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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卧听风吹雨 中卷:燕乐舞 第49章 乱离殇 之六

所属书籍: 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110章第49章:乱离殇之六【本卷终】

    子时二刻,神都,魏国夫人府邸。

    厢房内灯火昏黄,头缠布带的卢致南躺在床榻上,谢玉芙坐在一旁,关切的注视着他。

    房门轻轻打开,她转头看去,惊喜道:“绘绘!”

    “阿娘!”卢绘悲戚跪倒在母亲腿边,“阿耶?阿耶他怎么了?”

    谢玉芙抱着女儿轻轻拍着,“不怕不怕,你阿耶已经脱险了。适才裹了伤,又用了粥汤与药丸,歇息一阵就好了。”

    卢绘趴到床边,看父亲虽然伤痕累累,但气息平顺,她多少放下了心。

    “依岚呢?”她回头问道。

    谢玉芙一手持烛,一手拉着她走到隔壁厢房。

    依岚睡的昏天暗地四仰八叉,她伤的比卢致南更重,左肩、右肋、以及胳膊都裹满了绷带,左腿上还打了厚厚的夹板。

    卢绘摸摸依岚的手脚胸腔,喜极而泣:“太好了,大家都没事。”她转头又问,“阿娘,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玉芙叹了口气。

    *

    卢庄遭劫那日,依岚一看溪水过于清澈,根本藏不下三个人,当机立断,带着卢致南夫妇从山背面的瀑布走——

    依岚说道:“若我们从其他山路走,难免被贼匪追踪到。索性冒个险,从瀑布一跃而下,越是凶险之路,越是安全。”

    她劈开几把桌椅,用布带将木板分别捆在三人的前胸与后背,然后再用绳索将三人连在一起,避免失散。准备好一切后,三人向着瀑布一跃而下。

    下坠时,卢致南尽量将妻子抱在怀中,不幸撞破了额头,折断了胳膊。

    在湍急的水流中,他们不断撞击到坚硬的岩块与锋利的石刃,亏得身上要害之处有木板挡着,总算没有受到致命伤。由于下坠之势过大,落入河流时他们三人都被冲击的晕了过去,幸有木板的浮力才不至于淹死。

    三人顺着水流不知漂了多久多远,依岚醒来后赶紧将卢致南夫妇拉上岸,然后三人就近躲入岸边的一座小山中。

    山半腰处有一座荒废的小猎屋,三人原本打算在猎屋中歇一夜,次日一早就回神都去找卢绘。谁知那夜大雨滂沱,三人睡到半夜时山洪爆发,整座猎屋一瞬间被压垮冲散。

    依岚不顾自己安危,拼尽全力将卢致南夫妇拖出猎屋,攀着树木爬到高处一个山洞中。好不容等到天明,山洪停止了,下山的路也被泥土石块和巨木堵住了。

    此时依岚与卢致南都受了重伤,动弹不得,唯一安然无恙的反而是谢玉芙。

    可谢玉芙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也翻越不过泥土石块堵住的下山之路。

    接下来的日子,谢玉芙采摘些野果给卢致南与依岚充饥,好在山中溪水不断,总算还熬的下去。然而没有药物与足够的食物补养,加之天气炎热,卢致南与依岚的伤处开始溃烂生脓,两人高烧不退。

    偏偏那阵子雨水不断,山陡路滑,连猎户都不愿上山。谢玉芙急的发疯却毫无办法,就这么苦苦煎熬了十余日,总算等到了魏国夫人的手下摸了过来。

    两日前,谢玉芙远远看见一群甲士在岸边搜索,她顾不得三七二十一,赶紧在山中放了把火,浓烟升空,终于把人引了来。

    得救后,甲士中一名叫岁十七的头领当即在附近村镇寻了几名大夫,给卢致南与依岚裹好伤,然后马不停蹄的赶回神都。

    谢玉芙颇为感慨:“亏得魏国夫人及时找到我们,若是再耽搁两日,你阿耶与依岚就难说了。就算不病死,人也得残了。”

    卢绘依偎在母亲怀中,“阿娘你自己没事吧。”

    谢玉芙叹道:“我能有什么事,就是饿了几日没什么力气。你阿耶和依岚尽顾着我,他们才是受了大罪。”

    卢绘喃喃着:“只要你们平安无事,付出多少代价都是值得的。”

    *

    丑时初刻,魏国夫人府,西侧隐厅。

    卢绘提裙步行,沾血的裙摆缓缓拖过石阶。

    她向坐在窗边的魏国夫人躬身行礼,“祖母安好,我回来了。”

    魏国夫人病容憔悴,吃力的指了指厅内一角,“人已经带来了,你自己问吧。”

    一名面相凶狠的中年独眼男子将个满身血痕的年轻男子往地上一摔,向卢绘抱拳道:“见过女郎,岁九听凭女郎吩咐。”

    地上的年轻男子发出痛苦的呜咽,他擡头看见卢绘,嘶哑着嗓子咒骂道:“小贱人,原来是你、你派人将我捉来!我要禀告姑祖母,治你的死罪,满、满门抄斩!”

    卢绘冷冷看他:“你不是已经向我卢氏满门动手了么,彭城郡王。”

    这年轻男子就是已故梁王的次子,彭城郡王褚庆义。

    昨日他还温香软玉醉生梦死,今日一睁眼就被铁索捆在了阴暗地牢的刑架上,才叫喊两声就被抽了几十鞭子晕死过去。适才他被一通冷水泼醒,然后被提了过来。

    卢绘绕着他走了两步,“不知我哪里得罪了郡王,郡王要对我家下此毒手?”

