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省经侦局大门口,从出租车上下来的袁茹和景小婵站在路边。怯生生的景小婵看着威严的大门和国徽,显得很是紧张,袁茹在安慰着她什么。
在大门口等待的马一鸣、肖景辰阳站在欧阳惠敏身后,直到这时肖景辰阳才明白,被马一鸣巧妙掐断的景小婵这条线,原来是藏回他五原老家了。航班上只是走了一袋子行李加上手机,可能粟丰盛至死都想不到,自己拉下水的人,被马一鸣又拉上了岸。
“噢,一鸣呀,那天晚上你们在医院,发生了什么?”欧阳惠敏好奇心起来了,能让一个女人做出这么重大的决定,应该是发生了点什么事吧?
“她的角色不重要,和王一舰差不多,但真要成功,毁坏力可够大了。当时她已经陷得很深了,又怕被警察发现,又怕被犯罪团伙报复。那晚没发生爱情,发生的是案情,她很聪明,在自救。”马一鸣道。
“她怎么会相信你呢?”欧阳笑眯眯的眼神回头看。
“我用魅力征服了她呗,细节省略。”马一鸣道。
肖景辰阳在补刀:“魅力是不是也可以省略?这种事不用脱敏,细节可以讲出来。”
马一鸣顺手一拧他耳朵,欧阳惠敏啐了口,这一对没正形的,顺便教育了肖景辰阳一句:“你也属于参与非法集资啊,这是市局为你争取的机会,好好向组织交代问题,不许有隐瞒,不许有情绪,听到了吗?”
“主任,我是受害者。”肖景辰阳声如蚊呐,羞愧地低着头。
“没事,肖黑,多受几回处分,脸皮厚点就好了。”马一鸣道。
欧阳惠敏剜了马一鸣一眼,又劝道:“不要有心理负担。”
马一鸣又补刀:“没心理负担,就是退钱心疼,经济有负担。”
可能这话正中心事,肖景辰阳噘嘴快哭的表情出来了,欧阳惠敏气得摇摇头,现在马一鸣心事放下之后,那个享受缺德人生的家伙又回来了。
袁茹和景小婵走近,她和欧阳惠敏握手问好。马一鸣刚要说话,不料袁茹忙着劝景小婵,和欧阳两人一人领一个,直接送进了经侦局的大门。景小婵属于来自首的,肖景辰阳是以参与者的身份接受询问。待见到老妈和欧阳惠敏说说笑笑地出来,马一鸣迎上去问:“妈,你这背着包,是准备走?”
“啊,多忙呢,谁跟你一样停职了这么舒服。”袁茹戗了儿子一句。
欧阳惠敏解释道:“正常走组织程序,就你这儿子,谁能处分得了?谁又敢处分他?”
“欧阳姐,您别惯着他……人交给您了。您说他办的这叫什么事,我以为是把意中人送回来让我们瞧瞧,结果送回来个嫌疑人,还得我们老两口操心着。不过这姑娘不错啊。”袁茹看看儿子,似乎想观察是否还有隐情。
马一鸣赶紧解释:“妈,你别想歪了啊,她这一进去可是有案底了,我就是带回来你能接受?”
