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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文小传 正文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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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2.】

    生理期……

    “不是下周么?”

    “提前了。”

    谢约看她一眼。

    她也看他一眼。

    然后两人分别挪开眼神,地铁钻进隧道,车厢里嗡嗡的。

    他在想:

    她在想:

    其实没做什么,他就察觉了。

    他也一样,本来不需要这么早面对的事。偏偏她太敏锐。

    棋逢对手就是这么寸。旁人露出一点破绽,未必及时看得见;他们两个之间,连沉默长了半秒,都像在棋盘上多落了一子。

    再拖只有更被动。谢约慢慢收回撑在车厢壁上的手。

    “有件事,我原本打算解决以后再告诉你。”

    高步文擡起眼。

    他从裤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发来一张图片。

    高步文察觉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低头划开微信。

    下一秒她猛地擡起眼,空着的那只手差点给他一耳光,被他攥住了腕子。他攥得不重,但稳。旁边的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她竟然真的被骗炮了。

    他用身体挡着旁边人的视线,低头解释:“冷静。你听我说。”

    高步文银牙咬紧,手腕还被他攥在他胸口的位置,挣脱不出。

    他发过来的是一份协议的翻拍照片——协议表面上是家族内部的股权与经营权安排,实际是一份结束谢家内斗的停战表决。谢箴与谢瑞退出集团,取得对应资产,同时接受竞业限制;谢祥与谢约留下,保留经营权,但任何一方都不得通过配偶、共同生活伴侣,间接进入长志现有业务领域。

    也就是说她如果嫁给谢约,或者与他形成长期共同生活的利益关系,她不能进入长志任职,她的公司也不能从事康养行业。

    所谓“合规过不了”,不是不能给步文安安投资。

    而是她必须放弃耕耘多年的康养,换赛道。

    或者,回家做相夫教子的主妇。

    不是商业合同,不在工商备案,是谢家关起门来签的投名状,锁在保险柜里,属于连董事会都未必全员见过的合同,所以杰明之前做尽调时获取了那么多长志的公开资料,唯独不涉及这一类。

    出师不利,她这一注下错了,输了。

    她以为赌公子哥的长性是最大的风险,没想到风险出在他‘姓谢’。

    刚才第一瞬擡手要扇他的冲动已经退了。她现在需要做的是立刻止损。

    她擡头:“这什么时候签的?”

    “认识你之前,六年前。”

    “所以你明知道有这个,还是追我,跟我上床,叫我老婆。”

    谢约松开她的手腕:“我不会让你牺牲职业的,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既然敢跟你在一起,就不是没有打算。”

    “什么打算?”

    “我退出集团。”

    高步文冷笑,料到他会这样说。

    她冷冷道:“请问你这样的牺牲我承受的起吗。”

    “为什么承受不起?”

    “因为现在你爱我,觉得一切都值得。可十年、二十年后呢?你看见谢祥坐在原本属于你的位置上,看见你母亲打过的江山、留下的东西落到别人手里,你不会后悔?”

    谢约理亏,不打算狡辩,他之所以隐瞒,就是明白这一点:牺牲是他的选择,可被他选择的人,也会被迫背上这份牺牲。他愿意放弃长志,高步文却要用余生承受“他为我放弃过长志”这件事。

    两人这场争辩让他们忘记在九龙山换乘,直接到了终点站。

    车门打开,高步文抽出被他攥着的手腕,头也不回地下车走了。

    谢约跟在身后,到了出站口才叫她。

    “文文。”

    她没停。

    站厅宽阔明亮。刚从环球影城出来的情侣戴着发箍、抱着玩偶,笑声一阵阵荡在穹顶下。

    这个地方太适合恋爱了。

    以至于他们之间的沉默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高步文出站走到网约车上客区旁边,用手机下了拼车单,特意勾选单人乘坐。

    谢约看见了:“至于么?”

    “至于。”

    “文文,别给我定骗婚骗色的罪。我承认有意瞒你,但……”

    高步文打断:“有意瞒,不叫骗?”

    “叫。”他认得干脆。“可我要提前告诉你,你还肯跟我吗?”

    “那是我的选择。”

    “所以我不能给你选。”

    高步文说:“你干得好,我们分手了。”

    这话落下来。

    谢约一时没接住。

    片刻后:“别在气头上说这种话。”

    “我没在气头上。”

    “刚才差点打我,还没在气头上。”

    “那是冲动反应。”

    “行。”他点了点头,“你先回去休息。我睡马路。”

    车到了,高步文拉开车门坐上去。

    车门合上。白色网约车汇入夜间车流。

    谢约站在原地,双手抄在裤袋里。

    广场上的风忽然大了一阵,把环球影城外那排旗帜吹得哗啦作响。一对年轻人从他身边跑过去,笑着催促:“快点,赶不上末班车了。”

