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蝉 正文 侠冢 十八
侠冢十八
杨野死了。
在青竹镇县衙见到杨野尸体已是几日后，杨无间看着大少爷一片灰白的脸，终究还是放他一个人在仵作房里整整呆了一个时辰。
很明显，杨野是被人劫杀的，他原本身上带的银票都给人洗劫一空，在房里也找到了劫匪趁夜夺窗而逃的痕迹。
只是，杨野好歹也是奔雷手，不至于因为做了这么多年周惊雷就忘记了自己的那些功夫，怎会连几个流匪都敌不过？
此事不但沈青石和杨无间觉得怪异，慎辛等人也觉得说不通。
于是，慎辛和傅鸿立刻便发了通缉，缉拿方圆百里之内的流匪，却最终一无所获。
杨野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而他费尽千辛万苦从白虹楼里带出的那些银票也随着他的死烟消云散。
“大少爷传了飞鸽去查周惊雷最后半年的账，希望能有点收获。”
站在仵作房门口，杨无间听不到房里有任何声音。
他叹了口气：“但看样子，杨野最后是拿钱跑路的，那些账收回来，指不定都被他挥霍了。”
“他坐在周惊雷的位置上这么多年，还是只有这点眼界？”
沈青石还是觉得不太对。
毕竟，如果杨野有能将慎辛锁在锁龙棺里的能耐，那他绝不可能就这样惨死，除非，他面对的并不是什么寻常“流匪”。
而这时，仵作房房门打开，周槐像具幽魂一样飘出来，杨无间苦笑着给他递了一块甜糕：“吃点甜的压压惊吧大少爷。”
而周槐看着他手里的甜糕，也不知是不是多日神经紧绷过头，竟是一下泪流满面，一把抱住了杨无间哽咽道：“杨姑娘，真的是他……”
杨无间身上佩戴着七十二金，本身又是男子，抱起来绝对谈不上舒服，而大少爷哭了一会儿似乎也有此感，嘟囔起来：“杨姑娘，你身上也太硬了。”
“嫌弃你下次就去抱沈小哥。”
杨无间翻了个白眼，心想他这辈子还没给男人抱这么久，没把人打飞就已经是他最后的体面。
而如今，杨野死了，周惊雷也死了，留给周槐的只有一座白虹楼。
也好在，这些年周槐虽然从未接手过周惊雷的生意，但骨子里确实流着商人的血，发现账面有问题后，为避免手下的铺子彻底撂挑子，周槐迅速传书改了收份子的期限，至少先稳住局面了。
而之后，他又开始着手查，最后这半年，周惊雷究竟把收回的钱都用到了何处。
“等到查清楚之后，我会向武林说明我爹过去做过的事。毕竟，如果我也瞒着不说，我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模一样，只有说了，我才能走自己的路。”
又过了一日，周槐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
这短短半月，他似乎被催着长大了好几岁，坐在账房里拨算盘的模样也终有了些楼主的影子。
“杨姑娘，沈小哥，其实，你们不用在这里陪着我的。”
周槐至今都有些无法面对杨无间。
虽然杨无间似乎与邹莹并不亲近，对邹莹的死也淡漠到了让他觉得古怪的程度，但是，邹莹毕竟是死在了白虹楼里，而他甚至还学了邹莹的功夫。
身为盈月刀之后，杨无间本该当他是仇人，如今却在这里陪他，还为他出谋划策……
周槐光是想就觉得羞愧难当，于是，这日午后，他终于选择和二人明说。
“我知道你们也都有要事在身，虽说之后我也是要找白面客的，但现在我还暂时走不了。”
他说完，已是将头深深地埋下去，却不想，站在对面的杨无间和沈青石只是对视一眼，然后便是异口同声：“谁说我们是在陪你？”
“啊？”
周槐一愣。
杨无间道：“我娘是被周惊雷害死，但是周惊雷却是被白面客蛊惑，这笔帐不管怎么样最后都要算到白面客头上，我与他仇上加仇。现在既然知道了，他和周惊雷和杨野都有交易，那我当然不能走，我总得知道，周惊雷最后这半年到底在干嘛，是否和白面客有联系。”
而沈青石也说道：“要寻找我的血亲，我得在江湖中闯出些名堂，等到扬了名他们自然会来寻我，现在还有什么比抓到白面客更扬名立万的事？”
见两人答得如此快，周槐心头一热，立刻拱手说道：“二位今日之恩，他日我必百倍相报。”
别说报答了，等知道了他们的真实身份，到时别气得哭鼻子就好。
杨无间心中无奈。
他最清楚不过，如果说自己说的这个理由还算是有点真，那沈青石就可真可谓是眼也不眨地说瞎话了。
她想要找白面客不假，但她留在白虹楼，却有朝廷的原因。
大概是因为白虹楼太富，所以朝廷早就想要横插一脚。
杨无间眯起眼，心想那如今白虹楼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对于朝廷来说，岂不是正中下怀？
而就在三人相顾无言之际，前几日被周槐放出去的信鸽却恰好回来。
随着周槐展开信鸽腿上的密信，他的脸色却很快就变了。
