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1.】
谢约把泡面端到床边。
泡面是最普通的红烧牛肉面。孟小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茶水间里囤的,里面还被谢约额外加了火腿肠。热气冒上来,味精和调料包的香味在套间里散开,廉价,却十分真实。
高步文伸手去拿叉子。
谢约没给她,自己挑起一小卷,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高步文看他:“约总还提供喂饭服务?”
“加班福利。”
“我又不是你员工。”
“那更得喂。”
她笑了一下,低头吃了。
面有点烫,她皱了皱眉。谢约便把桶拿远些,自己吃了一口,又挑了一筷子,在空气里晾了片刻才递过去。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吃完了同一桶泡面。火腿最后一截被高步文夹走。汤最后剩了一点,高步文嫌咸不肯喝,谢约接过去喝完。她说不健康,他说反正已经不健康了。
她原本还想挤兑他两句,擡眼却看见他眉间的倦色。
刚才灯暗、人近,她只顾他身上的热意,此刻才发现他瘦了。下颌线比之前更利,眼下也有淡淡的青。
这阵子压在他身上的,不止协议一桩。协议能谈、能签、能一项一项算清楚。
可颐养头顶上那阵突如其来的政策风向,从传出来开始,便一直悬着。
文件没有落地,风声也没有散。颐养计划表面照常往前走,底下却一直绷着。
进退两难。别人可以私下猜测,可以在群里问一句“二期还做不做”,谢约不行。
在十九层,焦虑是会往下传的。他慌一分,底下人就敢慌十分。
所以他得照常开会、签字、压进度,还要准备三套预案,稳住项目组、财务、法务和品牌口径。
那种焦虑不能往外散,只能一层一层压回他自己身上。
高步文伸手,在他眉心轻轻揉了一下。
“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谢约握住她的手:“心疼了?”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否认。
“有一点。”
谢约看了她片刻,低头亲了一下她的掌心。
吃完面,两个人去洗澡、吹头发。她没有带日用品,牙刷用的是他备着的新牙刷,洗面奶用他的,睡衣也没有,最后还是穿了他一件白衬衫。衬衫太大,扣到一半,衣摆落到腿上。
重新回到床上时,夜已经很深。灯关了,只留床头一盏很暗的台灯。
高步文枕在他手臂上,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膝弯抵着她的膝弯,两个人侧身相贴,严丝合缝得像原本就该这么睡。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协议那边,你到底让了多少?”
“该让的。”
“别拿这套糊弄我。”
谢约笑了下:“我赢了。”
高步文转过一点脸。
“真赢了?”
“嗯。”他说,“我爸拿到了停战和约束,但约束不是只约束我一个人。谢祥那边的关联交易、表决权,都被重新框进去了。他现在比我难受。”
“所以谢祥更恨你爸了?”
“更恨。”谢约语气平静,“他觉得老头子借我的婚事收他的权。”
“那你呢?”
“我母亲当年留下的几项权益重新确认,单独纳入信托,不再跟谢家的经营权搅在一起。”谢约道,“另外拿了一笔非核心资产和现金。”
“比原来预想的好?”
“好很多。”
“那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集团里人多嘴杂。赢了也不用敲锣。让人知道我赢了,就会有人专门研究下一步我怎么输。”
高步文没说话。
谢约的手在她腰间收紧了一点。
他这些年越来越明白,低调不是装稳,是省事。
两个人聊着聊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六点的闹钟响过一次,谁也没醒。
七点多时,高步文的手机在床头震个不停。
谢约闭着眼,手臂还扣在她腰上:“谁?”
高步文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齐云轩。”
谢约睁开眼:“夜里刚睡了我,早上前任查岗?”
高步文用手肘轻轻撞他一下,没有跟他斗嘴。
电话里,齐云轩的声音焦急。他昨晚跟家里说了新女朋友的情况。乔主任当场没闹,却一夜没回家,电话也不接。他正在往北京飞,希望高步文先帮忙联系一下。
高步文立刻清醒。挂了齐云轩电话,给乔主任拨过去。嘟了五六声,没人接。又拨,还是没人接。她改发微信:
等了片刻,没有回复。又发了一条:
也没反应。等她和谢约起床洗漱完,乔主任才终于回了消息:
高步文还是问到了地址,约了见个面。她知道一个人在酒店里“静静”是什么意思,那通常不是静,是一个人关起门来,把那些当着一家人面不能垮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摊开、咀嚼。
临出门,谢约看了眼她身上:“你就穿这个去?”