    褚庆义喘着气,一双眼珠不住转动。

    卢绘缓缓道:“郡王不必抵赖了,那日卢庄被屠后,你们一伙人一直藏在神都以东二十里外的一座富商的庄园中。昨日你带着护卫偷偷进城寻花问柳,被我的手下抓了个正着。拷问一日一夜后,八名护卫死了七个,该说的他们都说了。”

    褚庆义又惊又怒,“小贱人你好大的胆子!”

    卢绘没有理他,自顾自道:“我苦苦思索许久,始终猜测不到是何人屠戮了我家庄子。从朝堂重臣猜到江湖盗匪,唯独没想过彭城郡王你。世人皆道,梁王一死,树倒猢狲散,你们兄弟俩就此失势,没想到……”

    “没想到破船也有三斤钉,没想到我梁王府还有忠心之士,肯为父王效死吧!”

    褚庆义发出一串桀桀笑声,“我赶在那些混账告发父王藏匿铠甲兵械前,将庄园中的那批死士偷藏了起来,根本没人察觉,哈哈哈哈!”

    卢绘定定看他,“为什么向我家人动手,我自问从未得罪过郡王与令尊。”

    褚庆义咧开大嘴,“你没得罪我,只不过这半年来,除了金家兄弟,你是唯一能贴身服侍姑祖母的人。我要重振家门,重获姑祖母的恩宠,就要你帮忙!”

    卢绘冷笑,“屠戮卢庄,这就是你的求人之道?”

    “不,我从没想过求你!”褚庆义笑的癫狂,“你跟裴恕之是一路货色,自诩清高,不肯沾半点是非。你在姑祖母身边这么久,从未接受过人任何人的请托与重礼。”

    “求你?不,你连眼皮子都不会擡一下的。你有裴恕之做靠山,根本看不起别人,我太清楚了!以利诱之,不如用你的家人胁迫你。只要我能拿住你的双亲,让你往东就往东,让你往西就往西?哈哈哈哈!”

    “原来如此。”卢绘仰头喃喃,身躯几乎难以站稳。

    她耳边似乎响起裴恕之急切的告诫——

    ‘你别被陛下的恩宠迷花了眼,要知道愈是繁花似锦,愈是暗藏杀机,帝王身边不是那么好待的!你以为你谨慎本分小心恭顺,凡事不与人计较就能安然无事了?你根本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窥伺着你,等着算计你’。

    褚庆义犹自狂言:“你放心,我不会伤你双亲分毫。一旦我重获姑祖母的恩宠,少不了你的好处。这桩交易,如今也还作数!”

    卢绘难以置信,“你杀了我家那么多人,你以为我还会给你帮忙?”

    褚庆义理直气壮:“那些不过是奴婢下人,死就死了,何足挂怀?你的双亲与弟妹,我根本没见着。”

    “奴婢?下人?”卢绘背身而笑,笑的满心悲凉。

    魏国夫人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卢绘抹去眼角泪水,向独眼汉子道,“素闻九叔手艺高明,这头畜生就麻烦九叔了。”

    岁九赶在褚庆义喊叫前一把将人按住,摘下腰间汗巾塞进他嘴里,笑道:“得令。”

    褚庆义被按在地上,不住发出乌鲁乌鲁的声音。

    魏国夫人:“梁王妃与小梁王呢?”

    卢绘看向窗外,夜色沉静如水。

    “也一并除了,就,病故吧。”她看向一直躲在阴影处的男子,“十一叔,是否可行?”

    一名面色半青不白的男子从魏国夫人座椅后现身,阴恻恻的笑了下,“自然可行。女郎让他们半夜死,某绝不让他们绝活到五更。”

    卢绘:“不急,等入秋后再动手。明日先把城外那座富商的庄园端了,莫要走漏了消息。”

    “遵命。”岁十一叉手行礼。

    魏国夫人擡眸,“褚庆义死有余辜,梁王妃一向跋扈,但褚庆恩为人敦厚,并未参与屠戮,你真要连他一起杀了?”

    卢绘:“哦,没有参与?那褚庆义是怎么从扶柩途中悄悄离开的?”

    魏国夫人:“听说是梁王妃苦苦恳求,褚庆恩才答应替兄弟瞒下半途出逃的。”

    卢绘冷笑:“好一出母子情深,兄弟义重。梁王妃与小梁王都知道褚庆义要去做什么,他们默许了这一切。但凡他们母子有一人心存不安,向朝廷禀报一声褚庆义出走,今日不至于闹到这般田地。”

    褚庆义听了这些,眼中露出深深恐惧,疯狂挣扎起来。

    卢绘包含讥诮的大笑起来,她看着他,“你们一家子是王妃,亲王,郡王,是天潢贵胄,你们的性命很金贵,很要紧。而我卢庄上下七十多口,只是家丁、护卫、奴婢,他们命如草芥,生死不值一提——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她笑到落泪:“他们中许多人不识字,不懂微言大义,可他们也好好的缴纳赋税,服从徭役,与千千万万如砂砾尘土的百姓一起撑起这片社稷!”