    他在原地站到那阵笑声远去,才低头看了眼手机。今晚不指望她让他进门,回怀柔和八大处冷清,他索性就近在环球影城的诺金开了间房。

    分手的话他不信。昨晚她还在他怀里蜷成小小一团,五十分钟前还牵着他的袖口走过前门,和他共吃一串糖葫芦。

    感情不是开关。谁也做不到前一晚还耳鬓厮磨,第二天就把一个人从心里清得一干二净。他要是能放下她,也不会干这种先上车后补票的事。

    她现在不过是被协议打了个措手不及。等冷静下来,自然知道协议是协议,他是他。

    不过,以她的性格,绝不可能接受以放弃职业来换取婚姻。他既然先招惹了她,就必须给她一个不牺牲事业的交代,也绝不会真把“回家做主妇”当成解决办法。

    他喜欢的本来就是她身上那股安静却不肯认输的劲儿:干起工作便一头扎到底,被劝退也不走,明明走投无路了还敢咬着牙说“有办法”。

    她那股生命力不是附带条件,正是他一点点陷进去的原因。单凭一见钟情,他不会把自己逼到今天。

    说白了,他肯定不会牺牲她所热爱的事业。只是不该在办法还没有想明白以前,先急着上床、急着把关系坐实。

    可床已经上了,老婆也认了,总不能因为一张纸,再把人原样退回去。

    先上车后补票是他干的。票再难补,也得由他补上。

    总会有办法——这是她的口头禅。她现在怎么反倒不信这句话了。

    高步文回到小院,已接近十一点。

    猫已熟睡。屋里还保持着两个人早晨离开时的样子。玄关放着谢约的拖鞋;沙发扶手搭着他的薄外套;卫生间有他的牙刷、剃须刀;卧室衣柜空出一半,衬衫按照颜色深浅挂得整整齐齐。

    不过十来天,他已经无孔不入地嵌进了她的生活。

    她站在衣柜前看了一会儿。将谢约的一件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到一半,又慢慢展开,重新挂了回去。

    先不收拾。

    她要确定,自己接下来作出的决定,不是因为愤怒。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搁下。然后从包里拿出电脑,将谢约发来的协议照片放大,逐行检查。签名、指纹、日期、条款……

    又从电脑里调出之前做长志尽调时整理的股权结构图,将涉及的人、股份和权利逐项标注;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协议中的关键条款,查相关商业案例和法律边界。

    凌晨一点,她关掉最后一个页面。

    确认了。没有第三条路。

    谢约不退出集团,她必须离开康养行业;谢约退出,她便要背着“他为我放弃长志”过一辈子。两条路看似一人牺牲一次,最终却都要把牺牲记到他们的婚姻里。

    所以真正的第三条路,是不要他。

    眼睛有点酸,她忍住了。

    到衣柜前把衣服一件件取出来,叠好;洗漱用品装进防水袋;充电器、袖扣、香水,分别放进旅行箱的夹层。

    收拾到床头抽屉时,她看见新买的没有用完的安全套。

    手停了片刻。

    “骗炮。”

    她轻轻骂了一句。

    骂完却再也绷不住,她坐在床沿上,伸手抹了一下眼角,很快又站起来继续收拾。

    她把旅行箱合上,放到玄关。

    最后是那三千万。

    夜已经深了,她仍旧打开电脑,起草资金返还说明,给银行客户经理和律师分别发了邮件。

    ·

    谢约一夜没睡好。

    中午从酒店出来,他叫了辆车,报的是通州小院的地址。

    门锁密码没有更换。

    他输入数字,锁应声而开。屋内收拾得一尘不染。

    旅行箱立在玄关旁,外套叠在最上面。旁边压着一张银行卡和打印好的资金返还说明。

    公事公办,滴水不漏。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随后换上那双尚未干透的拖鞋,进屋坐下。

    过了片刻,打开旅行箱看了一遍。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袖扣都分格放好。

    赶人也赶得这么贤惠……

    他打开火机,点了一支烟。

    过一时外面有车停下,孟小军来接他了。

    他把烟掐了,起身清理掉烟灰,打开窗通了通风,然后出去上车,往公司去。

    路上给高步文发了若干条微信,把他的规划说了一遍:他之所以不惜动用自有资金对赌颐养计划,就是做好了退出集团的准备。想在离开以前,把颐养计划做成一件真正拿得出手的作品,也给高步文留下一份足够分量的代表作。

    等项目结束,他退出长志,再以正规的方式投资步文安安或其他。以后长志归长志,他们走另外一条路。

    他昨晚没睡,用手机文档连退出方案都写了出来,此时一并发给高步文。

    接下去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三天。

    三天后,他再找高步文。不是逼她,是相信她不是那种在情绪里做最终决定的人。她是会把所有数据跑一遍、把所有可能性列一张表、然后坐下来和他一起想办法的人。

    三天内高步文毫无动静。

    三天后,他再次来到小院。

    敲门没人应门。

    他在门锁上输入密码,密码换了。

    他输入高步文的生日。

    错误。

    又输入他的生日。

    仍然错误。

    最后输入他们第一次发生关系的日期。

    门锁发出第三次拒绝提示。

    他盯着那块亮起的数字面板看了几秒,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开门文文。”

    “不在家。”

    “密码为什么换了?”

    “旧密码知道的人太多,不安全。”

    “知道的人只有我。”

    “所以换了。”

    电话安静了一瞬。

    “几点回来?”

    “今天不回。”

    “又躲我?”

    “不是躲。这里是我家,我回不回来不用向你报备。”

    谢约擡头看了一眼落地窗。窗帘严严实实合着,猫也不在窗边。

    “高步文,差不多得了。”

    “我也觉得。”她说,“所以别再来了约总。”

    电话被挂断。

    他站在银杏树下,没有立即走。

    他仍然不相信她能这样断掉。换密码、收衣服、叫谢总,都是一个人在突然得知巨大风险后的自保动作。等他把个人对赌推过去,等颐养计划重新启动,等她看到他的安排不是一场冲动,她自然会回来。

    还是那句话:感情不是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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