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要是他就是我想的那个家伙的话。我们关系还挺铁的。就是你知道的,不是现实里那种。我是说,屏幕那边。”他朝自己的几块显示屏点了点头。“在黑暗面。”
“我能想象得到,”路易莎接口,“你跟闪电先生,在黑暗面上。”
罗迪看得出来,她的确在脑补这一幕。她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这么说来,你是罗迪派喽?”他笑道,“了解了。”
“而我呢,”莱赫接着说,“得坦白,我有点怀疑。”
“随便你啦。”
“可我亲眼见过闪电先生出手啊。”
“他确实有一手好牌,”罗迪回应,“当助攻再合适不过。不过就跟《壮志凌云》里的古斯和独行侠似的,顶多也就是一个王牌而已。”
“这话说得太到位了,”路易莎赞道,“特别到位。她用食指轻轻点了下嘴唇。“要不咱们想个法子,让你们俩来场对决怎么样?”
“实时比拼可不行,”莱赫沉吟片刻,“要是为了看闪电先生把罗迪虐成渣,临时把他拉来,枢纽那儿非炸锅不可。”
“那我们可以设计点别的,”路易莎提议,“弄个超级难的数据任务,让他们俩去抢——”
“然后计时?这主意妙极了!”
“就差确定具体要找什么了……”
莱赫皱起眉头,努力回想着遥远的记忆。“这样吧,”他忽然说道,“朋友跟我说过,他在波恩见过一位前苏联克格勃的女上校,大概是在八八年左右。”
“别太离谱了,”路易莎提醒,“我们要的是难,不是不可能。”
莱赫耸了耸肩:“听你这意思,是不是怕自己站错队啊?”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
罗迪插话:“就这么点儿事?波恩碰上个克格勃上校?”
“一次会议上。大卫·卡特赖特也在场,1988年。”
罗迪·何咔嚓咔嚓地掰了掰手指头。“女士们先生们,计时开始!”
一刻钟后,莱赫和路易莎拿着打印件回到楼上,把亚历克萨·柴可夫斯卡娅上校的照片跟他们从《卫报》下载来的索菲·德·格里尔的照片一对比。
“真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拜托,这俩人简直一模一样。”
“长得很像的人多了去了。”
“而且德·格里尔的背景一片空白。搞不好就是个卧底。”
“你这不是给自己找理由吗?好吧,就算长得像,母女似的也就算了。可概率有多大?一个几十年前还在前线的克格勃上校的女儿,现在竟然被用来演什么卧底戏?”
莱赫补充道:“大卫·卡特赖特当年可是摄政公园里的大人物,你倒是说说,他孙子后来干啥去了?”
路易莎没吭声。
“有时候,这事儿就是家族生意。”
“行吧,”她应道,“可你也不能肯定德·格里尔就是个空白啊。就凭一家报纸查不到她的底细,就下结论?”
“嗯,要不我让闪电先生帮着查查她?”
“哈哈。”
“不过不管怎样,你总得承认——倒也不是说她肯定有问题,只是存在这种可能性。要是拿到枢纽那边去——”
“别!”
“到了枢纽那边,咱们就得顺着这条线往下走。早就超出可信范围了。”
“那就拿到枢纽去呗。”
“也许确实超出了可信度,可我可没超啊。”
“兰姆会听的。”
“兰姆爱去哪就去哪吧。再说了,他又能干嘛?还不是派我们俩去盯着她——你和我。”
“你倒是挺有把握的嘛。”
“他总不至于派雪莉和罗迪·何去吧。”
“你跟他相处的时间可没我长。不过话说回来,你是不是忘了谁啊?”
“阿什?她在这儿待都没多久呢。头两个月,兰姆就把我铐在办公桌前不让我动弹。”
“那可正是他这么做的理由。”路易莎又把两张照片并排看了一遍。母女俩?乍一看,她甚至会以为是同一个人。亚历克萨·柴可夫斯卡娅上校穿着军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神情严肃;而索菲·德·格里尔医生则戴着眼镜,发型也柔和些,可那双眼睛却一模一样。这画面简直像约会网站上的选项:要么是严厉的图书管理员,要么是床边的红颜知己。天哪,这话怎么冒出来的?她该多出去走走了。她对莱赫说:“那你的意思是啥?让我把晚上的时间全搭进去,守着你那位所谓的替身,就等着她的上线来接头?”
莱赫道:“总比闲着强,不是吗?”