    “他们年少时走商队,赶马帮,年老了随我耶娘东来中原,想的不过是见识见识神都的繁华与富庶,将来回乡能向亲友吹嘘几句。仅仅因为你的一个恶念,让他们惨死异乡。你们一家区区三条狗命,如何抵得过他们七十多条性命!”

    她背过身去,平复气息,“辛苦九叔了,别叫他死的太痛快,也别留下痕迹。”

    岁九似乎颇为动容,他郑重的上前行礼:“女郎放心,阿九有数。”随即,他提着褚庆义退出厅堂。

    “这就对了,我原先还怕你狠不下心。”魏国夫人微笑着,“其实你想杀人,不需要那么多理由来说服自己,杀了便是。”

    卢绘摇头:“不,我杀人,需要理由。”

    魏国夫人看了滴漏,“时辰差不多了,你该进宫办正事了。十一,你去召集人手,待会儿随绘绘进宫。”

    岁十一领命退去。

    卢绘忽问道:“祖母,你早就察觉到裴恕之别有所图,为何不杀他?”

    魏国夫人不住咳嗽:“我想杀他,他也想杀我。其实上个月他就该对我下手了,但他始终没动手。”

    “他没杀我,因为我是你的祖母,他投鼠忌器,不愿令你伤心。”

    “我没杀他,是因为像他这么水晶心肝之人,听到我坦承你是我的孙女后,居然对你未生半点疑心。当时我都心生惊异了,他居然一时一刻都没怀疑过你会瞒着他与我相认了。”

    “于是我心软了,放手让你们自行决断。没想到……”

    “没想到,他最后会死在我手里。”卢绘脸色惨白,身躯不住发抖。

    魏国夫人叹道:“断崖边的事,我都知道了。裴恕之心高气傲,秉性决烈,想来从未受过这等挫折,激愤之下自寻死路,这也怪不得你。”

    卢绘用尽全力扶着案几,“你,你为何不阻止我?”

    魏国夫人闭了闭眼:“……你的母亲周淇,是我的独女。我觉得她糊涂,不聪慧,没有我的半分刚强果决,是以我事事替她拿主意,最后两败俱伤。这一回,我不替你拿主意了,由你自己决定将来之路。我不是个好母亲,也不是好祖母,如今学也来不及了。就这样吧。”

    卢绘极力挺直背脊,“孙女这就要进宫了,祖母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魏国夫人:“女子在世,永远别指望靠运气,凡事都要算计清楚。哼,在这见鬼的世道,投生为女子,已是天下最坏的运气了。”

    卢绘躬身一拜:“多谢祖母提醒,我会事事小心,谨慎谋划。倘若将来命途危殆,那是我自己无能,与运气无关。我做了阿耶阿娘的女儿,自幼受尽疼惜爱护。我的运气,再好不过了!”

    说完,她大步离去。

    *

    丑时末,皇宫。

    卢绘换了一身簇新衣裙,主色是如同酒醉上脸之色,头梳浮云鬟髻,佩琉璃双金钗。

    她身后则是由岁十一领头的百余名黑衣暗卫。

    深夜的禁庭透着一种诡异的宁静,左羽林大将军郦延寿居然亲自带队守在宫门口。

    “卢司直。”郦延寿缓缓走来,目光在暗卫身上流转——黑纱罩面,黑衣覆身,更有四名佩刀带甲的武婢环绕在卢绘前后。

    他认识卢绘,也见过暗卫,但在以往,以这般阵仗进宫的都是魏国夫人。

    “郦将军。”卢绘颔首行礼,从袖中取出一枚桐木令符,缓声道,“秦王止干戈。”

    看见那枚桐木令符时,郦延寿已经蹙起眉头,听见‘秦王止干戈’五个字时,他更是面色大变。过了许久,他才道,“……四海息兵车。”

    卢绘:“复礼启宏图。”

    郦延寿:“万民击壤歌。”

    卢绘微微一笑:“这是你们秘密约定的口令——头两句是崔相公写的,张相公嫌弃太过斯文,缺了气魄,于是抢过笔来写了后两句。”

    “你你…你…”郦延寿惊愕的无以复加。

    这四句口令正是他们昨日刚刚定下的。

    当时他不放心,问万一桐木令符被人所窃该如何是好,于是崔升与张汉阳当场题了四句诗,传给各自的心腹手下,作为切口暗号。

    “卢司直也参与其中?”郦延寿惊疑不定。

    卢绘收起令符,淡淡道:“将军应该问,魏国夫人是否也参与其中了?答曰,是。”

    郦延寿惊愕的半晌无语,“……居然如此。”

    卢绘冷笑:“此刻长生殿前僵住了吧,还请将军放行。”

    郦延寿咬住腮帮子,转身用力一挥手,众羽林卫齐刷刷让开。

    他看着暗卫鱼贯通过,忍不住道:“某一直以为魏国夫人深受陛下信任,委以重任数十载,是天下最不可能背叛陛下之人,没想到……哼哼。”

    ——同样受女皇信任却背叛了女皇,凭什么他就心虚胆怯缩头缩尾,魏国夫人却能大摇大摆,还敢进长生殿直面女皇。

    卢绘转身回头,笑道:“将军以为你躲在此处,没有直接参与今夜之事,就不算对不住陛下了?掩耳盗铃罢了。要做,就敞亮的做。”

    郦延寿脸上一时青红交加。

    *

    寅时初刻,行至凤仪殿,闻得杀声阵阵。

    卢绘停下脚步。

    岁十一毫无异色,擡手做了个手势,百余名暗卫整整齐齐停步,

    凤仪殿前指挥攻杀的将军发觉身后有动静,回头来看。

    卢绘笑了,“原来是褚副将,没想到你也出山了。”

    这名将军名叫褚千里,年约三十上下,生的高大俊朗。他本是褚氏旁支子弟,因为不得主支重用,于是转头做了永宁公主的入幕之宾。

    卢绘去公主府赴宴时,见过此人几次。

    褚千里撩起衣袍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咧嘴笑道:“让卢司直见笑了。”

    他走到卢绘跟前,压低声音道:“公主要二金的首级。”

    卢绘笑意停了一瞬,“金家兄弟躲在凤仪殿内?”

