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很久以前,李魁首曾和勾娘说过,那些李家因为练剑而发狂的祖辈,最终都走上了同一条路。
为了不伤人,他们藏进深山想要借此静心,但是,最终却适得其反。
可想而知,远离人群后,心中便只剩下剑,而到了那时,一旦兽被放出笼,他们便再没有任何回头路可走。
李魁首说,用剑之人心中要有人,勾娘记住了这句话,六年来,她以曹野做自己的锚,维系住了理智,而先前她一直以为,若是这根锚断了,她与这人间就再无瓜葛,而到了那时,或许就只有倚杖外力才能让自己清醒。
封住经脉,又或许是打断手脚?
野兽吃人是本能,也只有在它动弹不得的时候,杀欲才会暂时偃旗息鼓。
本来,在今日之前,勾娘一直是这样做想。
一片混沌之中,勾娘已然感觉不到自己是人,就像先前她在那王寡妇家中中了迷香,入了幻镜,在那里她脱去人躯,只剩下野兽的利爪和獠牙,而野兽听不清哀嚎,更看不懂恐惧,只有无边杀意,像是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放任自己坠入那一片尸横遍野的血海十分容易,然而,就在黑暗之外,勾娘却总能依稀听见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勾姐姐……”
野兽不懂人语,勾娘花了一些时间才想起那声音的主人。
“勾姐姐,他到底给了你多少钱啊,才能让你给他洗衣服一直洗到半夜?”
“勾姐姐,我以后再也不浪迹江湖了,就跟你混吧,只要有了你,再也不会有人欠我月钱了。”
“勾姐姐,我同你一起!我轻功好,虽帮不上其他忙,但至少可以帮你引开那些守卫,到时你便直接去寻人就好了!”
“勾姐姐,之前没来及给你……来,礼物!”
随着那话语变得愈发清晰,勾娘低头望去,原先染血的利爪已经恢复成了修长的手掌,其中还躺着一条朴实无华的剑穗,并无宝珠和美玉,但却是这十年来,勾娘收到的第一件礼物。
而那时曹野分明说过:“小狮子,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我虽不愿你心中装进别人做锚,但小蜡烛和孔雀不是别人……有他们在,你也不会失去理智。”
原来……是这样。
恍惚间,勾娘眼前浮现会在家门口送她迎她的爹娘,还有会与她打打闹闹的哥哥姐姐……在过去,他们也会对她的伤嘘寒问暖,也会惦念着她,在她生辰时给她送一套大红的新衣裳。
十年过去,这些勾娘以为早已失去的东西,竟又不知何时找了回来。
而她与这人间的牵系,其实也早就不止是那一道锚而已。
脑中沉沉雾气散去,勾娘甩了甩头,终是看清南天烛正满脸是泪地抱着她的腰,勾陈下的剑穗荡在她的颈边,而孔雀虽然不通半点武艺,却死死挡在她身前,手中还紧紧抓着那支能叫人麻痹的药油。
“小蜡烛,要是给勾娘用了这药,我们三个都跑不掉……我觉得,我们还是相信大姐头,她不会伤我们的!”
孔雀咬了咬牙,正要将乌头散泼出去,忽然间,一只血淋淋的手按住他:“这药留着给我用。”
孔雀后脊一寒,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却只看到勾娘嫌弃地擦着脸上血迹,淡淡道:“我身上血味太大了,之后恐怕得好好洗一下……带着小蜡烛到后头去,别让她凑着继续闻这血气了。”
“大姐头!”
孔雀仔细观察勾娘模样,发现她双目不知何时已恢复了清明,不由大喜过望:“你醒过来了!”
勾娘笑了笑,从身上拿出他给的金创药:“不能让大夫的苦心白费,不是吗?”
说着,勾娘活动了一下筋骨,竟是将勾陈收回棒槌剑鞘之中,目光落在那一摇一摆的剑穗上。
人人都道神仙好,殊不知神仙与野兽,九重天与囚笼,其实都并无什么分别。
便是这世上当真有麒麟骨,勾娘也不想做,只因她早已去过那一片死寂的苦寒之地,她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
深呼一口气,勾娘抓紧剑柄,一瞬之间,她却好似打通关窍一般,心中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她要留在这人间,因为这里还有人在牵挂她,她要护着他们,不能走远……也不愿走远。
随着孔雀和南天烛退到一边,勾娘再度迎上那些追兵,而这一回,她双目锐如寒星,便是手中拿着的只是棒槌,周身气势却仍是排山倒海一般。
“对付你们,还用不着我的剑。”
就如一只捕猎的虎,勾娘弓身起势,冷笑道:“既然是来找死的,那今日,我便给你们个痛快!”
之后,不过两炷香的时间,树林里便彻底静下来。
换了棒槌后,勾娘动作并未被拖慢丝毫,一连砸了十来颗脑袋,几乎都是一击毙命。
来人本就是被送来赴死的卒子,原是想用一死来换勾娘走火入魔,结果,因为孔雀和南天烛,勾娘还未走到那一步便被唤回了神志,而她尝试想要撬开其中一人的嘴巴,这才发现原来他们都没有舌头,无奈之下,勾娘也只得将这些人都送上了路。
“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鼻上盖着孔雀的帕子,南天烛看着满地尸体,至今难以置信,这天底下竟会有人心甘情愿地做到如此地步,而且,他们的主子到底是怎样的凶残的人,才会将这些人的舌头全都切去了,活生生变成了哑巴?
