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这是……什么味道……
恍惚回过神时,南天烛眼前是一片漆黑,隐隐能透进一些火光,如同一只只亮起的飞虫,在她眼前飞舞不停。
那种虫子,是叫夜照吧?
南天烛记得,她幼时经常伏在圣姑的膝头,美丽的女人身上有淡淡的熏香,她的手穿过她的发丝,一点点抚摸着,告诉她,在外头的河边,每到盛夏夜里,便会有许多会发亮的飞虫在河面上飞舞,像是一盏盏烛灯。
圣姑的手很软,每一次抚摸,都会带动她身上那些铃铛轻柔地作响,就如同她在跳一支温柔的神舞,慢慢让南天烛的眼皮打起架来。
不同于天罗门里的其他人,只会逼着她做一些可怕的事,在南天烛的记忆里,圣姑是在那个黑漆漆的地方,唯一会抱着她哄她睡觉的人。
只是,好景不长,随着意识变得越来越清晰,鼻尖嗅到的血腥气也越来越浓,南天烛终于想起来,如今盖在她脸上的,并非是一只手,而是一块黑布。
……这又是一场“训练”。
血腥气自四面八方而来,南天烛几欲作呕但都忍住了,她知道,如果在这时,她没法说出她闻到的是什么,那之后等待她的只会是一顿毒打,还有饿着睡着。
在圣姑走后,这便是天罗门鬼童每天都要经历的事。
寻常孩子又怎会天生便有如此敏锐的嗅觉?
若非是有人每天都蒙着她的眼,逼迫她闻出黑布外的东西,南天烛想,她或许也会像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能在盛夏夜里去小河边捉那些亮亮的虫子。
只可惜,会来到天罗的孩子,都是没有爹娘的。
好害怕……
要是圣姑在这里就好了,要是她的爹娘在这里就好了。
黑布很粗糙,浸了眼泪之后让眼皮发涩疼痛,南天烛深吸一口气,正要说眼前之物是什么,忽然间,只听一声巨响,黑布外的那一点火烛灭了,继而更多光亮刺了进来,南天烛闻到血和泥,马和汗……她怕地往后缩,但是一只有力的手却已经抓住了她。
黑布被人摘掉了。
鼻尖嗅到更多气味,南天烛模糊的视线里多出了一张脸,那是一张年轻的,满是鲜血的脸,头发高高束起,手中抓着一把银枪。
“这鬼地方怎么还有孩子?”
年少的将军替她擦干眼泪,而也是直到这时,南天烛的目光才穿过来人背后被马踢得大开的破门,看到清外头的情状。
不知何时,天罗门中已是一片混乱。
无数教徒被斩于马下,而她正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逆光中,那青年已在她面前蹲下身子,他的银铠甲细碎作响,一如圣姑身上的那些铃铛,让她安心。
“别哭了,我带你出去。”
青年说着,抱她上了马,两腿一夹,那马登时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带着两人冲进了一片大亮的天光里。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我叫阮云夷,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南天烛想要张口,但却先吸进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就如同溺水的人一般,她被呛醒了过来,混乱的旧时记忆就如水波一样散去,出现在她眼前的,却是孔雀在幽暗月光下堆满担忧的脸。
真是一张好漂亮的脸。
南天烛恍惚地想,这样好看的人,她其实过去只见过一个。
“醒了?”
孔雀伸手摸了她的额头,没有烧,只有一层细密冷汗,他叹了口气,又递来一张帕子给她擦泪,无奈道:“得亏了我俩钱不够,一起睡草屋……你睡到一半不知怎的一直在哭,我怎么叫你都醒不过来。”
南天烛尚未完全从梦中醒来,此时鼻尖满是孔雀帕子上的熏香,这味道有些熟悉,让她安心,于是,她不由得多蹭了蹭孔雀的掌心。
“来,我先给你把把脉,看看是不是魇住了。”
许是怕再惊着她,孔雀声音难得温柔,手指搭上她的手腕,很快,生得漂亮的眉头却皱了起来:“你怎么……”
南天烛吸了吸鼻子:“怎么?”
“你这脉象,和先前我们见到的那人有点像,又乱又浮,但只是一晚睡不好,应当不会这样才对……”
孔雀面露不解,再看南天烛眼圈通红,像只怕冷的羊崽一样缩成一团,他叹气:“眼泪都流进头发里了,地上太冷,起来吧。”
他将人抱起来,轻轻摸着南天烛后脑软发,本是想要安抚她,但也不知南天烛是想起什么,眼泪竟是越淌越多,最后她嘟囔着将那些眼泪鼻涕都抹在他的衣服上:“什么嘛,你闻起来怎么和她一模一样……”
“什么?”
孔雀没太听清,但南天烛却也不回答他,哭了一会儿后,她自己擦干眼泪环顾四周,发现她和孔雀还睡在客栈堆干草的仓房里,现今已是半夜,一片寂静里,草屋里就只剩下南天烛小声吸鼻子的动静。
“你说我……和先前那人的脉象很像?”