就跟她刚才说的一样。这家伙比里弗·卡特赖特还糟糕。
他看了看表。“那你好好想想吧,”他说,“二十分钟够吗?”
“门儿都没有。”
“外面见。”
下楼时,他顺道进了厨房,烧上水壶,还在那儿磨蹭着找个干净的马克杯——这也说明他毕竟还是个新来的。泥沼府里最后一只干净的杯子上印着查尔斯和戴安娜的照片呢。这时,雪莉突然出现在门口,活像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交通隔离桩。
“你跟路易莎刚才聊什么呢?”
“我们在商量领养的事呢。”
“谁会让你们领养啊?光是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就能把孩子吓傻了。”
“跟你聊天真愉快,雪莉。不过你不是还有别的事要做吗?比如制造点事故、砸点家具什么的?”
他总算找到一只至少还有把手的杯子,在水龙头下冲了冲。
“你肯定在打什么鬼主意。”
“靠,被你发现了。什么‘办公室职员在破烂地方干着无聊活’,全是假象!我其实是个特工。”
“我也要加入。”
“根本没什么好加入的。”
“我就去跟兰姆告状。”
“咱们这是幼儿园呢?!”水开了,他往茶包上倒了热水。“听着,还记得老街车站那次吗?当时我们决定收拾掉一个刚被派来跟踪我们的菜鸟吧?”
“……嗯,记得。”
“结果你把一个老百姓送进了医院。我和路易莎才没打算搞什么事呢,就算真要搞,你也绝对是我最不想拉上的人——除非我就是想让事情在头五分钟就彻底崩盘。明白了吗?”
雪莉气得一脚踹在墙上,水泥都凹进去了,而且她穿的可是运动鞋。要是换双靴子,估计整面墙都能给她踹塌了。
她跺着脚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莱赫则端着茶走进自己的房间,只见罗迪·何还窝在屏幕后面。“兄弟,不好意思啊,”莱赫说,“闪电先生比我快了二十秒呢。”
“我才不信呢。”
“那我就在雨里哭去呗。”他坐下,一边喝茶,一边看着自己屏幕上那些工作成果——一张他自己都记不清是怎么凑出来的名单。这事儿真的值得追下去吗?名单上都是些半吊子人物的名字和网名,他们在一阵阵充满仇恨的咆哮之后就忽然从社交媒体上销声匿迹了:他们是激进化后潜伏起来,好去实施什么现实中的暴行吗?还是只是谈了个恋爱,心情一放松就消停了?这不就是泥沼府的缩影嘛——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索,得花上好几年才能慢慢梳理出来,最后说不定两手空空,或者运气好的话,能在掌心里攥住那么一小块真金……莱赫又想起了酒吧里的约翰·贝彻勒,那副丧气十足的模样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他在电视新闻里瞥见的那个面孔。一张昨天才出现的脸。要是它真有什么意义呢?现在有了那些照片佐证,事情似乎确实靠谱了些,但莱赫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件事绝不能拿到摄政公园去汇报。倒不是怕白费工夫,而是怕万一真有点眉目的话。他忍不住想象了一下:如果自己不是被扔到垃圾堆里,而是直接挖出了金子,然后把它完好无损地搬回去,那该多好……天哪,他心想,听听自己在胡扯些什么!