    “不错,那俩贼厮带了几十名心腹,堵上殿门死活不肯出来!”

    卢绘冷漠道:“凤仪殿刚翻修过,花了不少内帑,可别打坏了。今夜南风正盛,将军不妨在殿前生几处火,烟火呛人,薰也将人薰出来了。”

    褚千里大笑:“多谢卢司直指点。”

    *

    寅时二刻,长生殿前一片喧哗。

    政事堂五位宰相领着数十名禁卫正在极力劝说,而太子蜷缩着胖胖的身躯,始终不肯离开长生殿门旁的巨柱。

    太子怯声道:“母皇已经同意退位了,之后的事明日再说,孤…孤要回东宫…”

    张汉阳上前一步:“神都城内还有些许负隅顽抗者,还请太子殿下随我等登上城楼,向众人喊话!”

    太子连连甩袖:“之前种种都已遂了你们的意,你们为何非要逼迫孤行此不孝之举。”

    崔升耐心劝道:“太子主持大局,诛杀二金,正是大快人心之举,怎会不孝呢?”

    “总之,不成,孤要回东宫……”太子跺脚。

    诸相好说歹说,太子就是不肯听从。

    卢绘在后头听的直想笑——这政变还没结束,两边就开始不合了。

    太子的意思:他受了亲娘几十年的压迫,早就吓破了胆,万万不敢越雷池一步。你们要政变尽管政变,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管。等到尘埃落定,他只管捡现成登基称帝。

    五相的意思:如果没有太子出面,臣子逼迫皇帝退位就是叛乱,属于不赦之罪。所以接下来,无论是向负隅顽抗者喊话,还是向满朝文武声明,都要太子站在前头。

    更有一层深意,太子原也信不过五相。

    东宫刚从流放地回来,在朝中毫无根基,谁知道你们五个是真心匡扶他登基,还是想将他拿在手里,当个傀儡皇帝。

    “太子殿下安好,五位相公安好。”夜风中忽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少女声音。

    众人回头去看,只见卢绘拖着一袭酡红长裙款款而至,宛如幽冥河畔盛开的红莲。

    五相一看卢绘身后的暗卫,心中头一个念头就是:女皇派心腹卢绘出宫求救,魏国夫人出手了!

    崔升大惊:“郦延寿怎会放你过来?”

    张汉阳沉声道:“莫非郦延寿投靠了魏国夫人?”

    卢绘看了他们一眼,径直取出桐木令符丢了过去,冷声道:“若非魏国夫人默许,诸位相公以为你们的谋划能进行的这么顺当?”

    崔升捧着令符,转头看四名同侪。五人面面相觑,惊惧与安心两种情绪交错。

    ——安心的是,至少今夜魏国夫人不是他们的敌人;惊惧的是,魏国夫人竟然连他们的密议令符都能弄到手,还有什么能瞒过她。

    卢绘走上玉阶,低头拜倒:“微臣见过太子。”

    太子从巨柱后探出身体,“你…你来了…阿茜与孤说过你。”

    卢绘擡头道:“微臣已决心为太子妃效力。”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金钗,双手高高奉上,“太子妃要微臣转告殿下,‘清风明月长相伴,唯愿君上康且寿’。”

    这两句正是太子离开东宫前,太子妃悄悄在他耳边所言之语。

    太子接过金钗一看,果然与太子妃鬓边的一模一样——这两支金钗原本是一对的。

    他喜上眉梢:“好好,太子妃信得过你,孤自也信得过。可是他们……”他看向玉阶下的一众臣属,面露为难。

    卢绘柔声道:“如今陛下业已同意退位,是殿下强自按捺母子之情,迈过了最艰难的一步。余下琐事,若还要麻烦殿下,就是我等臣子的无能了。”

    “殿下放心,您只管回东宫与太子妃歇息便是,微臣会妥善处置一切善后事宜,明日就还殿下一座干净安宁的宫城。”

    “好好好,太子妃的眼光果然不错!”太子大喜过望——对嘛,这才是体贴君主的忠臣,什么脏活烂活本来就该下头人自己收拾干净嘛!

    卢绘低头:“太子放心回宫,微臣会派人一路护送。”

    眼看太子乐颠颠的跟着岁十一等人离开长生殿,张汉阳怒不可遏,冲上前去大声道:“卢司直,你这是什么意思!”

    好家伙,他们辛辛苦苦筹谋了这么久,莫非魏国夫人要来抢夺从龙之功!

    卢绘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们一眼,“诸位相公,请信微臣一言。有微臣在,诸位相公才能得以善终。”

    说完这话,她推开沉重的殿门,大步迈入。

    *

    寝殿内,空阔冷寂,紫铜炉中香韵犹存。

    女皇颓然坐在龙床上,花白的长发披散如絮。

    她擡起头,冷笑道:“原来你也背叛了朕!”

