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触感细腻】
包间墙上挂着一幅写意山水,笔意疏淡。
菜陆续上来了。清炖蟹粉狮子头、翡翠烧卖、一碟龙井虾仁、一碟素炒鸡毛菜,外加两盅文思豆腐羹。卖相精致。
两人安静吃了一阵。窗外石榴树的叶子被晚风摇得簌簌响,偶尔有胡同里传来自行车的铃声,叮铃一下,又远了。
高步文夹了只虾仁,放下筷子,说:“谢总,对赌的事,您拿主意了吗。”
她说得轻,像问明天什么天气。
谢约筷子停了一拍,又继续夹菜。
“你倒是真不绕弯。”
“饭也吃了,茶也喝了,不说正事不是白请您了。”
谢约笑了一声。
“主意是拿了。”他说,“签。”
高步文没急着接话,等他说下去。
“但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懂得。”
他拿茶壶给俩人分别倒了杯茶。
接着说:“你做过功课,应该知道董事会什么样。谢祥他妈在那儿坐着,中立派那帮老家伙看风向比看报表还快。上次陈援跟我说,你们查过我的底细。”
“查过。”高步文坦然。
“那就不用多说了。”他把茶杯搁下,“对赌这个事,我往董事会一递,谢祥就警觉了。钱是公司的,赔了是大家的;脸是我自己的,丢了他可高兴。”
他说到这儿就打住了。没有往下掰扯票数怎么算、中立派怎么拉拢、万一输了会怎样。
高步文也没追问。
但她心里清楚。
长志集团的股权架构她翻过不止一遍。他继兄那一脉在董事会里有两票铁杆,他手上能拉拢的票数不多,能保持现在的话语权靠的是业绩,前些年经手的项目没赔过。对赌一旦输了,他过去攒的信誉一次性清零,谢祥那边不用费多大劲,等着接收战果就行。
高步文问:“那您打算怎么推。”
“先递上去。”谢约说,“递完看风向,能推就推,推不动再说。”
“推不动怎么办。”
谢约看她一眼。
“高小姐,你现在有点咄咄逼人。”
“我是乙方,您下注,我得知道赢面多大。”
她停了停。“而且,我不是在试图说服您,我只是想知道,您这一步踩下去,下面是实地还是悬崖。毕竟我们是同路人。"
谢约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
同路人。这三个字他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没想过。从接手颐养计划的第一天起,他想的就是怎么把口碑做上去、怎么把自己的局面翻过来。杰明团队在他脑子里一直是……说好听叫搭档,不好听是工具,好用的、拼命的、值得留着的工具。
至于工具的利益、工具的处境,他没想过。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没想过。
现在她递过来一个“同路人”。他没有准备过这个词的答案。
沉默拖了两三秒。
“高小姐,”他说,“有些话我不该跟你讲,但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他擡起眼。
“我没你想的那么仗义。恒信入局那阵子,我留着你们,不全是觉得你们案子好。我需要一根鞭子。恒信躺,你们抽。你们越拼,恒信越慌。你们就是那根鞭子。”
他说得平淡,像在复盘一笔旧账。
高步文筷子搁在瓷托上,没出声。
“所以你刚才说同路人。”他顿了一下,“我不是客气,我是真没往那儿想。”
高步文看着面前的鸡毛菜。菜已经凉了,菜心凝在盘底。她点了点头,没擡头看他。
酸涩来得比她预想的轻。大概因为她早就知道。从第一次被劝退、到后来每一步推拉,她一直清楚自己在桌上的位置。乙方。工具。鞭子。
“同路人”这个词说出口的时候她也没指望他能接住。她只是想把它放在桌上。放在桌上,他就算不接,至少看见了。
谢约也没再说什么。他不再看她的表情,拿起筷子,把最后一只翡翠烧卖夹到她碟子里。
“吃吧。”他说,“凉了。”
从菜馆出来,胡同里已经全黑了。宫灯还是那两盏,风吹一下,晃一下。石榴树的影子铺了半边院子。
两人走出胡同口上了车。高步文发动引擎。
车子过了北太平庄,谢约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又离开,手往腰后探了一下。
高步文余光扫到了。“怎么了。”
“膏药贴了一整天,闷得难受。”
他反手够了一下,够不着。手指隔着衬衫按了两下,皱了下眉。
“停下找个地方吧。”高步文说。
车子正沿着北三环往东。前方不远处,商场外立面的霓虹在夜色里亮成一片。
高步文打转向灯,拐了进去。
地下停车场这个点儿不算满,她找了个离电梯口近的位置停好。两人乘电梯上了三楼。男装区、鞋履区、再往里是家居和电器。找了一圈指示牌,看到指向长廊不远处有吸烟区。
高步文说:“您去吧,我在这儿等。”
“帮个忙。”谢约说着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接了。
布料是温的。被他的体温焐了小半夜的温度。那种温不是热在手掌,是往皮肤下面渗,像把手贴在另一个人身上似的。分量比她想象中沉,阿玛尼的羊毛混丝面料在手里又软又挺,但触感细腻。
她叠了叠,抱在怀里。
他朝吸烟区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别走远。”
