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青筠八:我的山海与明月。
女皇陛下很忙,沈筠理解,并且很甘愿在朝堂上讥讽那些规矩多得能压死人的谏臣几句,将人气得跳脚撞柱,好为她分忧。
但阿荔最近也忙得终日不见人影,沈筠就有些不理解了。
有时下朝后,他会故意在殿门前多留一刻,看有无女官向前传达陛下的口谕,宣他单独议事或是留宿宫中。
然而带着陛下口谕的女官走来,却是召走了他的妹妹。
一连好几次,神神秘秘的,也不知是有什么要紧事。
同样备受冷落的,还有萧燃。
一文一武两个男人四目相对,面无表情,在空荡荡的殿门外候了半晌,终于开口搭了话。
“喝酒吗?”萧燃抱臂斜倚廊柱。
“什么酒?”大舅哥风姿清正立于阶前。
“能填补空虚寂寞的酒。”
萧燃低声咕哝,直身道,“走吧,我请你。”
于是两个完全迥异的人,就在邻街找了间酒肆雅间坐下。
沈筠鲜少来这等嘈杂之地,杯盏、坐具看起来也并非全新的洁净之物,令人十分难受。好在此处的酒水不错,且于井中冰镇过,饮起来还算清冽甘醇。
萧燃不拘小节,半坛酒豪饮下肚,话就热络起来。
“哥,你得劝劝沈荔。”
眉目浓重的俊美武将自顾自斟酒,与沈筠碰了个杯,“哪有像她这样的,一个人掰成三份用,操心完国事,还得操心你的家事。”
“我有何家事,让她操心?”
沈筠神色未变,不紧不慢地温声回敬,“倒是郡王日日绊着她,连今年的新岁,阿荔都未能在沈府过,着实有些令人心境冷清。”
“你冷清?我看未必吧。”
都是男人装什么清高呢?若无人相伴,阿姊肚里的孩子又是怎么来的?
萧燃心照不宣,懒洋洋道:“做兄长的,要学会放手。不能总是今天设个家宴,明天办场酒席的,沈荔就那么点时辰,我还不够用呢。”
“……”
沈筠微微蹙眉,“阿荔初入朝堂不易,你身为丈夫,应当主动为她分忧才是,怎可心生怨言?”
萧燃挑眉反问:“那阿姊忙于国事,冷落你时,怎么不见你豁达?”
沈筠垂眸盖住眼底的怅惘,淡然道:“她有孕在身,不可操劳过度。我只是……担心她。”
萧燃忽然感到有些牙酸。
不就是生小孩儿吗?明后年,他也会有。
“殿下,家主。”
商灵晃晃荡荡地上了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将目光落回萧燃身上,请示道,“殿下,女郎议事已毕,问您要不要与她同车回府?”
萧燃将漆眸一掀,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炫耀,以及些许讳莫如深的神秘。
“本王的任务已完成,走了。”
说罢,他仰首将酒盏一饮而尽,倒扣在案几上,拍拍衣裳走了。
所以说……
沈筠望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暗自扶额:果然,自己对这位妹夫兼妻弟,无论如何都喜欢不起来。
内宫门要落锁了,陛下今日又不会宣他留宿了。
可要写封含蓄委婉的信笺,或是再备一些孕期妇人爱吃的干果,暗示一下呢?
不行,太像争宠的怨夫了。
若是打扰她的正事,岂非惹人厌烦?
就当沈筠独自静坐书房,对着孤灯铺纸犹疑之时,沈荔登门了。
她换了一身浅绯色的罗裙,整个人鲜妍又明丽,秋水般的目光有些躲闪,又蕴着难掩的笑意:“我近日在筹备士林雅集,想请阿兄前去赴会。”
沈筠望了眼外头渐暗的天色,讶然道:“现在?”
“月下赏灯清谈,曲水流觞,正是应景。”
一向沉静优雅的妹妹接过侍女手上的华美新衣,向前轻置于案几上,有些不易察觉的同手同脚,“还请阿兄更换新衣,随我同赴雅集。”
那是一身极为华美的袍服。
月华般素净的锦衣,并非单调的雪白,而是隐隐流淌着淡金色的暗纹,像是将世间的万千光华都织进了这身轻薄华丽的缎子中。
宽衣博带,外罩纱縠,再配上风雅端正的漆纱笼冠,姿容清艳的青年便宛若月中走出的仙人,周身缭绕着一种几乎要融入雾气中的朦胧靡艳。
“这身衣裳过于僭越了,阿荔。”
沈筠抬指抚过腰间的紫碧色玉带,玉白的指腹一路往下,触动一双叮咚脆响的白玉佩,“为臣者,怎可如此夸饰?”
