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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火书 正文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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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最终,聂言也还是没从曹野口中套出话来。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曹野会是这么难对付的人,毕竟他从小看着曹野长大,十分清楚,这孩子身上没有半分他爹的影子,虽是圆滑通达,善度时势,但恪守本真,心肠太软,这样一个人身处朝野之中,想要站稳脚跟容易,但想要爬到高位,却是难如登天。

    也好在,过去,曹野似是对那些东西也没有兴趣,他在刑部三年行事规矩,从不惹事,只是,因其心思玲珑,皇上待他也不错,时常召他来御前相见,曹野对此更是应对自如,年纪虽小,但每回面圣,往往能做到既不露了锋芒,也能将事情办妥,任凭是聂言也挑不出错处。

    一直以来,聂言都以为曹野是一个善守不知攻的人,却不想上回在越州一见,他却意外发现,曹野非但是个很会下棋的人,更是个胆子很大的棋手。

    他最擅长的,就是将自己当作棋子,放到棋盘上。

    回过神来时,囚车正行过桐州闹市。

    回京这一路,聂言在沿途每一地都安插了暗卫接应,而这么做自然不是为了保护曹野。

    为了开道,行过闹市时,囚车两旁侍卫要高声喊出囚车中犯人名姓,可想而知,曹野大名人尽皆知,百姓们似乎也没有想到,一直以来他们口中的大恶人就这样以阶下囚的姿态出现在他们面前,一时间,叫骂声四起,朝囚车砸什么的都有,人群中更有人扯着嗓子大喊,希望曹野能被千刀万剐,以慰阮将军在天之灵。

    如此,聂言想到不久前在曹野面前吃的瘪,心里才终是痛快了一些。

    他本想让车队走慢些,叫曹野多受一会儿罪,却不想就在这时,跟在车后的侍卫急急来报,称有人往囚车砸了石子,导致曹野头上血流不止,一不留神,人已经倒在了囚车里。

    “……该死。”

    聂言这时不禁想起昨晚曹野所说,如果他真有个三长两短,只怕回京无法交代的人会是自己。

    无奈之下,他只能又催促车夫走得快些,同时,也让手下人替曹野挡下那些鸡蛋菜叶,以免中间夹着暗器,就这样一直出了城,聂言绕到囚车旁去,这才发现曹野一早就用他给的毯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而他虽是一身狼狈,头上汩汩流血,却还是笑眯眯地看向他:“聂大人,这石头扔得可真准,估计是要留疤……看来你回京之后要多费些嘴皮子了。”

    “你……”

    事到如今,聂言愈发觉得,曹野虽是身处囚车,但实际却是将难题留给了自己。

    毕竟,若皇上真要抓他的把柄,可不会去管曹野身上的伤是来自何处。

    想到这儿,聂言咬了咬牙,让人替曹野包扎伤口,心里却是愈发感到不对劲。

    曹野并不惧死,所以最是擅长以身入局之道,这一回,他如此轻易的就被自己抓了,甚至连挣扎都没有挣扎,究竟是在图谋什么?

    转眼间又是夜深,聂言率一众暗卫宿在郊外驿站,而因担心囚车里的曹野病倒,聂言不得已,只能又给他找了两床厚被子,替代了那些白天被弄脏的毯子。

    似乎只要曹野还呆在囚车里一天,聂言要操的心,就远比曹野要多。

    思来想去,聂言睡意全无,只得披衣而起,来到驿站下的囚车前,这才发觉曹野裹着被子,竟像只团进窝里的猫一样,蜷缩在囚车一角睡了。

    “贤弟你可真是……”

    聂言现在一看曹野那副样子就恨得牙痒,冷笑一声:“今夜月色这么好,竟又早早睡了?”

    连着赶路,曹野确实精神不济,聂言又叫了几声方才慢慢醒转,打着呵欠道:“聂大人你怎么回事,怎的夜夜扰我清梦?”

