如电光撕开夜空,震的众人耳膜生疼。

    哨声三短一长,反复三遍,偷袭者高喊着‘撤退、断后、快出声’云云,随即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阿史那兀铎大怒,亲手夺来一把弓箭,推开跟前的护卫,朝着撤退的偷袭者射去。

    断后的高瘦蒙面人一个利落的回身鞭击,将羽箭啪的打落,随即擡起左手上的弩|机瞄准兀铎汗扣动,角度十分刁钻,护卫们来不及回防,精钢打制的倒钩箭镞正正扎入目标左胸。

    阿史那兀铎大喊一声,剧痛入骨,两眼一黑,嚎叫着疼的弯下|身去。

    这一幕许多人都看见了,营寨一时哗然大乱。还有不明所以的人高喊着‘汗王被杀了,汗王死了’云云,于是更没人追击偷袭者了。

    偷袭者顺利撤退,走时还不忘将受伤呼喊的同伴扯上马背,只留下十七八具尸体。

    阿史那兀铎缓过一口气,强撑站起,喝令手下不要慌张,自己还没死,赶紧收拾残局。

    低头时,他看见心腹甲和心腹乙一前一后的尸体,心中一痛——这两人虽然既贪又蠢,但勇猛善战,忠心耿耿,陪伴自己多年,如今却这么仓促死了!

    他忍着剧痛让护卫给自己拔箭,谁知那箭镞扎入骨中,须得挖开血肉才能拔|出。过程中,他又昏过去两次,好不容易才将精铁箭镞挖出来,冷汗几乎浸透衣袍。

    两名手下擡着一具偷袭者的尸首进来,当头一人悲愤大喊:“汗王你看,这纹身,这相貌,他们都是契丹人!”

    其实不用看尸体,适才所有人都听见偷袭者说契丹语了。

    阿史那兀铎捏起那枚精铁箭镞细看,灯火下的箭镞尾部长有三根闪着森森寒光的倒钩,倒钩上还挂着零星血肉,箭镞上刻有极细小的一行小字——‘凤临十四年敕造’。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左右问刻的什么字,阿史那兀铎缓缓念了出来,左右听后惊呼,“难道是朝廷派人来偷袭我们的?”

    阿史那兀铎缓缓摇头,“这是东都羽林禁卫用的,是郦国忠从第一拨吃败仗的那群蠢货手里缴获来的。”

    外面又是一阵喧哗,原先派出去交涉的心腹丙飞马回来了,他与心腹甲是嫡亲兄弟,一见了横在外面的兄长尸首顿时失声痛哭。

    阿史那兀铎在里面怒吼,“别号丧了,快滚进来!”

    心腹丙连滚带爬进去,边哭边报:“汗王,咱们快撤回去吧。回程途中我偷听到契丹人议论要掉头打我们!”

    他听到的是——

    “幽州城墙太高了,人死太多打不动了,不能坐吃山空,都督说的对,还不如掉头去打阿史那……”

    “听说这些年王庭屡屡劫掠州郡,养的可肥了!”

    “没错,那里有的是人口牲畜,数不尽的金银财帛,到时咱们也称王,也建朝!”

    阿史那兀铎怒不可遏,再不能忍耐,站起高喊:“来人啊,将外头的契丹人统统杀死!”

    他生性狡诈,原本不该轻易受骗,实在是经不住接二连三的‘刺激’,怒火攻心,难以遏制。何况将心比心,换做他是郦国忠,也会做出同样的策略调整——只要杀死‘盟友’的首领,便可趁乱取利,改南进为西攻,同样可以挣出一条生路。

    杀气腾腾的小将领命而去,帐外很快传来的求饶呼号声与砍杀声,押送金银女奴过来的十余名契丹管事被迅速杀光——他们连救命声都喊不完整,自然也无从辩解。

    “拔营,撤军!”阿史那兀铎两眼血红,“传讯给大郎,让他们兄弟几个即刻发兵,抄了郦国忠的老巢,给死伤的儿郎们报仇!”