    卢绘如往常一般在榻边屈膝半坐,为女皇整理垂到地板的锦衾,“陛下今夜受惊了吧,臣给陛下预备了安神汤与椿木香……”

    女皇怒极,伸手重重一挥。

    啪的一声,在空阔的寝宫中显得格外响亮。卢绘的头被打的侧了过去,脸颊迅速发红,眼下肌肤还被女皇的戒指划出一道血痕。

    她柔声道:“陛下保重龙体要紧,莫要置气。”

    “置气?”女皇冷笑,指着她痛骂,“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算朕瞎了眼,竟然对你们信任有加,委以重任!”

    卢绘继续整理被褥,继续说道:“陛下真乃当世人杰,变生肘腋之际,还能反戈一击。太子离开东宫时,尚能与五位相公好言商议,适才与陛下不过单独说了几句,出门后就对五相满心猜忌。陛下对太子说了什么?”

    女皇侧头不答。

    卢绘:“让臣猜猜看,陛下必然是说,您年迈病重,还能有多少日子,本就打算传位于太子,都是五贼贪功,将太子陷于不忠不孝的境地。若事成了,他们是从龙之功,从此可以对太子挟恩自傲,倚老卖老;若事败了,他们烂命一条,太子却是无妄之灾。”

    女皇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卢绘轻轻叹息:“陛下说的可真是诛心之言啊,太子焉能不对五位相公生出戒心。可惜了,五相工于谋事,拙于谋身,日后怕是要吃大苦头了。”

    女皇冷冷道:“五贼都是朕亲手提拔的重臣,他们不思回报,反而犯上作乱,死有余辜!你也是逆贼党羽,你也该死,说完了就滚出去!”

    卢绘低下头,“微臣还没说完。”

    她捋了捋思绪,“微臣在神都结交了三位好友,她们一个喜爱读书,希望此生朝研经史,暮览百家,穷年兀兀,书笔不辍;一个想要乘风破浪荡桨出海,风帆遮天蔽日,船队舳舻千里;还有一个想与心上人结为夫妻,白头偕老,不为俗世所扰。至于微臣,自幼立志成为一名大商贾,若买卖兴隆,我愿恤彼穷黎,广济苍生,若是买卖寻常,至少也能克全孝义,照看老幼亲邻。”

    原本口拙词穷的粗钝少女,经过一年多的宫廷历练与耳濡目染,终于经沙成珠,熠熠生辉。她侃侃而谈,言辞动人,女皇不自觉就听了进去。

    “我们都是凤临元年前后所生的女郎。不止我们四个,整整这一代女子,自懂事起只知天下至尊是一位女子,她统领百官,执掌天下,无人敢与之争锋。”

    “虽然陛下不曾任命过任何一位女县令,女刺史,女尚书,但我们依旧觉得天下之事,无不可为。我们心有宏图,踔厉风发,竭力完成自己的志向。阿娘说,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女儿家嘛,就该学着相夫教子,德容言工。臣读史书,以前朝代也没有这样的。陛下您也许无心插柳,但柳已成茵。”

    女皇侧过脸去,“说这些有何用,天下尽是忘恩负义之人!”

    卢绘:“对于受到陛下恩惠提携的人,陛下是慈悲的神佛;然而对于许多被陛下毁灭之人而言,陛下却是凶残的妖魔。”

    “若能时光倒转,微臣希望陛下从来不曾任用酷吏,大兴冤狱,弄的人心惶惶,良善自危;微臣希望陛下不曾因为猜忌,就大肆屠戮陈令则等边关良将,致使铁蹄南下,州郡沦陷,生灵涂炭;微臣更希望陛下从来不曾仅仅为了彰显威严,就修建明堂与巨柱,日役万人,耗金数千两,铜数十万斤。又在短短七年,让这许多民脂民膏付之一炬!”

    “从古至今,君主的威严与名望何曾出自广厦华庭,是非终有定论,公道自在人心!”

    卢绘说的气息急促,声音微抖,“要是那样…那样,陛下这几十年执政,就全是仁政、善政,是古往今来数得上的英明君主了,功垂千秋…”

    “死心眼!”女皇忍无可忍,重重戳着她的额头,“朕早跟你说过了,便是朕做了一个十全十美的英明君主,那些狗东西一样会不断反对朕,就因为朕是个女子!”

    卢绘开始为女皇整理散乱垂落的白发,“微臣知道,做不做明君,其实陛下并不介怀。陛下已经达成了女子从未有过的壮举,以前没有,以后恐怕也很难再有。”

    她苦笑一声,“微臣贪心的希望陛下能更完美些,大约是为了日后吹嘘时,好多些本钱吧。‘许久以前,曾有一位女帝,她德被四海,政通人和,选贤任能,未见一失,远胜千千万万男皇帝’——多好啊。”

    女皇沉默许久。

    卢绘给女皇绾了一个松散的发髻,铺好被褥,打算退出去。

    女皇忽道:“你、慧儿,都投靠了太子妃,恐怕永宁也在其中。你们想做什么,干预朝政么?”

