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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演员(乱局者:流人08) 正文 第17部分

    “要不是我们及时出现,塔弗纳现在早就被押回摄政公园了,”莱赫说。

    “被那些坏蛋押回去的,”路易莎补充道。

    “没错,就是被那些坏蛋押回去。而这正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那我们岂不是立大功了?”

    “我敢肯定,她一定非常感激我们。”

    “说得也是,”路易莎笑了笑,随即皱了皱眉,揉了揉肩膀,“明天我这儿准得青一块紫一块。”

    “可不是嘛,”莱赫附和道。

    罗迪的手指一晃,不同的网页便在各个屏幕上弹了出来。大多数页面都显示需要输入密码,显然只对授权用户开放;而这些设备本身也暗示,使用它们的人或多或少都在为王室效力。不过,这样的提示并没有让他停下脚步。

    “挺高明的嘛,”阿什莉说。

    “废话,”罗迪应道。

    “而且还这么谦虚。”

    罗迪略带羞涩地耸了耸肩。“你觉得‘闪电先生’怎么样?”他问。

    “我不认识他。”

    “我不是说人,我说的是这个名字——‘闪电先生’。”

    “听着就跟个混蛋似的,”阿什莉说。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闪电先生……”

    到目前为止,所有数据库里都没能找到拉斯诺科夫的名字,甚至连他在格罗夫纳酒店登记入住时用的名字——格雷戈里·罗诺维奇——也没查到。不过这也并不奇怪,毕竟他一直在执行秘密任务。

    但如果抛开名字不谈,只关注与巴尔维尼品牌相关的火灾事件,那么……

    还是什么都没有。

    “那就搜‘威士忌’呗,”阿什莉提议。

    果然,各种页面上都出现了相关结果。

    他们一条条看过去,第一条竟然是某家酒吧里几名休班消防员打架的新闻。这条消息也涵盖了接下来的两条。

    阿什莉伸手从包里拿出一个装着坚果和浆果的保鲜盒。

    “有啥正经吃的吗?”

    她把盒子放在罗迪的桌上。“你爸妈早该要求退款了。”

    “是啊,你爸妈还应该要求……等等。”

    “啥?”

    “就是西高架路上那场火。他指着自己的一块屏幕:那是昨天早上一名纵火案调查员提交的报告。‘你看,废墟里发现了什么?’”

    在那些烧焦的家具、坍塌的天花板以及散发着恶臭的湿漉漉残骸中,竟然有两只玻璃瓶——很可能是装威士忌的。

    “结果还在等待确认,”罗迪大声念道。

    “我在报纸上看过,”阿什莉说,“有人死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是说——”

    “我觉得我们这是在拿铅当燃料炒菜呢,”罗迪一边说着,一边抓起一把阿什莉的坚果和浆果塞进嘴里,“我看我们这是挖到金矿了。”

    说完,他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尖叫。

    那天傍晚,天色渐暗,戴安娜终于抵达了马厩区。司机按照她的指示,在大理石拱门那儿悄悄把她放下,然后继续驶向摄政公园。后来他承认自己在路上把她弄丢了,这话虽然不太可信,但戴安娜向他保证,只要她能把当前的局面彻底扭转,他的前途就会一片光明。她心里很清楚,如果自己做不到这一点,他反倒成了最不值得担心的问题。在大理石拱门,戴安娜钻进了地铁,出来时已换上了从街头小贩那里买来的头巾和墨镜,徒步穿过了海德公园。夏末的暖阳洒满大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自由自在的气息,年轻人尤其陶醉其中。可戴安娜却觉得自己和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鸿沟:那些年轻人根本不用面对形形色色的敌人,而且人人都有手机可以玩。不过,一路上想到安东尼·斯帕罗被野狗撕咬的画面,她还是忍不住笑了。如今,她正踩着鹅卵石小路走向那间连摄政公园的档案里都没有记录的安全屋。安全屋门口对面,那些被安置在陶盆里的热带植物早已躲进阴影里安顿下来。

    她还没走到门口,门便“吱呀”一声开了。门槛上那个衣衫褴褛的家伙正是约翰·贝彻勒——这地方再合适不过了,谁见了他都恨不得拿脚在他身上擦干净。屋内,杰克逊·兰姆像只雪人似的窝在一把扶手椅里: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边沿滚下来,却偏偏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上次戴安娜来这儿时,屋里还弥漫着家具蜡和新漆的味道;如今却是泥泞一片,到处都是七个人吃过的四道印度菜留下的残局:锡纸餐盘散落一地,插着塑料刀叉,而兰姆伸手可及之处、甚至更远的地方,也沾满了油光闪闪的污渍。若仔细嗅上一嗅,还能闻到他那标志性的烟味与发霉衣柜混合而成的浓重雾霾。

    正对着兰姆的那把扶手椅上,索菲·德·格里尔双腿蜷起,像个憩息的小鹿般安静地坐着。

    “有意思的是,”兰姆开口道,“当年瓦西里还在靠‘打断人腿’为生的时候,大家都管他叫‘消防员’。猜猜为啥?”

