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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文小传 正文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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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7.豆瓣阅读首发】

    从翠微出来,高步文没有直接回家。她坐在车里,拿手机搜了一下附近的美容院——蜜蜡脱毛、全身磨砂抛光……

    周末的档期早就约满了。连打了三家电话,都说最早周一。有一家问要不要排个候补,她说算了。

    也不是非去不可。这些东西她平时自己在家也做,只是今天想把每一道工序都做到位。

    她这个人连餐桌的桌布都三天一熨,在很多事情上有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较真,不是做给别人看,是自己享受那种把每一处细节都料理妥帖之后的意境和品位。

    既然约不上,那就自己来。磨砂膏和剃刀家里都有,果酸身体乳上个月买的还没拆封。

    她把手机搁回支架,发动引擎。开出去两个路口,电话响了。

    竟是老刘打来的。问她方不方便见一面,有个事想跟她聊。

    高步文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说自己刚从翠微出来。

    老刘说那正好,他住祁家豁子,离翠微不大远,他过来碰一面。

    高步文说行,把车调了个头,又回到翠微停车场。

    等了一会儿,老刘的破捷达突突突开进来。老爷子今天没穿那件监所制服衬衫,换了件的确良短袖衬衫,领口很展,袖口却卷得一高一低。

    两人到翠微里边的星巴克坐下。

    周五下午,店里挤满了逛累了歇脚的人。老刘要去叫喝的,她拦住了,起身去端了两杯拿铁,穿过人群,放在小圆桌上。

    落座后,老刘开门见山。说:“谢约今早跟他爸通电话,又鼓捣对赌的事了。集团不推,他想个人推。拿自有资金做担保。”

    高步文端杯子的手停了一拍。

    老刘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老谢总怕谢约犯浑,说了一顿没说动,他说话在谢约那儿一向不好使。于是想着让老丈人出面劝,可人家亲闺女当年怎么没的?这笔账老丈人记了一辈子,能理他才怪。转了一圈,老谢总找上了我。让我去递话。同时还让给高小姐你也递个话。”

    高步文擡眼。

    老刘说:“老谢总见过你了吧,印象不错。他说也许你也能劝劝,多一个人多一份可能性。”

    高步文听着,没有立刻接话。借着星巴克里嘈杂的背景音,她快速在心里过了一遍,谢约要用自有资金对赌,这于她和杰明来说是好事,她第一时间的反应是心动了一下,但随即又沉下去。自有资金对赌代价太大了,不是钱的问题,谢约的资金池子不在乎那个数。关键是跟董事会对着干,等同于破坏集团规矩,这一步走出去,他在长志攒了多年的局面,起码塌一半。

    老刘问:“是不是也为难?”

    “是有点突然。”她说。然后想了想,道:“我试试。不过他那个人,主意正。”

    老刘点了点头:“试试吧。”

    高步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她嘴上答应了老刘,心里却没答案。劝?对于杰明来说就错失了一个机会;不劝,眼睁睁看他去跟董事会叫板?代价是赌上他在集团的前途。

    心里的秤左右晃了两下。

    私心的那一头悄悄加了砝码——万一他真的走通了?万一颐养计划翻盘了?杰明翻身,他也翻身。不是纯粹烧钱,是有胜率的押注。

    但理智马上反驳:这笔账里掺了我,就算不清了。

    心里的拉锯她没让在脸上露出来。

    两人又坐了几分钟,老刘把咖啡喝完,说上楼逛逛,难得来一趟翠微,给老伴儿挑件开衫。高步文说那您慢逛,便出来了。

    回到家是下午三点。阳光从南窗铺进来,满屋子都是亮的。

    她把维秘的袋子放在桌上,先不急着拆。拿起手机在七鲜上下了一单红酒。

    然后走到衣柜前,从最深处搬出一只樟木收纳箱,奶奶给准备的嫁妆,隔几年就淘到一件,每次给她看,她心里都会想:我结不结婚、什么时候结还不一定呢。

    但嘴上不说,跟老年人不擡杠就是孝。

    咔嗒一声,樟木的冷香扑了一脸。里面叠着三套床品。

    奶奶说,北京姑娘出嫁,被褥是有讲究的,最少六铺六盖,讲究的八铺八盖,床单被套枕套成双成对。材质更有说头:真丝最佳,取“缠缠绕绕、丝丝入扣”的意头。颜色不能马虎,正红叫“红红火火”,粉色叫“和和美美”,香槟金也有人用,叫“金玉满堂”。

    奶奶在赛特关张那年扫的货。赛特是九十年代北京的高档商场,奶奶年轻时是那里的常客,前几年赛特关张,老太太很是惋惜了一阵子,特地去抢了最后一趟货。床品是意大利牌子,要不是因为关张大幅打折简直不敢入手。

    奶奶说不结婚不准用,但高步文今天偷偷抽了一套出来,带着一点私密的快感。她要享受,就要把气氛给自己做足,万一谢约不是足够美味,气氛加分也算数。

    她抽出来的是香槟色的那套。缎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润泽的柔光。只是樟木的冷香渗进了丝线里。她于是放进水盆,过了一遍凉水。真丝在指缝间滑来滑去。拧到半干晾起来。

    维秘的睡裙也过了一遍水。展开来薄得几乎透明。

    门铃响了。七鲜的配送员站在栅栏外面,递进来一只牛皮纸袋——红酒、草莓。她把红酒搁在餐边柜上,草莓泡进小苏打水中。

    然后去院子里剪花。

    月季开了四五朵,粉的白的都有。她拿园艺剪挑了两枝半开的,回屋插进粗陶花瓶里,退后一步看了看,白色花瓣边缘微微卷着,花心还裹着一点没展开的嫩黄。

    四点多,太阳开始往西走。阳台上的床品被风一阵一阵地鼓起来又落下去,干了七八成。她收进屋,挂上蒸汽熨斗。真丝遇热微微膨胀,缎面在蒸汽里舒展开,光泽一点一点活了过来。