    卢绘暗赞女皇心思敏锐,这么快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答道:“微臣此刻还没想好,但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微臣总不能狂妄的指责陛下一大通,自己却置身事外吧。”

    “非亲身入局,无以知晓其所能至也。微臣总要试试看的,便是将来身死事败,也绝不后悔。”

    少女缓缓后退,躬身离开。

    女皇忍不住:“绘娘!”

    殿内无人应答,门已阖闭。

    *

    黯淡的夜空萌出一抹灰白,卢绘独自推门,迈入凤仪殿。

    在这里,她曾无数次目睹女皇处理朝政至深夜,召见重臣,拟写诏书。天下之大,四海承风,煌煌乎有万乘之尊,此刻却是一片狼藉。

    御案倾颓,书卷帛笺散落满地,多有践踏之痕。金砖之上,血渍斑斑,柱梁之间,箭矢刀剑之痕清晰可见。锦帘被扯落后团在门边,想来是为了堵住门窗,阻止浓烟入殿。

    四望阒然,一片死寂,夜风穿堂而过,卷起门边的焦烬,似有隐隐哭声。

    “我就猜你在这儿。”端木慧的声音从左面偏殿响起,劈开一半的花木隔扇咯吱作响。

    永宁公主从右侧柱廊大步走来,笑声爽朗:“这有什么好猜的,不是约好了‘事成之后,凤仪殿内共庆么’?”

    最后是太子妃,款款从倒塌的龙椅后走出,“我在东宫数着更漏,总算等到此刻。”

    端木慧一袭绯红,永宁公主是绛红色,太子妃是正红色,加上卢绘的酡红色,今夜四名女子不约而同的选了同一个色系的裙袍。

    四人缓步走向殿中心,裙摆拖在平整的金砖上,似是在这座堂皇殿宇中划出四道深浅不一的血痕,残酷而美艳。

    卢绘躬身,“微臣见过太子妃,见过公主殿下。”

    永宁公主将她一把扯起,“你啰嗦什么,快起来!”

    住她的手臂,柔声道:“经此一役,我等共患难同富贵,绘绘无需拘泥。”

    端木慧轻笑,“你这人,倒显得我无礼了。哎哟,你的脸……”她注意到卢绘脸上的掌印与眼下的划痕。

    永宁公主掰着她的脸看了看,“是母皇打的吧,这力气,她定是气坏了。”

    太子妃叹道:“绘绘受苦了。”

    “小伤而已。”卢绘谦虚道,“陛下年迈体弱,动不动昏迷数日,与其坐在龙椅上日夜担忧,还不如传位给太子,安心养病。陛下一旦想通了这一节,此后就顺遂了。”

    永宁公主笑道:“啧啧啧,难怪慧儿总说你是母皇肚里的虫子,说什么母皇都能听进去。”

    她转头向太子妃,“绘绘是明白人,即便母皇退位了,三兄也不能忘了尽孝道,面子活要做齐,朝堂上那些个豺狼虎豹,可不是那么好压服的。”

    太子妃郑重许诺:“我省得,多谢皇妹提点。”

    端木慧轻声道:“公主还为太子妃预备了一份大礼呢。”

    永宁公主笑了笑,高声道:“千里进来。”

    褚千里捧着两口木盒躬身入殿,双手奉到太子妃面前。

    卢绘擡眼一看,两口木盒中赫然就是金氏兄弟的两颗首级。

    “啊!这两个狗贼!”太子妃神情陡变,激愤、痛快、悲伤,种种情绪交汇成两行热泪,瘫软在端木慧身上,“我可怜的敬美!”

    永宁公主看了眼褚千里,褚千里立刻道:“小人奉公主之命,特意将二金三刀六个洞,放干了血才斩下首级!”

    “多谢皇妹,了我心愿!”太子妃含泪握住永宁公主的手。

    褚千里退出殿外。

    端木慧轻叹:“太子妃否极泰来,过几日将杜家从流放地召回来,就万事妥帖了。”

    太子妃拭去泪水,“还有什么杜家,我的父母兄弟皆惨死于蛮人之手,只剩两个妹妹,不知流落何处。”

    卢绘握住她的手,“殿下放心,活着的,微臣一定为您找回来,死了的,也要报仇雪恨。”

    太子妃大为感激,“好好,绘绘真是我的贴心人!”

    她转头,“太子被逐多年,朝中毫无根基,还须皇妹与两位多番襄助。”

    一名宫娥入殿,手中的托盘中是一壶四杯,带着淡淡酒香。

    太子妃亲自斟满四杯酒,端给另外三人。

    四人都是一夜未眠,却毫无疲态。

    尤其是太子妃与永宁公主,眼中激芒四射,满是勃勃雄心。

    太子妃笑道,“慧儿文采好,你来说祝酒词。”

    端木慧:“值此良辰,酒冽香暖,敢借杯中之物,共盟来日之心。自此同心戮力,革故鼎新,使我辈所治之处,仓廪实而礼乐兴,黎民安而百业振。”

    永宁公主叹了口气,“你这也太啰嗦了!”

    太子妃笑出声,“是啰嗦了些,阿玥你来说。”

    永宁公主想了想,“愿我等戮力同心,共致升平;愿这红妆盛世,太平永年!”