于是他赶紧把那些功成名就的念头统统抹掉,打开一个新的浏览器,登录了军情五处的数据库,查到了索菲·德·格里尔的住址,随后连其他程序都没关就直接关掉了电脑。明天再说吧,他想着。或者说,就这样烧了算了,干脆死了得了。
霍瞪着他,看他穿上外套。“你肯定是故意调了时间,好显得是我输了。”
“没有,”莱赫诚实地回答道,“千真万确没有。”
“我敢打赌,路易莎也知道。”
“路易莎看上的是闪电先生。”
“我看她是看上你了吧。”
“她该学着别这么明显。”
莱赫趁霍还没来得及反驳,赶紧溜出了办公室——正好留给他十分钟的缓冲时间——然后一路飞奔下楼。他压根儿没打算在泥沼府那片长满青苔、摇摇欲坠的院子里等路易莎,于是绕过小巷拐上了奥德斯盖特街,穿过马路,坐在公交站牌旁。望着对面那家死气沉沉的外卖店、那家仿佛随时准备自杀的报刊亭,以及上面层层叠叠、毫无生气的窗户,他不禁又一次问自己:我到底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他的脸在那些伤疤的遮掩下,渐渐绷成了一个冷峻的冷笑。
从她的房间往下看,那表情对路易莎来说并不清晰;可即便看得明白,她也未必认得出——也许她只会注意到,如今自己已能直视莱赫脸上的疤痕,而不再去想那些疤痕背后隐藏的东西:他用剃刀刮掉的“PAEDO”字样。嗯,现在她在想这件事了。可刚才她还没想过呢。或许总有一天,她能单纯地看待莱赫这个人,而不是只盯着他那张被毁得不成样子的脸,只是眼下她还没到那一步。莱赫同样如此。人人都带着伤痕,她心想。可并非每一道伤痕都会在每一面镜子中回望你。
她摇了摇头。也许这不过是个徒劳无功的夜晚,仅此而已;说不定还得终止一次通行许可,既然如此,今晚发生和哪天发生又有什么区别?而且——仅仅是也许——莱赫或许没错,而这又可能意味着他们真要惹上大麻烦。因为无论索菲·德·格里尔究竟是何方神圣,她都混迹于一场猩猩般的政治游戏之中,在那里,总是最凶狠的猴子说了算。安东尼·斯帕罗尽管表面上风光无限,此刻却俨然是金刚,而德·格里尔则是那位费·雷。倘若她真与克里姆林宫有勾连,斯帕罗要么压根不知情,要么心知肚明,但无论哪种情况,他都不会善待任何试图深挖此事的人。更有可能的是,他会捶胸顿足,然后满屋子乱扔粪便。不过,“泥沼府”的生活就是这样:只要有机会能捞点刺激,你就得双手抓住不放,哪怕明知自己在自投罗网,也照样照做。过去没停过,现在也不会停。
路易莎关掉了电脑,检查了一遍钥匙和钱包。随后熄了灯。走廊对面的办公室是阿什莉·汗的办公位,临下楼前,路易莎朝里瞥了一眼。阿什莉被分到了离门最远的那个工位,不过她后来干脆挪到了里弗的桌边。这也许是因为那儿光线更好,或者不容易被人从门口窥视,又或许纯粹就是她不服气:反正那也不是她该坐的位子,于是她就用两根手指比了个中指以示抗议。也算合情合理吧。路易莎想起自己刚来时的日子,整个人笼罩在一团愁云惨雾之中,而阿什莉至少还有个借口——她还没正式入职呢,兰姆就把她的胳膊打断了。这也太狠了吧,简直堪称史上最苛刻的面试。
说到底,路易莎根本没打算搭理阿什莉,因为谁也不会去费那个劲儿。这就是规矩。谁也说不准一匹“慢马”究竟能撑多久,就算撇开整个体系那套冷酷无情的生存法则不谈。你甚至不用等到同事脑袋中枪、肚子插刀,或是伸手去碰沾满毒药的门把手,就能明白,这些人未必能陪你走多远。兰姆惯常的做法,就是让新人头几个月啥事都不干,要是有人把这当成了迟到早退的通行证,那也就真的成了他们的最后几个月了。到目前为止,阿什莉倒是挺住了,可若按周来算,“迄今为止”也不过是个位数而已。这不算差——路易莎还记得自己当初数的是天,甚至小时——可这条路依旧步步uphill,丝毫不见轻松。
“喂,”她冲趴在桌上、一头乌黑秀发散落一地的阿什莉说道。
那姑娘猛地一惊。“我没睡着。”
“我又没说你睡着了,”路易莎撒了个谎。
“他还在这儿吗?”
不用问也知道“他”指的是谁。
“在,不过暂时蛰伏着,”路易莎一边走进屋,一边压低了嗓音。在“泥沼府”里,声音的传播路径诡异得很——隔几步远听不清的字句,说不定就能传到杰克逊·兰姆的耳朵里。“你已经开始干活了吗?”
“你是说像楼下那位那样?没有,目前还没呢。”
“我是说正经活儿。”可不是什么药剂呢。“他有没有给你……派任务?”
给“慢马”安排的任务,总该有个更体面点儿的叫法吧。“任务”这个词听起来,仿佛将来还真有点儿意义似的。
阿什莉·汗答道:“我得让自己适应在极度受限的条件下工作的现实。”至于她这话到底是引用的,还是在用反讽搪塞,路易莎一时半会儿还真看不出来。
“嗯,听起来差不多。不过你知道的,这事儿……”
“会变好?”