“就你,我还能指望上?我和你爸早商量好了,我们老两口换个新房,你爱咋咋地。”袁茹道。
“嗯,想开就对了,反正你俩那点钱在滨海连个厕所都买不上。”马一鸣道。
这是连老娘也不放过?袁茹气得踹了儿子一脚,马一鸣嬉笑着要送她去机场,不料被袁茹制止了,很严肃地告诉他:“我和欧阳姐商量好了,她送我。这个女嫌疑人我可送到了,你得负责人家的安全。”
“对,对于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的嫌疑人,不能有歧视。送回家,安抚好情绪啊。”欧阳惠敏命令道,领着袁茹上了自己的车,不过给了马一鸣意味深长的一笑。
隐隐地听到这自来熟的老姐儿俩在八卦景小婵的背景了,长相、年龄、学历……好像讨论案情一样扒着细节。马一鸣看着两人,没法评价,女人老了不一定还有少女心,可八卦之心,却永远不会老。
两人走了,马一鸣枯坐在经侦局的大门等着,有这么一个人悄悄走进了他的心里,却不知道她能不能走得出刑律加身的阴影,这让人焦虑方下心头,担心又上眉头……
一周后,滨海某殡仪馆前。
徐丑虎凑近了看郝昂扬给他搜到的手机新闻,是部里的新闻稿,提到滨海GANE非法集资案最新进展,牵出串案、窝案。警方顺藤摸瓜,在珠江市抓获与之关联的跨境洗钱团伙,抓获涉案人员两百余人,涉案金额近百亿。新闻稿中特别提到海警与地方公安协同作战,抓获国际刑警通缉的在逃嫌疑人粟某盛。
眼睛已经有点老花的徐丑虎再看呵呵傻笑的郝昂扬,难得没给他脖拐子,而是来了把摸头杀。师徒二人相对傻乐,徐丑虎感慨道:“我从来都没想过,在我有生之年,能走到这么一个高度。下课后窝在车管所那几年,我都快抑郁了。”
“逆袭,我们四队从集训开始时就不被看好,结果逆袭了;马一鸣是最不被看好的,结果逆袭了……您这老了老了也逆袭,这得叫老逆袭,呵呵。”郝昂扬挖空心思吹捧师父,把徐丑虎吹成苦瓜脸了。他这暴脾气上来,骂了句:“你跟你爹一个德行,不会拍马屁不要拍,说好话听得都让人想揍你。”
郝昂扬伸着脑袋说:“来吧叔,您打两下过过瘾,我现在可是副所长了,以后人前多少给我点面子啊。”
老徐笑着把郝昂扬一把揽在怀里,摸了摸脑袋说:“笨是笨了点,好在没长反骨,将来是个好警察。”
“那必须的……嗨,一鸣出来了……马缺德,这儿。”郝昂扬招着手。
捧着一个骨灰盒的马一鸣表情落寞地走出来,看那光景,郝昂扬不敢开玩笑了。今天的来意有点特殊,吴麻子尸检完毕后,按流程要通知家属认尸领尸,他唯一的哥哥拒绝认领。让很多人意外的是,马一鸣在家属一栏签了名,负担了本该从公费支出的这笔费用。
现在这个恶名昭著的人,已经变成了一捧骨灰。马一鸣捧着骨灰盒站到了徐丑虎面前,歉意道:“师父,让您为难了,您这一生疾恶如仇,还给一个劣迹斑斑的人送终。”
“不,这是一个让人尊重的对手,冲他救过你,不枉我们送他一程。”徐丑虎道。
三人上车,开车的郝昂扬好奇地问:“马缺德,你不会还给他买了块墓地吧?”
马一鸣摇摇头:“买不起。”
郝昂扬愣了,看着他捧着的骨灰盒不解。马一鸣道:“到海边吧,他大半辈子都躲在海上,躲避追捕,现在不用躲了,可以安安生生漂在海上了。”
车子开动了,一路上三人长吁短叹,徐丑虎讲了滨海历史上很多名震一方的大佬的故事,不过结尾多是吴麻子这样,或是横尸街头,或是毙于刑场,或是身首异处,每一段传奇的犯罪人生,都如烟花般璀璨而短暂,都是以这种悲剧的收场草草结尾。
就如今日,骨灰撒向了海面,随着海风吹拂,海水荡漾,一切都了无痕迹,马一鸣的表情悲恸,似乎在想,百年后,谁可还记得有过这么一个来人,即便记得,又能记住多久……
两周后,已经恢复职务正在看守所值勤的马一鸣接到市局通知,匆匆交班出所。
马一鸣这次恢复职务很有戏剧性,联合调查组本来还打算等事情晾一晾再说,准备在看守所彻查一遍,没想到刚查出张忠山有疑点,他就涉案身亡了。两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现在通告的公信力也实在堪虞,不管你怎么措辞,群众总能找出质疑的点。不料在抓捕珠江涉案的洗钱涉案人员中,牵涉到了港岛的周泓,港警拘捕涉案人员时,恰恰把王一舰逮着了,再一查居然是个非法入境,给遣送回来了。这一来二去都不用查了,王一舰自己卡里都有一大堆被冻结的涉案资金,把前因后果一交代,马一鸣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匆匆出所的马一鸣可想不出会是什么事,粟丰盛一案已经提级处理,嫌疑人员都是异地关押,他即便想插手也没机会。在所外稍等片刻,就看到市局丁局长的专车开来,车停在他面前,没想到开车的是欧阳惠敏,简单地朝他一摆头,示意他上车。
“哟,大英雄,情绪不怎么样啊?”欧阳惠敏驱车上路,开了句玩笑。
马一鸣抹抹脸,恢复了正常,解释道:“职业病,我们值班期间得保持肃穆,所以时间长了就僵了。哎,领导,什么事啊?这不是丁局的车吗?”