    卢绘:“微臣附议。”

    太子妃大赞:“好,说的好!愿这红妆盛世,太平永年!来,共饮此酒。”

    ‘酒’字落音时,四人共同举杯,忽有一瞬微妙的停顿。

    停顿极短,几乎无人注意。卢绘率先一饮而尽,三人陆续饮罢。

    放下酒杯,四人各自离去。

    太子妃与端木慧都住在宫中,于是携手同行;卢绘与永宁公主都要出宫回府,于是同路而行。

    走到一条僻静的宫巷时,永宁公主忽道:“适才幸亏你先饮下那杯酒,否则大家都停杯不饮,倒要尴尬了。”

    卢绘:“有何尴尬?”

    永宁公主停步看她:“若太子妃不先饮,别人可不敢喝,就怕酒中有毒。可若我们不饮,太子妃是主家,也不好先饮。”

    卢绘轻蹙眉,“怎会如此,公主多虑了。”

    永宁公主冷冷一笑,“自古以来,多的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别听太子妃说的好听,要我们多番襄助云云,却不说褚立谨昨夜一直待在东宫。哼哼,郓王府这儿女亲家结的好啊!”

    卢绘笑道,“就算有郓王相助,东宫还是根基浅薄,需要公主的地方还很多。”

    永宁公主白了她一眼,“太子妃真正需要的是你,她指着你能像魏国夫人那样,替她挡住明枪暗箭呢!”

    卢绘:“公主真的多虑了。”

    她顿了顿,笑道:“殿下不觉得适才太子妃的酒,有些淡了么?”

    永宁公主一愣,“诶,叫你一说,那酒味是淡了些,跟掺水了似的。”

    卢绘:“因为酒中的确掺了水。”

    永宁公主:“啊?”

    卢绘:“无论太子妃准备的是什么酒,送到我等跟前时,已换成了微臣的掺水酒。适才酒一入口,臣就知道酒水妥当了。”

    永宁公主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在空寂的宫巷中不断回荡,“你这促狭鬼,就不能换壶好酒么!”

    卢绘无奈:“不是微臣信不过太子妃,而是大乱刚过,宫廷的阴暗角落中不知藏了多少鬼祟,便是太子妃身边的宫婢都未必牢靠。”

    永宁公主拍着她的肩头,“好好,这样我便放心了!”

    *

    目送永宁公主登上车驾,卢绘忽然不想立刻回魏国夫人府了。

    在微闪的晨曦中,她漫步独行,不知不觉走到稼桑学宫。

    去年那场投毒案后,原本就十分冷清的宫舍彻底荒废下来。

    庭院中荒草蔓蔓,石阶上的青苔足有半寸,窗棂朽了大半,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破碎的瓦片和腐烂的门帘散落一地。

    四下无人,天色清寂,卢绘提起裙摆坐在石阶上,埋头于双膝间,疲惫如潮水般涌出,钻入四肢与骨缝,让她累的几乎再也不想起来。

    她知道自己不可以露出丝毫软弱:祖母麾下的骄兵悍将不会轻易服从一个小女子,她需要使出些手段令他们臣服;太子妃与永宁公主不可离心分裂,她要从中斡旋;还有数不清的事等着她接手……

    可是好累啊,真的太累了,比那年在荒漠中迷了路,骑马三日三夜精疲力竭在马背上昏睡过去还要累,她感到一种心口空空荡荡的疲惫。

    “绘绘,绘绘……”熟悉的声音响起。

    卢绘猛然擡头,愕然见到依岚很不熟练的拄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走来。

    “依岚!”卢绘跳起来去扶她,“你怎么起来了,你应该躺下好好养伤!”

    “我都躺了一天两夜,再躺就发芽了。”

    依岚搭着她的肩,坐在石阶上,“绘绘你人缘不错呀,玄武门外多了一群凶巴巴的禁卫,原先的守卫说我是你家里来的,他们就放我进宫了。”

    “你真是的,我马上就回府了,你何必再跑一趟。”卢绘扯出笑脸,“你已经听耶娘说了吧,莫不是急着来问我身世之谜?”

    依岚不在乎的挥挥手,“不是这个,郎主与夫人早就忘记你不是他们亲生的了。我来是为了,为了另一件事……”

    她眼神躲闪起来,“他们不敢跟你说,娘子说还是我来开口的好。呃,那个岁婆婆回来了…他们捞到姓裴的尸首了。”

    庭院中一阵长久的沉默。

    依岚不擅拖延,索性一口气说完,“姓裴的在宫里值宿时,有两个小黄门经常服侍他洗漱,岁婆婆特意找了他们去辨认尸首。虽说皮肉烧焦了,又被巨石砸的肢体残缺,但面目和骨架还挺清楚的,的确是姓裴的没错。”

    卢绘背身而站,身躯微微发抖。

    “绘绘,郎主与夫人知道你们的事了。”依岚挠闹头,“他们怕你难受,特意让我来宽慰你。这里也没别人,你想哭就哭吧……”

    她长叹一声,曾经她是多么讨厌那家伙,没想到就这么死了,还死那么惨烈,她都有点后悔以前说他那么多坏话了,“总之,你别忍着,哭吧。”

    “忍着?我有什么好忍的!”卢绘转身看她,脸上有一种近乎倨傲的执拗。

    “又不是我杀了他,也不是我逼他去死的!我好声好气的劝他上来,他非要自寻死路,与我何干?!”她气势汹汹,激动的活似吵架。

    “祖母说的一点也没错,裴恕之自幼养尊处优,从未受过半点挫折,昨夜他败在我手里,一时激愤就走了绝路,那是他自找的!”