孔雀在来人身上摸索了一番,结果,却只在其中几人身上找到了一种古怪的匕首,有半臂长短,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更像是一种食刀。
一瞬之间,勾娘看着那刀睁大了眼:“这是……”
她依稀回忆起十年前在五通观,那五个道士用的便是这样的匕首,这些年,勾娘再未见过与之类似的兵刃。
“孔雀,你认识这种匕首吗?”
勾娘将那匕首翻来覆去检查,然而除了模样古怪些,上头却并没有任何刻字。
很显然这并非中原之物,食刀常见于关外,像是乌梁人因喜肉食,便有随身佩戴食刀的习惯。
孔雀上前仔细端详了一番,这匕首瞧着确实和乌梁常见的食刀很像,但是,刀身更长,也更为粗放,刀柄上绑着许多粗布不说,甚至刀刃上还能看见不少缺口。
孔雀奇道:“过去在乌梁,随身佩戴食刀只是为了切肉,怎会用成这样?”
“更重要的是,他们为何要带这刀。”
回忆涌上心头,勾娘捏紧了拳头,奋力压下心中的烦闷:“十年前,我在五通观里曾经见过这刀,而这些人也知道,我的武功容易走火入魔,这就意味着……他们知道我是谁,也知道该怎么对付我。”
勾娘语气冰冷,现在看来,这伙人恐怕不仅仅是跟着他们,还非常了解他们底细,否则不会想出如此阴毒的法子来逼她发狂。
南天烛几乎立刻有了猜想:“会是聂言吗?”
一想到先前聂言带曹野走时那副假惺惺的样子,南天烛就恨得牙痒。
或许,早在越州时聂言就已经对勾娘起疑,之后以他手眼通天的本事,查清勾娘的底细也并不是一件难事。
然而勾娘想了想,却是立刻否认了这个猜想:“不对……不会是聂言的人,因为聂言要抓我们,必是要抓活的,这样才能想办法从我们嘴里套出更多的东西构陷东家……刚刚这些人,他们似乎只是想要让我发狂而已。”
连杀十多人,勾娘虽是被南天烛强行唤回神志,心中那股烦躁之意却始终没能完全消失,甚至,还因为思考越演越烈。
一想到这些人的目的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让自己发疯,再失手杀死孔雀和南天烛,勾娘心惊之余不敢托大,在确保没有追兵后,她直接从孔雀手中接过乌头散,刚抿了一小口,立竿见影,身子便瘫软了下去。
之后,孔雀艰难背着勾娘和棒槌,在南天烛的鼻子指引下找到了山中小溪,两人为勾娘做了梳洗,又换了新衣,这才回到桐州,找了客栈歇下了。
这几日来,因身后一直跟着尾巴,南天烛和孔雀都过得提心吊胆,好不容易将此事了了,加之白日里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两人都累得不行,让勾娘在床上睡下后,一个趴在桌上,另一个靠在床边,很快便睡死了过去。
只是这一觉,孔雀睡得相当不安稳。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白天看了太多血腥,孔雀竟是在梦中梦到了正在天罗门中当圣女的母亲。
明明是他最熟悉的人,此时却站在无边黑暗里,脚下则是无数被剖开脏腑的祭品还有鬼童。
母亲的脸藏在珠帘下,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跳起了那诡谲的神舞,一时间,孔雀能听到黑暗里传来窃窃私语,就像是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们。
“母亲……”
孔雀被铃铛的声音所引诱,下意识便想走上前去,然而,他却忽然看到母亲从脚下抱起了一个祭品。
那是一个个头娇小的姑娘,额心有一颗正正好好的观音痣。
就如当年刀女献祭天地时,生铁留下血泪一般,随着母亲将双刀刺进祭品的胸口,南天烛的眼里也流下鲜血,她歪头看着孔雀,一张口,血又从嘴角淌了出来。
“孔雀,你是她的……是她唯一的……”
“小蜡烛!”
瞬间,孔雀猛睁开眼,额上冷汗津津,后背更是一片湿冷。
窗外,天色刚亮,孔雀耳边那鬼魅一般的铃响还未完全消散,他下意识便想要在昏暗的室内寻找南天烛踪迹,结果,眼角余光却在瞬间捕捉到了一道正立于黑暗的影子。
屋子里有别人!
孔雀倒吸一口凉气,纯凭本能的闪过那人的暗器,却听一声闷哼,被吵醒的南天烛给那毒针扎中,身子当即一软,随即便被那黑影直接扛在身上,一头便撞出了窗子。
有人来掳人?
孔雀扑到窗边,发觉那人已经骑马走了,而他身上穿的衣服和其眼熟,正是聂言的人!
或许是怕吵醒勾娘节外生枝,他们一击不中,便干脆抓了南天烛就走。
可想而之,聂言已经抓走了曹野,现今还要来找他们的麻烦,必是故技重施,要以他们性命来胁迫曹野配合。
可真会挑时候!
一想到先前聂言就抓过他一次,孔雀简直怒从心头起,见勾娘不醒,他脑子一热,竟是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也好在孔雀出身乌梁,身体天生便结实,摔了一下也不过是磕了一身灰,很快就站起了身。
马蹄声已经远了,孔雀知道,这一回聂言可不会对他们手下留情,一旦南天烛落入他们手里,只怕不止是脱层皮那么简单。
想到这儿,他一咬牙,当即也顾不上旁的,直接将拴在门口的一匹瘦马解了下来,生涩地翻身上马,两腿一夹便策马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