这样的白袍紫带,寻常时候当然是不能穿的。
但有一天除外。
“众人衣饰皆要契此次雅集的主题,乃是陛下亲口准允的,阿兄不必担心。”
沈荔静静凝望着兄长许久,方会心一笑,“很适合你,阿兄。”
虽有些奇怪,但妹妹好不容易邀请他一次,沈筠也便压下心中疑虑,随她上车赴宴。
车驾一路驶去了曾经的长公主府。
这条路,沈筠走过太多回,便是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来。
“为何去长公主府?”
“郡王府不便举办雅集,故而借用了陛下的潜邸。”
沈荔立即回答,像是心中早已打好的腹稿。
妹妹不擅长撒谎,一说违心之言,便会像此刻这般正襟危坐,浑身透着不自在的僵硬。
沈筠看了眼背脊挺直的妹妹,心中的狐疑渐盛。
这样的狐疑,在见到同样一身宽袖礼服、负手立于府门前的萧燃时,达到了顶峰——
谁家雅集会请丹阳郡王赴会?他这个人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有哪一处能与“雅”字沾边?
会将“鹤鸣九臯,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的风雅画面①,说成“这鸟好呆,把鱼烤了”的武将,真的能懂吟咏诗文的雅趣么?
“时辰正好。”
萧燃看了眼面露疑色的沈筠,示意沈荔,“沈令嘉,把你哥架过来,别让他跑了!”
“不……等等。”
沈筠被一脸喜色的侍从们拥着向前,身上的玉佩叮咚脆响,“阿荔,这到底怎么回事?”
沈荔含笑不语,只略一颔首。
萧燃得令转身,抬手扣动了兽首门环。
“吱呀”一声的涩响,长公主府的大门从内缓缓打开,一片亮堂的红绸霎时撞入眼帘。
几乎同时,喜庆的鼓乐声轰然敲响,有人高呼道:“新郎至——礼乐起!”
红毯延伸至府庭深处,嫣红的宫灯若星河长明,大红喜字成双成对。而萧青璃就立于所有宾客的最前方,笑吟吟看着他……
她穿着与他相称的白衣纱縠、绛纱复裙,唇点丹朱,额染花钿,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又不失为君者的飒爽大气。
“……陛下?”
沈筠终于从惊愕中回神,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什么雅集?分明是众人瞒着他举办的婚宴。
是萧青璃与沈筠的婚宴。
难怪阿荔会为他准备这样的衣物,若是婚宴上穿,自然不算僭越。
欢腾的鼓乐声中,萧青璃拖着长可曳地的裙摆,缓步迈上石阶,朝怔在原地的青年伸出一手,笑道:“沈此君,你可愿与我三拜成礼,结为夫妻?”
这是沈筠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他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应对能力。平日里能将谏臣气得呕血触柱的沈此君,此刻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语也说不出来,只徒劳地动了动唇线,郑重地颔首。
接着,像是怕她不明白自己的心意般,更用力地再次点头,将手交到她的掌心,与她的十指紧紧交握在一起。
哪怕指尖颤抖,哪怕骨节发白,也绝不松开。
“臣……愿意。”
他眼尾泛起轻微的薄红,几度吞咽,方垂眸低声一笑,“沈此君,求之不得。”
他们迎着漫天的花雨,迎着亲友宾客们的祝福,迈下石阶,步过马鞍,跨过火盆,执手相视着走向庭中的青庐。
青庐中坐着两位意想不到的长辈——
丹阳太妃陆氏,以及应女儿之约下山、一身青衣道袍的沈静庭。
就连许久不见的萧煦也坐在木质轮椅之上,微笑着朝二位新人拱手行礼。
这场婚宴乃是按照士人间的礼制筹办,而非天子成婚之礼,故而没有那么多严苛的规矩。
萧青璃身为女帝,自然是不需要敬拜长辈的,而是站着受了众人的礼后,再由沈筠跪拜高堂。
交换庚帖,合卺,结发。
三拜礼成,新人入婚房。
喜烛摇曳,四周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徒留两颗心脏有力跳动着,渐趋渐近。
一切仿佛身处梦中,幸福得失了真切。
“陛下何时……”
“都这种时候了,还叫我陛下?”
青年顿了顿,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青璃与阿荔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就是在准备这个?”
“再过两个月,我的肚子大了,想成亲都难。”
萧青璃摘了发饰,乌发披了满肩,笑看面如冠玉的青年,“何况,总不能一直让你没名没分,不如像寻常夫妻般,办一场寻常的婚宴。”
“真是……好大一场惊喜。”
沈筠抬手,虔诚而轻柔地抚了抚她卸了晚妆的面容,“很辛苦吧?我已知晓你的心意,并不在乎所谓的名分。”
萧青璃笑了,欺身将他压回榻上。
“沈此君,我办这场婚宴并未是为了安抚你,而是因为我心仪你,因为我想这么做。”
她望着他的眼睛,眸底有说不尽的坦荡情义,“这不是大虞女帝与皇夫的婚事,而是我萧青璃与你沈此君的婚事,明白吗?”