    他说着爬起身来,一看聂言脸色凝重的样子,却是笑出了声:“此地山高路远,离京城还远得很呢,聂大人,怎么现在就睡不着了?”

    “贤弟……我现在可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聂言想起过去在朝堂之上,曹野对他虽不亲近,但也从未像如今这样句句带刺,明明,他现在才是那个阶下囚。

    聂言眯起眼:“你可知,皇上近些日子因为观音血的流言,夜不能寐,龙体欠安,心情极为不佳,连裴大人都被赐了杖……在这个节骨眼上,皇上虽疑心于我,但你身为巡察使本就有清查仙蜕之责,现今闹出这等乱子,你也难逃罪责,回京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而闻言,曹野伸展了一下四肢,终是掀开被子,慢慢挪到了月光下。

    因白日里受了伤,他额上还扎着渗血的细布,脸色煞白,但偏偏双目却又亮得惊人。

    曹野笑道:“但我身为巡察使,对这些旁门左道的底细最为清楚,皇上若想查清观音血,必要亲自见我……聂大人,我是早晚要死的人,并不怕死,你威胁我无用,若想叫我去御前不乱说话,我以为你现在应当跪下求我才是。”

    “你……!”

    聂言经不起激,一把抓住了木栅,脸色铁青。

    自当了首辅以来,他已有许久不曾吃过这样的亏了,简直恨不得立刻给曹野用刑,但偏偏,曹野所说的又都是实话。

    他不能杀曹野,甚至还必须要将曹野全须全尾地送到御前去。

    而面对他的失态,曹野只是又凑近了些,隔着木栅栏,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聂大人,我相信现在你也应该非常想知道,妖书到底出自谁手,既然如此,不如连着七年前那一次,将你所知都告诉我,到时,我自会斟酌和皇上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一时间,两人虽是一个在囚车外,一个在囚车内,但处境却仿佛颠倒过来。

    深呼一口气,聂言暗想,既然不能动裴深,想让曹野配合,只怕还是得抓住其他那三人。

    先前在潭州,他听闻那三人中有两人都受了重伤,剩下那女子虽然武艺惊人,但要拖着两个拖油瓶只怕也是独木难支,他就不信,靠着他手下的暗卫布下天罗地网,还能抓不住这三个人。

    想到这儿,聂言脸上才挤出笑来,叹了口气:“贤弟啊,现在看来,你当年做刑部侍郎着实是屈才了,为兄甘拜下风……这妖书的事,你要想知道,为兄告诉你便是。”

    斟酌半晌,聂言慢慢同曹野说起了七年前的事。

    在曹嵩的一众门生当中,聂言一直认为,他才是和曹嵩最像的那一个。

    他与曹嵩本是同乡,早在入仕之初,聂言便已经想好要攀上曹嵩这棵大树,于是,跑曹府跑得格外勤快,加之他天生得仪表堂堂,能言善辩,很快便得到了曹嵩的赏识,成为了常伴曹嵩左右的门生。

    可以说,相比于曹野,聂言才更像是一个流着曹家血的人,多年来,他蛰伏在曹嵩身边,学会了如何口腹蜜剑,结党营私,而同时,他也不免和曹嵩有了一样的习惯,那便是日日撮土焚香,求神问卜,只希望有鬼神能助其心想事成,如愿以偿。

    在京中,曹嵩和聂言求神信卜,这并非是什么秘密,毕竟,曹嵩的儿子曹野自小体弱多病,此事朝野人尽皆知,而聂言为了讨好曹嵩,曾四处为曹野求神拜佛,甚至还一度想要让曹嵩拜五通,最终却因为曹嵩有所顾虑,未能施行。

    七年前,随着天火坠地,一夜之间,有关天火的妖书在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连着几日,不但许多百姓都在街上捡到了那张大逆不道的妖书,甚至就连聂府门口都被人摆上了一封。