“最后半年，杨野几乎将白虹楼多年来的积蓄挥霍一空，不但没有用收回的份钱置办新的生意，还把所有银票都砸在了赌场和女人身上，这就是他没有记账的原因。”
当晚，沈青石依照先前的约定，在杨无间和周槐睡下后便到了青竹镇上，寻到了早在等她的曹昭。
这些时日她选择留在白虹楼，本也是奉命查清白虹楼的家底，而如今，周槐已经彻底厘清了杨野留下的这笔烂账。
虽然还没有到达彻底亏空的程度，但是，因为杨野的大肆挥霍，白虹楼实际早已不是江湖第一富，甚至，杨野还早就将过去收来的各种奇珍异宝都贩卖一空，这导致他们翻遍白虹楼都找不出一张多余的银票。
沈青石道：“杨野从来都是一个人管账，三月一换下人也是为了独揽大权，只是明明这么多年他从无这些恶习，为什么最后这半年会忽然……”
她想起周槐先前查账时，查到杨野常常化名外出，一掷千金，但是，他却只去固定的几家赌场和青楼，还都是在远离江南一带的北方。
“也就是说，白虹楼现在被杨野掏空得只剩个空架子？”
曹昭若有所思。
事情是有点巧，毕竟，按照慎辛的发现，金玉芙蓉剑应当是被杨野害死在锁龙棺里，换言之，离王收到的密报并没有错，是有人引着离王去找杨野，进而又引来了宫中的耳目。
如果说，这些年知晓杨野和周惊雷秘密的只有那个白面客，那难道说，这局也是他布的吗？
是因为杨野也开始不听话了，所以想借朝廷的手铲除他？
沈青石和他想到了一处去：“会不会是有人借杨野的手掏空了白虹楼？这么多的银票，最后到底流去了哪里……”
她眉头紧皱，半晌，却觉得曹昭的指尖轻轻按住了她的额心：“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我之前说了，查白虹楼是南昭明司的事情，而这不是个讨喜的好差事，引来皇上疑心，便有许多人要掉脑袋，弄的不好，查案的人自己也要掉脑袋，不要被慎辛带着走，做你自己的事。”
“自己的事？”
“忘了吗？”
曹昭看着她笑道：“你的任务可比这些要重要的多，这可并非是会让皇上忧心的事，你要是做成了，岂止百户，做上千户也不无可能。”
沈青石一愣，似是没想到曹昭会让她放弃接着查白虹楼，只是，这惊讶转瞬即逝，她立刻低头应下：“青石明白。”
果然……还是有些不一样了。
曹昭抚摸着沈青石柔软的额发。
他从小看她长大，对她身上的每一处都了如指掌，哪里会看不出，沈青石如今想查白虹楼有她的私心。
她是想要帮一把周槐。
“看来，你在江湖上交到了朋友。”
曹昭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他交给沈青石的任务容不得失败，因为，这就是从小他将她一直留在身边的缘由。
早在他帮当今天子打天下时，曹昭就听说过长生心经。
那时，已有帝王之气的岐王曾在攻入都城的前一晚兴致勃勃地问他，知不知道现在江湖上有个长生宫，只要练完了他们的整本心经，这万代千秋，便都是他的。
而曹昭那时便知道，在未来，长生心经就是让自己坐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置的最好帮手。
不同于那些会让皇帝忧心的外敌进犯又或是朝臣结党，这些差事即便做好了，也只是为人解忧，无法让皇帝真正开心。
然而，如果他能找到长生宫，找来长生心经……
曹昭沉思片刻，忽然说道：“青石，你可知当年我将你带进宫之后，其实仔细查过你的身世？”
“什么？”
沈青石不由一愣。
她当然知道，但凡能在宫中走动的人，都会有专人去查他们的背景，但她一直以为，曹昭是因为没查出什么，所以才让她入宫。
曹昭轻轻将她耳边的软发别到耳后，又道：“最开始，没人认得你背后的那个伤疤，我便去仔细查了，查到了长生宫，然后，我还查到了你可能的身世，只是，因为是道听途说，所以一直没有跟你讲过。”
“你说什么……”
沈青石睁大了眼，殊不知她此时露出的种种情绪都让曹昭愈发确认，这些日子，她不知通过什么法子找回了一些情感。
一旦放任她这样下去，万一她对杨无间心软，说不定会影响大计。
曹昭道：“我当时拿着你的画像四处去问，曾经问到，有个和你长的很像的小姑娘，被养在药王山上，而她的生母当日生下的是一对姐妹，只是，她无力抚养两个孩子成人，于是，便将姐姐送去了药王山，自己则带着妹妹下山去寻找你们的生父，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药王山……
沈青石耳边嗡嗡作响，她已然想到了。
“没错。”
顿了顿，曹昭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先前去药王山查案时，应当已经发现了。殷曲儿是你的亲生姐姐，而她同样是因为长生宫老宫主才惨死，青石，你与长生宫还有血海深仇，正因如此，我才会说你是最适合这任务的人，你现在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