    *********

    神都,皇家园林,夏末秋初,花团锦簇。

    女皇缓缓起身,“朕乏了,你们慢慢玩耍吧。”

    众皇孙亲贵齐刷刷跪倒,恭送女皇。

    这些人都是郦氏与褚氏的年轻一辈——郦敬美,郦敬善,郦敬元,郦敬宣,长茂郡主,长盛郡主,梁世子褚庆秀,他的胞妹淑云郡主,以及七八名来自褚氏王府的少男少女们。

    看着这一张张年轻鲜艳充满活力的面孔,女皇微微皱眉,心中既艳羡又厌烦。

    她缓缓走下木亭,“你们都是自家人,不要生分了,缺什么让瞿松风去办,晚上用过鹿肉宴再走。”

    众人拜下谢恩。

    擡头时,郦敬宣似笑非笑的看了卢绘一眼。

    卢绘别开脸,装没看到。

    走出庭院,金家兄弟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女皇。

    女皇回头道:“今日不理朝政了,慧儿和绘娘也去歇歇。”

    端木慧与卢绘恭敬下拜,齐声道:“谢陛下恩典。”

    望着女皇身后长长的仪仗消失在远方,端木慧一把挽住卢绘的胳膊,“捡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看卢绘不解,她又笑道,“你好几次答应永宁公主去她府邸游玩,至今未曾履约。君子一诺千金,毁约可不好。”然后她不由分说将人拽着走了。

    马车上卢绘惴惴不安,“我们身为陛下的近侍,私下结交公主,这样好么?”

    端木慧笑道:“绘绘别害怕,不会有事的。一来公主从不沾朝廷上的事,二来嘛,有魏国夫人在,你怕什么?”

    卢绘奇道:“魏国夫人?”

    端木慧意有所指,“若不是魏国夫人暗中护着你,你以为宫里是这么好混的?人人对着你都是一张笑脸,从来没人给你暗中下绊子?”

    当初她刚到女皇身边,一双双暗中嫉妒的眼睛差点将她吞没,什么茶水中,鞋履里,衣裳上,时时盼着她在御前出丑,她费了多少力气才熬出来啊。

    卢绘又惊又喜,“你是说魏国夫人喜欢我?”

    ——虽然她什么都还没干,虽然她至今没见过几次魏国夫人,见了面也说不上几句话,但是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哪怕她并未发起进攻,但已经不知不觉间虏获了魏国夫人的欢心。她就知道自己天生的讨喜圣体,提前完成假舅父的任务真是毫不费力!

    端木慧白了她一眼,“想得美?”

    她神情困惑,“说实话,我也看不清。要说魏国夫人喜欢你,她似乎总避着你,不愿见你;要说她不喜欢你,我能察觉到她对你的暗中回护,让你在宫中平顺安康。这是为什么?”

    没聊上几句,马车已经来到公主府。

    提前得到报讯的公主府管事站在门口笑脸相迎,卢绘连公主府的大门是什么样子都没看清就被簇拥着迎入府内。

    身为几十年来天下唯一的公主,永宁公主的府邸果然是极尽奢华,雕梁画栋,美不胜收。

    永宁公主似乎刚起床,穿着松松垮垮的常服半躺在胡床上,涂抹着鲜红蔻丹的雪足半勾半穿着一双金缕刺绣的丝履。

    卢绘拘束的站在一旁,端木慧却正相反,到了这里满身轻松,连笑声都轻快许多。

    “这都不是日上三竿了,公主才起身么?”端木慧熟稔的坐到胡床边,“你也太懒散了。”

    永宁公主懒洋洋的坐起,嘴里笑骂,“你个假道学!”

    公主府的宴席自然也是上上乘的,各色佳肴美酒轮番送到卢绘面前。卢绘倒是愿意品尝美食,但记着裴恕之的吩咐,无论如何不肯饮酒。

    永宁公主冷下脸来,“卢司直不肯给我面子么?公主府庙小福薄,自然比不上陵阳王妃受人敬重了?”

