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番外5:许菁娘.上——投生为女子,就是这么倒霉,只是她不服气
许菁娘刚过十九岁生辰的第二个月,就受库狄夫人引荐,入宫拜谒褚皇后。
她趴跪在光滑如镜的殿内金砖上,心口怦怦乱跳。
这半年来她着意结交库狄夫人,竭尽所能为其排忧解难,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库狄夫人能在贵人面前美言几句。不曾想,结果远超预期。
“擡起头来。”头顶上响起一个威严优雅的女子声音。
许菁娘依言行事,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高挑丰满的宫装丽人,宽额广颐,凤目张扬,容貌极是美丽。
褚皇后时年三十五岁,此刻腹部高高隆起,怀的正是日后的皇三子瑁。
她饶有兴味的看着阶下的女子,“库狄氏多次向本宫提起你,说你是她生平仅见的聪慧女子,精明强干世所罕见,帮了她不少忙。”
许菁娘再次叩拜,“妾愧不敢当。妾亦存有私心,只要能获得朝廷特许经营,以后买卖必定一本万利。”
“你倒老实,什么都不瞒着。”
褚皇后言笑晏晏,正笑着,忽的语气一变。“你怎知李氏之子不是其夫亲生。这件事他们夫妇共同隐瞒,天知地知,连赵家亲长都没一个知晓的,当年相关的奴婢也一个不剩了,你是如何得知的?”
许菁娘凛然一惊,立刻答道:“妾在赵之全身边安插了眼线,得知此人有断袖之癖,且身有隐疾,根本无法生子。”
褚皇后:“赵之全出了名的行事谨慎,竟会如此不小心。”
许菁娘:“赵之全喜爱豢养娈童,那眼线十岁就遭了他的欺辱。妾身授之以计,他花了三年半的功夫,终成了赵之全的心腹,这才探得辛秘。”
褚皇后笑笑:“你嫁入陈家不到四年,在对头身边安插眼线倒有三年半,真是谋虑深远,不可小觑啊。”
许菁娘额头沁出几滴汗,心知这位至尊女子恐怕早就查清了自己的身家来历。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此次面圣,她必须一击即中,给褚后留下深刻印象。
她一咬牙,擡头答道:“江南团茶行业,本以陈、赵、吴、孙四家为首。十余年来,四家共同定价,商议行规,大家和气生财,相安无事。然而六七年前,赵家投靠了废后王氏的族人,吴家依附在崔贵妃的兄长门下,对陈孙两家不断打压挤兑。三年前,孙家不得已退出团茶业,举家搬迁。外子百般周旋,陈家也仅得以维持。”
褚皇后轻抚腹部,笑道:“你是过谦了,这几年陈家虽在团茶业日益衰退,但别的买卖你可做的风生水起。”
许菁娘坦然道:“皇后殿下明鉴,妾身受了外子大恩,自嫁入陈家便筹谋如何振兴家业。不止是赵家,还有吴家与孙家,妾身也早早安插了眼线,想着总有一日能用上。去年,废黜王崔两位后妃的消息从长安传来时,妾就知道时机来了。”
褚皇后笑了:“也是你的运气,若王废后与崔贵妃始终不倒,你安插再多眼线也没用,团茶买卖最终还是要拱手相让。”
“废后与崔贵妃一定会失势的。”许菁娘擡头望向至尊宝座,“她们一定会倒的。”
褚皇后不笑了,锐利的目光犹如出鞘之剑。她俯身向前:“说下去。”
许菁娘吐词清晰:“只有偏安的朝廷,才会说出‘王与马共天下’这种话。但凡天下一统,皇权稳固,没有任何君主会容忍世族继续张扬。文德皇帝定鼎天下、文治武功已有三十余载。如今宇内澄清,百姓安泰,有些规矩也该变一变了。”
“所谓千年的世家,百年的朝廷,在不少人心中,世族尊贵犹胜于皇家。王皇后与崔贵妃皆出身五姓七望,她们不倒,朝廷如何约束绵延数百年无处不在的世家势力?”
“妾身唯一的顾虑,就是听闻陛下体弱,恐不堪朝政繁重。”她低下头,举臂再拜,“幸有殿下辅佐圣人,于我等寒门子弟而言,娘娘无异于再生父母。”
褚皇后没有言语,而是绕着许菁娘缓缓走了一圈。
“许多读了半辈子书的人都没你看的明白。”她幽幽叹息,“你身上还有一股杀气,极少在女子身上能看到这种杀伐决断之气,本宫十分喜欢。本宫不缺使唤之人,缺的是一把锋锐的快刀,你有这份本事么?”
许菁娘深吸一口气,擡头答道:“请殿下降恩一试,妾身绝不令您失望!”