“可不,丁局的车,殊荣是给你的,我只是蹭蹭,给你当司机。”欧阳惠敏笑道。
马一鸣笑了:“又寒碜我?你一大局长,逗我个小警察。”
“你可是无衔之王,滨海建警以来,数得着你了,谦虚什么啊,这不像你一贯的风格啊,还记得在看守所隔壁集训吗?你自我介绍,‘姓马,名一鸣,一鸣惊人的一鸣,也是那一鸣惊人的人’。”欧阳惠敏哈哈大笑着。那个年少轻狂的马一鸣,现在都成了回忆,身边这个,可沉稳多了。
马一鸣也羞赧地笑笑,似乎都想不起自己曾经那么狂过。
“有好几件事,我捋捋啊,这段时间太忙了。第一件事,去做个整容吧,别老拿医保不报销说事,没人给你报,我找丁局报去,好好一张脸,留个疤多难看。”欧阳惠敏道。
“无所谓,习惯了,反正靠脸吃不了饭。”马一鸣道。
“我说到了啊,做不做是你的事。第二件事是,肖伟平给滨海方面争取了几个到国家刑事侦查学院进修的名额,不多,组织在考虑时,你排第一。”欧阳道。
“我别去了吧,严格讲我是半路出家,好机会留给专业性更好的同志,再说我比较散漫,抓到粟丰盛这一伙纯属侥幸,真要论到专业领域,我恐怕连所里干警的素质都不如。”马一鸣婉拒了。
“随你,错过机会别后悔。你摆清自己位置了吧?你就算是警王,那也只是个名声,你将来的晋级、授衔、升职,都还会按照严格的组织程序来,初始学历、进修学历可都是加分项,你确定?”欧阳惠敏问。
“正因为我摆清了自己的位置才不去,我非常确定。”马一鸣道。
“我虽然不理解,但我尊重你的决定……好吧,说第三件事。潘书记和丁局通过气了,老把你这位功臣放到看守所当一名普通的监管民警也不合适,领导的意思是,你可以挪挪窝,刑事侦查、禁毒或者到哪个派出所挂个职,都可以……这可是首例由省厅和市局领导钦点提拔的,你有意向吗?”欧阳惠敏问。
“这是正式的组织谈话吗?”马一鸣反问。
“你可以这样认为,因为你的呼声很高,同批竞争者,没人能和你比肩。”欧阳惠敏很自豪地看了马一鸣一眼,仿佛与有荣焉。
“那就让我待在看守所吧,我陪陪徐师父,他快退了,人越老会越孤独的,没个人让他天天嚷着,他该多寂寞啊。”马一鸣道。
这个理由让欧阳皱眉了,总不能不求上进到这种地步吧。她好奇地问:“这是真心话,还是推辞的理由?南堡看守所削尖脑袋想走的一大把,拼命想留下的,你可是第一个。”
“其实您最早就给过解释,需要我重复吗?”马一鸣问。
“有吗?”欧阳自己倒奇怪了。
“还记得您第一次教育我们吗?告诉我们什么是警察,告诉我们在未来的日子,可能会是案牍劳形、平庸一生,可能是披星戴月、奔波忙碌,可能是经济拮据、穷困潦倒,可能是枪口刀尖、明枪暗箭,可能是生死一线、以血铭誓,甚至还可能是背叛誓言、身负罪孽。这个职业是靠信仰在支撑着,所以它和舒适、安逸、轻松、美好等都没有任何关系,如果要形容它,只能用‘辛苦’‘忙碌’‘劳累’‘枯燥’‘危险’等这些字眼,这就是我们从事的职业——人民警察!”
马一鸣轻声复述着欧阳惠敏当初的话,他看着两鬓斑白的欧阳惠敏道:“您说的很多我已经经历过了,经历过这些以后,我只想做一名普通警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干好本职,不再去标新立异,不再去哗众取宠,曾经的性格偏执是因为我总以为世界抛弃了我,我对身边的世界有着满满的报复和恶意。而现在不同了,我和普通人一样,有牵挂、有顾忌、有惰性……我想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名普普通通的警察。”
“呵呵,成长有时候是件悲伤的事。相比而言,我还是喜欢以前轻狂的马缺德。”欧阳惠敏突如其来这么一句感慨。
“人不轻狂枉少年,一直轻狂可活不了几年,别把我放到高位置上出丑了,您还不知道我什么德行?我怕换个环境,我自己管不住自己。还是这儿管得严点好。”马一鸣干脆直说了。听得欧阳惠敏一阵大笑。
车驶出了跨海大桥,似乎不是往市局的方向去。这时候马一鸣奇怪了,出声问:“欧阳副局长,这是去哪儿啊?不是去市局啊?”