“倒也未必。”
“我就猜也是这样。”
她桌上摆着一只塑料盒,里面装着坚果和干果的混合物。阿什莉不假思索地抓了一把,重新坐好,用一种令人不安的坦率目光打量着路易莎。“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最好别老想着时间。”
“这回答可不太鼓舞人心啊。我听说,我干脆辞职算了。”
“谁跟你说的?”
“朋友呗。还有‘枢纽’里的其他人。”她的视线从路易莎身上移开了。“我的意思是,这话还是第一天、第二天就说的呢。后来就没再联系过,一个都没。”
“他们怕传染上‘慢马综合征’呢,”路易莎说,“都在刻意避着你呢。”
“爱咋咋地,”阿什莉淡淡地回应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某种超自然能力,而非表达自己的态度。
路易莎懒得反驳。她在“摄政公园”那边,至今仍保持联系的人数是零。要是算上那些未接来电,那就更少了。
她环视了一圈办公室,自从阿什莉进来后,这里几乎没发生什么变化。这本就不是那种适合你去搞个性化布置的工作环境——毕竟,要是你喜欢折腾办公桌,早就该去别的地方了;再说,这种地方本身就会极力抵制一切个性化的尝试。盆栽植物会在你眼前枯萎,亲人的照片也会在相框里褪色,熟悉的轮廓渐渐变成幽灵般的存在,继而是彻底的空缺,最后化作一片空白。就跟那些得知你被流放的消息后就再也不跟你说话的朋友一样。
阿什莉的私人空间会是什么样,路易莎并不清楚。她年纪轻轻,在“摄政公园”还没站稳脚跟就惹上了兰姆,因此尚未形成自己的专长;在“摄政公园”里,她属于那种任人摆布的“生坯”,随时可以被捏成任何形状。如今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全凭兰姆一句话,她多半会变成一团不成形的烂泥。除此之外,路易莎只知道阿什莉是在斯特灵长大的——这是从凯瑟琳那里打听到的人事档案里的只言片语。而且,路易莎怀疑她家里多少有点钱。不然,就是家里那些劣质塑料家具砸出来的效果吧。反正阿什莉穿得挺讲究,而见习特工的起薪,连学徒烟囱清洁工看了都会眼红。
与此同时,阿什莉似乎在等着她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于是路易莎便说道:“你换桌子了。”
“是啊,不过也没人用嘛。”
路易莎想了想,还是没接话。不跟新人费心的另一个理由是:新人通常并不领情。他们的口头禅就是“这只是暂时的”。这种事不可能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迟早就会结束。不公终将得到纠正,幕布一拉上,一切又会回到原样。
“总之吧,”阿什莉说,“我要回‘摄政公园’去了。”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水果和坚果塞进嘴里。
“那当然啦,”路易莎应道,“明天见。”
她转身下楼。路过霍的办公室时,她懒得打招呼告别——毕竟刚才又耍了他一回,这点小小的愧疚还不足以让她开口道歉。照她的想法,霍再过一会儿肯定又会干出什么让人恼火的事,到时候账也就扯平了。有个混蛋同事的好处,就是永远不用说对不起。
对面的公交车站牌那儿,莱赫·维钦斯基正候着车;他是队里唯一没戴口罩的,不过远远看去倒像是戴着呢。路易莎穿过马路,走到他身边。
“温布尔登,”他说。
“现在流行玩暗号了吗?”
“她就住那儿。你开车来的,对吧?”
没错,她是开车来的。
“那就走吧。”
“要是你真以为这种‘果断’的屁话听起来有多爷们儿,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她冲他撂下一句,可他只是耸了耸肩。
她们的车停在财富公园附近,三分钟后两人坐进车里,往奥德斯盖特街方向驶去。路上,两人都注意到雪莉·丹德正走进巴比肯地铁站,却谁也没吱声。雪莉倒是看见了他们,却装作没看见。她可不是去坐地铁的,而是直奔通往巴比肯中心的天桥,沿着地上那条黄色标线一路往下,最后拐进了怀特克罗斯街。食品集市已经收摊了,但她还是找到了要找的人——一个泰国小吃摊的老板——就在街角那家小酒馆里。雪莉是他的常客,不仅因为工作日能在这儿吃上饭,更因为这家伙随叫随到地供应可卡因。两人见面时寒暄几句、聊上五分钟家长里短的样子,在旁观者眼里简直像一对铁哥们儿:关系不错,场面虽短暂,但下次还会再碰头。等雪莉离开时,钱包确实瘪了不少,可兜里揣着的那包透明塑料袋却让她心里踏实——只要稍微克制一下,接下来几天总不至于彻底垮掉。
比如,别在上班的时候沾那一口。
“你又在嗨啥呢?”