*
只用了三年,许菁娘就让褚后对她赞不绝口。
褚后想知道的隐秘,想杀的人,想编造的理由,就没有许菁娘想不出来的。一旦她有了足够的权柄、人手与钱财,甚至可以越过皇后的亲卫,直接将事情办妥。
朝中第一权臣宇文东阁,既是皇帝的亲舅父,也是文德皇帝的托孤大臣,数十年来德高望重,根基深厚,非一日可以撼动。许菁娘明白褚后的心意,褚后打算先逐一剪除宇文东阁的党羽,再向本人动手。
然而此事谈何容易,宇文集团的老臣各个饱经风雨,老谋深算,不但同为佐命大臣,更是与文德皇帝一道平定四海的功臣元勋。
于是许菁娘提议,不与宇文集团的人正面冲突,先解决储位问题。
她道:“显贵重臣与贩夫走卒没什么不同,一样的趋利避害。如今宇文一党都眼巴巴的指着太子珙,一旦储位更易,所有人都会知道宇文氏大势已去,到时有的是把柄送到娘娘跟前。”
褚皇后大悦:“此计妙极,正合我意。”
许菁娘趁机再道:“还有崔贵妃所出的两位皇子,如今也有十几岁了,即将成年,俱是文武双全,体魄强健。”她重重落在最后八个字中。
褚皇后侧目看她,四目中皆有心照不宣的深意。
片刻后,她哈哈大笑:“菁娘真是个妙人!”
几个月后,皇帝废太子珙,改立褚后所生的长子琮为储君,同时将废太子与崔贵妃所生的两位皇子三人,一道远远打发到地方上任个虚职。
‘即将成年,文武双全,体魄强健’——体弱的皇帝最听不得这几个字,许菁娘觉得,玄武门的阴影恐怕会伴随这个王朝到终结的那一日。
*
褚皇后不是苛刻小气之人,与满意同时而来的是大笔赏赐。
曾经遥不可及的官府特许经营早已唾手可得,当年孤立无援时,菁娘尚且能将买卖做的有声有色,如今有了通天之途,何事不可为。
菁娘不再满足于仅仅当一个商人妇,除了为皇后干几件见不得人的脏活,她想要参与到更宏大更壮阔的领域中,纵横捭阖,呼风唤雨。
而此时,陈翁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郎君于妾身有救命大恩,您还有什么吩咐,菁娘一定照办。”菁娘望着病榻中须发皆白的老人,诚心许诺。
陈翁摇头:“你我之间,别再说什么恩不恩的。当年老夫拉了你一把,你早已数倍回报给陈家。如今江南团茶,陈氏一家独大,只要大郎不糊涂,这份富贵足够他几辈子衣食无忧。至于其他买卖,那是你辛苦所得,与陈家无干。明日我会召集族人,将产业分割清楚。待我咽气后,你来去自由,陈家不可以守寡的名义钳制你。”
“多谢郎君宽厚。”许菁娘垂下眼睑,她喜欢聪明人,“郎君放心,妾身定会照看郎君的儿女们。”
陈翁连连叹息,“大郎狭隘贪暴,无才无德。老夫诸儿女中,唯有冬娘灵慧,可惜所嫁非人,都是老夫的过错。菁娘若有余暇,多照拂照拂冬娘母子吧。”
许菁娘扯了下嘴角,心想你也知道啊。
远见睿智如陈翁都不能免去男女偏见,这世道还有什么指望呢。除了褚皇后,这世上大概不会再有人对女子委以重任了吧。
*
陈翁出殡那日,许菁娘站在漫天纸钱中,忽然生出几分恍惚,往事历历在目——
菁娘的兄长从娘胎里带了不足,孱弱的连站立都艰难。许父曾经接二连三的纳妾,可惜始终无法再有子嗣,希望破灭后只能耗尽家财,竭力为长子续命。
那年,她的兄长眼看撑不住了,许父许母不知何处听来一个偏方,说要百年灵芝佐药方能救命——小小县城中,只有一家人有百年灵芝。
那是个丢了官的有钱老吏,腐朽而残暴,是乡间一霸。
半年前,他调戏少女时曾被菁娘当众斥责,此后怀恨于心。
那日,他将百年灵芝放在许父许母面前,说要纳菁娘为妾。
对,纳妾,而且还要写卖身文书。
望着那个老官吏浑浊残忍的眼珠,菁娘知道自己如果嫁过去,会有什么下场。
上一个惹怒那老官吏的婢妾,被打的遍体鳞伤后扔给一众恶奴家丁淫辱折磨,没几日就断了气。
菁娘将这些实情告诉双亲,苦苦哀求不要将她推入火坑,换来的却是许父一通责骂,许母则是痛苦流涕,还要让她体谅父母,为了许家香火就牺牲自己吧。
父母知道她此去必死无疑,知道她将受到难以想象的折磨,但他们还是要送她进火坑。
菁娘的心就此冷透。
次日,她跪到富贾陈翁面前,恳求他救她一命。
所谓百年灵芝,并不是什么物件,只要有银子就能买到。
“郎君娶了我吧,我会很有用的!请郎君相信我!”——十五岁的许菁娘走投无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天地茫茫,她唯一的本钱就只有自己。
同县而住,陈翁欣赏菁娘的才干很久了。他知道菁娘小小年纪就八面玲珑,持家有道,眼界手腕更是非一般人可比。思索了两日后,他亲自去邻县买来一株‘百年灵芝’,外加一笔不菲的聘钱,将菁娘娶为续弦。
凭良心说,陈翁对她不错,不但救她于水火,还给她自由行事的权力。即便如此,忆起新婚当夜陈翁趴在她身上喘气的情景,她还是恶心的想吐。
可陈翁已经是她当时最好的选择了。
生而为女子,就是这么倒霉。
后来那残暴的老吏听闻菁娘得了褚后的青睐,吓的瑟瑟发抖,仿佛浑身的肥肉都抖下来。
菁娘没打算寻私仇,而是搜集齐证据,直接以‘残害数条奴婢性命’的罪名告了官。当地官府为了讨好她,特意重判,将绞刑改为凌迟,足足刮了那老吏几百刀才完。
那是菁娘生平第一次品尝到权力的美味。
听着那作恶多端的老吏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嚎,她心中无比快慰,仿若痛饮美酒,又似是一勺勺清凉的水泼在灼热憎厌的伤处。
她想要更多的权力,只是为褚皇后暗中干些脏活可远远不够。
*
数月后,许菁娘将一份密报亲自递到褚皇后手中,“韩国夫人对心腹乳保窃言道,陛下已允诺她入宫为妃。”
褚皇后神情自若,随意的看着纸卷,“谁让你监视本宫的阿姊了?”
