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青筠六:“青璃,阿璃。”
少帝骤然驾崩,一时间暗潮汹涌,流言四起。
有人说,天子殡天非废后所为,而是摄政长公主的阴谋。
“你想啊,废后杨氏退居冷宫,又刚早产了皇子,正是元气大伤之时,怎会有鸩杀天子的机会?”
暗夜深处,有人窃窃私语,“必是那萧青璃弑君夺权,嫁祸给废后杨氏,撒下这弥天大谎来掩人耳目!”
“逼宫这种事,她萧青璃又不是没做过!”
“摄政多年不肯交权,不就是在为今日的登基造势铺路?”
——诸如此类谣言,如瘴气肆虐,腐蚀无知者的心智,甚至开始影响朝臣的判断。
然而,有沈筠在。
这名位列凤池的令君,无论官位、品性还是人脉名声,皆为世家翘楚。有他坐镇,士人间再大的风浪也会安静地蛰伏下来,退避锋芒。
他先是率领文臣稳住了朝堂,安抚摇摇欲坠的人心;继而又请清流名士撰写辞赋,广为流传,昭告真相;再命门生故吏编纂朗朗上口的童谣,传诵市井,击破流言。
于是,短短数日之间,兰京内外的舆论形势竟陡然翻转。
仅是如此,还远远不够。
丹阳郡王领兵平乱,远在兰京之外。而长公主即将奉少帝灵柩出殡,百官随行,正是宫中守备空虚之时。
为防不测,沈筠按照先前拟定的计划,称病留守兰京,替萧青璃坐镇后方。
变故就发生在出殡的当夜。
沈筠自睡梦中惊醒,猛然发觉寝房的门窗紧闭,屋内炭盆正在熊熊燃烧,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刺鼻的异样甜香,令人意识混沌昏沉。
而本该值夜看炭的家僮早不见了踪迹,许是被人收买,又许是早已被毁尸灭迹。
几乎同时,宫中传来急报:有宫门宿卫趁夜举事,已控制大司马门。
沈筠强忍脑中尖鸣,来不及等医师,便自行取来银针,精准刺入指尖xue位,强行驱散昏沉。随即捋起袖袍,以裁纸刀在烛火上一燎,于手肘内侧的曲泽xue轻轻一划,放出毒血。
暗红的血液顺着洁白紧实的小臂淌下,看得一旁掌灯的桑枳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矜贵昳丽的青年却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待那股翻天覆地的眩晕与反胃稍稍缓解,便立即取了绷带利落包扎。
沈筠放下袖袍,遮掩住渗血的伤处,从容起身道:“执长公主手令,调动禁卫平叛。”
长公主留在宫中的心腹禁卫虽仅三百,却各个是以一当十的精锐,用来对付这群叛变的宿卫绰绰有余。
逆贼们见到沈筠不仅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宫门下,且领军从建阳门迂回包抄住了他们,一时军心大乱,不过半个时辰,便在箭雨的轮番攻势下缴械投降。
叛贼头领被缚于沈筠面前,很快交代了一切。
“卑职乃出仕于汝阳周氏门下,受主公之命,夺宫门以迎大虞真命天子登基!”
叛贼红着眼,气喘吁吁地争辩,“诸多世家皆已收到密信,共襄盛举!此乃天命所归,卑职也是奉命行事!”
“诸多世家?”
沈筠微微蹙眉:也就是说,今夜行动的非独汝阳周氏一族,还有诸多逆贼伺机而动……
不好,皇陵有异!
那数万修建地宫的民夫中,混杂着不少各地世家进献的劳役!若这些人里应外合,则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真正的危机并不在送殡的路上,而是在皇陵深处!
思及此,沈筠心脏猛然一坠。
来不及迟疑,他已翻身上马,清点擅弓马者星夜启程,奔赴皇陵驰援。
一场恶战。
沈筠继承了母亲在射艺上的天赋,多年刻苦的训练,似就是为了今夜的决战。
臂上的伤口崩裂,鲜血染透了袖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如松竹般挺立在栈桥高处,不断地开弓放箭,射杀那群豺狼般扑向萧青璃后背的逆贼。
萧青璃斩落敌人,百忙中回身仰首。两道视线于半空刹那交汇,她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将整个后背彻底地交给了他。
然后,地宫炸响,轰然倒塌。
沈筠的心脏在那一瞬停止了跳动,继而炸开尖锐的剧痛。
阿荔!殿下!
