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四明治小姐】
张磊意识到自己弄巧成拙了,出门后连连叫苦。
“唉,我这张嘴。”
高步文没接话,谢约忌讳‘关系户’,张磊却冒出那么宏大空洞的奉承,作为名义上的主管人员,他的言行代表着团队形象,一句话,坐实了"浮夸谄媚、缺乏实干底色"的‘关系户’标签。
只怕现在谢约已经把项目书丢进纸篓了,三个月的心血啊。
关键张磊要真是滑头也不冤,但他明明是个老实人,却总是犯这种低级错误。
张磊后悔不叠,走到车边,把钥匙递给高步文。他前年背丈母娘就医闪了腰,但凡有人搭车就不自己开。
高步文接过钥匙上车,发动引擎,张磊靠在副驾上气馁地说:“步文啊,接下来甲方这边就你对接吧,我是怵头了。等赵工老婆康复出院,再让他统筹。”
赵工是他们公司的总工,是颐养项目的总负责人,因老婆疾病住院照护,所以才由张磊临时顶岗,代管项目事务。
张磊其实专业能力并不差,唯独一点就是嘴比脑子快,容易话赶话说到满。在这上头吃的亏太多了,公司里被人诟病,家里被老婆埋怨。据说女儿择校时找关系,对方只是客套了几句,他便回家跟老婆打包票说成了,结果公示下来,女儿被分到了菜小,老婆为此骂了他一整年;还有一次岳母体检指标异常,他听大夫说得含糊就会错了意,回去跟岳父和老婆说恐怕是癌,害得全家连夜挂专家号,结果复查出来只是脂肪肝。
张磊叹了口气,转而说到颐养计划的分量,这个项目对团队以及个人来说,不光是一单生意,更是块金字招牌——任何行业都认案例,从业人员做上这种大项目,堪比十八线艺人接演周星驰的戏,往后接别的活儿,对方一看履历就高看一眼。就算这单不赚钱,光名头就值了。
他说:“咱们能争取还是要尽量争取啊。”
高步文说那是自然,其实无需张磊多说,她也要扛在前面了,从业数年,颐养计划是她遇到的最大机会,她心里有数。
张磊说:“项目要是成了,署名我排你和赵工后边。”
“张总,这不重要。”高步文轻轻带过,不接这个茬。
张磊说:“不是跟你客套,你太不容易了,一人赡养六个老人,这担子……”
高步文握着方向盘,指节紧了紧。张磊就是这样,嘴不能停,同情心也永远泛滥得不是地方。
她岔开话说:“眼下只能等谢约的消息,案子他看不看、看多久,都不是我们能催的。”
张磊说:“也是,那先不琢磨它了,歇歇吧,你这段时间连轴转,老人那边估计也疏忽了,明天不用打卡,家里的事料理料理吧。唉,真不容易,照说像你父母那个年纪的人,计划生育还没开始,怎么都是独生子啊?”
竟然又绕回到这个话题上了!高步文无奈,过了几秒才开口:“我奶当初是文工团跳舞的,职业对身形体态要求严苛,早年为保事业没多生;我姥姥难产,生完我妈就没再怀上。”
“唉,就说负担全落你身上了。”
“没事,他们都还能自理。”
“那也架不住老年病一大堆吧,像我家两位老的,成天跑医院,我这腰是真累断的,唉,现在都说我们这种上有老下有小的“三明治群体”难,你这将来有了孩子,可不止是三明治。”
高步文没接话。“四明治小姐”,她知道这个外号,公司里传开的,带着同情,也带着打量。
但她不需要这种同情,也不愿意跟人谈论这种私事。家里六个长辈只有她一个年轻人,这是事实,但不是枷锁,她不希望自己被标签化。
“张总,我下午有点私事,就不回公司了。”她找借口脱身。
张磊应了一声,车子开到怀柔车站,两人分开。
高步文平时下班早的话,先回老人那边给爷奶外公外婆量血压、测血糖。
家里两套房,都在五环边儿上,过去一家七口分住两边,近年父亲确诊了早发型阿尔兹海默症,长辈们于是挤到一处去住了,一来便于互相照应,二来也是特意给她腾出一套,为是让她有个清净,万一有了对象体面些。她过意不去,加上之前创业失败负了一段时期的债,那几年没有装修,拖到今年才简单翻新,上个月刚完工。
房子格局方正,且是边户,南窗洒满太阳,东边窗户也能接住清晨第一缕光。
更难得的是一楼,带着个小院儿,能种花。
简装过后,她自己又一点一点地慢慢布置。
全屋日系简约的格调,养了一只笨猫、两尾游鱼。
小院儿种了薄荷、月季和太阳花。
她给月季剪枝时,比给自己修指甲还小心;薄荷疯长,她每个星期剃一次,剃下来的嫩叶泡一杯清冽的薄荷茶;太阳花不用管,正午自己开。
谈不上优雅,但自有章法。
平时除非需要加班熬夜,否则她始终维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秩序:晨起瑜伽、按时三餐、每周逛一次公园、每月整理一次账单,出门必然化淡妆,连居家独处时也要仪容整洁。
家庭负担不是她人生的全部,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把日子过出秩序来,有负担也一样能活出自己的气象。
春风轻柔,小院静静的。
这时电话响了,杜洋打来的,说张磊让把会议录音发给她。
“师姐,张磊说你接下来对接甲方,你可要小心了,那个谢约简直了,会议前半段你去打印没见那个架势,全身啥都没长,光长了嘴。”
高步文挂了电话,在小院的藤椅坐下,戴上耳机。
谢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歪理邪说,一句接一句,劈头盖脸,磊落的无赖,坦荡的坏。
她定了定神,拿起电话打给赵工。
赵工以为她是反映今天会议的情况,接通电话说张磊已经汇报过了。
“这个张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赵工叹气。
张磊嘴不好,但从不推卸责任倒是真的。不过高步文打电话不是说会议的事,她说:“我现在在琢磨颐养计划如何推进,想了解一下甲方那边新老板的情况,谢约您接触过吗?”
赵工说接触不多,印象中性子有点狂,但还是务实的。
“多大年纪?结婚了吗?”
“二十八九岁吧,好像没成家。”
高步文把这两个信息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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