    戴安娜看了看索菲·德·格里尔,后者答道:“他以前干的是收债的活儿。据说他一上门,最好乖乖把钱给人家,不然你的房子就只剩一堆灰烬了。”

    “哟,你这不是把底牌全抖出来了吗?”

    “那还不是我审讯技术高明嘛,”兰姆谦虚地放了个响屁,“我一说她被烧过,这位女博士的脸就绷不住了。接下来嘛……你也知道我的风格。只要逮住个话题,我就跟条狗一样兴奋得不行。”

    “餐桌礼仪倒是挺像的。”戴安娜扫了一眼屋里,“您这顿饭吃得还挺香啊?”

    “比喝减肥茶强多了,这点我可以保证。”兰姆的一只手忽然没入裤裆深处,卖力地挠了起来。“说到狗啊,我看你是躲过他们了?”

    “可不是多亏了你那帮蠢货。你这是让劳莱与哈代去训练的吗?”

    兰姆耸了耸肩:“我接手它们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

    他抬起一只手——不知怎么的,这手上居然夹着一根烟——德·格里尔顺手丢给他一个打火机。

    “给我拿把椅子来,”戴安娜头也没回地说。贝彻勒从厨房端来一把直背椅,她又朝德·格里尔努了努嘴。

    片刻之后,德·格里尔缓缓舒展身体,离开了那张扶手椅。

    戴安娜一屁股坐进椅中,说道:“来杯酒该多好。”

    “Micasasucasa,”兰姆随口应道,却丝毫没有伸手去拿他肘边那瓶酒的意思。

    贝彻勒早已端着一只酒杯候着了。

    戴安娜盯着坐在厨房椅上的德·格里尔,她此刻看起来就像个根本不想接这份差事的求职者。“所以,闹得沸沸扬扬的,就是你喽?”

    “抱歉。”

    “让我猜猜看。你是被安插来引导斯帕罗走正路的吧?一点点侵蚀民主进程。”

    “他早就想听这些了。你知道他怎么称呼后座议员吗?猩猩。”

    “等我需要你发言的时候,自然会通知你。”接过贝彻勒倒好的威士忌,她豪爽地灌了一口。“那其中是不是还包括遏制军情五处呢?我这样点头,就是在告诉你:可以开始了。”

    “拉斯诺科夫巴不得你别当第一把交椅呢。仔细想想,这还算是夸奖呢。”

    “天哪。我这就把你打包送回他那儿去。”

    远处飘来一阵烟雾,显然兰姆又点上了一根烟。“前提是你要找得到他才行,”他说。

    “我准备把她拆成几份,”戴安娜冷冷地说道,“每个地址都寄一份。”

    兰姆瞥了眼缩在角落里的贝彻勒:“你刚才出去那趟,是干嘛去了?”

    “……嗯?”

    “再走一趟。”

    贝彻勒似乎想抱怨什么,却被戴安娜那道足以把人石化的眼神给镇住了。随着房门开合,屋里的空气顿时一紧。

    “您对他也太不客气了吧,”德·格里尔忍不住说道。

    “话又说回来,我又没拎着他蛋蛋满屋子转悠。所以嘛,扯平了。”

    “那我为什么找不到拉斯诺科夫?”戴安娜问。

    “因为他前两天把一栋楼给烧了,里面还留着人呢。”

    “……要不咱们从头说起?”

    “拉斯诺科夫刚到格罗夫纳酒店的第一晚就溜了。就在同一天,西高架路附近的一间花园公寓被烧成了废墟。废墟里发现了两瓶空掉的威士忌。”

    “百富。”

    “没错。”兰姆吐了个烟圈,“拉斯诺科夫虽然是个杀人狂魔,可他还不至于这么抠门。”

    “受害者是谁呢?”

