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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火书 正文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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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雨燕尾这个名字,对中州人而言并不陌生。

    十年前,中州一带盗匪极多,寻常百姓非但不敢行夜路,便是白天上山也是战战兢兢,生怕遇到劫财害命的匪徒,到时连尸体都会被扔进山里,落得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下场。

    而在众多盗匪中,雨燕尾却是一个颇为特殊的存在。

    他虽被称为贼首,但却从不要人性命,只是,此人出身江湖,不但会易容换面,轻功也十分了得,在中州一带劫掠过数人,每每苦主报官,却往往连他的真实面容都没看清,只知他每回作案,都会留下一支燕羽,久而久之,便有了雨燕尾这个名字。

    在一众弟子震惊目光中,曹野淡淡道:“百姓都道,雨燕尾虽从不害人性命,但却也是个大贪之人,被他盯上的人几乎都携带全部家当,这些人在被劫后,多年积蓄化为乌有,有些承受不了当场便跳了崖谷,即便这样,雨燕尾也还是会留下一支燕尾,就好像以此为乐一般。”

    宋渊还未能消化他先前所说,怔怔道:“但你为何说,师父他就是……”

    “还不信是吧,不信的话你看这个。”

    好不容易忙活完的孔雀这时忽然拉开无忧真人前襟,从他怀里掏出三四张薄如蝉翼的皮子还有几只画笔扔在地上,没好气道:“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人皮面具!寻常人会在身上带这个?”

    宋渊整个人如遭雷劈,张大了嘴却是说不出话,而曹野道:“原本其实我也只是猜测,为何无忧真人一来,一直在中州作乱的雨燕尾就消失了,而且多年来,无忧真人一直积极下山剿匪,就好像对那些山匪的门路了若指掌……”

    他叹了口气:“本来,我这次上山也是想要试一试他,结果你们这位好师父也是真沉不住气,还没说两句呢就打算要跑路,可想而知,人皮面具必是在他身上。”

    宋渊难以置信:“师父……是雨燕尾……那他……”

    曹野看他的样子,便知一旦戳破了无忧真人的真面目,许多事就不难猜到了。

    又或许,身为太和山年纪最长的大弟子,宋渊其实早对武斗场上的庄家心存疑虑,只是,先前他一直不敢去应证猜测罢了。

    “你们的师父是一个贪心之人,这两年来,正是他一直在这山上坐庄,如果我没有闻错的话,他还将许多他从你们身上挣来的金银都藏在这里,就在这个屋子里。”

    南天烛吸了吸鼻子,和孔雀对视一眼,两人一同将屋中的破床搬开,然后南天烛伏地一边嗅闻,一边喃喃道:“就是这个味道……上次在客房里我也闻到了,半夜还把我熏醒,我说呢。”

    忽然间,她像是找到了,指尖抠进木板细缝,往上一掀,却见那地板上竟是凭空出现一个黑洞,而南天烛伸手一捞,底下,全是大大小小的碎银子。

    “都怪上回那客房里的霉味太重,和这些碎银子的味道混在一起,我竟是没有察觉!”

    南天烛简直痛心疾首。

    早知无忧真人将钱财藏在山上,那晚她要是掀开客房地板,只怕现在已经发横财了。

    见一众弟子眼睛瞪得像铜铃,南天烛没好气地将那些碎银如撒盐一般撒在地板上:“眼不眼熟?这些都是你们自己下的注!每回庄家都要抽成,积少成多,现在光是他房里的就有这么多,还有一些藏在客房,就在那晚我们睡的床榻之下!”

    如今证据摆在眼前,宋渊便是不信也得信了,他双目失神地看着那一堆银子:“这两年来,在东山上坐庄的人,一直是师父?这么说,难怪他要放权给我,又在我要退出的时候说要将门派交予我……”

    “他就是用这种法子来稳住你!”

    孔雀鼻子里出气:“他看出你有野心,山上的弟子也都听你的话,于是便故意让你全权操办山中事务,这样一来,他不但乐得清闲,而且还可以趁机偷溜下山,易容成那庄家,两头演戏,蒙骗于你!”

    “可是……究竟为何……”

    事到如今,宋渊也知此事皆因自己贪念而起,走到今日便是后悔也无用,但是,他还是想要弄明白,在中州臭名昭著的雨燕尾是如何能够堂而皇之地成为太和山掌门的。

    而见他冷静下来,曹野却是反问了他一个问题:“当年,你是如何找到的那处东山的武斗场?”

    “我……”

    宋渊六神无主地回忆片刻:“是因为师父将杀仙鬼镇在东山……我那时十分希望能成为师父这样的英雄豪侠,就想着要去东山练一练胆气,为此还特意去山下问了,结果他们都说,东山有一处老坟最是去不得,我不信邪,特意前去寻找,结果就找到了那处斗场。”

    “这么说……此事还真是阴差阳错……”

    曹野苦笑:“那你难道就没想过,那处武斗场场地如此得天独厚,或许,是因为先前就有人在那儿比过武?”