    熨好后给大床换上。床笠绷紧,每一个角都掖得服服帖帖。枕套一个一个套上去,一人一只。动作很慢,掌心在缎面上来回抹平。

    一切就绪,她褪掉衣裙去洗澡,先洗第一遍,因为要做磨砂和脱毛。

    水温调得比平时热一点,磨砂膏挤在掌心里,海盐颗粒混着甜杏仁油,从脚踝开始往上打圈。小腿、膝盖、大腿、胳膊、脖颈。一寸不落。冲干净之后皮肤是涩的,摸上去有轻微的阻力。

    然后是脱毛。这些事她做得熟练而专注。

    最后用浴巾拍干,拆开果酸身体乳,挤了三四泵,从脚踝往上抹,薄薄涂了一层。果酸刚上身有一点点刺,很快就消了。

    五点出头。她换上衣服,出门往教师楼去。

    饭后跟外公说今晚别做宵夜了。

    她外公每晚十点多会到小院给她送宵夜,老年人自己不吃宵夜,专门为她做,说她用脑多,得补。每天吃完晚饭还不立刻动手,怕放到十点不鲜,一定要十点钟现做现送。

    今晚她说有外面买的很鲜的点心,不用送了。

    外公将信将疑地打量了她一眼,倒也没坚持。

    回到小院将近八点。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彩烧成一片橘红色,慢慢往灰蓝里褪。广场上的曳步舞前奏刚刚响起来,低音炮隔着三十米传过来,震得窗户嗡嗡响。猫蹲在藤椅上舔爪子,见她回来,仰头喵了一声。

    她把露台的纱帘拉上。点了一支香芬蜡烛。不是花香,是木质调的雪松和檀木,冷而稳,跟他身上偶尔飘过来的那股香水味有点像。

    烛火在玻璃杯里轻轻跳了一下,投进房间里的光也是暖的。

    蓝牙音箱打开,调了轻乐,音量拧到只比呼吸大一点。

    萨克斯管懒洋洋的,每一个音都像没睡够。

    醒酒器里倒了新买的那瓶红酒,等着慢慢醒。

    然后去泡第二次澡,这一遍是享受。

    水放得很热,浴室里全是蒸汽。倒了半杯红酒搁在浴缸边上,整个人沉进热水里,闭眼躺了一会儿。热水把全身的毛孔都打开了,先前那层果酸顺着热气往里渗,皮肤在水底下悄无声息地变滑。

    泡了二十分钟才起身,冲干净之后,开始上釉:身体乳换成玫瑰和乳木果,从锁骨开始,肩膀、手臂、腰腹、大腿、脚踝……

    抹到小腿的时候,外面的音乐换了一首,更慢了。低音提琴的拨弦声轻轻的。她的手指跟着那节奏,在脚踝上多转了一圈。

    起身把头发吹到半干,松松地、全部拢在一边肩上。那件维秘真丝睡裙缓缓上身,水一样轻柔,走动的时候料子贴着腿侧轻轻拂过去,也凉得像水。

    她把素簪子从首饰盒里拿出来,想绾头发,又放下了。算了。

    香芬蜡烛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烛光在香槟色的床单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整间卧室安静得只剩爵士乐和广场上隐约的鼓点。一里一外,两个世界。

    她走到落地窗前。纱帘半拉着,她能看见外面,外面看不见她。路灯昏黄的光铺在人行步道上,广场上的曳步舞还没散。

    银杏树下,一辆黑车在那里停下来。车灯很亮。

    手机响,谢约的电话。

    她看了一眼屏幕,不紧不慢地接起来。

    “在哪呢?”他问。

    声音假模假式,车已经停在了栅栏前,还能看不到她屋子里的灯光?

    高步文没说话,笑嗔着挂机了。

    不再看那辆车,从露台离开,走进餐厅,手机搁在料理台上,腾出手抱起猫,放进书房,把门带上。猫在门里叫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像抗议。她没有心软。

    谢约坐在车上没动,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心道今天又白来了?

    不应该吧,她不是那种沉迷于负面情绪没完没了的人,有困难就想办法,解决不了就换角度,实在不行也不纠结。不是那种需要哄才能站起来的人。

    而且他水族缸装了、池塘挖了,补水补得够够的,来时手机上查了黄历——宜出行、宜表白。爱情运势上上吉。

    不犹豫吧。

    他低头看了下自己,傍晚去丽思卡尔顿做了男士至尊全身护理,六千八。白做了?

    他把手机往仪表台上一扣。

    两秒。又拿起来。

    拨了微信视频。

    她接了,但声音很远,镜头对着水晶灯,似乎手机搁在桌上,人在走动。

    “文文?”

    他故作镇定,问老刘是不是今天找过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说对赌的事。

    “文文,哪去了,怎么不说话。”

    手机屏幕晃了一下,是被拿起来了,她出现在镜头里。

    那眼梢微微向上的一双杏眼毛茸茸的,说:“今晚不聊工作。”

    他一愣。

    随即看见了她身上的真丝睡裙,薄如蝉翼……

    对着屏幕两秒。

    电话挂断。黑色奔驰的车灯在银杏树下一闪,引擎熄了。

    作者微博:九骏窗外有花园,小某书:李九骏。一般不骚扰亲,每次在豆瓣开小说会用来通知更新情况,亲可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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