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中州的夜幕再度降临时,太和山上的灯火也跟着熄了大半。
很显然,对于一个处处紧衣缩食的大门派而言,火烛也是一笔不小支出,故而,不同于热闹非凡的中州夜市,太和山上的弟子大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黑之后,往往就只有掌门屋子还亮着灯。
身为一派之首,无忧真人虽是将大多数教内事务都交给了门下弟子,但要养活山上这百来张嘴又岂是那么简单的事?
一到夜里,无忧真人便要对着山上那本厚厚的账本算账,有时一算就是好几个时辰,而今日,本来也该是一个寻常算账的夜晚,殊不想,无忧真人才刚刚翻开账本,屋外便传来一道摇摇晃晃的脚步,下盘不稳,怎么听都不像是山上弟子。
哪里来的盗匪宵小,竟然敢偷到太和山上?
无忧真人神色一凛,一把拉开了门,手中宝剑刚要出鞘,不想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人,正是山下的赌客——顾三。
“你……”
一看此人面相,无忧真人就知他并不识武艺,但却不知怎么通过了守山弟子,直闯他的寝房。
而见到无忧真人,顾三膝下一软,竟是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满脸惊恐道:“真人……求你救我!那杀仙鬼马上就要来杀我了,求求你,救救我吧!”
“杀仙鬼?”
无忧真人脸色一变,犹豫半晌,终是把人放进了屋内,问道:“你是怎么上山的?没见到守山弟子?”
一想到自己不久前才见过的斗鸡翁已经死了,顾三怕得浑身哆嗦:“我上来时,见他们在山门睡着了,就直接进来了……”
“睡着了……”
无忧真人神色方才放松一些,又问道:“那你刚刚说杀仙鬼要杀你,求我救你,又是何意?”
不知为何,在听到杀仙鬼三字时,平时眉目温和的无忧真人似乎也变得颇为疾言厉色,而顾三见状心中一颤,意识到不久前那几人恐怕说的是真话。
“在你之前,已有许多和你一样的赌徒,因为十年前在东山上下过注,离奇地消失了……杀仙鬼从来没有放过你们,而他唯一的克星无忧真人也因为十年前帮你们斩杀了恶鬼惹上了麻烦。”
几个时辰前,那瘦狐貍一样的男人是这样对他说的。
“如今,无忧真人被杀仙鬼报复,门下弟子惨遭屠戮,为保弟子性命,他自然只能对你们的安危置之不理,此事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你若是想要求他救你,那自然可以,只是,无忧真人贵为一派之主,这般护短心思若是叫旁人看穿,他又如何能下得了台?你若知趣,去见他时便不要提及我们姓名,以免无忧真人面子上挂不住,到时就不愿救你了。”
……没错。
顾三越想越觉得那人说的有理,无忧真人武功高强,这些年对杀仙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必然是不愿再遭报复,而他若想求得一线生机,就不能驳了无忧真人的面子。
想到这儿,顾三立刻给无忧真人磕了三个重重响头:“真人你有所不知,十年前死在你剑下的杀仙鬼其实是东山上的鬼奴!我也没想到那个鬼奴竟然会是妖邪啊!”
声泪俱下间,顾三将十年前的往事尽数抖了出来。
就在十年前,中州盗匪横行的那段时日,中州城外的东山之上,也暗中兴起了一种比起斗鸡走狗更为刺激的博戏,斗鬼。
而斗鬼虽被称作斗鬼,实际斗的却是人,只是,和寻常比武不同,东山斗鬼有擂主,也就是庄家所养的鬼奴——多闻。
一如他的名字,多闻生来便是巨人,因不能说话,小时被卖给了人牙子,几经转手,最后,便成了这斗鬼场上的“恶鬼”。
斗鬼场有规矩,来者必赌,一如赌桌上的骰子大小,斗鬼场上赌的,却是鬼奴的生死。
“我当时……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听说那鬼奴厉害,便去赌了几次,谁想到他后头会忽然发疯,从东山逃了出来,又不知怎么来了中州,专杀赌客!”
想起十年前之事,顾三只觉阵阵后怕,毕竟当年多闻杀进城里,离他所在赌坊不过咫尺之遥,若非无忧真人及时赶到,只怕他也要被那恶鬼生吞活剥。
而随着恶鬼被无忧真人镇压在东山,东山那处斗鬼场自然也无人敢再去,之后慢慢便荒废了。
本来,顾三早已将此事抛之脑后,谁想这十年来,当年与他一起上山的赌徒竟都一个个消失不见,顾三原本还当是巧合,直到那斗鸡翁也在出城后失踪,他才发觉事有不对。
“谁知那鬼奴竟是什么天王胆投生,杀起人来眼也不眨……我当日只是一念之差,实在没想到会犯下如此大过,还请仙长救命。”
顾三说着,一连给无忧真人磕了好几个头,从始至终都没有抬起眼,故而,也错过了无忧真人脸上瞬息万变的神色。
从愕然到纠结,最后,无忧真人那素来宽厚的脸上竟是出现了一种旁人从未见过的狠戾之色。
就在顾三不住磕头之际,他悄无声息地抬掌,正要狠狠拍向顾三天灵盖,只听一声巨响,一根棒槌竟是直接砸穿大门,以雷霆之势朝无忧真人飞去!
要知,无忧真人轻功盖世,又怎会轻易被砸中,身形一动人已经不在原地,反倒是那顾三,被棒槌擦着耳朵过去,竟是当场两眼一翻,昏死在地!
“谁!”