高步文说知道。心说你能丢到哪儿去。
她抱着外套站在扶梯口,左右看了看。这一层人不多,男装区两个导购在整理货架,珠宝区那边灯火通明,几个柜台的销售正站着聊天。
她没想买东西。但杵在扶梯口,来来往往的人总要侧身绕过她,站久了反而显眼。她于是往金饰区那边走了几步,那儿灯亮,靠边站着不碍事。
谢约关于同路人的那番话犹在耳畔,那话冷漠,但不是他坏,他只是比别的甲方嘴直。
乙方就是乙方,你在桌上坐得再久、方案改得再好、跟甲方对接再深,这些都不能改变你的位置。甲方凭什么要把你从“鞭子”看成“同路人”?他没有这个义务。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对另一个成年人有这种义务。
她早就知道的,从创业失败、从前男友母亲那句“她家负担太重”、从一个人挤在地铁上赶早高峰……就知道。
有个柜姐正倚着柜台喝水,看见她过来,立刻放下杯子,拢了拢头发,堆上满脸的笑。那笑容换得太快了,前一秒还是下班前挨时间的倦容,后一秒已经精神抖擞,像把一整天的力气都攒在这一下。
高步文心里替她累了一下。
晚上九点多,商场里人稀稀落落。这大概是柜姐今晚头一个走近柜台的客人。
“美女看看手链?今儿金价下来了,正是入手的好时候。”
语速很快,台词倒背如流,声音里有一种不让自己冷场的卖力。
高步文想说我随便看看,但柜姐已经从柜台里绕了出来,手里托着一条细链子。
她忽然觉得柜姐比她还累。一个站了一晚上等客人,一个赔了一晚上笑脸陪甲方。两个累了的人……她没再推辞,把怀里的西装换到左臂弯,伸了右手。
谢约在吸烟区处理完膏药,烟瘾犯了,跟旁边的人借了支烟点燃。低头点烟的工夫,再擡头,正好看见高步文站在金饰柜台前。手腕已经伸出去了。
柜姐轻轻托住她的手腕,将手链绕上去。链身太细,搭扣也小,柜姐凑近了一点才扣上。
那一截手腕在射灯下愈发莹白。腕骨内侧有一颗极小的红痣,在珍珠旁边。金线太细了,细得戴在腕上几乎没分量,只有珍珠那几粒贴着她的皮肤微微下坠。
她转了转手腕。珍珠跟着滑了一下,从腕骨上滚过去,停在掌心那一侧。
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微垂的眼帘、微微松开的肩膀、手腕转动时漫出来的那一点欢喜,显然是很中意的。
他以为她会买。
她摘下手链,放回托盘。柜姐还在说着什么,她已经摇头了,嘴角还带着笑,但摇头摇得轻,不拖泥带水。然后抱着他的外套走了。
谢约抽着烟,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他想起杨经理那天扔在桌上的报告。三明治人员构成——数据、表格、风险评级。
他当时翻开扫了两页,脑子里转的是怎么稳住杨经理、怎么堵住董事会的嘴。高步文的名字在报告里只是一个条目:父亲早发型阿尔兹海默症,家庭赡养负担极重。
他扫过去的时候没有停,像看任何一行风险提示那样看了就翻页。她的困境在他眼里是一行需要被公关掉的风险项,不是一个人的生活。
直到刚才。
那条手链没有多少钱。他随便一只表、一顿饭局、一次人情往来,都够买好几条。但她看了两遍——摘下来之前看了一遍,走之后又回头补了一遍。她连这点钱都不舍得花在自己身上。
而他这几个月在盘算怎么把她追到手又不耽误项目。在她递过来“同路人”三个字的时候,他沉默了三四秒,因为没想过。真的没想过。
一支烟燃到尽头,烫了一下手指。他把烟蒂摁灭,忽然想起刚才在饭桌上她听见“鞭子”两个字时的表情。没委屈,甚至没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没擡头看他。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瞬间。但就是那一低头,让他觉得今晚要失眠。
在此之前,他对对赌的态度是:我要赢,我要做口碑,所以我要签。从头到尾主语是“我”。
但现在,不是现在,比现在早一点,也许在她说“同路人”的时候,也许在她回头看那条手链的时候,主语开始松动了……
高步文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脸望过来,目光正好与他撞个正着。
谢约没躲闪,淡淡笑了笑,摁灭手里的烟蒂走了过去。
她把外套递还给他,他接过来。“走吧。”
两人进了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
四面镜面映出他们的影子——他西装搭在臂弯,她站在他旁边,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电梯里没有别人。那半个拳头里,是他衬衫上残存的雪松味,和她指尖还没散尽的、他外套的余温。她擡起眼,在镜面里与他的目光碰了一下。谁也没移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跳得比平时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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