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蝉 正文 白狗 十一
白狗十一
沈青石的轻功很好，但即便这样，和前人也一直没有缩短距离。
两人在雨幕中快速穿梭，最后，那人见甩不掉沈青石，竟是直接跃上了一匹早就备好的马，头也不回地朝着郊外急奔而去。
“沈小哥！”
大雨中传来一声呼喊，杨无间和周槐骑马赶来，沈青石见状立刻跳上了周槐的马背，问道：“菘蓝呢！”
“皮肉伤，他自己敷止血药了！说没事！”
沈青石贴在周槐背后，暴雨将两人打得透湿，周槐却只觉得身后人身材轻盈异常，搂着他时，他甚至感觉不到后背是有人的。
三人一路追去，结果路上景色却是愈发熟悉，杨无间惊道：“他在往肉井跑！”
从白铅镇骑马到肉井本就不过半个时辰，此时虽是暴雨，但为追人，几人速度远超白天，很快便到了矿旁，只见那人飞身跃下几丈高的断崖，竟真是要去肉井。
“他不会是要下去吧？”
周槐从小生活在侠冢边，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些矿井的厉害。
之所以要叫这名字，便是因为进去之人都有去无回，有人说这些深井一样的洞xue底下铺满了尸骨，这才将它们叫做肉井。
“这肉井进去了就出不来，要拦着……”
他话没说完，沈青石已经一脚踏上他的肩膀，跟着翻下了断崖。
早在菘蓝房里，她其实就已经看到了对方的脸。
而那是一张布满伤痕的女子的脸。
她在看到沈青石的瞬间便落下泪来，说了句“他必须死”，紧跟着，便一跃出了窗外。
此女恐怕不但认识白犬，还认识殷曲儿……她认识自己的脸。
沈青石咬紧牙关，厉声道：“别跑了，你要告诉我们真相！否则殷曲儿将永远不得昭雪！”
而暴雨中，那人却只是不停，一路跑到了肉井边便是一跃而下，而沈青石见状竟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跟着跳下了肉井，将紧随其后的周槐还有杨无间都吓了一跳。
“他疯了吗？这地方下去就回不来的！”
周槐和杨无间冲到肉井边，却见在肉井下方四五米的地方，沈青石一手抓着那女子，另一手挂在井壁上，眼看在大雨中就要支撑不住。
情急之下，杨无间也顾不上别的，当即抽出几分内力将金环拉扯成了金线，垂到沈青石手边。
“沈小哥抓着！”
不知为何，即便只在这井下呆了不到小半柱香时间，沈青石便开始感到胸中憋闷不适，而被她抓着的女子更是面色恍惚，开始喃喃自语：“不……不是他做的。”
这地方有古怪，必须要赶紧上去。
沈青石咬了舌尖，手上筋骨暴起，却是先将那女子直接丢出了井外，而她本想双手拉住金线，谁想就这一下，她胸口那股窒息感好似瞬间炸开，沈青石眼前一黑，眼看就要一头栽下肉井，杨无间见状，手中金线一甩，内力顺势而下，叫那绳头如蛇般自己动了起来，卷住沈青石的腰便用力往上一扯！
“沈小哥！”
周槐在旁接应，将沈青石拉上来，却见人面白如纸，捂着胸口大口喘息。
“你没事吧？”
杨无间知道沈青石体质特殊，见她这副模样赶紧冲了上来，不顾暴雨如注，拍了拍她的脸：“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
从肉井上来，胸口那股窒息感觉立刻就消失了。
沈青石缓了缓：“她人呢？”
方才被她丢上来的人此时还瘫在一边，口中不住念着：“他没有！他没有！”
“别在这儿说了，雨太大，还是去那个庙里避一避吧！”
周槐这时后知后觉，他那一身的辟邪珠子都经不起水泡，于是，仗着人高马大，他一把抱起地上的女子便朝不远处的白犬庙跑去。
好在，这处卢海修的庙宇虽小，但供人躲雨却是绰绰有余。
四人此时都是浑身湿透，周槐点上油灯，忍不住大翻白眼：“本少爷这辈子都没淋成过这样。”
“少说两句吧大少爷，又不是你跳下去救人的。”
杨无间脸上的妆都被冲花了，得亏了他男女相无甚差别，这才不至于会露馅。
沈青石此时已经彻底缓了过来，她弄不清方才在井下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觉得，那处深不见底的肉井深处似乎蛰伏着什么东西，正在呼唤她。
而她此时顾不上多想，只是一把将地上那女子拉扯了起来，厉声道：“你认得殷曲儿吧？你知道她是药王山的人，而那个每年都去药王山下坐着的毁容女子就是你，你并非是去看诊的，而是为了殷曲儿才去的，是不是？”
