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步文小姐‘有办法’·陆】
高步文回到通州已是傍晚,她的小院朝南,门口是小区的人行步道,铺着彩砖,步道过去是整片露天健身小广场,再往前是小区的围墙,墙外是一排大叶杨,疏疏朗朗地隔着马路。
所以她虽然住在一楼,但前面三十米开外无楼宇无遮挡,白天采光极好。到了夜里这个点儿,广场上两拨人——跳广场舞的大妈和曳步舞的年轻一族,不到十点不散的。
停好车,推开栅栏。
薄荷浇过水,湿漉漉的清气浮了一院。大概是父母白天遛弯儿顺路来过。
猫从藤椅底下钻出来,蹭了她脚踝一下,跟着进屋。
放下包,偏头取下耳饰,到洗手间卸了妆,绾个丸子头,出来把瑜伽垫卷开,铺到主卧露台的地板上。手机连上蓝牙音箱,流水鸟鸣的禅音似有若无地出现了。
赤脚站在垫子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今天从怀柔项目部到长志集团十六楼,一天过了两道坎。此刻什么都不想。只让呼吸一寸一寸往下沉,从锁骨沉到丹田,从丹田沉到脚底。身体里堆了一天的东西:跟赵秘书的拉锯、跟谢约的周旋、签字那一刻他的眼神拂过她指尖的暗流……统统被呼吸推着往下走,沉进垫子里。
但沉到底之后,在一片空蒙里,她的身体不听她的话,一截手腕闯进意识当中来——
他签字时袖口往上滑了半寸,露出一段腕骨……干净的,线条流畅的。那只手握着笔悬停,离她的指尖只差一厘米。年轻男人的、有力的、克制的身体近在咫尺,她的每一寸皮肤都知道。
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像鱼在暗水里翻了个身。
她呼出一口气,长的、沉的,把它压回去了。然后张开眼睛。
从脖颈到腰背,每一节骨头都是松的。刚才那一下也过去了。
起身去冲了个澡。热水淋下来,把残存的念头一并冲掉。
出浴后站在镜子前,身体乳的瓶子握在手里,压了一泵,乳白色的膏体流在锁骨下方。
玫瑰和乳木果的气味散开,她看着镜子里的身体,水珠顺着脖颈往下走,乳房饱满,腰收得窄,小腹平坦,臀腿的曲线丰隆而结实。一副健康的、二十七岁的、正在盛放的身体。
她慢慢抹开,从锁骨到肩膀,再到手臂,动作和平时一样,但今天皮肤吃得很急,像渴了很久。
在瑜伽垫上可以压回去,在淋浴间可以冲干净,但现在,此刻,这副身体没有一个地方不在告诉她:它是需要被触碰的。
不是被某一个人。是被一具身体。谁的并不重要。
二十七岁,代谢旺盛。刷到型男的视频,评论区一片“嘶哈”的时候她也会多停两秒,心里坦然地承认:好看。肩宽、腰窄、手臂的肌肉线条燃烧人的欲念……偶尔睡前换了一套新床品,棉布磨在光腿上,有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躁……
不是心动。是身体在自己过日子。会饿,会渴,跟饿肚子闻到面包香一回事。
谢约,正好是最近的那块面包。
离得近,近到一厘米。体温传过来的时候、她指尖下面的纸页跟着动的时候、生理反应是真的。
但那跟心动不是一回事。她的身体认得荷尔蒙,她的脑子认得距离。
饿了,不该什么都吃。何况这块面包不是真面包,是个甲方。
说出去谁信。跟人谈项目,谈成了这样。
乳霜抹到腰侧时,她停住了。手还按在那里,掌心的温度比乳霜高。高到不敢继续往下抹。
这副身体她平时照料得仔细——瑜伽拉伸、按时三餐、每周记账、每月控体重。把它当一支队伍在管,纪律严明。它也确实听话,不馋、不懒、不闹。
今天,它不听话了。
她连忙把手拿开,拧回瓶盖,啪嗒一声。不抹了。
瓶子搁回置物架。丝绸睡袍直接披上,腰带系得紧紧,像捆什么。
捆完了低头一看,也不知道是在捆身体,还是在捆身体里那个不听话的东西。管得住么?