    “不知道。不过我能猜个大概。”

    “那你猜猜看。”

    “替身。”

    “对。”戴安娜转向德·格里尔,“这事你早知道吗?”

    “我连啥叫‘替身’都不知道呢。”

    “这么说吧,”兰姆插话道,“现在有一具身份不明的烧焦尸体躺在废墟里。这意味着,世上某个地方正缺一位有身份却没有尸体的人。”

    “拉斯诺科夫手里早就攥着一套假身份等着他呢,”德·格里尔翻译道。

    “不止呢。整套假人生都在运转着,而且很可能已经持续了好些年了。”兰姆伸手去拿酒瓶,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简直胖得快撑破杯子了。“有个可怜鬼,长得跟我们的‘凡士林’有点像,身份证上却贴满了拉斯诺科夫自己的脸,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着日子。如今一切就绪,就等拉斯诺科夫搬进去住啦——名正言顺的‘空置财产’。”

    “拉斯诺科夫要消失了?”

    “要是他还有点脑子,就得演一出死亡戏码。像他这种活儿,可不是说撂挑子就能走人的。更何况他的老板还是个诺曼·贝茨那样的主儿呢。”

    “可他总不能就这么直接钻进这套现成的‘人生’里吧?如果那个假拉斯诺科夫真在过着完整的人生,迟早会被人认出来的。毕竟,再怎么相似,也不可能完全一模一样。”

    兰姆看向戴安娜:“你尽管插嘴。”

    戴安娜接口道:“也不一定非得完全一模一样。等拉斯诺科夫穿上这具‘死人’的皮囊,他就该找个偏僻的地方躲起来了——哪儿都没人认识他。”

    “那他用张假护照不行吗?”

    “这种事多得是呢,”兰姆说道,“可问题就在于,这层表面的假象太脆弱了。只要稍微施加点重量,脚就直接穿过去了。”他举起酒杯,凝视着琥珀色的酒液,熠熠生辉。“不管拉斯诺科夫最后落脚何处,他都曾真真切切地活过。没错,那是个低调的人生——我们的替身一向独来独往,没几个知心朋友,也没个家——可人家毕竟有根有据。他做过正经工作,欠过债、攒过钱,信用记录、职业轨迹一应俱全,没准还偶尔喝醉酒开过车呢。所有这些,都有实实在在的档案痕迹。”

    “那死掉的家伙呢?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还不是拉斯诺科夫许诺的那些,”兰姆答道,“估计他自己也觉得大限将至,以为拉斯诺科夫一到,就能给他带钱和一本干净的护照,然后一脚踹开。当然啦,也可能他心里早有数,毕竟要是连这点都看不透,那才叫蠢得离谱呢。”兰姆猛吸了一口烟,燃着的烟头在黑暗中闪着狂热的光。“说不定就是这么回事:拉斯诺科夫把他从监狱里捞出来,给了他五年好日子,吃喝不愁,之后嘛……啪的一声,完蛋。要是换作在冰窖般的牢房里慢慢等死,这条件也算不错了。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个替身按计划到了伦敦,租了个房间赚点零花钱。至于这几年他到底叫什么名字、住哪儿,也就是拉斯诺科夫打算不久后无缝接替的身份信息,谁都不知道。”

    “波将金战舰,”戴安娜说,“他这是在拿我们寻开心呢。”她看向兰姆,“你这些推断里,有多少是瞎猜的?”

    “大部分吧。不过拉斯诺科夫的外号和爱放火的毛病,可都是汗先生跟托布勒隆博士那边传来的。看来这女人还真有点用处呢。”

    “那我猜霍肯定把火灾现场、尸体还有那些瓶子都查清楚了吧。”

    “他简直就是个宝啊,”兰姆附和道,“我打定主意哪天要把他埋了。不过说真的,我还没跟他说过话呢。听说他嘴巴烧得厉害得很。”兰姆装出一副虔诚的表情,“真搞不懂他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德·格里尔正来回打量着他们俩:“你们跟我说这些干嘛?”

    “等我们把你送回莫斯科的时候,”戴安娜说,“你就跟他们交代清楚,你整套行动不过是障眼法。这样一来,瓦西里指不定还能当上英雄呢。更别提要是那天‘同性恋骠骑兵’碰巧长了倒刺,那你可就真成了烈士了。”

    “我才不想回莫斯科呢。”

    “可惜喽。”戴安娜站起身来,“我得打个电话。”她得给贾德打,免得这家伙突然在摄政公园那儿扔出什么重磅炸弹。“可我好像没带手机。”

    “楼上有个座机,”德·格里尔说。等戴安娜走出房间后,她又问:“她真会把我送回去吗?”