高步文低头看自己。
里面是他的白衬衫,外面是昨晚那件风衣。倒不是不能见人,就是去了酒店,总不能一直裹着不脱。
回家换的话,来回得两个多小时。现买也不行,商场还没开门。
“我给找一件。”
谢约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薄羊绒衫。高步文穿上试了一下,肩线垂到胳膊上,衣摆几乎盖到大腿。她拿睡衣腰带在腰间系了一下,勉强收出一点形状。
谢约靠在衣柜旁笑:“高总昨晚来得潇洒,今早很狼狈。”
“闭嘴。”
收拾好以后,高步文想起今天限号。昨晚她开车来的,原本想着后半夜回通州,谁知道一夜留到了天亮。
“我打车过去,回头再来取车。”
谢约从桌上拿起另一把钥匙:“开我的。”
“你呢?”
“公司车多。”
高步文看他:“不让孟小军送我?”
“你不是怕他知道你昨晚在我这儿过夜?”
她被说中:“约总学会善解人意了。”
谢约把车钥匙放进她掌心:“去吧。路上慢点。”
乔主任住在白塔寺旁边的一家快捷酒店。
高步文到的时候,乔主任已经坐在酒店一楼临街的小餐厅,面前一杯水几乎没动。她看起来没有崩溃,却真的疲惫了许多。头发没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茍,眼下也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看见高步文,她第一句话还是:“文文,你瘦了。”
高步文心里一酸,在她对面坐下。
乔主任没有哭天抢地。她只是看着窗外的马路,看了很久,才说:“你说怪不怪。我当年怕云轩辛苦,拦着他跟你好。绕了一圈,他还是……”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
高步文也没接。
有些时候,人并不需要劝,世上所有的道理都是站在各自的立场上才算道理。局外人再通透,也替不了局内人过那一关。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加水,她替乔主任要了一碗热粥,又点了两样清淡小菜。
乔主任说:“我吃不下。”
高步文便也不催,只把纸巾拆开,放到她手边。
窗外是白塔寺附近的街巷,早晨七八点钟,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汽,外卖骑手一辆接一辆经过,行人走来走去。世界照常往前走,没有因为谁一夜没睡就停下来。
过了很久,乔主任低声道:“我不是嫌那姑娘不好。我连人都没见过,凭什么嫌?我就是怕。怕云轩累,女方上边四个老人,加上她母亲身体不好,父亲走得早,还有个弟弟在读书……"
乔主任说到这儿,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诞。
“我这些年费了多少心思给你介绍对象,就想让云轩死心。结果……”
高步文把手轻轻覆在乔主任手背上。
没有打断、没有替齐云轩辩解,也没有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有些话听着通透,真正落在人身上时,却比什么都凉。
乔主任低头看着那碗粥,半晌才拿起勺子。
第一口喝得很慢,像不是为了吃饭,只是给自己找一点能继续坐在这里的力气。
高步文把小菜往她手边挪了挪。
从酒店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白塔寺的塔尖在冬日的晴空里轮廓分明,街边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
高步文把乔主任送上她那辆凯美瑞。
乔主任拧上车钥匙,车载音响自动响起来,放的是邓丽君。
高步文站在车门旁,心里某根弦被拨了一下。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车里永远循环的邓丽君歌单,乔主任和母亲一样,是听着邓丽君变老的那一代人。
她们年轻过。穿过的确良衬衫,梳过摩登的卷发,也在某个不记得具体年份的傍晚,和谁一起听过同一盘磁带。青春、爱情、对未来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都曾属于她们。后来日子一层一层压上来,婚姻、孩子、柴米油盐、长辈的体检报告、儿女的前程……她们把自己的好花好景收进抽屉里,关得太久,久到儿女以为母亲生来就是母亲……
乔主任坐在驾驶座上,勉强笑了一下:“文文,今天让你跑一趟。”
“没事。”
“你也好好的。”
高步文看着她。
“嗯。您也是。”
凯美瑞慢慢驶出路边。车窗里邓丽君的歌声越来越远,尾灯在晨光里亮了一瞬,拐过白塔寺路口,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高步文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她知道,乔主任不会一夜之间想通。她这样的人,操了一辈子的心,习惯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妥当,也习惯把“不放心”当成爱的一部分。要她立刻松手,太难。
可她也知道,乔主任不会垮。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这场迟来的无能为力,慢慢咽下去。
女人这一生,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哭过,怕过,心里拧巴过,天一亮,还是要把自己收拾妥帖,继续往前走。
高步文坐进车里,给谢约发消息:
谢约回得很快:
她看着那三个字,轻轻笑了。
车窗外的阳光从白塔寺的方向落进来,在方向盘上晃成一小片碎金。她把手机放下,拧动钥匙,车缓缓驶出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