他不要命地奔下栈桥,拨开弥漫的尘灰,爬上嶙峋的碎石,紧紧握住了萧青璃递来的、沾着尘灰和鲜血的手。
什么世家家主的洁净体面,什么君臣之间的规矩礼法,在生死面前统统不重要了。
他只想她活着。
继续如烈日般,光芒万丈地活着。
……
私下相处时,沈筠总是默许、甚至是渴望萧青璃下嘴重些,在他身上种下不堪的红印。
萧青璃一开始很诧异,贴着他的耳畔笑:“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正人君子,并不喜欢我随意留下痕迹呢。”
沈筠很喜欢,无法宣之于口地喜欢。
似是身上的痕迹越多,她留给他的爱意就越浓。于是接下来的几日,他便能守着这份爱意的证明,回味着,期盼着,等候着下一次她的乘夜而来。
身上的痕迹淡了,她就会来见他了。
可自从萧青璃登基后,能从繁重的国事中抽身来见他的次数,却是越来越少。
有时候,沈筠议事时收到承明殿女官的口信,放值后便留在宫中,沐浴梳洗、更衣熏香,收拾得妥妥当当去见爱人。谁知在床边一坐便是数个时辰,直至月上中天也不曾见她批阅完奏笺归来……
有时候,萧青璃好不容易按时回寝殿了,才刚与他执手亲热片刻,便又被更为紧急的政务叫走,徒留他一个人不上不下地留守殿中,与颤动的孤影相伴,任凭欲-望一阵接着一阵翻涌上来,冲刷着他引以为傲的理智。
今夜也是如此。
她正与他厮磨,忽而想起一份公文尚未批阅,便伸指按住他急切追来的唇息,敷衍地安抚了他两句,就翻身下了床榻。
那并非什么紧急的政务,也不是非现在处理不可。她斜倚在凭几中,慢悠悠翻看文书的模样,倒像是某种刻意的,带着些许恶劣捉弄的放置。
越是如此,沈筠身上便越是涌起一阵接着一阵的热潮。似是潮汐牵引,一遍遍拉锯着他的理智。
很奇怪吧?
他这样看似完美无瑕的人,冰清玉洁的外壳之下,竟然藏着如此深重而丑陋的欲-望。像是三十年的约束与压抑都在萧青璃面前尽数释放,越是克制,便越是汹涌,将他催成了另一副完全陌生的模样,沉湎于无尽的索求中。
只怕陛下早已看穿了他的“表里不一”,才以此惩戒他吧。
沈筠这样想着,终是按捺不住心中渴求,朝她走去。
所幸衣袍足够飘逸宽大,跪坐时能遮住所有兴奋的、失态的不堪,令他恢复世家公子的优雅从容。
“陛下为何事所忧?”他问。
萧青璃并未看他,只凝视文书道:“去年擢选的第一批寒门县官与农官,出了点问题。我在想,若是当地世家豪族持续以金钱、美色动摇这些寒门子的心志,他们又能坚持几年,不被利益所腐蚀?”
她破格起用寒门士子,本意是制衡世家。
谁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世家知道无法阻拦新政的施行,便索性转而去笼络寒门官吏,意图将他们同化。
沈筠对此早有预料,还曾与妹妹推演过应对之策,遂道:“陛下若想切断世家对地方官吏的控制,也并非没有法子。不妨在推行‘三互法’之基础上①,再施轮换之制,地方官上任满三或五年,即调往他处。政绩优异者,可酌情擢升入京。”
萧青璃眼波流转,明白过来。
“倒是个办法!地方官吏不得久居一地,自然也就无法与当地豪族结成长久的利益联盟。只是还有个问题……”
她合拢奏笺,轻轻敲击着掌心,若有所思道,“若官吏自知任期有限,反而急于敛财享乐,任期一满就丢下烂摊子走人,又当如何?”