捆都捆了,先捆着吧。
洗手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婚主义群有人@全员。
她瞥了一眼,她用不着了。
退群前往上划了几页聊天记录,看见自己进群那天的系统消息,算算日子,正好一个月前。当时她一条一条翻群公告,确认这个群的活跃度和真实度,然后把自己藏在几百个陌生人里。一个月后的现在。点了退出。
她不是不婚主义。但对结婚,也确实没多上心。
今天上午跟谢约周旋时,他问她之前男朋友莫非是渣男,不是的,阻断那段感情的不是人,而是现实。
想到此,忽然记起乔主任的微信。下午在红灯前停车时瞥了一眼,没来及回复,搁到现在。
她点开对话框:
她打字回复:
乔主任是她前男友齐云轩的母亲,也是教师楼小区过去的老邻居,还当过她中学的后勤主任。从她穿校服起就这么叫,叫了这么多年,改不了口了。
齐云轩。
同一所中学,初高中连读。他比她高两级,她的整个青春期都坐在他单车的后座上。春夏秋冬,轮胎碾过潞河北街的落叶,碾过通惠河边的晨雾,碾过那些年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恋情的转折发生在大学某个暑假。她去他家还东西,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一家人在争吵。齐家爷奶上了年纪耳背,音量压不住。
“文文不错,但不合适,她家那个情况,负担太重了。”
“那算什么负担,我能挣钱。”
“那种负担不是钱能解决的,现在你不懂,以后成家了后悔就晚了!”
……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楼上走下来的。只记得那天下午她走了很远,沿着通惠河一直走到天黑。她没有哭,她从小就轴,不太会在被现实打了耳光之后立刻哭出来。后来下了雨,才哭了。
之后她就疏远了齐云轩。不回消息,不赴约。他堵到她的时候,她说她不爱他了,爱上了别人。
后来她真的谈了第二段恋爱,又分了。而齐云轩始终没有放手。苦等好几年,她也动摇过、心软过。毕竟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毕竟他从未做错什么。兜兜转转,考上研究生那年两人又在一起了。
之所以回头,是因为她那股轴劲又上来了。她从来没觉得家里的负担沉重到不可调和,她相信自己有办法。这股劲她从小到大都在用,理了太多难事,从不失手。
但世上的事,往往旁观者比当事人悲观。齐家长辈看她,看到的永远不是办法,而是沉重。他们拗不过他俩,不再阻拦,默许了婚事,但作为父母,他们心底装满了遗憾和担忧,认定齐云轩迟早会被压弯。
就是这份担忧,让她无法心安理得地走进婚姻。她提出了分手。这一次是真的,绝不回头。齐云轩不肯,最后折中——不叫分手,叫冷静期。给彼此两年时间,如果到时她能放下心结,他们就重新开始。
他人在深圳。与人合伙创业,起步艰难,加上感情上的挫败,索性把全部精力投进了工作。但每天晚上,一条微信雷打不动地发过来——“
她不回。他也不等回复。第二天晚上照旧。
知子莫若母。乔主任知道所谓的‘冷静期’不是说说而已,高步文如果一直单着,儿子不可能死心。所以一年到头帮她张罗相亲。而她没有拒绝,原因不外乎:
入康养行业这些年,见过太多“三明治家庭”的崩塌,见过太多爱情被赡养重担磨穿的案例。她才明白,从前那股轴劲多少是有些盲目的——不是盲在爱他,是盲在觉得只要自己够强就能抵消所有人的恐惧。现在经历多、见多了,才真正理性了。她不怨恨齐家长辈,他们的顾虑是每个普通家庭都会有的本能反应。
一切都过去了。
睡袍捆得太紧,呼吸不畅,她索性松开,松松的……到餐边柜里取出一只波尔多杯和半瓶红酒。睡前半杯,是多年的习惯。一天不管多么兵荒马乱,到了这个点儿,倒酒、醒五分钟、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完。
屋子翻新时,她把能打的隔墙都打掉,客餐厨一体,视线没有遮挡。全屋原木色和米白两色为主,沙发是浅亚麻,茶几是一整块不规则原木,墙上没挂装饰画,只在东窗下搁了一只粗陶花瓶,插着几枝尤加利叶。灯光是温柔的暖光,照在原木和亚麻上,不亮,刚好够笼住一个人的夜晚。
但今天她觉得……有点寂寞。
放下酒杯,把落地窗打开,降下纱窗,让广场上的声音漏进来。
随手点开微信。朋友圈里刷到老刘,一天好几条,园区施工进度、孟小军擦车、窗台上落了只斑鸠……什么都拍,比年轻人还能发。
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的照片:院子里挖了个大坑,挖掘机停在坑边。
老刘给照片配文:
张磊也加着老刘的微信,在下面发评论问:
老刘既想吐槽老板,又不能卖老板,回了一个字:
高步文盯着那个“我”字,笑出了声。
照片主景是施工现场,但画面边缘伸出一只手,正对着挖掘机指挥比划着,腕上露出一块表。表盘反光,看不清细节。
她盯了两秒。
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喝完。
粉腮微醺,低头看自己,春光乍现,又拢了拢睡袍。还是别松太开,刚教育完自己,转头就这样酥胸半露地喝酒,算怎么回事。
捆上,重新捆上。
消停了。
又倒了半杯酒,对着半开的窗,窗外正对着的是曳步舞,窗里是刚被自己捆好的,一个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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