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蝉 正文 红丸 十二
将近小半个时辰后，曹昭才从房里走出来。
早就站在门外的周槐立刻推门进去，好在，沈青石还抱着兔子坐在榻上，对上周槐担心的目光，她只是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没事了，他走了。”
曹昭确实离开了。
周槐很快听到马蹄声远去的声音，不由感到毛骨悚然。
方才那一路机关，曹昭竟是都记住了，以至于根本不需要他引路，曹昭便独自离开了白虹楼。
“他找你说了什么？”
周槐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就他对曹昭的了解，此人城府极深，绝不可能是单纯来“看看”沈青石。
有了太多前车之鉴，周槐脑中全是最坏的可能：“他用我来威胁你？又或者说，他手上还有杨无间的什么东西，用来胁迫你？”
闻言，沈青石却还是摇头，甚至，眼底还有些笑意：“你想的也太多了。”
“那他到底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破除虫疫，需要我帮忙罢了。”
沈青石轻描淡写的一句，却让周槐立刻倒吸一口凉气。
先前，光是为了给药王山准备那些血粉，沈青石便已经弄成如今这样，如果之后还要再给曹昭准备这些东西……
“不行。”
周槐立刻抓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道：“天底下只有你一只蝉蜕，用你一人的血，如何能救这全天下的人？青石，你如果答应了曹昭，便是等同于要去送死。”
而比起他，沈青石却是十分平静：“我先前就同你说，那二十瓶不够……这天下能被陨星寄生之物少之又少，恐怕他们寻不到，最后，就只有我……”
“可你再放血下去就会死！”
周槐咬牙切齿，也是直到看到沈青石皱起的眉头他才倏然反应过来，自己许是将她抓痛了。
“反正，你不能这样去送死，你做的已经足够多了……即便你想死，我也不能看着你这么做。”
周槐颓然松开手，他其实很清楚，从知道蝉蜕是什么的那一日起，沈青石便早有此意，就如当时在乌头窑，他将杨无间救起来时，他一心寻死一样。
在这点上，她和杨无间其实很像。
周槐苦笑：“你们不能每次都这样，让我活着，还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们去送死，这不公平，青石。杨无间已经不在了，你不能让我再看着你走上一样的路。”
他几乎想要哀求沈青石，要好好活下去，无论是为了他又或者是为了杨无间。
只是，他忘了，沈青石如今早已开了心窍，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她的心性也本就如同一块无法撼动的顽石，决定了的事，恐怕无论是谁都无法将她劝回。
过了许久，他听到沈青石轻声道：“周槐，小时候，我呆在长生宫的笼子里，那儿很黑，唯一亮着的就是外头的丹炉，虽然那时我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但我还是偶尔会好奇，笼子外是什么样子，这天地又到底有多广阔。”
周槐一愣，发觉沈青石正望着他房里那扇小小的窗出神：“我不喜欢笼子，但只要我还是蝉蜕，我就得永远待在笼子里……我不想这样，这才答应了曹昭。”
“可是……”
周槐还是无法接受。
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的人，如今却又要为了这个她什么都不欠的皇帝去赴死。
更不要说，如果沈青石也不在了，他便要独自呆在这空荡荡的白虹楼里，就如同那日在废屋，没日没夜，就只有他一个人。
周槐咬紧牙关：“我不答应，我绝不能……”
而还未等他说完，沈青石已经抓住了他的手。
“周槐，你要放我走。”