    卢绘摸不着头脑,“这与陵阳王妃有何干系?”

    永宁公主:“昨日陵阳王妃送了一车重礼到裴府,指名是向你道谢的。”

    卢绘大惊,连连摆手:“我不知道呀,我七八日没回裴府了,原本打算今日回去一趟的,谁知被端木大人一把拉来了这里。”

    端木慧悠然含笑:“公主冤枉绘绘了,她着实不知。依我对绘绘的了解,她呀,非但不知陵阳王妃给她送礼,兴许都不知自己做了什么让王妃感激的事。”

    卢绘满心茫然,“对呀,王妃为何要谢我?我做什么了?”

    ——太夸张了,她没想结交陵阳王妃呀!这已经不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问题了,简直比法随心动还高出一层,她特么连心都没动!

    端木慧举着酒杯,“绘绘忘了么,昨日你向陛下进的谏言。”

    她转头向永宁公主,“昨日陛下闲来无事,忽然提到陵阳王世子年岁不小了,该有个世子妃了,接着话锋一转,提到梁王妃最小的女儿正在韶龄,刚好配给敬美殿下。”

    “就在那时她插嘴了。”端木慧指着卢绘,忍笑道,“下面的话你自己说给公主听吧。”

    卢绘严正表达:“我没有插嘴,是陛下随口问了句‘如此可好’,我才答话的。”

    永宁公主好奇,“你都说了什么?”

    卢绘:“我说,微臣是否要去库房找一架大屏风来?到时让梁王府的小郡主站在屏风后相看敬美殿下?沙州略有些钱财的人家都是这么办的。”

    “陛下问为何要相看,她直接指婚便是。我说万一两人看不上,婚后争吵可怎么办?男女婚配又不是配牛配马,只要日子到了,将品相好的牲口牵到一个圈里,别说周公之礼,就是周婆之礼都成了。可是人不一样,婚配还是要点缘分的,不能直接牵进圈里哦不,不能直接进洞房……公主殿下请你别笑了。”

    永宁公主已经笑趴在席面上,双肩不住抖动。

    端木慧无奈,“昨日陛下也是笑的不行,我给她顺了半天气才缓过来。”

    永宁公主擡起一只手晃了晃,“无妨,你接着说。”

    卢绘面有赧色,“陛下不高兴了,问道莫非敬美殿下的婚事她做不得主了。我哪敢说不呀,连忙出主意——陛下要的是褚郦两姓亲如一家,亲上加亲,褚家有那么多美貌的小娘子,谁看了不想娶呀。刚好郦氏几位皇孙也都没正妃,索性弄个园游会,青春正好的小郎君小娘子在一处,肯定有人看对眼的。到时就算陛下不指婚,他们都会求到跟前来的,岂不更好?”

    永宁公主不住点头,“废话!这个主意当然好。”

    端木慧含笑,“陛下也甚为满意。”

    永宁公主若有所思,“现在我知道杜王妃为何要谢你了。梁王妃是褚承谨在流放地时娶的,性情凶悍,善妒粗鄙。她的几个女儿跟她一般无二,动辄叫骂打人。敬美是杜王妃的心头肉,她哪肯让爱子受这种罪?虽说敬美肯定要娶褚家女,现下好歹能挑上一挑。”

    卢绘终于懂了,“原来如此。”

    梁王府的小郡主骄横跋扈,郦敬美娇生惯养,合起来恰好是骄娇二气,若真成了婚不打破头才怪。

    永宁公主好奇,“敬美看上什么人了?”

    “杜王妃是明白人,肯定提点过敬美殿下。适才游园时,我看敬美殿下与淑云郡主颇为投缘。”端木慧凑过头去,两人挨着说话,恰似一对热衷八卦的闺中密友。

    永宁公主一脸‘不出我所料’的表情,拍桌道:“我猜也是她。一来她与敬美身份相当,容貌不俗,二来郓王妃出身名门,教出来的女儿哪怕装也能装出个淑女样来,比梁王府的强出百倍!”

