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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文小传 正文 第43章 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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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3.激情】

    高步文来的这天,是长志的乔迁庆典日。

    上午九点刚过,大厦的正门广场已经布置停当了。

    舞台钢架包了金棕色帷幔,背景板上“长志集团三十周年暨乔迁庆典”几个大字烫了金,被日光打得晃眼。

    舞台两侧的石狮子红布已经揭了,狮子嘴里各衔了一枚红绸绣球,风一吹,穗子往同一个方向飘。广场上密扎扎地摆了几十排折叠椅,椅背上贴着名字,前排是政府领导,中排是合作方和行业协会,后排是员工。空气里混着新剪的草皮味儿,舞台两侧的大型音响正循环播放着《拉德斯基进行曲》。

    大楼里面也热闹。旋转门进去,迎面是一整排签到台,行政部的姑娘穿着旗袍站在台后,正在给来宾递胸花和流程单。旋转门不停歇地转,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响成一片。

    高步文今天没坐地铁,因为穿了旗袍不方便,特意跟母亲借了那辆白色宝来。

    早上寻思穿什么的时候,翻了翻手机——长志的公众号早上发了篇庆典预热,配图里女员工统一穿着旗袍,取“旗开得胜”的意头。像高考家长似的,高步文觉得有些刻意,但确实好看。

    她今天不光要找谢约谈事,还指望能碰见陆峥。陆峥在公开场合不止一次说过北京这边的人们穿衣太随便,嫌不精致、欠讲究。她那样的行业领军人物很少发朋友圈,但有一次转过一篇旗袍协会的雅集报道,她本人是那个协会的理事。

    投其所好,高步文打开衣柜把自己心爱的一件真丝旗袍取了出来。

    月白色的素绉缎,领口和袖口滚了极细的洒金丝边,强光下隐约一亮,平常看不大出来。右襟斜斜缀了三粒白玉髓扣子,颗粒不大,打磨得圆润,泛着微微的水光。

    剪裁用心,腰线收得窄,但胸腰臀的过渡靠面料垂坠,走动时裙摆像水,微微露出一截小腿,白皙匀停。

    她站在穿衣镜前把头发挽上去,试了一下,又放下来了,太隆重。最终绾了个低髻,用一枚素簪子别住。只戴了一只单根的流苏耳饰,细到几乎看不见,走动时在颈侧轻轻晃。

    用心打扮,一半是为陆峥,一半是为自己,项目丢了,形象不能垮。人可以输,气势不能塌。

    ·

    谢约今天七点就到公司了,一直在二楼监工,九点钟跟行政部对了一遍座次和媒体动线,出来时手里还翻着一份流程校对稿。

    孟小军搬着一大摞塑料文件夹跟在身后,文件夹太滑,且很多,从胸口摞到下巴,最上面那个一直在往下溜,他用下巴压着,走一步压一下,样子活像只搬家搬了一半的工蚁。

    谢约头也没回地说:“撑住。掉了就别捡。”

    “约总你倒是拿两个啊……”

    “我手上有东西。”铅笔在纸上又划了一道,“第八页音效时间轴不对,让他们调。”

    一遍翻着纸页,一遍朝电梯走去。走廊两侧的会议室门全开着,每间都有人在忙,有人在对台词,有人在调试投影仪,有人抱着一箱矿泉水从他们身边挤过去,连声说着“借过”。

    电梯“叮”一声开了。

    今天人满为患,每一趟都塞得像沙丁鱼罐头。唯独这一趟,只有一个人——波光流转的步文小姐。

    月白旗袍,低髻素簪,流苏在颈侧轻轻晃。

    谢约一顿,笑了。把手上的文件夹朝后稳稳地拍进孟小军怀里。

    “人多。孟老师搭下一趟。”

    孟小军不及说话,怀里那摞塑料文件夹“哗啷啷”掉了一地。电梯门阖上了。

    电梯往上走。安静得只剩运行的嗡声。

    谢约靠在镜面上,手插进西裤口袋。不急着开口。

    高步文也没说话。笑吟吟的,把他的领带、喉结用眼神走了一遍,然后移开,看楼层数字。

    镜面里两道影子,她一米六五的身高站在一米八七的他身边,正好卡在下颌线位置,小鸟依人又落落大方,一对璧人。

    “虽然没有黄小姐漂亮,但咱俩也挺般配。”

    高步文笑笑:“所以别着急,万一后悔又跑回去找黄小姐呢。”

    “口误。”谢约说,“真口误。”

    电梯叮一声开了。十九层。他伸手挡住门边,请她先出。

    高步文低头迈出去,衣料擦过他的手掌心。

    走廊静着。高步文走了两步,说:“颐养计划我们被刷掉了,但我们的方案不是九十多分的底子嘛,给恒信直接用怎样?”

