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再一次,勾娘感觉自己的神志陷入了一片混沌。
她还记得小时爹常对她说,用剑之人,心中装着不能是剑,须得是人。
幼时,勾娘一直不明白这句话的用意,她喜欢剑,心中装着的也都是剑,一心一意只想将李魁首传给她的剑法练到极致,却不想还未等她真正出师,家中便已经大祸临头。
在她走进五通观的那一刻,勾娘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亲人尸体,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要化作一把剑,把所有人都杀了。
而之后发生的事情,勾娘甚至记不太清。
她只记得,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被人按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她那时已经杀了五个人,若非是最后一刻,她看到了爹娘的尸体还睁着眼睛躺在那里,只怕她的理智根本不会回归,而那一日,她就会和家中祖辈一样,发狂而死。
五通惨案,勾娘一夜之间失去了她全部的亲人,便是她想在心中装些什么,那些人也都死了。
勾娘本以为自己也会死,却没想到竟有人救了她。
而从那一日起,勾娘便把那双垂眼的主人填进了心里。
为了熬过牢狱和徒刑,许多次,勾娘都不得不将自己身上属于人的那部分活生生抽离出去,而在那些冰冷刺骨的寒夜,她蜷缩在牢狱深处,面无表情,就好像是插在冻土里的一把剑,一言不发。
直到这时,勾娘才终于知道李魁首那句话的意思。
若是心中空空荡荡,只怕她根本熬不过那三年,更不可能等到天子大赦天下,重获自由。
而之后,她来到了永州,重新见到了曹野。
六年里,勾娘一直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踏过那条线,为的就是不让五通观里的一切重演。
只是,随着剑法愈发精进,勾娘也愈发明白,为何当年父亲要金盆洗手,将勾陈藏在院子里。
剑法的终极是无我,而所谓无我,便是舍弃人心,变成无情无欲的剑,抑或是沉沦欲海的兽。
勾娘知道,若是将此剑一直练下去,她必是会踏上先人的老路,早晚会彻底迷失在杀欲里,变成某种非人的存在。
然而,曹野的出身决定了他面对的敌人绝非普通人,刺客来了一批又一批,勾娘要想保住他,便不能放下手中剑。
于是,她最终想出了一个办法,将曹野当作自己的锚,每次心中的兽无法控制之时,她便去看着他,想象自己一旦发狂,勾陈便会穿透他的心口,割开他的喉咙。
有几回,她站在高处,死死盯着站在院中的曹野,又看着自己双手,恍惚间,她感到他的血在那里流淌,慢慢填满每一寸掌纹。
如果她发狂,曹野会死在她手里吗?
那双会弯下微笑的眼睛,会大睁着再也闭不上吗?
就像……她的亲人一样?
每每想到这些,勾娘心底都会涌起一种她已经忘却很久的寒意,而她花了许久才想明白,原来,那便是恐惧。
勾娘无法忍受再经历一次当年五通观里发生的事,更无法忍受,自己在发狂之中害死曹野。
毕竟,越是看着他,勾娘想要的东西就越多。
她不但想要曹野活着,还想要曹野站到自己身边,与她一起走遍九州天下,将藏在阴影里的邪魔蛇鼠全都除尽。
所以,她不能让他死,她也不能让自己疯。
靠着这份恐惧,勾娘维系住自己最后的理智,就像是一艘在海上漂泊的船,虽然摇摇欲坠,但至少,曹野拉住了她,不会让她飘去不知何处的未来。
六年来,这还是头一次,勾娘放任自己离开了这道锚。
动手之后她已发觉,在她清醒时,尉风的武功或在她之上,加之他与曹野有仇在先,若是她不全力而为,曹野可能真的会死。
与其指望别人不杀他,还不如让她放手一搏,毕竟,勾娘更相信自己,她相信,她不会真的害死曹野。
而这就是勾娘脑中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
放任自己沉沦在杀欲之中,其实并不是一件难事。
随着她不再压抑,十年前那些在她清醒时记不清的片段纷纷涌进脑海,勾娘记得血喷在脸上,还记得当剑锋撞上颈骨,发出的声响好似用牙齿咬碎一块冰。
她的剑越来越快。
将理智抛弃后,勾娘便再未说过一个字,整个院中就只能听见刀剑相触时发出的脆响。
便是连尉风也没想到,分秒间,这娘子用剑的路数便与先前大相径庭。
如果说,原先勾娘还只是一个用剑的好手,那现今,她便是一把剑。
毕竟,顾及性命,人会躲着剑锋,但剑却不会。
剑只会追着另一把剑走,不死不休。
“勾娘!”
转眼间,尉风和勾娘已经过了数招。
便是曹野不识武艺也能看出,好几回尉风的剑已经割伤了勾娘的脸和脖子,但她却没有丝毫闪躲,反倒如同见了血便兴奋的凶兽一样逼得更近。
这绝不是平时的勾娘!
以曹野眼力,他当然看不出二人谁会赢,谁会输,但他只知道,若是放任勾娘这样下去,之后再想将她的理智唤回,恐怕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东家,你要知道,你是我的锚。”
勾娘所言就在耳畔:“只要你在原地,我就不会走得太远,所以,如果有一日我走火入魔,你不想跑,便走上来,我发誓,我即是勾陈,而勾陈,永远不会伤害你。”
不管了!
曹野心一横,不管不顾就要冲上前去,但是,却着实高估了自己。
他连两人招式都看不清,又如何能够轻易地介入这场武斗,而贸然上前的后果便是,他非但没能阻止勾娘,还将自己暴露在了危险的位置。
尉风要的本就是他的命,见他自己来送死,又怎会错此良机?