南天烛彻底清醒了。
她想起几个时辰前,他们在五通观调查十年前的旧案,却意外撞见了一人,号称曾经在城里见过五通鬼,而那人还说,自从两月前他半夜见过那生着十条手臂,怪异青白的影子,之后便如同被邪祟缠身一般,日日不得安眠,不得不常来城外五通观供养祭拜,只为让五通放过自己。
当时见那人神情恍惚,南天烛还当他本就有梦游症,结果却再想不到,她前脚才刚从五通观回来,夜里便真的发起了噩梦,梦到她许久不曾记起的往事。
总不会,是她也冲撞了五通,所以被缠上了吧?
南天烛心里发沉,想起先前那人说的:“那十臂鬼,城中许多人都见过,只是因为担心被五通报复,所以没几个人敢去报官。先前我家邻人见了,他日日去拜五通我还笑他,谁想之后就换了我!那东西,绝非是人,非但走路毫无声息,而且太大了!影子足有几层楼高,身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一眨眼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肯定就是十年前那死去的五人所化!”
而此时,孔雀为让她舒服些推开了窗,一阵冷风吹进来,南天烛只觉后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的嗅觉极度灵敏,一瞬间,竟是在那夜风里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
“是……五通观的熏香!”
南天烛立刻反应过来,她为何会在梦里梦到旧事了……原来是这味道勾起了她的记忆。
只是,五通观明明地处城外,越州城里又如何会能闻到?
想到这儿,南天烛就如一只机警的猫,立刻爬了起来,冲到窗口用力一吸鼻子,然后瞬间睁大了眼!
没错!
就是那个味道,是那五通观里的东西出来了!
这下,南天烛再顾不上多说,一把拉上孔雀便从窗子翻了出去,恰逢远处街上传来锣声,一慢三快,竟已是四更天了。
寻常百姓,又怎会在这个点上街游荡?
南天烛嗅到那味道越来越近,手心里不由沁出冷汗,她示意孔雀噤声,两人便这样猫在暗处,静静等待。
之后,又过了三四息的工夫,不远处的黑暗里,一个巨大的阴影慢慢浮现出来,只让孔雀和南天烛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暗淡月光下,一大团扭曲而青白的肉在砖墙上投射下巨大影子,若不是伸出十条僵硬臂膀,恐怕根本看不出是人,而它踩在地上也并无脚步,只有一阵怪异的沙沙声,就如同粗糙的鳞片摩擦过地面一般。
那是……什么东西?
孔雀浑身都僵硬了,事到如今,别说是擦亮火折子将那物看个分明,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只得死死用手捣住嘴巴,生怕自己发出的动静会惹来十臂鬼的注意。
也好在,那东西并未看到他和南天烛,就只在客栈草屋的窗前晃荡了片刻,很快便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里。
不能让它跑了!
纵使南天烛胆子很大,连义庄都敢睡,在看到十臂鬼的一瞬也不由得浑身冰冷,一直到那东西不见,她缓了片刻才拉上脸色惨白的孔雀,两人一齐追向鬼影消失的方向,结果没想到,才转过一个路口,两人眼前却是一片空空荡荡!
如此巨大的东西,竟就这样凭空在街上消失了!
“什么……”
孔雀这时彻底慌了,手忙脚乱地打亮了火折子,四下一照,寂静的街道上又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怎么可能!
摇曳火光下,南天烛和孔雀面面相觑,不知不觉中两人背后都已出了一层冷汗,而南天烛自是不甘心就这样跟丢,又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还好,味道还在。
那熏香的味道还在。
“这边!”
南天烛心知那十臂鬼多半就是从城外的五通观里来的,若是常年浸在那熏香里,必会留下气味。
只是如今正是半夜,城门早已关了,如果那东西要回到五通观里,莫非还能穿墙不成?
南天烛本就极善轻功,便是拖着一个孔雀也还是手脚灵敏,寻着那淡淡气味一路急奔,不多时便到了一户民宅前。
味道在这儿浓些,但是,十臂鬼却早已不见踪影。
孔雀疑心这鬼怪是钻进了屋里,将耳朵贴在门上,却只听见门里传来一个男人痛苦的呓语,似是在辗转反侧间发着噩梦。
究竟是梦到什么,以至于隔着门板都能听见在痛苦喘息?
想到不久前南天烛也被魇住,孔雀心中一动,南天烛却已经再次拉住他:“我闻到了!它去了别处,这边!”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两人寻着熏香气味,一连停在了三四户人家门前,而孔雀上前去听,门里的人不是噩梦刚醒就是正在床上辗转……
噩梦,熏香,还有十臂鬼?
孔雀心中模糊有些猜想,南天烛又拉着他追到一处大宅前。
和先前那些明显是平民居住的粗陋民宅不同,这处大宅应当属于越州城中的某位大户人家,门口的石狮子雕工精细,朱门紧闭,透过门缝,还隐约能瞧见护院守在门口。
深更半夜,若是被护院发现他们行迹鬼祟地在门口晃悠,只怕他们会被误会成窃贼。
好在,那味道在大宅门口转瞬即逝,很快便到了不远处的街角,而这一次,不论南天烛再如何嗅闻,那味道都没有再往别处延展了。
就是这里!
南天烛立刻意识到,十臂鬼并未出城,而是最终来到了一处不显眼的香烛铺门口,而两人正要上前看那铺子里的情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已紧追着二人而来,为首的护院出声凶狠。
“哪来的小贼,连聂大人的屋宅都敢偷,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