无忧真人猛地望向门外,等了半晌,黑夜里却是传来两声咳嗽,紧跟着,一个消瘦的男人推开被砸碎的木门,小心翼翼地跨过上头落下的木屑,笑着走了进来。
“你……”
无忧真人一眼便认出眼前这张病弱但却透着些许贵气的脸,可不正就是不久前才被从山上抬下去的那位裴公子!
曹野在屋子外头站了太久,被冷风吹得咳嗽起来,吃了一颗药才艰难喘匀了气,无奈道:“真人,又见面了……这回太晚了,为了能让顾三顺利上山,那两个守山弟子我便让他们先睡了,所以没来和你通报。”
而他话音刚落,换了一身黑衣的勾娘就如同一只夜行虎,现身在了曹野身后的夜色里。
无忧真人几乎立刻意识到方才那棒槌便是出自这女子之手,震惊道:“裴公子,你深夜到访硬闯山门,究竟所为何事?”
“真人,需要这么明知故问吗,人还躺在这儿呐。”
曹野上前试图将插在地上的棒槌拔出来,但很快发现那棒槌就如一根铁杵一样砸进地里,任凭他在原地用了半天劲,却还是没能让它松动半分。
无奈之下,他也只得放弃,点点地上的顾三:“要不是这根棒槌,真人你刚刚不是已要将他灭口了吗?”
“灭口?”
无忧真人皱眉:“裴公子,你为何要这么说?”
“为何?”
曹野叹了口气,又向他走了两步,转动着手上的指环微笑道:“真人你心里不是很清楚吗?为什么他该死?还不是因为他说了太多不该说的东西了……而且,他本来也是你想杀的人,不是吗?”
不知为何,曹野外表瞧着虽然文弱,但说这些话时,却又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气势,就像是,他对这一切都胸有成竹……
他们都知道了。
无忧真人的手心里顿时沁出一层薄汗。
如果屋里只有这位裴公子一人,以无忧真人的轻功,他有把握自己一定能跑得掉。
可偏偏,有那个姑娘。
从勾娘进门开始,无忧真人便能感到她身上冰冷刺骨的杀意,明明他之前也见过她,而那时,勾娘分明就只是个说话动听的浣衣娘子……
有这个女人在,他未必能跑得掉,除非……
无忧真人余光撇见地上的棒槌,心思动得极快,下一刻,他出手如闪电,一把抓过曹野死死扣住他的脖子,恶狠狠对堵在门口的勾娘说道:“让开!”
事出突然,曹野给他掐地忍不住咳嗽起来:“真人,你这又是何必……”
“闭嘴!我说了让开!否则我现在就掐死他!”
和勾娘共处一室的时间越久,无忧真人后背便越是冷汗密布,他看得出,勾娘很在乎她这个东家的性命,只要能给他争取一点时间,只需要一点逃跑的时间……
“什么人夜闯山门!”
然而,还不等勾娘挪动半步,黑夜里竟是忽然又响起数道脚步声……这步法本就是他教的,无忧真人又哪里会不知道他们的速度有多快,等到他想松手时,一切都已经迟了。
“师父!”
率领一众弟子,宋渊第一个赶到了掌门屋前,震惊地看着无忧真人脚下躺着一人,手里还掐着一人。
而引着太和山弟子跑了一路的南天烛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孔雀!孔雀呢!水……水!跑死我了!”
“你别暴露我呀!”
藏在暗处准备随时给曹野扎针的孔雀见状赶紧将水袋扔给她:“这种要出人命的事情,别把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卷进去!”
“什么……你们……”
事到如今,无忧真人终于知道眼前这位裴公子在演什么戏码。
为何他要故意惹怒自己,又为何他要故意靠近自己……
眼下万事休矣,想到这些年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无忧真人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握在曹野脖子上的手掌骤然一紧,本是想要取他性命,却不料,曹野对此早有准备,立刻便用戴着指环的手死死抓住了他,四指并紧,用力按下侧边活扣!
“小野,你身体虚弱,要和人硬碰硬确实太难为你了,这套指环是我特意托人给你打的,内里藏着尖刺,只要按下活扣便会弹出,足够给你争取出时间逃跑了。”
记忆里阮云夷所说清晰浮上他脑海。
就在十四岁那次遇袭后,阮云夷尝试教给他一些防身术,只是曹野身子骨实在不争气,招式都用得软绵无力,无奈之下,阮云夷也只好另寻他法。
自离开永州,这套指环他一直带在身边,只可惜,上一回在蜀州遇袭时没有戴在手上。
而这一次,曹野是无论如何都要让这套阮云夷的法宝见见血了。
只听铿的一声机括脆响,指环中的钢刺应声弹出,正插中无忧真人指尖!
都道十指连心,无忧真人便是个习武之人,也给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弄得眼前一黑,曹野趁机一肘打开他,大喊一声:“勾娘!”
一如他所料,恼羞成怒的无忧真人已然理智全失,见状竟也不逃,反倒大骂一声,挥掌便朝曹野后心拍去,只是他的掌风甚至还没挨到曹野衣角,眼前便有寒光一闪,一把长刀下一刻便横在他颈上。
“别找死。”
勾娘语气温柔,一身杀气却不作假,而无忧真人方才叫暗器扎得手指剧痛,如今脑中却反倒淋了冷水一般清醒,他看着面前女子起手动作,随即,目光又落在那把剑上。
“等等……这剑上的纹路,是麒麟纹……”
忽然间,无忧真人倒吸一口凉气,满脸惊恐地望向勾娘:“你,你拿的这是勾……”
说时迟那时快,还未等无忧真人说完,勾娘已然一把捏住他下颚,手中长剑一挑,一块血淋淋的东西应声而落。
而曹野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竟是无忧真人的半条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