许菁娘没有回答,反而道:“陛下前些日忽召内侍省洪大监,询问册封外命妇为妃的事宜,看来陛下的确动了这个心思。”
褚皇后将纸卷丢在一旁,“谁让你暗中窥伺陛下了?”
许菁娘继续道:“昨日,妾亲往韩国夫人府一行,劝说韩国夫人打消这个念头。”
褚皇后唇角浮现一抹冰冷的笑意,“谁说本宫不同意此事了?”
许菁娘:“妾身劝说韩国夫人‘安安分分当个外命妇,你要什么荣华富贵皇后都能给你。珠宝华宅,亭台楼阁,再养几个俊俏的面首,自由自在,岂不远胜入宫为妃’。”
“可惜,韩国夫人口口声声难忘陛下恩情,还与微臣掰扯了几个典故。什么汉武之母王娡举荐妹妹进宫,什么飞燕合德姊妹同入宫闱,都是佳话云云。微臣耐不住性子,就直白的告诉韩国夫人,以前的确有许多姊妹一同伴驾的‘佳话’,以后也还会有许多这样的‘佳话’。”
“但皇后殿下与她们统统不一样,皇后不要什么狗屁佳话,皇后要的是权柄稳固,万无一失。只有皇后赐予下去的,夫人才能拿着,皇后不给的,夫人不能自己硬要。”
褚皇后敛去闲散的笑意,凝视菁娘许久。
良久后,她轻叹道,“只有菁娘明白本宫,就连本宫亲手提拔的王昧等重臣,都觉得此事并无不可,顺了陛下的意又有何妨,反正是同胞姊妹,利害相关。”
许菁娘擡起头:“此言荒谬!所谓人心不可测,如今娘娘与陛下夫妻同心,毫无隔阂。一旦韩国夫人入局,娘娘夙兴夜寐的操劳国事时,韩国夫人日夜陪伴陛下,此消彼长,往后的局面还能一切如故?”
“就算韩国夫人淡泊名利,她的儿女呢,她的门客奴仆呢?待到韩国夫人的儿女长大,各自婚嫁,各有姻亲与势力,还能一如既往的听凭娘娘安排?”
“万一韩国夫人诞下皇子,各方势力难免生出别样心思。依臣看来,在这座皇宫中,所有的皇子公主只能出自皇后之腹,其他任何人都不行,即便是娘娘的同胞姊妹!”
说这些话时,许菁娘语气热忱,眼神真挚,拳拳一派忠心为主的气魄。
这是她豁出性命的押注。
韩国夫人是必死的,就看褚皇后派谁来办这件差事。
倘若派她去办,说明在褚皇后心中,她许菁娘与那些暗地里干脏活的鹰犬爪牙并无什么区别,可以被随时弃用;若褚皇后让她回避此事,才说明她与旁人有些许不同。
褚皇后眼中微闪光芒,“可惜了,菁娘的劝告,阿姊没听进去。”
*
几日后,韩国夫人因病暴亡。
皇帝哭的脑晕目眩,一头栽倒在褚皇后怀中,嘤嘤抽泣个没完。
隔着层层珠帘,许菁娘的视线对上了褚皇后,彼此心知肚明。
许菁娘低低伏拜,额头碰触到漆光明亮的地板上,这是表明绝对的忠诚,也感激褚皇后没让她的手沾上韩国夫人的血。
皇帝看她这样,以为她是在忧惧君主的悲痛。他抹了把眼泪,颇为感慨:“皇后身边这许多人,唯菁娘恭顺老实,毫无飞扬跋扈之态。”
褚皇后笑了笑,有点想翻白眼。
*
又过了三年,宇文东阁身死族灭。至少明面上,朝中再无褚后的政敌。
褚皇后愈发信任菁娘,不但将暗卫的指挥权交给她,还允她私设金库,豢养死士。
“菁娘这些年为本宫出生入死,本该如此。”褚皇后笑吟吟的招手,“过来,走近些,本宫问你,那个周思清是你什么人,缠着你快两年了吧。”
许菁娘引以为傲的冷静瞬时飞到九霄天外去了。
褚皇后笑道:“本宫知道你的秉性,若那姓周的是无故纠缠,你早取他性命了。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许菁娘心中闪过一段怀念的往事。
她是寒门富户的女儿,祖上出过几个官身,传至菁娘父亲这代,尚有几分余财;周思清是江南周氏的旁支子弟,勉强算是耕读传家。
两家毗邻而居,一双小儿女自幼相识,周思清比菁娘大两岁。如果没有意外,多年后两家应该会结为亲家。
周思清逐渐长大,一日更比一日俊秀儒雅,才名远扬,还不知从何处学来一手妙至毫巅的画技。周家族长十分欣赏这位远房侄儿,不但时时资助钱财,还竭尽全力将周思清送进天下闻名的书院进学。后来他的独子夭折,更生出了过继周思清的念头。
周家父母的态度开始变了——就凭儿子这等长相才华,哪怕不过继给族长,待将来高中功名,尽可以娶一位高门贵女,光耀门楣嘛。
待到许菁娘十三岁那年,周家父母再生一子,终于同意将长子过继给族长。
周思清趴墙头,欢欢喜喜的跟菁娘说,“族长伯父与我家耶娘大不一样,他性情豁达,淡泊名利。他说了,我的亲事由我自己做主!”