    “你想把前期成果的知识产权卖给恒信?”

    “不是卖,是授权,我们不要钱,只要一个署名。”她说,“而且署名位置也不挑,排在末尾就行。”

    “他们肯接受?”

    “如果你这边坚持要品质,而他们花数月的功夫去追评这个分数不现实,那‘拿来主义’就是首选。”

    谢约也想过这条路,但恒信的思想工作不好做。

    高步文洞悉他的心思,说:“恒信那边,我们去沟通,前提是你这儿不要轻易松口,品质上咬死了,他们自己会算账。”

    “这个没问题,恒信拿七十分方案修修补补,跟拿九十分的方案直接执行,成品不在一个量级——对我有利。"

    谢约说完,沉默了片刻。“这个结果我很抱歉,你们努力那么久。"

    高步文把流苏耳饰往颈侧拢了拢,手指在耳垂上多停了一秒。然后放下手,说:“没事的。努力过拿不到结果是常事,不丢人。反正还在路上,还能再想法子。”

    她说“没事的”的时候,声音比平常轻了半度。谢约听见了。

    这时老刘从走廊那头出现了,看见他,老远就喊:“约总,下楼怎么不带手机,陈援的电话打到座机上了都,急得跟什么似的。”

    谢约朝老刘挥了挥手,然后跟高步文往办公室去。

    办公室今天也收拾过了。茶几上多了一盆石斛兰,老刘说是老谢总让人送来的,每个高管办公室一盆,取“鸿运当头”的意头。这边办公室原来没有水族缸,最近也装上了一面嵌入式的超白玻璃缸体,几条红白相间的锦鲤在沉木间慢慢游,气泡一串一串往上浮。

    谢约到办公桌前接座机。

    老刘给高步文倒茶唠嗑。他今天又穿了西装,衬衣雪白,领带是喜庆的大红色。

    “我跟小军的合约前天就到期了,小军留下继续当司机,我本来卸任啦。这不老谢总亲自给下了帖子,一定要让我来参加今天的庆典,还给我安排了前排座位,嗨,臊得慌,我哪配。”

    正说着,孟小军搬着那摞文件夹顶开门进来了。最上面那个滑了一下,他伸手去按,按住了上面,下面又滑出去两个。哗啷一声,又掉了一地。

    “这孩子!”老刘说,“回回掉回回掉,真有你的。”

    说着起身去捡。

    高步文也去搭把手。

    三个人把散落的文件拢齐。窗外的管弦乐换了《歌唱祖国》。

    谢约接完电话,文件夹正好归置整齐。他看了老刘一眼。老刘正低头拍西装上的灰,忽然擡眼,目光在他和高步文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拽起孟小军的胳膊。

    “走走走,楼下占座去,晚了没好位置。”

    孟小军:“不是还有二多分钟吗。”

    “让你走就走。”

    老刘把他往门外搡,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

    谢约从裤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搁在办公桌上。

    一朵紫水晶色的欧根纱头花。大圈花,层层叠叠的欧根纱花瓣,颜色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

    “前天去你那儿,你不在。猫正含着这东西在院子里打滚。”

    他是去等她的,但刚进院,就有电话催,见猫含着这个,怕是她的头花,就捡起来拿回去洗了。

    高步文看着那朵头花,确实是她扔掉的。松紧带断了,不能用了,随着垃圾丢掉了。隔壁旺旺从垃圾箱里叼走玩了好几天。她的猫平时不出院子,但父母过来的时候会打开猫道让它出去放放风,每次出去就和旺旺争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这朵头花叼回来了。不定有多脏。

    他竟然当宝贝,还捡回去洗了。

    “掉色。”谢约说,“洗的时候好多黑水,涮了七八回。”

    高步文心想那不是掉色。那就是脏了。垃圾箱里滚过的,狗嘴里嚼过的,猫爪子撕过的、在院子里风吹日晒不知道几个月……

    但不能说,他那么爱干净的人,布鞋三天干洗一次、洗手搓到指缝都发白。要是知道自己洗垃圾,大概会直接把那池子水连盆一起扔了。

    她忍着没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把头花拿过来翻了个面,指给他看里面断掉的松紧带。

    “坏了。早就坏了。”

    谢约看了看那道断口,说:“那你还留着。”

