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风雪中,少年的声音几乎都给呼啸的风声吞没殆尽,他被套在一只皮口袋里,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那伙人正带着他往与大陇相反的方向急奔。
他难不成要被这帮蛮夷给吃掉了吗?
北境流传着许多关外的恐怖传言,庞幽自然也听说过,那些骑在马上的人会掳走女人和孩子,还会将他们杀了吃肉,第一次听说这故事时,庞幽被吓得瑟瑟发抖,一个劲地往薄薄的破被子里钻,最后还是庞熙将他抱了出来,安慰他,说要真到了那时候,爹会把那些鞑子全都打跑。
那时,三千里的流刑早已摧折了庞熙的身体,再加上中途庞夫人过世,庞熙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手臂也不再像是过去那样孔武有力,但即便如此,他抓着枯枝教庞幽认字时却还是一笔一画,铁画银钩,庞幽也便就这样,在沙土地和雪地上学会了读书认字。
要是与自己相依为命的父亲知道自己落得如此下场,又会如何呢?
想起父亲的脸,年幼的庞幽满心绝望,他知道母亲是因为生产而死,而在那之后,即便他们最终到达了北境,但庞家人陆陆续续死了不少,父亲折了心气,唯一的依靠就只有他了。
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于是在皮口袋里不断地嘶吼挣扎,但是却始终没有人回答他,最后,庞幽哭累了,手脚没有力气,竟是就在那口皮口袋里睡了过去。
庞幽本以为,他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帮蛮子多半已经在剖他肚子了,然而,这一觉他却睡得很香,醒来时非但没有疼痛,甚至还很暖和。
不知何时,他已经来到了一间毡帐里,帐子正中生着火,还烤着肉,散发着阵阵香气。
庞幽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还当他已经死了,想着在梦里吃顿饱饭应当不是罪过,于是他一骨碌爬了起来,三两步奔到那炉子边,不顾烫手,捡起其中一块烤羊羔便大口啃了起来。
自出生起,他便没有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
羊羔肉入口即化,即便没有任何调味,依旧满嘴留香,庞幽太饿了,吃了一块还没吃饱,又去拿另一块,结果就在这时,他却意外发现,原来毡帐里还有别人。
一个女人,站在毡帐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你……你是什么人!”
庞幽给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肉一下掉在了篝火边的木炭灰上,他舍不得扔,下意识抓起来还想再吃,那女人便在这时开口说道:“你之后想吃多少都有。”
她从黑暗里走出来,带来一片细碎铃响。
庞幽这时才注意到,她浑身上下都坠着一种细小的铜铃,而当那女人的面目在火光下变得清晰,庞幽几乎看呆了。
他此生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
她的眼睛深邃得像是两汪深潭,鼻梁高挺,头发卷曲,站在那里凝视着庞幽的时候,庞幽便连呼吸都忘了。
“这里的肉本来就是为你烤的。”
那女人蹲下身子,她身上的五色彩布铺在地上,像是一朵盛开的花,而她伸手过来,庞幽下意识向后缩,但女人只是替他擦掉了嘴边的羊油,像是在哄一只羊羔一样哄他。
“嘘……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只是来照顾你,这个帐子也是为你准备,你可以在这睡觉,吃饭,想要什么,我都会帮你。”
女人的身上有一股奇异的药香,只让庞幽不自觉便放松了下来,他任由女人帮他擦干净了脸,又拿来了一只盘子替他盛了肉,填饱肚子后,他也终于忍不住问道:“可是……你是谁……”
女人陪着他坐在了篝火边,那些跳跃的火焰倒映在她的侧脸,让她看上去美若神祇。
女人说道:“我没有特殊的名字,不过在这里,像我这样的人被叫做巴纳姆,你之后还会见到其他的巴纳姆,她们都会对你好的。”
“巴纳姆?”
庞幽从未听过这么古怪的名字:“那是什么?”
女人轻声道:“在这个世界刚刚诞生的时候,不分天地,也因此天像水、水像天,而那时,在那水中诞生了一个女人,她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天,也是光明之祖,名为乌尔登,一个是地,也是混沌之祖,名为巴纳姆,而我们这些巴纳姆,就是大地之女。”
“大地之女?”
“不错,又或者按照你们的说法,我们也被叫做……大巫。”
“什么……”
一瞬间,庞幽险些直接跳起来,对于在北境长大的孩子而言,大巫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传言,北境关外除了那些会吃人的蛮子外,还有居住在雪山里的大巫,她们有通天地的神通,不但能让活人改头换面,更能让死人重活一世。
彼时的庞幽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听闻女人是大巫,再想到眼前这些美味的食物,还有温暖的毡帐,一切都显得很不真实,也很不像是在人间,下意识便问:“你们,难道是神仙吗?”
“神?”
对他孩子气的提问,女人脸上神情淡淡:“在我的故土,无人信神,巴纳姆不是神,只是大地的一部分,我们生在大地上,也最终要回到大地里,在这件事上,大地比起你们所说的神仙要公平得多,不是吗?”
“公平……”
庞幽喃喃咀嚼着这二字。
不知为何,他在这时忽然想起了父亲苍老的面庞,又想起父亲在北境破屋里,给母亲用破木板立的牌位。
父亲说,天道不公,他们一家被奸人陷害,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但那贼人却仍在京中呼风唤雨,而他也无数次地祈求上天能开眼,让庞幽有机会能走出北境这寸草不生的苦寒之地,去温暖些的地方,过上平凡的日子。
只是……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仙,那它在哪里?
它为何从来不回应父亲?
又为何,要将母亲也夺走呢?