她低声说道：“我并非是想死，也并非是因为杨无间死了就心灰意冷，想丢下你一个人，我只是想要从这个笼子里解脱罢了……本来，我想死在杨无间手里，因为他也活不久，我欠他许多，用这条命还他正好，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最后还是只能由你来送我。”
周槐两眼通红：“但你们怎么能每次都丢下我……”
沈青石摇头：“即便没有了我和杨无间，你也能好好活下去，那日在白虹楼，我和杨无间只是为你挡下了石子，但真正选择走下去的人是你。周槐，我无法选择我如何活着，只能选择我如何死去，而你的选择比我还有杨无间都要多，你要珍惜，就算我们都不在，你也要为你自己一个人走下去，明白吗？”
她的话说到这个地步，周槐知道，自己恐怕无论如何都留不住她，不由得眼睛一酸，却又被沈青石轻轻地抱了过去。
她并不会哄人，但却记得周槐说过，害怕的时候这样便会好些。
“没事的，别害怕……这是我的选择，我的命属于我自己，我也不为任何人而死，只为我自己能够在这世上获得真正的安宁和自由，不再成为任何人的妄念与追逐。”
沈青石轻轻拍着他。
那只锦囊在她的掌心被捂得滚烫，竟让沈青石生出一种错觉，觉得杨无间其实也还在这里，他就一如既往地靠在门口，微笑着抱着手臂，听她和周槐说话。
沈青石忍不住笑了起来。
“很快一切就会结束……这一次，我们都不要回头，好不好？”
那是个很冷的冬天。
几个月里，因为虫疫而死的人成千上万，他们的尸体被烧成了灰，灰烬洋洋洒洒地被吹落在天地间，将草木都染得一片漆黑。
而一直到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落下，中原大地上的虫疫还是没有完全消失，只是不断会有村镇收到一些红色的药粉，来送药粉的，有药王山的大夫，也有宫中钦点的官差，他们说，只要将这药粉化在水里，洒在门前，便不会有虫来了。
而百姓们依言照做，果真，碧血蝉便不再出现，随后，他们便用这些粉末将碧血蝉赶到一处，一把火烧了。
到了最后，还是无人知晓那药粉是什么。
有人说，皇上这几月来不上朝潜心修道，便是在炼制此药，未来等大同的真龙最终得道长生，入了仙门，人间便不会再生疫病。
传言五花八门，最后传到白虹楼里时，却只让周槐苦笑。
“青石，你快听听，他们都在胡说什么？”
他将沈青石从榻上抱起来，怀里的人已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哪怕受了一点风都会咳嗽不止。
这几月来，只要曹昭来白虹楼，沈青石就必然要放半身的血。
最后，无论周槐给她喝什么补药，沈青石的脸上都始终生不出任何血色，她成日昏睡，只是偶尔醒来，在周槐怀里喝两口汤，然后就又睡了过去。
碧血蝉吸人血气，哪怕沈青石是这天下唯一一个不怕碧血蝉的人，但最终，她却还是要因碧血蝉而死。
杨无间，你倒是看看，你我留下的烂摊子，将她折磨成什么样。
周槐心中满是苦涩，他将窗户推开一缝，今日天气很好，已经不下雪了，外头的日光照在沈青石脸上，竟让她短暂地清醒了过来。
“周槐……什么时候了？”
“午时刚过，想吃点东西吗？我熬了些补血的汤。”
“不太饿……你扶我起来。”
沈青石的手腕连着被割开了太多次，以至于伤口根本无法愈合，只能一直缠着布条，至今还在渗血。
周槐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又道：“先前我去青竹镇上给雪球买萝卜，听卖菜的说，虫疫已经快要消失了……青石，你再撑一撑，撑过这个冬天，一切就会好的。”
撑过……什么？
沈青石此时听周槐说话都有些模模糊糊。
她身上没什么力气，看向窗外才发现，周槐已将原先窗上的栅栏都除去了，现今，她能感受到习习凉风吹在脸上，还能看见外头的蓝天和浮云。
而她便在这时，忆起了很久以前的往事。
那是一片和今日一样的天。