“关你什么事?”
“你现在是在上班啊!你可是为军情五处干活的,拜托……”
“算是吧。不过最近军情五处根本没人注意我。在‘摄政公园’看来,我顶多就是在训练老鼠造投石机罢了。”
“你上面还有个上司呢,只要你给他找个借口,立马就能把你炒了。”
这话充分暴露了凯瑟琳·斯坦迪什到底懂个屁。要是兰姆真想把雪莉开除,根本不需要什么借口。
先前那一枪劲儿早就散了,她整个人都蔫了吧唧、怪不舒服的。手边明明就有现成的解药,可她就是提不起劲儿去碰它。到现在为止,她运气一直不错,可好日子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唉,唉,唉。除非先把那个爱指手画脚的女上司从脑子里赶出去,否则放松个屁呀。可卡因最擅长的就是让那些内心的小声音越叫越大。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一路上都有个巡回合唱团跟着,每走一步就给她指出一堆不是。
于是她干脆开启了巡航模式,就这么耗了两个小时。如果说伦敦金融城是“一平方英里”,那么它的东边就是“潮人一公顷”。雪莉其实还挺喜欢潮人的——因为他们敢按自己的样子来打扮,也不觉得自己的蠢观点有什么丢人的。可如今这样的家伙越来越少了,什么麦片餐厅、胡子护理油之类的玩意儿,全都证明根本扛不住经济衰退。她很快就对这场“探险”腻味了。本来计划是先在酒吧里消磨一两个钟头,再跳跳舞就把心情甩开了,可现在她越来越觉得,不管兜里有多少钱、背上的T恤熨得多平整,最终赢的还不是她自己的情绪吗?该死的凯瑟琳·斯坦迪什!更别提该死的莱赫·维钦斯基和该死的路易莎·盖伊了。那俩八成又在密谋什么——搞不好是克格勃上校级别的大动作——想到自己可能又被排除在外,雪莉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才落得如此下场?好吧,莱赫刚才说的老街车站的事,倒也勉强算靠谱——没错,她确实在那儿揍过一个路人,把人家打得昏迷后扔进了公共厕所。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完全省略了关键信息:她之所以出手,就是为了不让莱赫的脸被打得稀烂。按理说,他总该有点感激之心吧,哪怕动手整容一番,长远来看说不定还能让他变得更帅点呢。
她只想分一杯羹。至于具体是哪桩事儿,她倒不在乎;爱瞒着她就瞒着呗。可她就是要亲眼见证事情发生的过程,不然折腾来折腾去还有什么意义?还不是兰姆那套永无止境的苦差事在作祟?依雪莉的看法,兰姆之所以发明那么多破事,根本原因就是不准他直接动用酷刑——要不的话,他才不会每天把人关在地下室里折磨呢。
如今再想到要去舞池里蹦跶,总觉得空洞无味,那股劲儿早已消散了。是该回家的时候了——哪怕家不过是一间冷清的公寓:地板没扫、床单没洗,厨房更是名副其实的“危险地带”。可至少那儿还有个落脚的地方,至少还能找点事做。
她喝完了手中的酒——大概是第四杯吧,不过数数这种事还是留给小孩子们去做好了——便离开了酒吧,发现自己离肖尔迪奇高街并不远。她在心里盘算着回家的路线:要是坐地铁的话,从泥沼府那边上车似乎更划算。而且如果走那条路,她还能顺道去办公室拿回自己的熨斗,免得被哪个同事一不留神就把它顺走了。
伦敦的街道早已陷入一片黑暗,想必其他地方也一样,只是这里的夜色格外别有风味:头顶的阴影仿佛聚在一起密谋着什么,低语声几乎微不可闻。雪莉原路返回,走上巴比肯的人行天桥。塔楼里的灯光依旧亮着,昭示着那里有人在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她不禁遐想,那些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究竟是怎样的人呢?匆匆一瞥之后,便再也不会相见。跨过天桥时,她发现泥沼府的灯大多已经熄灭,唯有罗迪·何还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八成又在上网瞎折腾呢。她打算进去一趟,把熨斗取走。凯瑟琳多半已经走了,下午那场“讲座”应该不会再重演了。
楼梯有些摇晃,不过这也正是泥沼府的风格——总让人觉得脚下不踏实。
到了房间,她抓起熨斗;临出门时,她在走廊上停了一下,隐约听见罗迪办公室里传来几声说话声。
他是在和谁聊天吗?
