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虽说在京师做官那三年,曹野一直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极少想要与什么人为敌,但在这其中,聂言显然是一个例外。
天火一案,聂言间接害死了他的父亲,而就在裴深焦头烂额,曹野奄奄一息之际,聂言却又做了另一件于曹野而言罪无可赦之事。
趁着京师百姓人心惶惶,聂言让人抬他进宫,向神启帝谏言,称此次天灾伤亡太重,加之宫里也有伤损,以至于民间已有流言称天火是变天之兆,此时正需一场大捷以定民心。
要知此时,距灰鹞岭失守落入乌梁之手不足半年,如此谏言在暗示什么不言而喻。
于是,天火后不久,神启帝命曹野传旨,让在京师养伤的阮云夷前往北境,收复失地。
之后发生的一切,全天下都知道了。
曹野远远看着聂言站在五通观前,似是在阻止人拆观,心中不禁冒出一个念头。
莫非,聂言也信五通?
过去在京师,他因病常在府上,与聂言可谓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早些时候,聂言待他甚是亲昵,见面总是一口一个贤弟,直到曹野长大一些,知道了聂言在朝中所为,从此便疏远了此人,便是在家中见了往往也只是问一声好,不再主动与其搭话。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总还是免不了要和聂言同席而坐,曹野还记得,偶尔他听曹嵩和聂言交谈,话语中也不仅有朝中事务,更有许多诸如鬼怪神佛之类的迷信。
不知是为了讨好曹嵩,还是本来他就信这些,聂言十分热衷于鬼神之道,甚至还曾在桌席上提起过五通。
虽然最终曹嵩为求稳妥,此生从未拜过五通,但行事不择手段的聂言可就不一定了……
回过神来,曹野见南天烛躲在勾娘身后满脸忧心,便知当日她抛下孔雀独自逃亡恐怕心存愧疚,加之这两日又一直躲在城外提心吊胆,估计觉也没怎么睡,因此熬得两眼乌青。
“看来孔雀那些药油没白做,他被抓了还知道回来找我。”
见状,曹野故意打趣,想叫人放松些,而南天烛也当真经不起激,立刻瞪圆了一双圆眼:“你以为天底下谁都跟你一样没良心!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都坑!”
“……”
平白又给插一刀,曹野叹了口气:“放心吧,既然跟你来了,我就一定会救出孔雀。”
“我……”
面对曹野,南天烛总归有些别扭,但内心深处,其实她也没想到,曹野竟会二话不说跟着她一起来救孔雀。
分明先前他们已经与他拆伙了,而且话还说得那样难听。
“虽然……孔雀被抓有我的责任,但你也逃不开干系。”
她藏在勾娘身后小声道:“都说你爹权势滔天,谁知你名字一点也不好使,非但百姓都恨你入骨,连那些当官的也……”
“是啊,你现在该知道为什么,我要用化名查案了吧?”
曹野苦笑一声,心中却想,小蜡烛和孔雀已经和聂言打了照面,就算现在他不去找聂言,聂言既信五通,也早晚会知道五通观是他要拆的。
思量片刻,曹野说道:“勾娘,你先带着小蜡烛躲一躲,聂言是我旧识,算是我爹的门生,他虽与我交恶,但我如今有圣命在身,便是聂言是当朝首辅也不敢拿我怎样。”
“可是……”
勾娘有些担忧,但曹野却先一步上前替她将面纱系好,对她眨眨眼:“偶尔也听一次我的话吧,好不好?”
“……我明白了,你当心。”
闻言,勾娘从来都非优柔寡断之人,拉上南天烛便走,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外。
七年了……真不想看见这张脸。
便是曹野性子向来散漫,想到要与聂言这种人打交道都不禁生出几分厌烦。
他理了理衣衫,向五通观走去,结果还未走到近前,聂言便已看到了他,那张仪表堂堂的脸上登时浮上一种让人不快的假笑。
“贤弟,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
聂言佯装吃惊,上来对他行礼,而曹野定睛一看,却发现他手上空无一物。
朝廷中人人皆知,聂言在跛脚前颇喜骑射,即便后头不能骑马了,玉扳指也从不离手,如此说来,不愿在此地露了身份的人,似乎也不止他一个。
曹野心思动得极快,立刻猜出便是聂言位及首辅,拜五通鬼这等邪祟之事依旧不好放上台面。
虽然此事事微,即便上报天子估计也无法撼动聂言地位,但倒也不失为一个把柄。
想到这儿,曹野也摆出满脸笑容:“聂大人,许久不见了,先前听阿深说起你告假了,我还当聂大人是去哪儿散心,结果,怎会来了越州……”
他说着,望向不远处的五通观,故作惊讶:“难不成,聂大人是来拜五通的?”
“只是故地重游罢了。”
聂言向来奸滑,自是不会轻易被他诓出实话来,又笑道:“多年前你父亲曾说想来越州拜一拜五通,只可惜朝中事务繁多,一直没有机会,这回得了空,我路过越州,便想来看一看。
曹野一听这意思,聂言竟还把这笔账算在了他亲爹头上,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是滴水不漏:“但方才我听聂大人意思,似是不愿让人拆掉这五通观,要知,昨晚城中开丝行的蔡老板刚刚因为五通活活磕死在家里,如此邪祟之物,聂大人,你不会又是因为顾念我爹才不愿拆吧?”