    东山斗鬼。

    曹野口中吐出这四个字来。

    所谓杀仙鬼,本是斗鬼场庄主养的鬼奴多闻,天生便是哑巴,在斗场上与人厮斗多年,而那一场场赌徒眼中的精彩博戏,于多闻而言,却是一次又一次行走过生死边缘。

    他尸骨上伤痕已经证明了这件事。

    本来,就像那些斗鸡,斗狗,身为鬼奴,多闻是注定要死在斗场上的,那些反复来的赌徒压在对面的注越来越高,只因看出他的虚弱,盼着他能早日死在别人剑下,助他们大赚一笔。

    多闻虽是没有念过书,但他一辈子都在斗场上,看得懂那些赌客眼神,他不愿让他们得逞,于是即便只剩下一口气,他也要撑着不倒,就这样,竟是生生在那斗场上挺过了将近两个年头。

    十年前是个寒冬,满身是伤的多闻已是强弩之末,而在东山之外,这场寒冬也开始让一些盘踞在山上的盗匪丢了生意,因没有人在冬季上山,他们寻不到目标,于是便将目光投向了去东山斗鬼的赌徒。

    雨燕尾宋鹤也便是在这时,第一次见到了多闻。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人知道,他究竟为何忽然便起了恻隐之心。

    或许是因为宋鹤本身也出身贫寒,在听闻了鬼奴来历后,这个劫掠无数的贼首竟忽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要帮助多闻逃出生天,这样或许未来,还可以让多闻成为自己的副手。

    这件事对宋鹤来说自然不是难事。

    他本就擅长轻功,在斗鬼结束后,便一直倒挂在武斗场旁的石壁上,待到赌客走光,庄家熟睡,宋鹤便从高处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来到关押多闻的牢笼边,将一根银针插进了锁眼。

    选择救多闻,是宋鹤此生为数不多发善心的时刻,而在那时他也并未想过,正是这一线善念,改变了他的余生。

    多闻虽是被救了出来,但多年武斗早已摧折了他的身体,本来他自觉将要熬不过这个冬天,谁能料想偏偏就在这时,他获得了自由。

    生来头一回,有人给他生了火,又买来了好酒,鬼奴与匪首,就这样坐在破屋里沉默地对饮。

    一壶酒喝到最后,宋鹤问多闻,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他此生劫财无数,只因他出身低贱,从小受人欺辱,最恨那些有财之人在他面前显摆,于是,他才不管他们的财是如何来的,只要敢带着银子上山,他便要扒他们一层皮!

    然而,从在斗鬼场上看到多闻的第一眼宋鹤就知道,这个大个子,就和过去的自己一样,从来没有过选择。

    宋鹤想要好人做到底,让已经命不久矣的多闻在生命的最后达成一个心愿。

    他本以为多闻必是想要手刃那些仇人,但是,多闻却比他想得还要聪明。

    多闻要的不仅仅是一场复仇,更是一场报恩。

    他要用自己性命,为宋鹤铺出一条崭新的路来。

    “什么意思……”

    曹野说到一半,宋渊已经完全听懵了:“是说,师父救了那巨人之后,巨人不仅要杀人,还要报恩?这又要如何做?”

    “虽然是我们推测,但也很容易想到。”

    勾娘靠在一边淡淡道:“多闻杀人,再让宋鹤杀他……将自己变成一个恶鬼,再让路过的仙师斩杀自己,这不就造就了无忧真人的美名?”

    “…………”

    至此,宋渊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两眼瞪着倒在地上的无忧真人,只觉得自己这些年似乎一直活在一个谎言里。

    是啊……无忧真人之所以得以一夜成名,不正是因为他斩杀了杀仙鬼?

    但若是杀仙鬼本就与他商量好,要死在他手中呢?

    孔雀拿出一方丝帕,里头包着的是一块儿雪白的肋骨,上头还能清晰看见一道深深剑痕。

    孔雀冷冷道:“我们挖出了多闻的尸体,在他身上找到了至少有二十处伤痕,而不出意外,这根肋骨上便是他受的最后一击,无忧真人从正面一剑贯穿了他的心脏。十年前的案卷里说,多闻当时已经杀红了眼,如若发狂野兽,那为何一只发狂野兽,会轻易叫人欺到身前然后一剑穿心?”

    真相至此已经呼之欲出。

    这些年来,无忧真人和太和山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

    曹野淡淡道:“多闻一死,无忧真人一战成名,由此开宗立派……他之所以选择将多闻镇在东山,其实也是为了利用恶鬼凶名,彻底杜绝有人再在东山斗鬼,而在成为太和掌门后,宋鹤也确实一度想要改头换面,他体恤寒门子弟,不收拜山钱,更是在暗中盯上了那些过去曾给多闻下注的赌徒,趁着他们出城,让他们一个个都消失了……”

    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一些案卷副本,一张张念出名字,却都是这些年在城外失踪的赌徒……

    十年来,如果说还有人在为多闻复仇,那只可能是宋鹤。

    在建立太和之初,或许是因为十分怀念这位特殊的友人,他特意立下门规,决不允许门中弟子比武。

    只是,便是连宋鹤自己都想不到,正是他这一纸门规,反倒促成了新的武斗。而随着时间过去,太和山上清贫的日子又开始让宋鹤怀念起了过去,故而,在偶然发现门下弟子去往东山比武后,他逐渐有了一个大胆念头……

    “宋鹤利用你们出师心切,将你们推上那个斗场以此敛财,同时却也对故友心怀愧疚,也因此他从来没有停止追杀当年那些赌徒,直到不久前还杀了城里的斗鸡翁。”

    勾娘望向昏迷不醒的无忧真人,他的血已经止住,正躺在山上医师的膝盖上一动不动。

    便是她不割宋鹤舌头,此人罪也当诛。

    勾娘思量片刻,却忽是话锋一转:“只是,人的善恶就在一念之间,宋鹤杀斗鸡翁或许是为义,但他杀蓝子文和林奇,却是纯碎为了一己私欲。”

    “什么?”

    接连受了太多刺激,宋渊已然有些麻木:“你说蓝子文和林奇都是师父杀的?但是,蓝师弟……不是因为武斗受贿而羞愧自尽的吗?”

    “自尽?”

    曹野失笑:“以你对蓝子文了解,他如果真是有气节之人,又怎会愿意收钱输给自己的死对头?而如果说,你们的庄家本就是一个擅长易容的人,你又如何能够知道,那天上场之人,就是蓝子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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