庞幽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一阵酸楚,他毕竟只是个孩子,忍不住将这一切告诉了眼前的巴纳姆,哭得十分伤心,而最终,女人却只是将他抱进了怀里,慢慢地抚摸他消瘦的背脊。
“别怕。”
她说:“这世上虽没有神,但是我会帮你,让你的父亲能够心安地接受你离去……从此往后,你也不必再去依仗虚无的神明,只要你的脚还踩在大地上,大地便是你的盾,也是你的矛,它会帮你复仇,更会帮你取得本该属于你的东西,而你需要做的,不过是让大地的种子播散去更远的地方。”
说罢,女人哼起了一支悠长的曲子,庞幽的意识渐渐模糊,他感到自己像是一颗种子,沉进温暖的土里,而再度醒来时,他已不在那毡帐,而在一处被搭起的简陋兵营。
叛军今日又下了两城,愿意追随他们的流民也又添了将近两万,现今,大耳手下已有一支将近七万人的军队,他们浩浩荡荡,却没有立刻北上,反倒向着江南去了。
毕竟,江南本是鱼米之乡,百姓生活富庶,自是能解决他们现今兵粮短缺的难处。
庞幽,又或者说是裴深躺在草垛扎成的床榻上,身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他曾受过巴纳姆的密法,让他的身体快速成长,也因此,他的骨骼远比常人要脆弱,那一顿廷杖虽是已经放得够轻,却依旧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兄长,你醒了吗?”
这时,帐外有人轻声叫他,是大耳。
在裴深来到大陇的这些日子,北境又陆续丢了不少孩子,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早已在风雪里尸骨无存,殊不知这些孩子大多都活了下来,非但如此,他们也都成为了巴纳姆的孩子。
大耳正是其中之一。
就和裴深一样,他本也是出生在北境的罪臣之子,本来要在那里做一辈子的苦役,但还不到四岁便被人掳走了。
之后,那些传闻中会吃人的鞑子并未伤他,他们那看似用来吃肉的食刀其实是用来攀山的,而那些刀刃上的缺口也是因此而来,他们带着他翻过一座高山,然后,见到了属于他的巴纳姆。
在契贞,巴纳姆是所有人的母亲,无论是成年的男人,抑或是年迈的老人,在巴纳姆面前都是一样,一如这大地上的所有生灵都得依仗着大地存活,巴纳姆便是契贞人的大地,她们领着契贞人登上高山,征服风雪,最终,巴纳姆还会为契贞带来新的子嗣和希望。
大耳被养在巴纳姆身边的时间不算长,只有短短三年,但是,却已经足够了。
巴纳姆待他们极好,生来便从未吃过一口肉的大耳原先是个瘦弱至极的孩子,但在巴纳姆的照顾下,他很快便长成了一匹强壮的马驹,巴纳姆说,他早晚会带领他们,焚尽大陇的旧土,让那块腐朽的大地重新焕发出生机。
于是很快,大耳被送回了大陇,又被带去了潭州。
就像是这些年来无数被契贞安插进大陇的暗桩一样,大耳亦是怀揣使命而来。
只是,不同于寻常暗桩,他不需要断舌,反而像是个寻常孩子一样,跟着孙老长大,做了潭州城中一个乐善好施的好人,直到,属于他的任务被交到他的手上。
披着乾坤皮的邪祟会蛊惑人心的传言正是出自他口。
巴纳姆说过,陈旧的土地只有经过焚烧才能够重新开出花,而那片大地上所有生灵也是一样。
一切沉疴顽疾都会随着这把火被烧个干净,很快,腐朽虚无的神明都会消失,大地上也会生长出崭新的人。
大耳如此想着,毫无犹豫地将他的养父推上了疯癫的绝路,但这不过是开始。
随着大陇的皇帝下旨清查观音血和神火信徒,内乱的战火开始蔓延,大耳这时却收到了密信,让他再等等。
陇人信神,但他们口中的神亦不过只是一个好一点的人,既如此,便要抛砖引玉,这样,才好叫人相信他们造出的新神。
一月间,无数自称无常心投生的叛军领袖被陇军杀死,而大耳也知道,时候快要到了。
他本就是那颗巴纳姆口中,会焚尽大陇的火种,已在这片土地上沉睡了十多载,现今终是到了破土的时候。
已是夜深,大耳走到床榻前,将跌打药递给那个面容消瘦的青年,关切道:“兄长,你好歹吃些东西,之后一路会很辛苦。”
这些年来,两人虽从未谋面,但却一直暗中通信。
他们都知道,曾有一位巴纳姆在离开契贞后心生迷惘,于是再那之后,便再没有别的巴纳姆入关,为了播撒契贞的种子,裴深成了巴纳姆的眼睛和耳朵,更是那只会将火种放进地里的手。
因两人身份特殊,他们在来到大陇时非但没有断舌,也是为数不多用上大巫密术的孩子,所谓改头换面,指的便是那偃苗助长的针法和变声。
要让这片大地重生,他们二人缺一不可,为此,大耳一直将裴深当作长兄来对待。
一时间,军帐里无人说话,而看着手里的药瓶,裴深恍惚想起多年前他刚到曹府的那个夜晚,而那时,他是那个叫人兄长的人。
时间过的还真是快,一晃眼,竟已走到了这一天。
裴深想着,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用太操心我的事,这不会让我感激你,因为,你现在身上有更重要的任务。”
半晌,他出声冷冷,抬起头来。
过去在朝中时,裴深从不与人对视,为的,便是藏住这一双眼睛。
冰冷而阴鸷,如同被北境风雪冻住了的眼睛。
“想要让陇人的皇帝害怕,你必须要拿下江南才行。”
裴深淡淡道:“做好准备了吗,小神火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