“菁娘,我一定好好读书,待我考取功名,就来娶你!”
很快,周思清上山读书去了,半年后被山长带着去游学,一年半后进京赶考。三年后,他果然考取了明经进士的功名,然而待他回乡时,菁娘已嫁给一名老年商贾为续弦。
周思清踉跄而走。
这么多年他始终未娶,两年前听闻陈翁已故,便又来找菁娘了,再度提出娶她为妻。
“倒是个痴情郎君。”褚皇后难得动容,“他有功名在身,那便好办了,本宫封你为国夫人,到时风风光光办一场婚事。咦,你一个劲的摇头是什么意思?”
“唉,你是爱极了那周郎吧,觉得自己匹配不上。菁娘,听予一句劝,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你二人既彼此有意,何必介怀凡俗眼光呢。”
菁娘心事重重的出了宫。
次日,她亲自搜拿废太子的潜邸旧部时,发现当朝左仆射家中有一口荒废的地窖,地窖中竟囚禁着一名遍体鳞伤的少女,距离少女不远处,还有一具正在腐烂的年轻男子尸体。
恶臭冲天,白花花的蛆虫爬满了少女的伤口与那具腐烂的尸体上,许多见惯了死尸的暗卫都被恶心坏了,往少女身上浇了好几桶清水,才将蠕动的蛆虫冲干净。
*
少女醒来后,说清来龙去脉。
她本是农家女子,家贫无以为继,父母将她卖入娼楼。做了几年皮肉生意后,同村的竹马寻上门来,将跑船几年辛苦积攒的银钱拿出来,说要给她赎身。
少女相貌寻常,除了有几分泼辣,别无长处,本也挣不了几个钱,不过左仆射家的公子偶尔会来光顾她,找些不为常人所知的恶心乐子。
鸨母很痛快,打算收钱放人,谁知左仆射公子得知此事,趁着酒兴也说要赎人。鸨母心道这些官宦公子没个常性,谁知酒醒后还认不认,就让少女自己选。
少女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拉着竹马小郎扭头就走,毫无犹豫。
左仆射公子酒醒后大发雷霆,觉得自己在狐朋狗友面前丢了脸,于是派出家丁在半道将两人掳走,关入家中地窖。
左仆射公子先毒打了两人一顿出口气,然后让少女改口,自愿卖入左仆射家中为奴婢。
少女一看情形不对,就想服软了,谁知竹马小郎抵死不肯。
左仆射公子抽一鞭子问一句,问一句小郎骂一句,他痛骂左仆射道貌岸然是个伪君子,居然养出这种人面兽心的儿子。
左仆射公子越来越生气,打的精疲力竭后走了,说要活活饿死他们。
竹马小郎伤势过重,当夜就死了。
少女靠着地窖缝隙滴下来的雪水苦苦支撑了数日。
铁锁链将两人锁在地窖一东一西,两人看得见摸不着。
少女拼尽全力向前爬去,始终摸不到心上人的一片衣角,就这么眼睁睁看他慢慢断气,然后尸体逐渐腐烂,眼眶与破裂的头骨处生出一条条蛆虫。
世上真有地狱么?她已经在那了。
从此以后,她什么都不怕了。
*
左仆射犯了谋逆大罪,被满门抄斩。
少女原本无仇可报,但菁娘让她混入行刑人中,亲手处决了左仆射公子。
没人知道少女是怎么对付左仆射公子的,当她满身染血的回来时,向菁娘俯首跪拜磕头,发誓要用一生来报恩。
于是,这名少女就留在菁娘府中了。
她让菁娘给她取个新名字,父母与鸨母给她的名字,她都不想再用了。
菁娘望着漫天飘落的碎雪,“天降瑞雪,岁逢大吉,以后你就叫岁娘吧。”
此后,她重用的心腹死士都以‘岁’为姓,从岁一到岁几十不等。
“穷人家的女儿,就是这么个命。我早就认命了,可他不认命。他说当年看着我被卖入娼楼,他无能为力。如今,他再也不能第二次看我被卖入火坑。”
岁娘早已空洞的眼眶落下热泪,她抚面恸哭,“早知道我们的缘分这么短,我决不管什么狗屁规矩。早早跟他在一处,相好几日也是好的!”