    “八成吧。”

    “他们会以为我是同伙,早就知道他在搞鬼。”

    “那你就别指望他们还会专门放假庆祝了。”

    “能给我支烟抽吗?”

    “不行。”

    德·格里尔回过神来,盯着窗外发呆。贝彻勒还是没回来。她目光依旧锁定在那里,开口道:“刚才你有一瞬间,忘了自己的本色。”

    “忘了啥?”

    “忘了做自己。你太沉迷于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了,非得装聪明,反倒显得恶心。”

    兰姆嗤笑了一声。

    “要我说,还不如让斯帕罗的人直接抓了我去呢,至少他还想收买我呢。”她抱怨道。

    “哼,他在这儿根本找不到你,”兰姆边说边把杯子一饮而尽,“实话实说吧,他以为你人在别的地方呢。”

    这一天过得格外快——或者说,夜晚来得太早了——雪莉原本该趁这段空闲时间好好准备一番,如今却只能早早钻进被窝。平日里她总爱休息,就像正常人一样:每周三晚上对她来说神圣不可侵犯;可其他时候,她就会出去转悠,专找那种一见便认得出的东西——一种渴求,只等着被满足。而她往往就是在夜里,在酒吧和小巷里,在俱乐部和公交车上,才找到那个东西。通常情况下,寻找的过程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奇遇,都能暂时抚慰她的渴望。可如今在这家桑恩康复中心,地板扫得干干净净,床铺一尘不染,四周静得连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她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全是欲望与匮乏,简直恨透了。没了伪装,像变色龙搁在一片中性背景上,她成了自己注意力的中心,任由情绪摆布。

    这里几乎没什么别的资源可以利用。她身上穿着全套衣服躺在床上;台灯一直没开;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而那窗帘她至今都没拉上。虽说她住在三楼,可映入眼帘的尽是各种各样的“无”,全都笼罩在黑暗之中。没有电视,也没有收音机;他们的理由是:“反正你也用不着打电话,对吧?”她一时半会儿也分不清,究竟是这句话的内容,还是它那副疑问句的语气,更让她想冲上去一拳揍对方的脸,不过她也明白,单凭其中任何一点,都足以让她动起手来。还好她还在勉强维持着那份安静的尊严。茶几上摆着一本书:《多塞特郡必看一百景》。门儿都没有。还有一张树的照片。周围几乎听不到一丝声响。

    而这正是最让她受不了的地方。暂且不论桑恩的其他种种令人厌恶之处,比如那股浓浓的机构味儿,还有工作人员脸上千篇一律的笑容,再说了,那张树的照片又能说明什么呢?真正让她无法忍受的,就是这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宗教气息在暗中涌动,把每一个不经意发出的声音都无限放大:衣柜里的衣架轻轻挪动,茶杯碰到碟子时发出的清脆响声——这里的“客人”,说白了就跟幽灵差不多。他们虽然不会穿墙而过,但进出房间时总是小心翼翼,轻手轻脚。自从雪莉来到这儿以来,她亲眼目睹过的最大动静,不过是一副拼图而已。这已经足够让她想破口大骂了,而更让她担心的是,自己居然一声没吭,就这么乖乖地跟大家一样,安安静静的,这才过了两天而已。

    总有人受伤,总有人死去。

    也许她也会是其中之一。要是他们把她关在这里太久,她恐怕就得在里面呜呼哀哉了。等到他们把她遣返回泥沼府时,她大概早已口吐白沫、神志不清,一有突然的动作就吓得直哆嗦,哪怕只是路过的一点声响,也能把她吓个半死。

    或许正因如此——她躺在床上,眼看着时钟艰难地挪动到9点26分——当雪莉听到楼下传来动静时,她猛地坐直了身子。

    事后,惠兰始终弄不清究竟是什么让他彻底绷不住了。整整一下午,那种念头一直在他心里啃噬:他向奥利弗·纳什汇报的情况,真的如他所言吗?会不会还有另一种解读?在“诡计与妙招”部门,总会有那么一刻,你不得不扪心自问:自己到底是棋手,还是棋局的一部分?而你刚刚精心布置的捕鼠器,会不会反过来把自己也套进去?他曾参与塑造过一个角色——一个特工假扮成目标人物的理想伴侣,专门对付一名军火商。那个特工完全融入了自己的身份,以至于此后便再无人见过他,只听说他和那位军火商一起,在里约热内卢以南的某个地方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事后例行的“洗牌”中,惠兰被指派撰写一份报告,剖析他们团队设计的那个方案存在的漏洞,并提出所谓“结构化的纠正措施”。然而,难得一见地,惠兰在附录里干脆写道:别拿人当工具。