“周槐，你知道吗？小时候我被杨无间放出笼子，走到长生宫外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天。”
忽然间，沈青石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没有笼子……真好，谢谢你，周槐。”
已经有很久，沈青石没有在清醒后说过这么多话了。
周槐心里没来由一紧，他抱过床榻上的雪球，放在沈青石怀里：“青石，你别说话了，摸摸雪球，它又胖了。”
“别喂它太多，我还是怕它溜出去被人抓住。”
沈青石摸着柔软的兔毛，轻轻叹了口气：“周槐，你说，这盘棋我们真的赢了吗？”
“应该赢了吧……离王死了，北漠也没有起兵，大同还在呢。”
“可是，为了长生心经强抢四海盟在先，为了除离王屠尽千崖堡在后，现如今，江湖中人人自危，武林与朝廷形同水火，还有这场叫百姓苦不堪言的虫疫，皇上说要治理，其实却将朝政尽数交给了内阁还有昭明司，沉迷炼丹修道，此事若是传到民间……皇上，他真的赢了吗？”
不知为何，沈青石忽然感到头脑十分清楚，她像是意识到什么，又道：“皇上现在应当还是对长生之道深信不疑，我死后，你也要把我烧了，我体内的陨星如果抓到，就收着吧，或许跟其他的陨星有些不同，万一之后用的上，你就给曹昭，他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天下大乱，对他没有好处。”
“你说什么呢青石……”
周槐心如刀绞，不由抓紧沈青石的肩膀，却觉得她的骨头硌着他的掌心，几乎生疼。
他确实该放她走了。
心中浮出这个念头的同时，周槐的眼泪便已忍不住淌了下来，他想到沈青石同他还有杨无间在无量庄见的第一面，似乎就在昨日。
周槐不由哽咽，他拿过那只锦囊放在沈青石手中，握住她的拳头，替她抓紧了它：“都怪杨无间那个浑球，走得这么早，你都不肯在上头多留一个冬天……等见到了他，你一定要狠狠替我骂他。”
而沈青石却只是看着窗外，直到那片天离自己越来越近，好像她真的是一只蝉，可以一直飞往天边。
“杨无间已经自由了，我也很快就会离开这个牢笼，从此，这世上再无蝉蜕。”
沈青石说着，竟是笑了：“我们都做了自己的选择，不会后悔，所以周槐，你一个人不要怕，记住，你也要为你自己……走下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最后，雪球还在蹭她的指尖，但沈青石却已经不再抚摸它，周槐低下头，看着她消瘦又平静的侧脸，只觉得很冷。
这一日早晚会来，只是他始终没有做好准备。
“可是青石，我是活着的人。”
周槐喃喃问着，俯身抱紧了她：“活着的人，又如何才能什么都不怕……”
然而，此时偌大的白虹楼里却已无人可以给他回答，曾经与他并肩的两位友人都已经离开了这里。
周槐想，或许这一次，他们只是走得远了些。
就像先前在乌头窑上，无论白昼黑夜，沈青石和杨无间总是走在他的前头，也因此，哪怕此时此刻他见不到他们，但过不了太久，他相信他们也总要再相见。
那是个很冷的冬天。
沈青石死于白虹楼的三月后，许是因为天气太寒，虫疫彻底在中原大地上销声匿迹，后世称，那一年，天子拜长生，窥天听，天佑大同，故虫灾灭，瘟疫止。
来年春天，竹林里的兔子变多了，少楼主用冬天卖皮料挣来的钱翻修了白虹楼，在原地立了两块空无一字的碑，又在前头倒了些烧人喉咙的好酒。
最后，少楼主亲手砍掉了一旁的竹子，让阳光洒在已经生出青草的坟冢上，后来，当有来买机关的人问起，他便说，他是想让他的友人能再看看蓝天。
青竹镇还是同往日一样，偶尔周槐去镇里给兔子买口粮，听他们说，皇帝已经有半年没上过早朝了，民间流言纷纷，有人说皇帝是染了病，还有人说，是修道出了岔子。
之后又过数月，为给皇帝治病，有人往宫中送去一颗殷红的仙丹，永昭帝欣然笑纳，并称天机已破，长生之道近在咫尺之间。
永昭十八年的秋天，永昭帝死于红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