菁娘默默听着,第二日就去找周思清,“我杀过人,杀过很多人,以后肯定还要为皇后娘娘杀人的,你还愿意娶我吗?”
周思清并非不谙世事,只是他生性明朗达观,又生来运气极好,凡事都能往好处去看。
“皇后是因为权位不稳,才需要你干那些事的。待皇后四平八稳了,你还杀什么人啊,杀鸡都不用了!到那时,咱们快快活活的过日子,你也学班学士编本书,或者学库狄夫人,兴修水利,造福百姓,好不好?”
被阳光照耀的人,身上总会生出暖意,即便是菁娘这样久居暗夜之人,也被感染的高兴起来,仿佛未来之路尽是鲜花雨露。
*
婚礼十分简单,婚后第二年菁娘产下一女,起名周淇——取自诗经《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那些年是菁娘这一生最幸福的日子,夫妻情深,幼儿可爱,褚皇后清除宇文东阁及其党羽后,也进入了权力的平顺期,与皇帝并称‘二圣’,的确没多少脏活要菁娘干了。
许菁娘抽空回了趟家。
她的兄长病入膏肓,许父许母知道女儿如今手握大权,苦苦哀求女儿找太医寻灵药,无论如何要给儿子续命。
菁娘很和蔼的笑笑,然后悠然坐在院中,听着屋里传来兄长的痛苦呻|吟。
这呻|吟曾是她年幼时的梦魇,如今却犹如秦楼听戏——真好听啊,让人满心畅快呢。
兄长不久后病故,许父许母伤心欲绝,很快也跟着去了。
许菁娘一滴泪也没流,将他们一家三口草草葬了,从未拜祭——在父母兄长求她牺牲自己,卖身给那残暴的老吏时,她就没有亲人了。
几年后班学士告老归乡。
临走前,她劝菁娘:“我明白你的志气,但圣人的刀子不是那么好当的,这条路你走的越久,越难以脱身。切记,当退则退!”
褚皇后得知此事后,召她来问:“你要走么?”
菁娘摇头,“微臣不走。”
再过几年,库狄夫人前来向褚后告别,说要扶着亡夫的棺椁回乡,在乡野教养儿子。
离开神都前,她握着菁娘的手诚恳劝道:“你现在罢手还来得及,你给圣人立了那么多功劳,她会厚待你的。你现在急流勇退,有钱财爵位,有夫婿女儿,余生会顺风顺水的。”
褚皇后又召她来问:“你要走么?”
菁娘还是摇头:“微臣不走。”
又过了好几年,太子琮病故,褚皇后迎来她此生最棘手的敌人——她的亲子,太子瑛。
从任何方面看,太子瑛都是无可挑剔的储君,身强体健,文韬武略,果敢明审,在朝中一呼百应,颇有文德遗风。
然而天下只能有一个发号施令的人,即便是母子,一旦踏入权力的斗兽场,也只能活下来一个。
菁娘又开始忙碌了,她要将太子瑛的所有明暗势力都摸清楚,决不能给太子瑛发动第二次玄武门之变的机会。
一时间风声鹤唳,朝野上下纷纷站队。
周思清头一回向菁娘开口,希望她适时引退——当时他已经在病榻上躺了数月,病骨支离,瘦弱不堪。
他哀哀的恳求妻子,“我们走吧,不要掺和这件事。太子贤明端正,皇后要除掉他,根本不是为了社稷天下,仅仅是为了私欲。她欲壑无穷,不会满足的,你要为她杀人到何时?为了长长久久的掌权,皇后什么事都做的出来,她会将你拖入十八层地狱的!”
“好好,你先别着急,躺下喝药,这事待我回来再说。”菁娘忙的无暇他顾,随口应付了他几句,就匆匆出门了。
一个月后,她在追杀太子余党的途中收到了家中急报——“郎君病危,请家主速归。”
菁娘霎时间天旋地转,但她咬牙撑住,为了避免当地官吏私相授受,硬是等到叛党尽数落网才走——这一耽搁就是三日。
快马奔驰回家后,迎接她的是一座素白色的灵堂,以及被烧成灰烬的书画手稿。
*
将巴结谄媚之人赶走后,周思清的丧仪愈发冷清。
许菁娘疑惑,她记得周思清自幼人缘极好,无论在何处都能结交到许多友人。
出殡的前一夜,周家的族长夫人忽然赶到,亲手上了三炷香,落了几行泪。
她是周思清的远房伯母,也是过继后的母亲。
“他们都说,过继儿子要挑年幼的,从小养起来才有情分,哪有过继十几岁小郎的。”
周母望着灵位,笑容悲戚,“我没理他们,我与郎君几十年夫妻,时常拌嘴,难得这一回志同道合,全都想要思清做儿子。”
“思清是多好的孩子啊,谦和有礼,豁达率真,有他在家里说说笑笑,天也敞亮了,老祖宗饭都能多吃一碗,阖府上下没有不喜欢他的。”
“我悄悄找人给思清算了命,大师说思清是天生的好命格,唯有婚姻是一道大坎,但只要他乖乖听从亲长吩咐,此生必定平顺安泰,圆满无忧。”
“可他就是不听,非要娶你!”