“故此,需另设监察史,代天子巡查各地。有渎职贪腐、结党营私者,严惩不贷。”
沈筠清润若击玉的嗓音徐徐传来,不骄不躁,“此外,亦须广开言路,为百姓增设陈情之途,使民意能上达天听。上施监督,下听民声,纵不能根除积弊,亦堪称良策。”
“甚好,就依你所言。”
萧青璃将奏笺放回长案上,接过沈筠递来的细笔勾了朱批,似笑非笑道,“虽说已经问过你了,但朕还是想再问一遍——你与令嘉所献之计,桩桩件件皆不利于兰京沈氏这‘世家之首’的位置,当真不觉可惜?”
沈筠伸出玉竹般的指节,淡然为她抚平奏笺的压痕:“有何可惜?只有推倒阀阅,那些被压在底下数百年的生民草芥,才能得见天日。”
萧青璃最喜欢的,便是他这清者自清的磊落气节。
“给令嘉的奖赏,我已有主意。你呢?”
萧青璃伸出足尖,于他跪坐的小腿处来回搔刮,拉长语调问,“沈此君,你想要什么嘉奖?”
沈筠微微一僵,放缓声音道:“臣别无所求。”
“是吗?”
萧青璃轻挑眉梢,足尖顺着他紧绷的腿部线条往上,于下裳处不轻不重地踩了踩,“都忍成了这样,还说‘无所求’?”
沈筠闷哼一声,微微躬身,下意识扶住了案角。
像是被人剥离了优雅体面的外袍,露出真实的内里,一瞬间的快意甚至盖过了原有的耻感。回过神来,便是更为深重的慌乱无措涌上心头。
他抬起微红的眼尾,无奈地叹:“陛下……”
一声轻而微哑的喟叹,似痛非痛,欲拒还迎。
他做家主多年,在外人面前从不轻易言笑,甚至是有些冷脸的。似乎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出截然不同的柔软与脆弱。
朱笔滚落案几,在地毯上绽开一抹如梅的艳色。
比那抹颜色更为惊艳的,是沈此君半阖着眼睫,若美玉生光的情动之色。
“沈此君……”
唇舌交缠的间隙,萧青璃策马般绞住他的腰肢,笑着唤他,“叫我的名字。”
“臣……”
他闭了闭眼,“我不敢。”
“有何不敢?更放肆的事,你也做过了。”
“……”
“……”
“青……青璃。”
他似是彻底抛却了枷锁,着迷般虔诚地低喃,“青璃,阿璃。”
与缱绻清润的动听嗓音不同的,是越发放肆的行径,似汹涌的浪潮席卷,将一切高高抛起,又重重跌落。
“百官劝我成婚立后,你怎么想?”
萧青璃撑着他的肩,指腹划过他潮湿艳丽的眉眼,凝视他的眼睛:“若不入宫,你就无法日夜与我相处。只能像现在这样,隔三差五地召见。”
沈筠做梦都想与她成婚,想与她光明正大地执手站在一起……深夜无眠时,甚至会想得心脏一阵一阵抽痛。
可他不能放下一切,去做深宫中被圈养的金丝雀。
至少,现在还不能。
“让我做你的臂膀吧,陛下。”
他迎着她的目光,缓声道,“我会站在你身后,替你周旋于世家之间,暂缓锋芒。”
“若是再过几年,世家的积弊已除,再无威胁呢?”
“若是那一天到来,再无臣的用武之地。陛下可以放了我,也可以杀了我。”
“沈此君!”
见她咬牙切齿地咬了上来,带着惩罚的意味,沈筠反而轻笑出声。
他极少展露如此轻松的笑意,衬着微红的眼尾,霎时间竟如春雪初融般缱绻生艳,光耀照人。
“阿荔已成婚,不受沈氏所累。若我这条微薄性命能铺就陛下的功业之路,你我的名字,将永远镌刻于史册之上。”
他仰首迎了上去,温柔地含住了她的唇,“岂不比婚书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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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荔、阿璃、阿貍……
当哥哥叫出这三个名字时,会触发消消乐。(bushi~)
哥姐篇还有最后一章~后天更。
PS:注①汉代“三互法”:规定婚姻之家与两州人士不得交互为官,通过对地域和亲属关系的限制形成牵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