    她颇为幸灾乐祸,“哎呀呀,褚承谨这大傻子,带着一大群人兴师动众,信誓旦旦什么为国平叛,说不定让褚立谨摘了桃子。”

    一旦陵阳王被立为太子,郦敬美就是铁板钉钉的下下任皇帝,那么今日的世子妃就是来日的皇后,郓王府就是未来的后族,傻子都知道这桩婚事的好处。

    卢绘赶紧插嘴,“人人都说梁王鲁莽暴躁,郓王儒雅有礼。可是我觉得陛下更喜欢梁王,不怎么待见郓王。真是奇怪了?”

    永宁公主大为振奋,兴高采烈在背后说人闲话,“废话,眼前有一件珍贵的宝物,人人都想要,有的人拼尽全力去争夺,有的人却装的风淡云轻,想要不劳而获——你会喜欢这种人么?”

    卢绘:“啊?郓王也想当太子?”

    永宁公主直截了当:“废话,谁不想当?褚立谨爱惜羽毛,不做不错,虽然没人参他,可也别想着天上掉金子了!母皇早就看明白了!”

    卢绘领悟了。

    梁王再是过错不断,至少知道要立下功劳才能有问鼎资格;而郓王却只享受姓氏带来的荣华富贵,不愿涉险。

    而这份荣华富贵是女皇半生奋力拼杀,闯过不知多少险阻才换来的。

    没人喜欢只想吃现成的人。

    “行了,我们别提烦心的人了。”永宁公主利落的玉手一挥,“我们换个地方。”

    *

    公主府的后园又是另一番场景了。

    庭院中供的是欢喜佛,梁柱上绘的是薄纱覆体的飞天仙女,每一扇门后,每一道回廊中,都似乎飘荡着暧昧绮丽的香气。

    香烟靡靡的花厅中坐着四五名或吹箫或抚琴的俊秀男子,他们看见公主来了纷纷起身笑迎,举止十分亲昵。

    卢绘脸红了。

    她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面首,她有点激动。

    但当其中一名眼尾生春的美貌男子坐到她身边靠近时,她差点没跳起来。

    永宁公主笑的媚眼如丝,倒在男子怀中娇笑,“卢司直放宽心,他们懂得分寸,既能叫你销魂蚀骨,又不会真弄出些什么来。尽管享受,别害羞。”

    “别别,别这样。”卢绘面红耳赤,躲闪连连,几乎就要跳窗而逃了。

    端木慧一直在旁含笑看着,终于出声阻止,“算了算了,绘绘面皮薄,别吓着她,下回可再不敢来了。”

    永宁公主笑的犹如一支颤动的花枝,她凑到她耳边嬉笑,“怕什么,新婚之夜你必定还是完璧之身。有别的法子叫你欲仙欲死。”

    卢绘脸红的快要烧起来了,坚定的辩解:“这与完不完璧有什么干系,阿娘跟我说过,要与自己喜欢的人相好,不、不可随意……乱来!”

    端木慧笑道,“绘绘的耶娘可是恩爱夫妻,绘绘自幼耳濡目染,不肯乱来的。”

    永宁公主戏谑而笑,“你才几岁,知道什么是喜欢?哦对了,你有过三个未婚郎婿,你可与他们亲近过?”

    卢绘竭力不去看那几个衣衫不整的俊秀男子:“有,有一点点……”

    永宁公主也无语了,“什么叫一点点?”

    “亲,亲了下脸颊。”卢绘不觉得自己在说谎,她跟之前三位未婚夫的确啥也没干,她‘干了许多’的是与假舅父。

    端木慧也吃惊了,“就这?”