周母忍不住涌出泪水,“这几年因你凶名在外,两手血腥,思清的同门好友都不和他来往了。这两年你帮着皇后陷害太子,清除东宫属臣,思清更受孤立!”
“思清的恩师原本多么看重他啊,忍痛将他革除师门;还有我家郎君,撑着最后一口气将思清除族,连奔丧都不许思清去。”
“这些你都不知道吧,思清怕你动杀心,是以拼命隐瞒。他瞒的这样好,所有悲苦都自己咽下了,你却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赶上,你到底有没有心肝!”
送走周母,许菁娘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
周思清在临终前,将自己所有的书画手稿——包括之前向亲友索要回来的,尽数焚毁,一张都没剩下。
许菁娘明白他的意思,他的一身才学都是亲长玉恩师尽心栽培出来的。他辜负了他们的期望,便将所有才学都还回去。
周思清临终前逐一焚烧手稿,却没给她留下只言片语,是不是在怨恨她?
这一生,她向他索取良多,却什么都没能给他,甚至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她自负无所不知,偏偏没有察觉枕边人的痛苦。
她想起年幼时,周思清在学堂中读了书,回来就逐字逐句的教给她。
低矮的花藤架下,两个孩子并肩而坐,童音袅袅,这情形仿佛就在不久前。
一转眼,半生已过,徒留唏嘘。
太子瑛被废的同一年,菁娘失去了心底最后一丝柔软,此后她一生只着黑色衣袍。
*
许菁娘进宫面圣。
褚皇后望着她苍白冷漠的面孔,默然无语。
外面传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透过打开的花窗,她们看见新上任的太子妃杜氏抚着平坦的腹部慢悠悠走着,永宁公主拎着马鞭连蹦带跳的赶上去,身后跟着长长一串鲜花般活泼美丽的小宫娥。
永宁公主追上杜氏,“听三兄说,太子妃有身孕了,真的么?”
太子妃的容貌比如春日牡丹更为娇艳,她掩饰不住自得之意,娇嗔道:“哎哟哟,妾身明明让太子晚些说,太子真是的!哦对了,妾身还未贺喜公主大喜,慕容驸马品貌双全,当真是天下第一等的郎君了!”
两人边走边说,笑声逐渐远去。
“看她们无忧无虑,真好啊。”褚皇后一声喟叹。
许菁娘淡淡道:“公主与太子妃能这样无忧无虑,是因为圣人替她们挡住了所有狂风暴雨。若非圣人牢牢占据皇后之位,后宫再来一个宠妃,公主与太子妃还这般无忧虑么。崔贵妃的皇子公主而今安在?废太子珙早已冢上青青了。”
褚皇后笑了笑,忽道:“菁娘,你想要什么?财帛,食邑,田庄,你已应有尽有了。你为朕做了这么多事,几次三番拒绝离开,你究竟想要什么?本宫终究不能给你列土封疆,如今赏无可赏,本宫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了。”
许菁娘缓步上前,掀开两片长袖,露出洁白的手腕。
褚皇后惊呼:“这是怎么回事?”——只见两只手腕上伤痕累累,横七竖八不知被割了多少刀,疤痕陈旧,显然是事隔多年。
许菁娘举着两只手腕,“兄长生来不足,体弱多病,我却身强体健,百病不生,学什么都事半功倍。巫医说,微臣的聪明才智与强健体魄,本该是兄长的,是微臣吸光了兄长的运数——可我明明晚兄长三年才出生,我尚未出生的那两年,兄长的弱症又是因何缘故?”
“可是父母对这话坚信不疑,认定是我抢了兄长的好命格。从小到大,微臣不知喝了多少符水,做了多少法事。双亲没法让我与兄长换命,只好退而求其次。每每兄长发病时,就给微臣割|腕放血,让兄长生饮同胞妹妹的鲜血,以期治愈病症。”
“割破皮肉好生疼啊,手腕上的伤口愈合了割破,愈合了再割破,伤口永远结不了痂。微臣年幼时一听见兄长呻|吟哀呼,就怕的瑟缩痛哭,肝胆惧寒。直到兄长闻到血腥味就恶心,再也喝不下去了,微臣才逃过此劫。”
“就因为微臣是女子,聪明伶俐是错,身强体健百病不生更是错;因为兄长是男子,孱弱如鸡是造化弄人,蠢笨歹毒是情有可原——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家财耗尽、典屋卖女,也要保住兄长传宗接代,根脉香火真有这么要紧么?!”
菁娘上前一步,双目中仿佛有熊熊烈火焰在升腾,“圣人不必烦恼该如何赏赐微臣,微臣只是想在您身边,看着圣人以女子之身,究竟能走多远,站多高!微臣愿此生报效圣人,哪怕前途叵测,结局是粉身碎骨,微臣也要按自己的心意走下去!”
褚皇后倏然站起,紧紧握住她的肩头,“好菁娘,天下之大,只有你我君臣心在一处!他们天天骂本宫牝鸡司晨,本宫偏要做出些惊人之举给他们看看!”
这日之后,许菁娘终于成了褚皇后真正的心腹,权势通天,无所不至。
*
几年后,皇帝驾崩,太子瑁继位,褚皇后成为褚太后。
褚后抚摸着使用多年的印玺,发出不舍的叹息:“菁娘,莫非本宫真要还政给新皇?”