    当时,聂言因为天火被砸断了腿,本正在家中休养,结果,在展开妖书的一瞬,他整个人如遭雷劈,竟是瞬间在榻上坐了起来。

    虽说,这封妖书一看便是冲着阮云夷来的,但是字句间却也不难看出,书写之人笃信鬼神之术,甚至还颇为精通此道。

    要知,当时京城中有如此笔法,能一夜间将此书散得到处都是,并且还笃信鬼神之道的人,加在一起不会超过十个,而位高权重到敢将矛头直指阮家的,恐怕就只有聂言一个。

    本来趁着天火,聂言便刚使了些法子弄死曹嵩,估计朝野上下都正觉得他下一个就要对曹野下手,而阮云夷本来就是曹野发小,此事兜来转去,最后都免不了要落在他身上。

    如果这妖书只是要构陷阮云夷也就算了,偏偏它上来就说了,天火即为天兆,将皇宫震碎,意味着神启帝恐怕并不得天意……

    彼时,聂言将那妖书看了三遍,已然出了一身冷汗,当即不顾断腿还无法行走,强行下了地,准备进宫面圣。

    在朝为官多年,聂言已经深谙这官场上的道理,心知若是等着人找上门来他便已落于下风,须得先发制人,才能争得一线生机。

    而进宫的一路上,聂言仔仔细细想了,这封妖书到底会是出自谁手,然而绞尽脑汁,却还是一无所获。

    毕竟,阮家从不参与党争,而阮云夷身为阮家的最后一个儿子,不但是御封的神火将军,更是辽州总兵,多年来,若不是阮家人死守北境,一旦辽州失守,只怕整个中原便会陷入一片战火。

    在如此情形下,扳倒阮云夷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即便聂言极为聪明,也实在想不通会有谁想要置阮云夷于死地,但现今,他却显然已经顾不上阮云夷了。

    聂言须得先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才行。

    拖着断腿,聂言光是走进宫中便已经出了一身汗,而进了宝殿,他不敢耽搁,立刻便呈上了那封妖书。

    幸好,这几日京中百官都忙着救灾,似乎还未有人注意到此事,如此,就给了聂言机会可以扭转形势。

    眼看神启帝脸色越来越差,聂言赶忙低头,假惺惺道:“此书是臣在民间截获的,恐怕是有人不安分,想要借京中遭灾蛊惑人心……”

    “哼,乱臣贼子……倒是对这些鬼神之术颇为精通!”

    新帝本就年少,盛怒之下言语凌厉,只叫聂言打了个哆嗦。

    他知道皇上已经疑心到了自己身上,更是头也不敢抬,正在琢磨着到底该如何答复,却不想就在这时,神启帝却道:“不过,天灾既已发生,百姓也都看见了这象征着神火将军的天火,爱卿以为,现在朕该如何做,才能将这天火变成一场吉兆呢?”

    吉兆……

    电光石火间,聂言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新帝即位才多久?龙椅尚未完全坐稳,自是不愿让百姓将这天火当成一种社稷将倾的凶兆,然而,天火既已发生,他们现在能做的,便只有扭转吉凶。

    神火将军,天火,吉兆……

    对于一个征战四方的将领而言,天火又还能是什么的吉兆?

    下意识的,聂言答道:“大捷……现今只要有一场大捷,便可以转凶为吉,平息民间的谣言。”

    “爱卿所言甚是。”

    而他话音刚落,高台上便传来皇帝的声音,虽然听起来颇为满意,但却如同一盆冷水,将聂言当场浇醒了过来。

    也是直到此时,他方才后知后觉,神启帝刚刚借他之口说出了多么骇人听闻的事情。

    正值寒冬腊月,皇上竟是想让阮云夷出征?难不成,是要去先前失守的灰鹞岭?

    聂言后背都是冷汗,但偏偏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得,毕竟,皇帝并没有开这个口,提出这主意的,从一开始就是他。

    一瞬之间,聂言整个人如坠冰窟,尚未说出话来,殿外却又有人禀报。

    “皇上,刑部曹大人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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