    “绘绘。”依岚惊愕的站起来。

    卢绘放声叫骂:“我有什么过错?我不想再受他的辖制,我想将权力握在自己手中!从此以后,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用苦苦哀求他救我耶娘了,这到底有什么错!”

    依岚缓缓挪过去,“绘绘……”

    卢绘继续道:“他总是让我等几日,等几日,等他办完大事,等他达成目的。凭什么他的事比我的家人安危还要紧?哈哈哈,真听了他的话,再等几日说不定你与阿耶就救不回来了!背叛他,我一点也不后悔!都是他的错,我一点错也没有!”

    “绘绘!”依岚用力抓住她,手指触及她温热的脸颊。

    卢绘这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依岚焦急的望着她,“姓裴的是死是活关与我无关,我担忧的是你。你不是你祖母,也不是宫里那个动辄杀人的女皇帝。你伤害别人,会比自己受伤还难受!”

    她用力摇晃她,“绘绘,你别吓我,是我呀。不是别人,是我!”

    卢绘怔怔站着,失了魂魄一般。

    整整一夜,她的心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委屈、绝望、悲痛、迷茫、愤怒,统统投入其中,封上重重井盖,不让任何人触动,包括她自己。

    直至此刻,她才敢将盖子稍稍掀起一道缝隙,积郁多时的痛苦顿时如荒原的野火般蔓延开来,由内而外的猛烈燃烧,煎熬的她痛不欲生,恨不得将心脏抠出来,放到别处,自己就不会疼了。

    卢绘终于不能再忍耐下去,大声痛哭,哭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面前,她撕裂自己的血肉,袒露伤痕,用滚烫的泪水冲洗一切。

    “依岚,怎么办,我害死他了!是我害死他的!早知他性情这么决烈,我一定不会气他的!我没想到他会死,我怎么会要他死呢?我心悦他,我是真的想与他白头到老的!”

    “怎么办?依岚,世上再也没有他了,我铸成大错了,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怎么办,怎么办……”

    依岚紧紧抱着她,轻轻拍着,“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了,死什么死,你死也不能换回他的性命。这事怎么能全怪你呢?唉,中原人怎么说来着,哦,造化弄人吧。”

    卢绘无力的靠在依岚的肩头,忽然想起女皇曾与她说过的一番话。

    ——“陛下,几位皇子死的死,颓废的颓废,丧气的丧气,您难道不曾心痛么?”

    ——“当然心痛过,毕竟是十月怀胎,分娩之苦,他们都是我的骨肉啊。可人不能什么都要,既想阖家美满,又要大权在握。坐在龙椅上的人,能有几个不寂寞的。既选了这条路,就要一往无前,决不回头。”

    *

    五个月后,祁连山深处,一座院落云隐其中。

    裴桓站在床边,指着榻上之人又气又无奈,“你说说你,要死遁就好好死遁,弄的这么遍体鳞伤是怎么回事?”

    他越吼越气,“昏迷小半年,身上骨头断了一大半,若非你舅母识得那个哑巴神医,说不定你就一命呜呼了!你要是死了,你老子怎么办,你外祖母怎么办!”

    老宋在旁劝慰:“裴公消消气,过来坐,坐。”

    覃子烈小声辩解:“其实我们都预备好的,按照原来的计划,公子一点都伤不着。谁知道,谁知道……”

    铁勒沉声道:“按照原来的计划,等公子一行人都过桥后,再由替身假装受到贼匪追杀,让听到动静而来的百姓,目睹替身坠崖身亡。”

    裴桓都气笑了,“小兔崽子自诩聪明绝顶,算无遗策,谁知被个小女子摆了一道。摆了一道就摆一道嘛,吃一堑长一智,就是盖世英雄如文德皇帝,也难免渭水之盟的耻辱,以后找回场子就是了,何必要死要活的!”

    老宋看了眼病榻,连忙将裴桓拉到一旁,“裴公你快别说了,这不是单单关乎胜败……”

    病榻上的人忽然出声,嗓音嘶哑:“这几个月,都发生了哪些事。”

    老宋答道:“女皇退位,太子登基,迁都长安,杜后临朝。除了五位宰相与褚立谨斗的厉害,朝中没别的大事。”

    病榻上的人缓缓转头,漆黑的长发中露出一张苍白嶙峋的面孔,“先生知道我要问的是什么。”

    老宋叹息一声,“上月初,女皇驾崩,几日后魏国夫人也过世了。之前魏国夫人已向朝廷上奏,说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外孙女小周氏。杜皇后感念魏国夫人一生忠君爱国,就让小周氏袭了她亡母清和郡君周淇的爵位,更加封食邑五百户。”

    裴桓忍不住:“小周氏?这孩子倒聪明,索性换个身份,以后无论在权势场中如何周旋,都不会牵连到卢致南一家了。”

    病榻上的人:“是以,女皇是寿终正寝的?”

    老宋再叹一声,“是啊。”

    病榻上发出低低的笑声,“我枉费十几年心血,到头来却是一场空,真是可笑至极!”

    裴桓有些不忍心,“算啦,这都是命。这几个月女皇过的不是很痛快,我估计她死的也是不情不愿,就这么算了吧。”

    屋内沉默了一阵,病榻上的人再问:“她,如今叫什么名字?”

    老宋有些瑟缩,“叫、叫周若澄。”

    病榻上的人冷笑,“好,好一个周若澄,我记住了!”

    【本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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