“还个鸟。”许菁娘冷漠道,“姓杜的一家子鸡犬升天,他们也配?”
褚后哈哈大笑,“菁娘啊菁娘,予没有你可怎么好。对了,淇娘婚后过的如何?”
许菁娘微微蹙眉,“夫妇二人不问世事,每日吟诗描眉,看起来挺快活的。”
褚后感慨:“淇娘怎么丝毫不像你呢?心性,才干,没一点沾边的。”
许菁娘:“微臣已经想开了,就让他们自去快活吧。”
褚后定定道,“希望永宁也能如此快活。”
*
次年,褚后成功发动政变,将郦瑁废为陵阳王,贬出神都,另立幼子郦瑜为新君。
朝堂内外一时魑魅暗涌,魍魉潜伏。
褚后高坐龙椅,冷冷道:“慕容氏意欲谋反,驸马知情不报。永宁在殿外跪求许久了,但予以为驸马罪当同谋!”
许菁娘:“圣人勿恼,微臣的好女婿也牵涉其中了,不过微臣猜他是受人蒙蔽,被诓骗入局的。”
褚后:“你打算怎么办?”
许菁娘漠然道,“这种蠢货不知日后还会惹出什么祸事来,留之无益。淇娘会伤心一阵,但她日后还会遇到更合心意的郎君。”
褚后笑了,“你我君臣想到一处去了。”
数日后,慕容驸马死在天牢中。
当日夜里,许菁娘端了一杯‘乱离殇’放在崔明祯面前,冷漠道:“放心,没有痛楚,就跟睡着了一样。”
崔明祯哭的涕泪纵横,苦苦哀求:“淇娘已有身孕了,让我见一见孩子,还有几个月孩子就出世了,叫我见它一眼!”
许菁娘冷笑:“就你这点胆色,也敢学人议论朝政?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作死。如今事败了,你就该以身祭鼎,哭什么哭!”
门的另一侧,周淇被岁娘等人牢牢扣住。
她不住挣扎,嘶哑着嗓子哀求,“阿娘,放崔郎一条活路吧!我们从此远走他乡,隐姓埋名,过粗茶淡饭的日子!求求阿娘了,阿娘放过我们吧!”
许菁娘冷笑连连,“你们俩自幼锦衣玉食,每日少一钱熏香就过不下去了,还说什么粗茶淡饭!岁三别磨蹭,快动手。”
岁三上前几步,手法熟练的将毒酒灌入崔明祯喉中,此时尚且两眼俱全的岁九上在旁捧着托盘侍候着。
周淇亲眼看完了这一幕,似是被惊吓过度的孩童,张大了嘴发不出声响。
许菁娘走到女儿面前,冷静道:“莫学那等软弱没出息的哭哭啼啼,以后阿娘会为你寻一个更好的郎君。心硬些,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周淇的眼神呆滞而迷茫,她痴痴笑起来:“阿娘,你是不是觉得,只有像你和陛下这样敏锐决断之女子,才配好好活着?像我这等软弱愚蠢的废物就只能事事听你摆布?”
说完这话,她就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岁娘有些不安:“这样不好吧。”
许菁娘:“有什么不好。”
岁娘轻声:“当年奴婢也是这么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断气的。”
许菁娘蹙眉,“这如何一样。你的郎君为了你宁肯被活活打死,崔明祯这没出息的,附庸风雅,明知那几人对太后多有不敬之言,还敢与之结交,这就是对淇娘不忠!”
岁娘轻叹:“奴婢看着淇娘长大,她性情柔弱,与夫人大不一样,奴婢怕……”
“没什么好怕的,过几年就什么都看淡了。”许菁娘断言。
直到周淇醒来时,许菁娘才发觉不对。
她一时痴傻呆笑,一时莫名哭泣,一时又自言自语,偶尔还会忘了崔明祯已死,四处询问‘祯郎买香回来了么’,‘祯郎在书房么’,严重时甚至忘了周思清已过世多年,捧着鲜花笑嘻嘻的‘阿耶今日作画么,淇娘来调制色料好不好’。
许菁娘大惊,几乎搬来整个太医院,然而多方诊断之下,都只有一个结论:受惊过度,悲恸逾常,神智受到严重刺激。
俗称:疯了。
许菁娘难以置信,几经诊断后不得不接受现实。
这个打击不可谓不大,她不禁反省,“岁娘,你说是不是我太刚愎自用了。”
岁娘无话可说,只能安慰道,“淇娘还有身孕呢,说不定生下孩儿就好了。”
许菁娘勉强振作精神,“对,我还有孙儿。”
幸好周淇疯归疯,只是文疯子,不是武疯子,最癫的举动不过是与不存在的崔明祯说悄悄话,并无更激烈的举动危及胎儿。
*
不论家事如何,时局急剧变动。
褚承谨三天两头的上呈‘祥瑞’,褚立谨不断鼓动‘褚氏天命说’,褚后意图夺权称帝的野心已表露无遗,朝野一片哗然。很快烽烟四起,郦氏宗亲纷纷起事,眼看就要天下大乱。
褚后在凤仪殿中烦躁的走来走去,“菁娘,你说本宫是不是应当满足于太后临朝,如今烽烟四起,万一这锦绣江山颓败在本宫手中了呢?”