    这句话整晚都在他脑海里盘旋。他很清楚,自己确实被人利用了;对此他并无异议——毕竟军情五处叫“服务”,自有其道理,他也仍能感受到那份使命感的召唤。可他依然担心,自己是不是已经染上了情报圈子里常见的毛病——忘了这里牵涉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就拿这次来说吧,索菲·德·格里尔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她是藏起来了,还是已经被抓走了?他这一番操作,究竟是帮她脱困,还是把她往狼窝里推?而且,那些“狼”又是谁的——我们的,还是他们的?

    至于“他们”可能指哪些人,名单长得很。可话说回来,“我们”又究竟是谁,同样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

    其实,他大可以劝说自己:既然已经尽了力,就该把这事撂下。毕竟,他仍然受《官方机密法》约束。再说,如果他提供给纳什的情报真被采纳了,那事情也就到此为止:德·格里尔要么不再需要帮助,要么早已超出了救援范围。可情报这东西,往往就像存款,未必一到账就花出去。所以,德·格里尔很可能还待在惠兰追踪到的地方——多塞特郡的桑恩康复中心。倘若真是这样,要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也并不难。他虽已不再是现役特工,但好歹还有些名气;这个名号足以让他敲开一间偏僻、安保级别不算最高的军情五处设施的大门。

    惠兰曾经随代表团去过桑恩一次。路不算远。或者说,虽然不近,但只要踏出这一步,他的心就能踏实些。诚然,从照片上看,索菲·德·格里尔的确十分迷人,可这几乎丝毫不影响他的决定:穿上外套,摸出钥匙,开车前往多塞特。

    那只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而已,却显得漫不经心。有人进来了——或者出去了——任由门砰地一声关上,而不是轻轻带拢。

    即便是在白天,这种事也会让人皱眉,更别提会打破这里的寂静了。

    雪莉从床上一跃而起,心里琢磨着,刚才那阵响,莫非是屋里某人发起了场疯狂的破坏行动?会不会有人突然失控,此刻正沿着楼梯一路狂奔,要把满腔的兴奋尖叫着宣泄到墙上?

    要是真那样,她倒想亲眼瞧瞧。

    可她顺着走廊朝下望去,却不见任何骚乱的迹象。楼下只有几声低沉的交谈声。

    晚餐七点就摆上了桌,九点公共活动室便锁门了,大家除了回房睡觉,别无去处。还在下面的,自然就是工作人员。

    可这些员工最起码懂得一件事:开关门得轻点儿。就算别的不懂,这点规矩他们清楚得很。

    雪莉并不常纠结下一步该怎么走。要是这场小骚动不过是哪个“拉契特护士”碰上倒霉的一天,搞不好还喝了几口什么,或者嗑了点别的玩意儿,她早就打定主意:一言不发。她会像只他妈的土豚一样噤若寒蝉——只要对方肯让她尝上一口那违禁品就行。

    她套上运动鞋,轻手轻脚地走到楼梯口。楼梯顶端有一整面落地窗,她走近时,自己的倒影映得清清楚楚。要是手里再捧着个烛台或盛酱汁的小船,她简直觉得自己像个幽灵。

    经过另一间病房时,她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呜咽——夜里发作的抽搐吧。

    她悄无声息地下了两层楼,在楼梯平台上一蹲,探头越过栏杆往下看,活像个电影里的小孩,偷听父母说话。

    楼下大厅里,前台后坐着一位女士。雪莉看得见她的后脑勺,一眼就认出那是今早把她从马厩接来的那位工作人员。她看起来干练利落,头发剪得跟雪莉差不多短,鼻梁略显塌陷,正用平静的语气跟一位气势汹汹的男人解释:他来错地方了,同时一只手不知搁哪儿去了。雪莉知道,桌子底下一定有个报警按钮——只要按一下,保安就会立刻赶来。

    她的注意力随即转移到那位访客身上:肩膀宽阔,要么经常健身,要么一天到晚扛着桶在这条街的两边来回跑。一头乌黑卷发,喉结和下巴都留着短短的胡茬。牛仔裤配拉链夹克。她还能看出他右手背上似乎有个污渍——除非那是纹身——就在他揉着下巴的时候露了出来。

    那女人说:“这里是私人机构,我们现在没有空房。”

    雪莉心想:是啊,可他怎么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大门呢?桑恩又不是什么重兵把守的地方,可也没给人家递欢迎卡呀。这家伙到底是怎么一路晃到前台的?