严格来说,并没有——屋里确实没人。但从更宏观的角度看,罗迪身边可是簇拥着一群仰慕者呢,只不过这点小事根本不值一提:只要罗迪愿意,自然就会有人围上来。这就是所谓的个人魅力吧。他真该找个在线词典查查这个词的意思,然后发封邮件给“闪电先生”,把定义抄给他。倒也不是说他信了维钦斯基那套关于二十秒胜选的说法,只是让对手知道自己的分量也好。闪电先生或许能在社交平台上把粉丝们唬得直呼“叉子!”“床单!”,每动动手指头就引得众人尖叫连连,可要是他真以为自己能跟“罗迪大帝”掰掰手腕,那就等着挨教训吧。至于维钦斯基嘛,换作普通人,兴许早就气急败坏地去取消自动扣款了,但明智点儿的人只会一笑置之,绕道而行。
因为,罗德里克·何提醒自己,人总会有认清现实的一天。从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蛋,蜕变成一位睿智的导师,让新一代年轻人围坐在你膝下,只盼着拾起你随口抛出的珠玉之言。小狗终会长成威风凛凛的大狗,幼狮也会成长为百兽之王。简而言之,这也就是为什么此刻他正待在Zoom会议室里,面前排着一队数字时代的姑娘,个个都渴望得到只有罗迪才能给予的帮助与救赎。
“求你了,霍比—万·肯诺比!你就是我的唯一希望!”
这话她到底说了多少遍了?
(六次。)
可不得不说,这次的表现实在称不上“走心”。既对不起那位姑娘,更对不起他自己。
罗迪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愠色,那是对失望最轻微的流露。
“要不你再试一次?”
“怎么,刚才哪里不对劲儿啦?”
哪里不对劲儿?还不是因为他刚刚才让她再试一次嘛。这女人难道就没接受过什么指导吗?
他缓缓说道:“就是……缺了点庄重感。”
“哎呀,根本就是拼错了呗!应该是‘欧比—万’,你写成‘霍比—万’了。”
她那些同样怀揣梦想的姐妹们则默默守在各自的窗口旁,有一两个还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也难怪。毕竟这才只是海选的第一轮,日子还长着呢,可你要想演好角色,就得全情投入;既然你是莱娅公主,那就别跟霍比—万顶嘴。
不过说实话,罗迪手头的这批选手还真算不上顶尖。八个“准莱娅公主”里,有六个超重,而这一个更是油盐不进、满嘴顶撞。就算其中有人真能带着他期待的那种真诚把台词念出来,到了穿金闪闪比基尼出场的环节,她们恐怕也得以光速冲出场地。还没等你说完“我对此有种不祥的预感”,她们就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
罗迪开口道:“如果你觉得剧本上有困难——”
“我又没说有困难!我只是说用词不对而已!”
罗迪右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光剑剑柄。当然,这事儿谁也看不见,可要想塑造好形象,道具总是少不了的。虽不起眼,却至关重要。不过这并不是他真正的光剑——那把宝贝一直锁在家里柜子里,连盒子都没拆过——眼前这只不过是他就地取材临时凑出来的:一段LED灯条、一根转接线,再加上一圈电工胶带当把手。他把灯条插上电,挥起来还真能发出嗡嗡声,可千万不能开太久,否则胶带一热就容易脱落。这些细节,那个泼辣的莱娅公主本该好好领会才是——要么全力以赴,要么就趁早收工。可罗迪只是叹了口气。有时候,你想表达的观点就像X翼战机从无知者的头顶呼啸而过,震耳欲聋。他带着几分惋惜、几分无奈,结束了这场对话,随后目光扫过剩下的几张面孔:“我再说一遍,”他说道,“南岸Cosplay大会——这是银河系乃至整个宇宙规模最大的绝地武士聚会之一。而你们当中,只有一个能扮演莱娅公主。”
“这可不对,”一位女士反驳道,“我们谁都想扮莱娅公主啊!”
罗迪干脆也把她给打发了:“跟我一起参加活动的莱娅公主,只能有一个。”他对其他人补充道。
“耶稣他妈的!”雪莉喊道。
“愿原力与你同在——我会再联系你的,”罗迪一边说着,一边关掉了屏幕。
“我的天哪!”
“给我滚出我的办公室!”
“门本来就是开着的!”
“才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