沈筠喉结微动,垂目迎上她的唇。
由克制到放纵,愈演愈烈。
“青璃……小心些!”
“我有孕在身,虽不能行内礼,但房还是要圆的。”
萧青璃一手搭着他的肩,一手缓缓下滑,挑开那条贵气的紫碧色玉带。
随即绽开一抹揶揄的笑意,咬了咬他的喉结:“很精神嘛,沈此君。”
被抓住了,他闷哼一声,急切地仰首去追寻她的唇瓣,数次想要挺身挣扎,但都忍住了,惟恐伤到她已轻微隆起的腹部。
他终于放开了她的唇,呼吸渐趋急重,玉白的指节泛起紧绷的霜色。
“这就忍不住了?”
萧青璃抬指,按住了那只翕合的眼睛,带着一点无伤大雅的恶劣掌控,“平日里的威风哪去了,嗯?”
“这不一样……”
他辩解道,甚至不敢睁开眼去看眼前的场景,“快松开……”
萧青璃单手撑着下颌,指腹堵住他,摇了摇头。
“那就来点更不一样的。”
她随手拿起一旁的红纱帕子,覆在了沈筠那张艳冠兰京的脸上。
清绝的面容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更衬出十分艳色。视野一片绯红,轻透的帕子随着他呼吸扬起又吸附,很快洇出一片深色的潮意。
最后一刻,他终于挺身而起,隔着轻纱吻住了她温柔噙笑的红唇。
……
萧青璃分娩的前一日,还在上朝。
当天夜里,毫无征兆地破了水,紧急送入内室待产。
宫人端着细帕、热水等物匆匆来往,沈筠一直握着她的手,陪伴在侧。
生产时,萧青璃仍是从容笃信的,既没有声嘶力竭,也不曾虚弱不堪,殿内安静得只有傅母和女官间或传来的交谈声。
反倒是沈筠身形紧绷,面色苍白,甚至感同身受般,腹部传来一阵接着一阵的绞痛,数次几欲昏厥。
这事直到几年后,还时常被萧青璃拿出来取笑。
她身体强健,生产过程十分顺利,分娩完便能亲自抱着孩子下地,休息两日便精神奕奕,一个月后便能在朝堂上大杀四方。
照料孩子之事,几乎全交给了沈筠和乳母。
“她已生牙,喂过夜奶之后,需清理漱口,否则易腐坏乳牙。”
沈筠将熟睡的女儿轻轻放回小榻上,吩咐乳母,“如今也该慢慢断奶才是,让膳房试着做些米糊,要软烂些。”
萧青璃批完奏笺,抬眸一瞧,便见守在榻边的沈筠那抹劲瘦的腰肢。
好细,似乎又瘦了些。
“将她交给乳母便是,何必让你亲自盯着?”
萧青璃搁笔,朝他招手,“过来坐,听说你今日同御史台的周文倾吵上了,怎么回事?”
乳母抱着皇女退出了大殿,沈筠这才松了口气,起身在萧青璃身边落座。
“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周文倾斥他为“佞幸”,蛊惑陛下的“祸水”。
他没忍住,回敬了几句。
当时满殿文武刚散朝,人来人往,听见他掷地有声的话语,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周文倾是个老顽固,挑不出你的错处,才拿这种话来恶心人。”
萧青璃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意味深长道,“不过你当着所有朝臣的面,公然地挑破与我的关系,倒是很令我意外。”
毕竟,只要不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朝臣就算知晓他是她的枕边人,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骂他几声“佞幸”罢了。
可一旦公之于众,便会成为朝臣向他施压,逼他卸职退守后宫的把柄。
“阿荔明年便可擢中书舍人,我不必再担心无人替你周旋世家,自然不必再忝居高位。”
沈筠反握住她的手,嗓音一贯地清润,“何况,我已隐忍了十多年,总该要对自己坦荡一次。”
喜欢便是喜欢,说出来又何妨?
告知天下又何妨?
萧青璃笑了,凑近道:“那……你将对周文倾说的话,再对我说一遍。”
“……”
“快说,我想听。”
沉吟片刻,青年终于抬起眼眸看她,深邃的,沉静的,需要很仔细才能看出那翻涌在平静之下的沸腾情愫。
“我并非因她是陛下而爱她,而是我所敬、所爱之人,恰巧是陛下。”
他轻缓道:“她是我的洛神,我的湘夫人,我的……山海与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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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姐篇,完。
下篇是崔家姐弟,大概三章~
注①:引自《诗经·小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