    他把头歪向一边。也许在他自己看来,这很迷人。“我有个朋友在这儿住着。我只是来拜访一下,行吗?”

    雪莉回想起早晨散步时的情景:要是真想进去,完全可以穿过树林走近那栋房子。毕竟他们又不是囚犯。就连雪莉也是自愿待在这里的——当然,前提是不计较她根本没得选这件事。所以,没错,她随时都能走出去,谁都可以;可话又说回来,要是你非得闯进去,也用不着什么军事天才。

    “就几分钟而已?”

    他的口音很熟悉,熟悉到让雪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意大利人。雪莉有个意大利裔的祖父,不过她从来没见过他。说实话,她甚至不确定奶奶到底有多了解他。不过血缘就是血缘:那种口音早就刻在她的基因里了。一听见,她就知道。

    “先生,我再提醒您一次,再不走我就要叫保安了!”

    “没必要啦,就匆匆见个面。”

    按下那个按钮吧,雪莉心想。这家伙要么是威胁,要么就是个神经兮兮的家伙。但不管他是哪一种,反正绝不是迷路的游客。

    接着他又开口:“我朋友叫雪莉·丹德。你只要告诉我她房间号,咱们就都好说了。”

    驶离伦敦一路畅通无阻。前半小时,惠兰听着新闻——首相刚发表了一番关于脱欧后英国如何重塑为帝国强国、其度量衡体系将令全世界艳羡的宏图大略;随后又听了一个播客,讲的是少数族裔疫苗接种率低迷背景下日益激化的种族矛盾。后来他觉得还是安静点好。这一路开了六十英里,等快到离桑恩康复中心最近的小镇时,他发现自己已进入一片熟悉的地界,只是这里不久前遭了重创。大约一半的商铺都关了门,停车场入口处还拉起了一条写着“食物银行——周二、周四开放”的帆布横幅。雪莉知道,伦敦也曾饱受打击。可这儿更像是一片灾难区:一个被历史碾压得支离破碎、至今仍未恢复元气的社区。

    终于驶出那片混乱地带,踏上另一侧的乡间小路,左转沿单行车道缓缓上坡,这才让人松了口气。今年初夏他第一次来这儿时,眼前尽是柔和的绿与棕,典型的英伦田园风光,静谧而安详。如今,车窗外却是一片黑蓝交织的波浪,在风中起伏变幻。两次造访,通往康复中心的那条小路都走得格外悠缓:它绕过田地,特意拐了个大弯,好让人细细欣赏一座农舍。惠兰开着车,小心翼翼地避开一个个弯道,心里渐渐生出几分疑虑。此时已是九点半,来得太晚了。可话说回来,桑恩毕竟是家医疗机构,住客未必都赶在白天入院;有些可是被当成残骸般送来,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再说,他毕竟还在军情五处供职,只要报上自己的名字,就能一路畅通无阻。而且,依稀记得,再翻过下一个山丘,就差不多到了;车灯一照,就能看见山下的康复中心:高大的铁艺大门后,是一条优雅的车道,东侧则紧挨着一道长长的围墙。一切与周遭宁静的乡村相得益彰。

    然而记忆终究靠不住。真正让他如愿以偿的,竟是再下一个山丘;可等他真的看到那一幕时,景象早已变了模样。惠兰的车一低下来,前灯便照出了那道长墙,可原本的铁艺大门却成了一团扭曲的废铁:一扇还勉强挂在铰链上,却严重变形;另一扇干脆不知所踪。一辆大型车辆——卡车还是大巴——的红色尾灯正疾驰着驶上那条优雅的车道。惠兰隐约察觉到黑暗中还有其他影子在涌动。这一切都在他车灯光束照亮场景的短短半秒内发生。紧接着,小路又猛地一拐,只留下前方一片漆黑,再过一分钟,那几扇破损的大门便会映入眼帘。可还没等他开到一半,路边突然亮起一束刺目的强光,直直射向他,一个身影朝他的车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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