    遇上不解风情的家伙,屋内的旖旎气氛荡然无存。

    永宁公主无可奈何的坐直身子,挥手屏退所有奴仆与面首,转头对端木慧道:“我说她什么都不懂吧。”

    卢绘忍不住起身辩解:“我懂的。以前我以为只要在一处开怀玩耍,投缘和睦,便足能结成夫妇了,后、后来发觉弄错了。”

    “心悦一个人,不止是开怀喜悦,也会怨恨、气恼。明明刚吵完,又牵肠挂肚。”

    眼前浮现了裴恕之含义复杂的目光,她忽的心头一颤,自然而然说出心中所想——“就恨不能一夜之间就老去,好与他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卢绘奇怪的低头看去,不知何时永宁公主脸色煞白,隐隐透出一股青气,双目中似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今日到此为止,送客。”

    *

    夜凉如水,端木慧与卢绘赶在宵禁前回到皇宫,在静谧空旷的庭院一角中漫步。

    “端木大人,我是不是得罪公主了?”卢绘有些不安。

    端木慧笑着摇头,“放心,公主没那么小气。”

    “公主为何生气呀?”

    “你的话,叫她想起了慕容驸马。”

    端木慧的思绪蔓延开去——她刚到女皇身边服侍时,永宁公主才十四岁,美的像朵沾着清晨露珠的牡丹花苞,又天真又娇媚。虽然恼火起来要抡鞭子抽人,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很讲道理的,也不为难奴婢。

    她叹道:“公主脾气有些大,当时,唯二能劝住她的只有陛下与慕容驸马。你听说过慕容驸马么?”

    卢绘连忙点头:“听说过的,慕容驸马牵涉谋反大案,已经被陛下赐死了。有一回瞿大监说漏过嘴,他说裴少相虽然风华轩朗,但还比不过当年的慕容驸马。对了,公主与慕容驸马情分好么?”

    端木慧又是一声长叹:“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情分怎能不好?那年,公主苦苦哀求陛下,让她最后见慕容驸马一面,最后却只看到驸马被刑囚而死的残破尸首。仅仅一年后,陛下又赐下一位新驸马给公主。”

    卢绘:“就是密王褚驸马?”

    端木慧叹息不绝:“褚驸马也是个好人,品貌才学都是当世之佼佼者。可惜,命不长。”

    永宁公主抵抗不了女皇,婚后就放浪形骸,坊间传闻公主再婚后所生之子褚庆春都不一定是褚驸马的骨肉,说不定是哪个面首的。

    卢绘忍不住道:“外面都说褚驸马是被公主气死的。”

    端木慧苦笑,“褚驸马气的不是公主,他知道公主也是无能为力之人;他气的是自己。他的原配毫无过错,却被……”

    卢绘低声道:“我知道,是被陛下赐死的。”

    她忍不住吐槽,“褚氏那么多儿郎,陛下就不能挑一个没妻子的给公主做夫婿么?”

    端木慧摊摊手,“挑不出来呀。”

    说到底,褚氏实在人才匮乏——卢绘在心中微微叹息。

    这段日子她几乎见到了褚氏所有主要人物,那么多行止性情各异的亲王、郡王、国公、侯爵,赫赫扬扬,威风不可一世。大多是贪图享受的昏聩颟顸之辈,文不成武不就,能办事的寥寥无几,梁王这般孜孜不倦谋求储君之位的都算是勤勉强干的了。

    唯一能领兵的颍川郡王褚唯谨又是出了名的残暴,身为女皇的堂房侄儿,打仗是败多胜少的,残害盘剥百姓是十二万分积极的。

    褚氏一门仿佛所有的钟灵毓秀都汇集在了女皇一人身上,偌大一族竟再无第二个出挑的子弟,除了早早去世的密王——

    作为女皇的堂房侄儿,密王褚仕谨是褚家门中难得的俊才,谦和有才,博学善谋,可惜太过才俊被女皇一眼看中,塞给新寡的永宁公主做驸马,还顺便赐死了人家的原配妻子。

    这桩充斥着血腥味的婚事从一开始就蒙着阴霾,夫妻俩不冷不热的过了几年,褚仕谨很快就病故了。永宁公主于是愈发不羁,府中面首推陈出新,比春日的鸭塘还热闹。

    据说褚驸马出殡那日,永宁公主神情自若,梁王倒哭成个泪人,指着公主的鼻子怒斥驸马都是她气死的云云——因为这个有才干的堂弟在身边辅佐,梁王那些年几乎没出过什么纰漏,还收拾掉了好几位心向郦氏的老臣子。