许菁娘心硬如铁,毫不动摇,“司马氏背弃洛水之盟,谋夺曹魏天下时,可曾想过江山颓败?隋开皇谋夺女婿皇位,屠戮宇文皇族时,可曾想过江山颓败?为何男子搅动风雨闹的天下大乱时毫无顾忌,怎么到了女子身上,就有诸多顾虑!”
褚后深吸一口气,“菁娘说的对,朕不能在这个时候软弱。此刻该想的是如何掌控局势,而非犹豫迟疑!菁娘过来,看看朕点谁去扬州平叛为好。楚王弟如何?”
许菁娘翻看着层层叠叠的卷宗,点头道:“圣人明鉴,楚王甚好。”
褚后:“最好再点两名副将,……前去辅佐楚王。”
许菁娘立刻道:“臣举荐二人,李固,陈传之。前者与宁氏兄弟有旧怨,后者全靠圣人提拔才有今日,对圣人忠心不二。”
褚后大喜:“好!”
数月后,楚王平定扬州之乱,王昧伏诛,陈令则满门被杀,群臣噤若寒蝉。
万事俱备,朝中再无人阻挡褚后称帝。
*
登基大典结束的数日后,周淇瓜熟蒂落,顺利产下一个健康的女婴。
这孩子少哭多眠爱吃,乖巧可爱,小小的手脚结实有力,稍逗两下就咯咯直笑,天真娇嫩的笑声仿佛漫长严寒后的第一缕春风,瞬时消融了魏国夫人府的冰封死寂。
许菁娘看了眼岁娘簪了满头的鲜花,吐槽道,“你从不打扮的。”
岁娘摸摸发髻,“不好看么。”
“像个老妖精。”
岁娘抱起獾子往庭院走去,“夫人真是毫无情趣,不像我们獾子,知道什么好看,什么好吃。哦哦,獾子乖,再摘几朵花儿给老奴戴上。”
望着婴孩柔嫩的小脸与清澈的眼眸,许菁娘的心中柔软的都要化了。兴许就是因为这份心软,她答应了裴王妃的‘交易’,用楚王父子的生路换回了周思清留存世间的唯一画作。
一来,经她反复查证,楚王的确对裴王妃所为毫不知情,更不曾参与其中;二来,就算日后楚王有所异动,她立时可将其斩草除根。
楚王已是当今郦姓诸王中数一数二之人了,许菁娘尚且不放在眼中,收拾余下宗亲于她不过是杀鸡宰鹅尔。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些被她轻视的宗室会给予她致命的一击。
曹王世子行刑当日(也是楚王父子出城之日),与世无争的庆平公主与从不冒头的东莱郡公暗中串联,在绝望中拼死一击,更有数家东都显贵暗中捣乱,声东击西,致使周淇母女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劫走。
许菁娘心急如焚。
日夜兼程,追击七八里后,她眼睁睁看着亲生女儿活活摔死在自己面前。
渡口大战后,她颤抖着双手接过裹着陌生婴孩的襁褓。又过了三个月,她下令停止搜索,为孙女立了衣冠冢。
岁娘泣不成声,“真不找了么,獾子…獾子说不定还在人间…”
许菁娘摇头,“三个月来我们搜遍了渡口两岸,那些贼子非死即伤,都已落网。你亲自带人挨家挨户的搜,所有差不多大的婴孩都一一过目,可有獾子踪影?”
“我们不要自欺欺人了。江水湍急,时疫凶猛,壮年男子都未必能活,何况一个小小婴孩。若不定,獾子已与那些染疫而死的尸体被一道焚烧了。”
“万一呢?若是有万一呢?”
“……那就让她当个寻常百姓吧。”
许菁娘独自回到书房,展开那副被抚摸了无数遍的画卷——画中的少年秀美灵动,笑容无邪。
看着看着,她不禁落下泪来。
思清聪敏豁达,大智若愚,懂得在激流中保全自己,即便不做官也能潇洒快活。倘若他没遇到自己,大约会一生顺遂吧。
如今,她连思清最后的骨血也弄丢了,怕是在梦中思清也不愿再看她一眼了罢。
*
许菁娘入宫禀报结果。
女皇沉默许久,抚着她的肩头叹息,“都是为了朕,菁娘才会遭此横祸,孑然一身。”
许菁娘:“不,微臣不是孑然一身,微臣还有陛下。陛下新朝甫立,微臣愿赴汤蹈火,辅佐陛下建万世基业!”
女皇感动至哽咽,久久拉着她的手不放。
至此,她完全相信了菁娘对自己的忠诚,几乎将压箱底的一切都托付给了她。
这年,许菁娘还不足五十岁。
失去所有亲人后,她迅速衰老,身躯伛偻,偶尔需要拄着玄木杖走动。
她成了彻头彻尾的孤臣,没有父母手足,没有婚姻儿女,六亲断绝,就是净了身的宦官都没她孤的这么彻底。
既是孤臣,她再无需顾忌什么,行事愈发狠辣无情。
春去春又回,繁花似锦,但岁娘再也没簪过鲜花。
她看着周淇长大,看着獾子落地,她早就把她们看做自己的骨肉了。
魏国夫人府成了神都中人人噤若寒蝉的龙潭虎xue,关着心已死寂的主仆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