“你猜。”欧阳惠敏道。
“哟,不会是去会会粟丰盛吧?如果给我这个机会,我非常乐意和他交交手。”马一鸣兴趣上来了。
“猜错了,你干监管的你还不清楚,有哪个个体嫌疑人在强大的专制机关面前能死扛到底?不管是黑社会的头目,还是毒枭,还是我们内部的保护伞,一旦落网去掉那层光环,都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他早就交代了,否则也不会有珠江跨国洗钱团伙的覆灭。这个人极度自傲,骨头居然这么软?”欧阳惠敏似乎有点失望道。
“人在绝望的时候,但求速死也是一种勇气。假如我载着毒品当时被同行摁了,我估计现在也得蹲在监狱。假如我在毒船上陷进去没机会出来,没准我也变节了……信仰得建立在有足够强大的能力基础上才能实现,否则代价都得是把自己赔进去。”马一鸣悠悠道。他对粟丰盛没有什么同情,但很理解。
“我能问句不该问的话吗?”欧阳惠敏小心翼翼道。
这口气让马一鸣小心了,他解释道:“不用问。如果不是那种围捕的情况,我真会杀了他。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不是那么大规模的围捕,我没机会抓到他,哪怕我知道他会怎么跑也无济于事。行侠仗义、疾恶如仇之于警察,褒义的成分不多,经历让我看到了曾经的我是多么可笑。”
“不,我不是问这个,尽管你对集体、团队的认知提高了是好事。”欧阳惠敏道。
“那还有什么事?对了,这是去哪儿?”马一鸣问。
“我先问你,祝银琳,你真的很了解吗?”欧阳惠敏道。
这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一下子刺得马一鸣气血翻涌,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欧阳惠敏才悠悠道:“她吸毒,吸食大麻被拘过,情节也不轻,当时祝沛同用钞能力帮她化解了;祝沛同涉嫌洗钱、偷渡,她在其中也扮演着不光彩的角色,就像跟你认识的初衷原本是拉你下水一样,她可拉过不止一个人下水。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半天使一半魔鬼,你们俩啊,是阴差阳错地都看到了彼此身上天使的一面。”欧阳惠敏轻声道,像生怕刺激到马一鸣似的。
良久无声,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马一鸣表情难堪,又轻声补充着:“他们之间本就是团伙之间的恩怨,吴麻子带你上船,估计存的也是报一箭之仇的心思,可他没料到你居然做成了。他们对你下不了手,那肯定不会放过吴麻子。吴麻子带着祝银琳出逃,在海上被截,出手的不但有粟丰盛,还有生意被摧毁的T国地方犯罪势力。顺便告诉你,祝银琳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带走了祝沛同隐匿的一部分虚拟资产,正是她的操作泄露了行踪,被粟丰盛逮到了。祝沛同一案,她已经上了通缉名单。”
又过很久,马一鸣轻声问:“您是想减少一些我心里的愧疚吗?”
“不,只是想告诉你真相。我无法揣度她在你心里的分量,但也不能忽略真相。”欧阳惠敏道。
“呵呵,其实我愧疚的真相是,我通过吴麻子提醒让他带着祝银琳一起逃跑,我以为我给了她一线生机,却不料把她推上了绝路。人性的恶真是无法直视啊。祝银琳可是粟丰盛同父异母的妹妹,他怎么能下得了手啊。”马一鸣声音很轻,愧意很深,让他没有勇气抬头说这话。
“作为执法者,总有人诟病我们冷漠无情,可这恰恰是执法所需要的。不管什么情况,都不应该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不管是仇恨、同情还是爱慕,都是非常危险的……你得到教训了,都过去了,就忘了吧。”欧阳惠敏道。
“忘记等于背叛,感情可以背叛,但良心可能不允许啊。”马一鸣道。
“好吧,既然你已经相对冷静了,那今天最后一件事可以告诉你了。”欧阳道。
马一鸣惊愕一怔,然后脱口问:“查到小银子的消息了?”