说罢,他径直找到方才给聂言喝住的州署班头,从怀中掏出牙牌,朗声道:“本官是御前钦点的巡察使,皇上命我清查民间淫祀左教,十臂鬼这些年在城中害人无数,越州百姓人人皆知,若不将此观夷为平地,今日之后,难不成还要将此等妖邪奉为天尊来拜吗!”
曹野难得疾言厉色,气势惊人,只叫围观百姓静了一静,半晌,也不知是谁带头喊了句“好”,一时间,那些受五通恐吓多日的“信徒们”再也忍耐不了,竟是纷纷上前,从官差手里接过大锤和锄头,三两下便将五通观外墙彻底砸倒。
“你们……”
聂言显然也没想到事态竟会如此发展,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他不能轻易露了身份,于是,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墙倒众人推,五通观里那几尊白脸神像很快便在他眼前轰然倒地。
而全程,曹野都好整以暇地端着手站在一旁,看着这位首辅大人脸上神色瞬息万变,心中倒是确定了一件事。
南天烛说,他们是追着十臂鬼身上熏香找到了聂言的宅子。
王寡妇只会用十臂鬼恐吓那些曾在店中买了纸马香烛的信徒,而这也意味着,聂言曾去王寡妇那里买过东西祭拜五通。
他确实信五通,只不过,因常年不在越州,住的又是越州最好的深宅大院,那王寡妇不通武功,走不了房顶,这才没叫这位聂大人吃了十臂鬼的苦头。
转眼间,五通观已经被愤怒的越州百姓砸没了大半,曹野嗽了两下嗓子:“聂大人,这里尘土飞扬的……我这两日查案有些受风,没法在外头站太久,我们不妨换个地方说话吧?”
事到如今,聂言也知阻止不了百姓砸观,脸上勉强挤出一笑,终是将曹野请上了马车,带回了他位于越州城中的宅子。
而一路上,曹野与聂言相对而坐,脸上虽是一派和气,但心中却是飞快盘算,马上到底该如何将孔雀弄出来。
从小到大,他虽不惹事,但也从不怕事,为了回敬聂言,他故意当着聂言的面活生生拆了五通观,痛快归痛快,但显然以聂言睚眦必报的性子,吃了瘪更不会善罢甘休,只怕之后是要提出些条件才能放人了。
下了车轿,曹野随聂言走进宅子,果真,便是聂言不常回来住,内里布置也颇为奢华。
曹野见状说道:“聂大人真是颇有意趣,朝中事务繁忙,还有空在这江南小城打点一处私宅。”
聂言笑笑:“这么说来,我也听闻贤弟退隐后在宁州买了一处小宅子,下回等贤弟完成了公务,得空我定要去拜访一下。”
“聂大人消息还挺灵通。”
曹野脸上带笑,心里却想起勾娘说,这六年来几乎每隔几日就有人要来杀他,只不过,都被勾娘还有疑似宫里的人给挡了回去。
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在那些来杀他的人当中,有不少都是收了聂言的银子。
两人来到花厅,聂言跟后厨要了几道菜,全是曹野小时爱吃的,在这件事上,便是曹野也不得不佩服,聂大人能一路平步青云,确实是有几分本事在身。
曹野淡淡道:“让聂大人费心了,也是没想到,多年未见,聂大人竟还记得我爱吃炙鸭子。”
“贤弟这话说的,自你走了,我可是很惦记你,只是,裴大人嘴巴实在是紧,想从他口中问出有关贤弟的事真可谓是难如登天呐。”
聂言给他斟茶,绕来绕去,终是说到了正题:“方才我听贤弟说,皇上此番钦点你做了巡察使,这是何时的事?我在朝中怎会一无所知?”
曹野心中冷笑,心想皇上也不傻,他身为曹嵩之子,本就要孤身一人查这些案子,要是再被过往政敌知道,万一碰上个一心想要他命的,只怕是他都没法活着走出宁州。
曹野说道:“我毕竟是为查神火将军仙蜕而来,此事艰险,皇上想必也是怕节外生枝,这才并未声张,本来今早处理完五通之事,我已传书禀报皇上,打算晚些时候离开越州,谁想今日竟会在五通观前巧遇聂大人……方才我还和我那侍卫说呢,让她自己逛逛,免得扰了我们叙旧。”
三言两语,曹野既说了皇上已经知道他在越州,也说了有人知晓他见到聂言,眼下之意便是,若是他马上遭遇不测,只怕皇帝会立刻疑心到聂言头上。
聂言周旋官场多年,又哪能听不出曹野的言下之意,当即笑道:“我说呢,贤弟你这身子骨弱,也不带个侍卫在身旁,怪让人担心的。”
杯子里的茶被再度满上,明明用的是越州最好的水珠茶,茶香扑鼻,但曹野抿了一口,却觉得喝起来的滋味还不如不久前,他与勾娘孔雀还有南天烛一同喝的白水。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在聂言这里拖的时间越久,孔雀只怕越是危险,虽说聂言投鼠忌器,不会动手杀人,但指不定会让孔雀在牢中吃些苦头。
既然如此……
“说起此事,我正好也问问聂大人。”
喝完了杯中茶,曹野的拇指摩挲杯壁,笑道:“先前有一位替我诊病的大夫,也是我的车夫,他前两日夜里替我查案,似乎是被聂大人你给扣了,此事,聂大人还有印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