    不是我留着,是你从旺旺和壮壮那儿抢回来的。

    到底没说出口。她把头花收进包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值钱的东西。

    今天所为何来,忽然搁在了脑后。广场上的管弦乐换成了《迎宾曲》,搅得人心神不宁……

    老刘和孟小军回来了,拎着两袋纪念品。透明亚克力袋子里是庆典标配:一本集团三十年纪念画册、一套烫金书签、一个水晶镇纸。还有四朵胸花。

    胸花是真花。一朵红玫瑰配一小枝满天星,用银色细铁丝缠着花茎,背面别了一枚长柄不锈钢胸针。针头很尖,针尾有个小圆帽,旋转锁扣。是那种最老式的安全别针款,先扎进去,再把针头旋进锁扣里卡住,不然会掉。

    老刘发给她和谢约一人一朵,说老谢总要求戴着。说罢自己低头跟那枚胸针搏斗。他手粗,针又滑,对了几次都对不准西装翻领上的位置,针头戳在布料上就是扎不进去。孟小军更惨,把针拆下来了不知道怎么安回去,捏着针尾那个小圆帽,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嘀咕着“这什么玩意儿”。

    高步文上前先把孟小军的针头归位,替他在翻领上找准位置,手指一推,针穿过布料,旋进锁扣,利利落落。然后去帮老刘。

    谢约自己会,但见她替这个那个地弄,就不动手了。坐在大班椅里,看她摆布别人。

    老刘戴好胸花,正好外面礼花响了,仪式快开始了,于是和孟小军下去了。

    高步文回头见谢约胸前还是空的。

    “不弄?”

    “不会弄。”

    她过去把胸花翻过来,针头对准他西装左边的翻领。月白旗袍离藏蓝色西装不到一掌的距离。她低着头,手指按在翻领上,针尖推进去。涩住了。

    她用了点力。没推动。

    擡起手指看了看针头。针尖有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倒钩,大概是刚才撞在什么东西上蹭出来的。她又试了一次。手指压下去,针尖穿过布料的最外层,但翻领有两层内衬,到第二层就卡住了。布料被她按得凹进去一小块,他的胸膛透过那一层薄薄的面料传温度。

    她的手指停住了。

    他低着头,看着她。月白缎面的领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白玉髓扣子安静地贴着锁骨。他闻到她的洗发水,不是香水,是洗干净了的、皮肤本身的气味,温温的,软的。

    他想起了那晚。她把他的手抹下去,很慢很慢。但手指在他手背上多停了一秒。

    此刻她的手指正压在他的胸口。隔着一层布料,她的指腹是温的,比那片丝绸还温。针尖卡在布料里,推不进去。她的手指离他的心跳不到两厘米。他整个人都在收,收缩小腹、收缩胸腔、收缩一切不该动的肌肉。但有些东西收不住。它们在骨头下面膨胀,往上顶,顶到喉结,顶到太阳xue。

    她也没动。手指按住他的胸口,像在等什么。刚才那朵头花,紫水晶色的欧根纱,洗黑了一池水,每一片花瓣都仔仔细细地抚平了……洗干净,叠好,等着还给她。

    这朵垃圾花比任何一句情话都重。压在她手指上,她连一根针都推不进去。

    她忽然不扎了。擡起眼。

    四目相对。她的眼睛是杏核形的,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没有笑容,没有躲避,就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股静,浓的,有点重,但不沉。

    然后她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谢约愣了半秒。

    然后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拉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手指没进她绾好的低髻里,素簪子松了,头发散下来几缕,他没管。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月白缎面在他掌下皱成一团,她整个人被提起来,脚尖几乎离了地。

    她的嘴唇比他想象中软。不是化妆品那种刻意做出来的软,就是软本身。是皮肤贴着皮肤才能知道的那种温度,微微发烫,又微微发湿。他的舌尖尝到了她的温软。她的牙关迟疑了一刹,然后打开了。他的舌探进去,她没有退,手指蜷住他西装。

    甜。不是比喻。是真的甜,像薄荷叶子泡过的水。他不知道自己渴了多久。他追着这一点甜往下走,舌尖扫过她的每一处,每一处都暖得出奇,每一处都含着不设防的柔腻。她的呼吸打在他鼻翼上,是轻的,碎碎的,急促但不紊乱。他的手从她后腰往下滑,隔着薄薄一层真丝,掌住了她的腰窝。那个弧度和他的掌心刚好嵌在一起,像量身订的。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像琴弦被拨过之后一直没停。

    他亲她的唇,又松开,再亲。嘴唇碾过去的时候,她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不像叹息也不像呻吟的声音。他整个人被那个声音灌满了,原来亲吻是可以上瘾的。原来几个月天天梦她,连最歹的梦都比不上真的。

    她贴在他怀里,被他吻着,旗袍的月光白和他的藏蓝西装绞在一起,像两片拼图终于咬对了齿。

    窗外礼花一声接一声地炸开,庆典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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