“对,她没有死,不过……因为被逼问藏匿的财产,再加上目睹吴麻子被虐杀,精神失常了,被粟丰盛扔到了泾湖市一家精神病医院。粟丰盛留着她并不是良心发现,而是准备针对你,他也很懂人性,应该是准备从生理上、从精神上多重摧毁你,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聪明过头,把自己先算进去了。”欧阳惠敏道。
心心念念的结果出来了,却让马一鸣沉默了。良久无声,欧阳惠敏又继续道:“潘书记和丁局委托我带你去,其实在吴麻子被弃尸的现场就发现了祝银琳的照片,潘书记当时严令保密,瞒下你了。重情义对一个人来说是优秀品质,我们得尊重,不过对于执法,这个优秀品质的负面作用可能会被无限放大,我希望你理解潘书记的良苦用心。而且,希望不要因此影响你,毕竟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说归说,但已经影响了。马一鸣头靠着椅背,闭着眼,一路都没有说话。不过欧阳悄悄看到了,有好几次,他都悄悄擦掉了眼角溢出来的泪滴。
驱车行驶了两百多公里,最终其实都没见到人,只是在医生的带领下,透过铁窗——对,铁窗,相比看守所防护不遑多让的安保措施——在外看看。那些精神病人又是一个神奇的世界,铁窗里,顶着本书在走路的,对着窗外扯着嗓子号的,在地上爬当自己是野兽的,还有在对着墙侃侃而谈的……这些疯人里,有一个披头散发,时而嘶吼、骂人,时而蹲着痛哭、打滚,时而又跪着哀求的女人,她已经没有意识了,哪怕看到马一鸣,眼神也是呆滞的,只顾着重复骂人、嘶吼、打滚。可能她的记忆,永远停留在最痛苦和绝望的那一刻。
马一鸣瞬间破防了,眼泪扑簌簌流着,边擦边流。他边流泪边呼喊着小银子的名字,把铁门拍得啪啪作响,喊得声嘶力竭。可是小银子,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欣喜地奔到他面前,闪着古灵精怪的大眼逗他了,她还在大声咒骂、大声痛哭,看都没看门外的人一眼。
欧阳惠敏不时地有点眼酸,她静静地等着,直等到马一鸣哭伤了、喊累了,无助地坐到门口,都没有去打扰。绝望并非都是一件坏事,只有彻底的绝望才能让一个人彻底放下。
可她看不出来,马一鸣是不是放下了……
两个月后,滨海市公安四分局大门口。
马一鸣探头探脑地往门里看,没好意思进去,似乎也不好意思走,就那么悄悄地等着。
先锋小组的功劳未评,处分先下,滨海市局对于参与非法集资的数位警员给予了通报批评、警告等处分,肖景辰阳就在其中。另一个受到波及的是刁乃春,最终是内部处理,可在处理结果下来之前,他辞职了。
五一节毕启航结婚,最终有一大半同学没到场,那是因为节假日,警务会比平时忙几倍,到现在老毕还耿耿于怀。当然,除了马一鸣和郝昂扬这两兄弟,两人不但从头陪到尾,而且那天还独当一面,把女方灌酒的亲朋好友喝翻了两个来回,闹出了一堆笑话。现在他又回到平常而枯燥的生活了,幸好看守所休息时间很充裕,马一鸣像两年来一样,每月总免不了在同学中混吃游走。
一个队走出来的同事,有升的,有降的,有走了的,有原地踏步还在混的,这就是现实。枯燥和平庸才是生活的常态,每个人都会渐渐在枯燥的日复一日中认识到自己的平庸。
马一鸣胡乱地想着,踩灭第三个烟头时,他看到了景小婵从局里出来,表情有点憔悴,落落寡合的样子有点让人心疼。不过看到马一鸣时,她脸上兴奋了一下下,仅仅是一下下,然后又黯淡下去,低着头,仿佛要装作路人走过一样。
“嗨,怎么了?又想不开了?”马一鸣道。
景小婵驻足了,看着马一鸣,喃喃说:“询问的民警说,我干的这事是故意明知,哪怕是取保候审也会被立案,会被起诉……我一直自以为很聪明,可不管在他们面前还是你面前,都像个小丑一样。”
“你是恐惧,还是后悔?”马一鸣问。
“有用吗?生活不能重来,成年人总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有恐惧也有后悔,更有可惜。”景小婵黯然道。