那女子被她拉扯着终于回过神来。
她的脸全毁了，却依稀能看出过去长相秀丽，此时她怔怔地看着沈青石，脸上挂着的也不知是雨还是泪。
“姐姐……”
许久，女子终于喃喃出声，竟是一把抱住了沈青石，痛哭道：“姐姐！是我对不起你！我还以为药王山一定会为你做主的，我还以为……”
“药王山？”
杨无间皱起眉：“你每年都去药王山，实际是想上山去？”
女子抱着沈青石哭个不停，沈青石见状也没有推开，只是任由她哭了一阵，这才说道：“我并非殷曲儿，只是与她长得相似，我们现在需要知道真相，你既然都想死了，为何不在死前把真相说出来？难道你想让殷曲儿一直被污蔑成邪魔歪道？”
女子哭完一场，好似冷静了一些，说道：“我知道你不是，但是我实在忍不住。姐姐的事，我心中有愧，但是，我听说山上认定了姐姐勾结邪道，姐姐尸体也被烧了，我就一直想，如果能找到姐姐之前同我说的那位意中人，那就一定可以想办法排除万难，为姐姐昭雪。”
周槐越听越糊涂：“等等，殷曲儿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女子抹掉眼泪：“我叫楚七七，过去，曾经是白狗村的人。”
“曾经？”
“对，小时候，我爹娘去找白犬问过，白犬说，要将我送去白铅镇的亲戚家，否则，家里迟早会有祸事。我爹娘十分相信白犬，所以之后我就给送走了。”
“那你和殷曲儿是什么关系？”
“最早的时候不算有关系，只是，她得了许可可以进村子，我便偷偷让她将我带进去，仅此而已。”
楚七七说到殷曲儿，眼圈又红了。
“因为白犬说我对白狗村不祥，他们都不让我进村子，只有姐姐听了我的话很同情我，将我带了进去，她还说，女子一生不该被人妄下定论，白犬说我不祥那只是一面之词，既然没道理，就要去找他问清楚。”
杨无间笑：“看来，殷曲儿确实是个热心之人，只可惜，看人的眼光差些。”
楚七七崩溃道：“我和姐姐也不过只有几面之缘，但是，姐姐对人很好，最后那一次遇到姐姐时，姐姐还对我说，她在药王山上也有一位意中人，那人与她因为一些世俗原因不能相守，就和我很像，而姐姐安慰我，让我不要放弃，还说，如果那人真的对我有意，他早晚会为我挺身而出。”
“和你很像？”
沈青石抓住这话里的关键：“你的意中人，莫非是……”
她想起那幅画上的女子，还未开口，楚七七已然红着眼眶点点头。
“不错，那画上的人就是我。我第一次让姐姐带我进村，其实是我不服气，那时我已经长大了，虽然在白铅镇过得也并不算差，还阴差阳错学了一些轻功，但我就是不服气，想知道白犬凭什么说我是祸患。我那时一心想着要找白犬问清楚，于是，跟着姐姐进村之后，我在夜里溜进了祠堂。”
本来，楚七七确实以为，自己会在那里见到一位冷心冷性的神祇。
他或许都不屑于看自己一眼，甚至，还会出言让自己这个晦气的东西滚出去。
然而，楚七七再也没想到，她会在那里见到一位和自己年纪甚至可以说得上相仿的少年。
那人坐在屋子的一角，手里拿着一块夜光石正在看书，见到她，白犬还被吓了一跳。
“你是谁？”
白犬两只如同琉璃一般的眼睛望向她，楚七七一时甚至忘记了生气。
他是如此的美丽，不同于凡物，以至于就算是楚七七那些年一直憎恨着白犬，将它的名字翻来翻去，像是块硬骨头一样地嚼，她却仍然无法在那个时刻生气。
神都是这样的吗？
楚七七回过神的时候，门外的守夜人醒了，一点灯火照了过来，她甚至还没反应，白犬却已经一把将她拉了下去，护在了身后。
“大人，是什么声音？”
守夜人的声音响起时，楚七七紧张到了极点，但是，白犬却只是不动如山地护着她，声音平稳：“无事，你休息吧。”
祠堂外的火烛远了，很快，又响起了守夜人的鼾声，楚七七松了一口气，在一片漆黑中，她只能感受到白犬身上的温度。
他很温暖，一点都不像是她想的那样，冷冰冰的，如同一尊神像。
“你当初，究竟为何让我爹娘将我送走？”
楚七七没有忘记她此行的目的，压着声音问他。
原先，她甚至不觉得他会回答。
毕竟，又哪有神明会和凡人讲道理呢，那些天灾不都是平白降下，神明们高高在上，受了香火，也不一定就会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但是，再一次，白犬柔柔地开口了。
他说：“我知道了，你是那个楚家的孩子，这些年，你在外头过得还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