刹那间,曹野只觉一道凌厉剑气直逼面门,他能听见南天烛和孔雀失声惊叫,但是身体却根本躲不开,就在曹野闭目等死之际,腰上忽是一紧,勾娘一把将他拉去身后,虽是硬接下了这一剑,却终究是露了些许破绽,尉风反应极快,用剑不成,反手跟着一掌,一瞬间,站在勾娘身后的曹野清晰听见一声骨骼断裂的声响,而勾娘重重撞在他身上,张口便呕出口血来。
“勾娘!”
曹野下意识想要扶住勾娘,但他的手刚碰上勾娘的肩膀,心里便是一凉。
尉风这一掌直接打断了勾娘的左臂,以至于勾娘的整个左手都不自然地垂着,被他一碰更是立刻闷哼出声。
“你……”
曹野脸色惨白,这下是真的有些慌了。
过去七年来,他从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因为他知道,以自己身份,随时都可能连累他们,还不如早早撇清关系。
只是就连曹野自己也没想到,会有人执意要留在他身边。
或许是因为过去受遍了极刑,便是断臂之痛竟也没能立刻唤回勾娘的神智,而还不等曹野仔细检查她的伤势,勾娘已经一把推开他,随即,竟是用右手直接抓着断臂用力一拧,生生将变形的骨头给恢复了原状。
“大姐头……”
一旁的孔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个大夫,自然知道如此接骨治标不治本,疼痛非常不说,还可能加重伤势,过去,他还从未见过有人能够自己徒手将断臂接回去。
而这下,就连尉风也看出,勾娘恐怕已经不剩多少理智,他皱眉:“伤成这样,走火入魔还要保他?”
勾娘尝试活动了一下左臂,果真毫无反应,而她一声不吭,很快,竟是又用右手拿起了剑。
“勾娘……”
曹野倒在地上,月光将勾娘手中宝剑的阴影投在他身上,在这一刻,他忽然就意识到,勾娘所言非虚。
即便到了如此境地,她的剑锋也从未朝向自己,就像是,即便理智不在了,她的剑也识得自己一般。
曹野几乎要苦笑出声。
他一个将死之人,何德何能,还能叫人这样为自己豁出命去?
两方僵持之际,忽然间,一旁沉默已久的火丫似是看出这场争斗不会有结果,出声提醒:“尉风大哥,即使你今日不杀他,他也快死了,不要浪费时间……还有方文孝!”
这么一说,尉风立刻便反应过来,直奔方文孝屋子而去,而勾娘又怎会让他离开,转瞬间,两人又缠斗在一起,勾娘虽只剩一条胳膊,但攻势却不见丝毫减弱,甚至可以说,比先前更加难缠了。
要是这样一直下去,只怕他今晚谁都杀不成。
事到如今,尉风也慢慢明白,勾娘虽是受了伤,但随着理智渐失,她的剑法也开始渐渐呈现出它本该的样子。
不如速战速决!
想到这儿,尉风脸上神色一冷,回身一剑直插勾娘心口,本以为会暂时击退勾娘,但这回,勾娘竟是躲也不躲,就这样直直地撞上了他的剑!
“勾姐姐!”
南天烛在旁看了个满眼,惊叫一声就要冲上去帮忙,却被孔雀一把拦腰抱住,急道:“你别添乱!大姐头现在不对劲!”
而南天烛定睛一看,这才发觉勾娘继左臂被打断之后,右肩也被剑扎透,然而,就在勾陈脱手的同时,她却是抓着惊鸿剑刃,生生将那把削铁如泥的剑按进了自己身体!
“你……”
说时迟那时快,随着一声皮肉被破开的声响,尉风的剑卡在了勾娘身体里,而他意识到来人要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一只血淋淋的手直接抓住他的前襟,不等尉风反应,勾娘的额头已经带着千钧力道狠狠撞上他鼻梁,一瞬间,尉风的剑脱了手,整个人踉跄地退后几步,给直接震倒在地。
“尉风大哥!”
一直淡然的火丫这时也终于忍不住惊叫出声,挣扎着从轮椅上起来,扑上去搀扶尉风。
谁都想不到,勾娘竟会用身体做武器,而可想而知,习武之人的头槌混杂着磅礴的内力,这一下不光是将尉风砸得目不能视,勾娘自己也跟着流下鼻血。
“大姐头怎么……”
孔雀抓着南天烛,一时甚至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月光下,勾娘虽然身受重伤,但是却如同毫无反应的人偶一般,用手背抹掉了鼻血,然后,她慢慢拔出了插在身体里的剑当作己用,竟是低低地笑了。
“勾娘……”
赶来的曹野听见那笑声,带着几分疏离癫狂,已经完全不像是她,而这一回,他的身体动得比脑子还快,扑上去便一把抱住勾娘劲瘦的腰,却只觉得两手湿热……都是血。
“小狮子……别……别再打了。”
曹野跑得急,刚一开口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其实知道,便是勾娘受了重伤,他的这点力气在勾娘面前也根本不够看,也还好,等了一会儿,勾娘似乎没有要挣脱开他的意思。
“你让我走上来,我便走上来了,但不是说好了,只要有我在,你就不会走远吗?”
曹野气喘吁吁,他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只能抱紧她,任由勾娘的血慢慢将他浑身都染红了。
明明……他要是早一点说出真相,让尉风不要将自己视作敌人,或许勾娘根本不会伤成这样。
罕见的,曹野感到一丝后悔,而也就是在这时,他听见勾娘轻声道:“东家,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