“可惜你的工作和钱?工作肯定是要丢了,非法获取的收入肯定也得上交,没必要可惜。哲学上讲了,凡我所失,皆非我所有;凡我所有,必受其所困……失与得之间,存在辩证关系,没准失去,意味着会得到更好的。”马一鸣道。
景小婵难得地挤出点笑容,轻声道:“这次你猜错了,我可惜的是,在我人生走上歧路的时候,却偏偏遇到我的意中人,我既欺骗了他,又背叛过他,还伤害过他,可他却救了我,我无颜面对。”
“你是在说我吗?不用愧疚,骗我没那么容易,第一次见面我就发现你存心不良。”马一鸣笑道。
那笑容没个正形,你通过笑容感受不到他的内心。景小婵摇摇头道:“好吧,小丑是我,我认了;法律会给我个让我心理平衡的惩罚,我认了……没准我得进去待很久,没准出来后,也就沧海桑田,一切都过去了,可以重新开始。”
马一鸣眉一挑,这话不对,最起码对于熟知法律条文的景小婵应该不对,他认真瞪着她说:“你是感慨人生,还是在套我的话?别以为装个可怜相我就会告诉你。”
景小婵眉一耷嘴一噘,更可怜了。
马一鸣叼着烟且走且道:“没事,我就在看守所工作,你要进去了,我罩着你。”
就这么扔下人走了?景小婵气呼呼地追着他理论道:“嗨,你不是说没事吗?你答应我没事的?我都自首了,我可什么都没有了,再让我进去,还让不让人活了?”
“看看,这才是你的嘴脸,装什么可怜呀?而且你得好好学学法律,公安机关只负责侦查,起诉和判决是检察院和人民法院的事,我答应你在公安上没事,自首且没有社会危害,肯定没事。但检察院和法院……那也不能听我的啊!”马一鸣道。
这下景小婵可真急了,拽着马一鸣的胳膊求着:“哎呀,你别吓我,这取保候审得多久啊?不会真进去吧?我可把非法收入都上交了,这单位肯定得解聘,总不能连我人都抓进去吧?那太不讲理了。我的心理诊所也黄了,那以后怎么办?”
“你别纠缠我啊,你们搞的那事把我名声都搞臭了,现在是升迁无门、调职无望,我都不知道自己咋办呢,能管得了你?”马一鸣道。
“啊?怪不得别人叫你马缺德,你还真这么缺德啊?把我骗去自首就不管啦?”景小婵急了。
“宁愿相信世上有鬼,也别相信男人那张破嘴,你连男人都相信,你这么缺心眼怨我缺德啊,嘁。”马一鸣鄙视道,惹得景小婵怒起,追着他连捶带打,一点都不客气。
又过一会儿,景小婵挽着他的胳膊求着:“对了一鸣,我联系上了首都一名精神科的主治医师,小银子这种因为受到刺激而出现幻视、幻听以及认知障碍的精神分裂症,他建议转院,要不试试吧,泾湖的治疗条件还是差了点。”
“我存了不到二十万的工资,够不够啊?”马一鸣道。
“问我?我有钱啊,要不……借你点?”景小婵道。
“你这无利不起早的,怎么这么好心?……不对,你想干吗?”马一鸣警惕地闪开了自己被挽着的手臂。
“能干什么?我准备一直对你好,好到你不好意思,万一我真进去坐两年,想死你。”景小婵发飙了,用最恶毒的语气说着最深情的话。
“少来,你是心里没底想探口风吧?但具体我真不知道啊,我只知道专案组长以及省厅的潘书记、市局的欧阳副局长,都会签名出具一份你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函,不管哪一级的司法机关都会认真考虑的。”马一鸣道。
景小婵本来拉着脸,听了马一鸣的话瞬间又嫣然一笑,挽上了马一鸣的胳膊,小声说:“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我才懒得管呢。哎对了,你怎么把我妈迷住了?怎么我妈抓了一辈子嫌疑人,咋就不嫌弃你呢?三天两头追问你的事?”马一鸣好奇地问道。
景小婵瞬间哈哈一阵大笑,然后告诉马一鸣道:“你妈一定是觉得你又丑又穷又矬,找不着对象,只能凑合找我这样有污点的嫌疑人才般配啊。”
难得有人能把马一鸣噎住,景小婵这话愣是噎得马一鸣半晌说不出话来。
两人相携走在大街上,依然像认识时那样互怼得不亦乐乎。关系似近又远,似远又近,似乎一切都发生了,似乎一切还没来得及发生,又似乎,一切才开始发生……
(本书完)