    许多人暗暗议论,如过没有这桩赐婚,密王兴许就没那么早死了。若是真的,永宁公主可算是老郦家一大功臣了,也不知女皇后来有没有后悔。

    卢绘忽道:“这件事,陛下做的不对。”

    端木慧吃惊的转头,“我还当你全心仰慕陛下,一句陛下的不是都不肯说呢。”

    “不对就是不对。”卢绘神色坚定,随即又颓下双肩,“可是九五至尊犯错,又有谁能匡正呢。”

    要是裴恕之在就好了,他冷静又尖锐,会将所有人都讥讽的体无完肤,然后她的怅然就消散了。

    *********

    幽州城内,百姓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庆贺攻城的叛军尽数退去。

    城中幽静的一角,某座小寺庙的高塔中一灯如豆。

    “郦国忠死了?”裴恕之放下手中卷宗,“被阿史那的人所杀?”

    铁勒回禀:“听说是伤重之后病逝的。”

    裴恕之冷冷一笑,“便宜他了。”

    那夜阿史那兀铎被偷袭之后,随即拔营回撤,同时下令几个儿子率领进攻郦国忠辛苦修筑的城池。城破后,阿史那诸子将城中财物劫掠一空,屠戮郦国忠部族所有的男女老幼,包括郦国忠的妻儿老小,然后点火焚城。

    郦国忠回援不及,眼睁睁看着自己多年心血被付之一炬,妻儿被掳,于是旧伤复发而死。

    “只可惜那夜没弄死阿史那兀铎!”铁勒大为懊悔。

    裴恕之淡淡道:“橘生淮北则为枳,什么样的水土就会长出什么样的庄稼——因为朝廷军事败坏,才会有烧杀劫掠自立王庭的兀铎可汗;换了文德皇帝,阿史那兀铎不是死无全尸,墓草三尺,就是能歌善舞,体贴君心了。”

    在对待北方威胁的问题上,裴恕之很想得开。

    有谁能将无边无际的北方草原一寸寸掀翻吗?不能。

    只要有草原,就一定会有各种各样的草原部族,他们有时姓拓跋,有时姓阿史那。

    有草原部族就一定会南下劫掠,千百年来从未改变。只不过南面的农夫并不喜欢被人当作庄稼牲口一般劫掠屠戮,说不通就只能打咯。

    “如今只剩万大荣一人独木难支,余下的叛军残党自有唐义方料理。”裴恕之秉烛查看桌面上的地图,“褚承谨在哪儿?”

    铁勒指着地图一处,“他们躲在幽州背后的一座小城中,至今未动。”

    裴恕之放下灯台,“接下来轮到褚承谨了。告诉子烈,明日一早就启程。”

    铁勒上前,“公子,要不要将王照与马信叫来帮忙。对付姓褚的,他俩用得上。”

    裴恕之眉头一皱,“他二人不许动。没我的吩咐,一动都不许动。”

    铁勒叉手:“是。”

    裴恕之推窗望去,只见夜空星星点点,城中万家灯火。

    “真是好景致。”他轻声赞叹,似是十分感动,转过身来又是一张冰冷算计的面孔。

    “耶律莫纥不是担心自己威望不足,无法让族人服气他当大首领么?告诉他,他要的威望,我很快给他送去!”

    覃子烈匆匆进来,“公子,宋先生的信到了。”

    裴恕之拆信一看,不禁笑了。

    他擡头道:“褚承谨还要犹豫一阵,我们先回东都。”

    ————————!!————————

    这是三章的分量-

    紧急出了趟差,耽误了时间,抱歉啊-

    下章男女主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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